“我才不是废物！我还要拼上性命去当诱饵呢！”
杰尔德发觉说漏了嘴，不禁一惊。他本以为两人会立刻拔刀来砍，弗朗茨却柔和地说：“稍微把杰尔德借我们一下吧。”
“怎么回事啊，什么诱饵？”
杰尔德偷偷瞄了一眼弗朗茨和恩里希的表情。
“你们到底想让我弟弟做什么？”
“弗朗茨，你告诉赫尔穆特应该没关系的，他不会做为难我的事。再说，他早就知道维瑟曼一直缠着我不放了。”见两人没对他们实行“敢说就杀”，杰尔德的紧张松懈下来，口风也跟着松了不少。
“你也知道维瑟曼？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的住处，我们就把杰尔德还你。”
“我不知道他的住处。”
“我们想堵到他家里去，所以才要让杰尔德帮忙。”
“杰尔德，你不是很怕那个男的吗？”
“所以才是拼命啊，我怕他怕得要死。”一个不注意，杰尔德又把要去施泰因赫灵的事说漏了嘴。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维瑟曼住哪儿啊？”赫尔穆特问弗朗茨。
“我们有些事想当面找他问个清楚。”弗朗茨说，“仅此而已，与你无关。”
“那我也去。”言罢赫尔穆特就要下床，却瞬间一阵晕眩。他双手搭在床边闭眼忍耐，然后坐下。
“维瑟曼大概就住在慕尼黑市内或者附近郊区一带。”弗朗茨说，“我们不会带他走很远。”
其实我不想去的。杰尔德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口。如果他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一辈子都会被恩里希看不起，弗朗茨也不会再原谅他，更没有脸去见莉萝。如果不跟弗朗茨混，那他就只有赫尔穆特了。可是，如果跟赫尔穆特住在一起，他又会被逼着制造炸弹或者发动袭击。
“弗朗茨……你是叫这名吧。我记住了，万一你们对杰尔德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我就把你们俩视为‘国防体育团’的敌人。”
“现在不也是敌人吗？”恩里希说，“不过，你只靠自己，不把那些毫无关系的团员卷进来就什么都办不到吗？”
妈的！赫尔穆特再次骂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能不能等两三天？”
“干吗要等？”
“再有两三天，我就能骑摩托了。我也去跟着杰尔德，但是不帮你们的忙。一旦找到维瑟曼的住处，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把杰尔德放跑。”
杰尔德拼命恳求弗朗茨点头。看到他哀求的眼神，“好吧。”弗朗茨说，“我可以答应。”
“时间定下来了就联系我。我屋子里没电话，但是房东有，可以打。或者就用电报。杰尔德，你找张纸给弗朗茨写一下电话号码和这里的地址。”
“我不管到时候你身体怎么样，三天后开始行动。”弗朗茨说，“我们早上八点动身去施泰因赫灵，然后让杰尔德从看护长那打听到维瑟曼的号码，给他打电话。”
“三天后早上八点之前，我也会到施泰因赫灵去。”
“不行就别来了，我们自己干。”
弗朗茨虽这么说，但即便身体不行，杰尔德也希望赫尔穆特能来。
“杰尔德，我柜子里有两把手枪，可以借你一把。对讲机也拿去吧。虽然通信距离只有一两千米，但只要在通信范围内我就可以跟你联系。你知道怎么用吧？”
出门后。“接下来要出趟远门。”弗朗茨对杰尔德说，“去一趟我们的老妈那儿。”
他们回到两人的家，弗朗茨除了拿上他赚钱用的鲁特琴，还拿了厚毛衣、皮夹克等等衣物，全部塞进车子。“那边是山上，很冷。”
他先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油，然后买了大量面包香肠，还有红酒、啤酒和火酒。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向着东方疾驰。
“这不是去施泰因赫灵的路吗？”
“还要再往前走一段。既然决战定在三天以后，在那之前，就去英格那儿待几天吧。”
“英格？”
“我妈的名字。她现在住在国王湖附近。”
“是农民吗？”
“她在当魔女呢。”恩里希说。
“老妈以前住在舍瑙。”弗朗茨单手握着方向盘，开始讲故事。杰尔德探出身子，手肘撑在副驾驶席的靠背上听。
“就在德国投降之前，上萨尔茨堡到贝希特斯加登那一带遭了大规模空袭。舍瑙明明没有军事设施，就是个僻静的小山村，那帮混蛋却顺便把舍瑙也一起炸了。当时老妈一家人都到村里公用的防空洞避难，听到外面警报声说敌机已经离开，正好趁她们出去的时候，后面又低空掠过来一架飞机—低得都能看清楚飞行员长什么样，用机枪扫射村民。老妈本来跟她女婿和两个孙子一家四口住在一起，那天他们都死了。只有老妈一个人活下来。”
“等一下。”杰尔德打断他，“听你这意思，你们俩不就是鬼魂了吗？”
“我们两个是战争孤儿。本来住在别的村里，也是因为同一天的空袭没了家人。我们以前跟英格认识，实在没地方去了，只好两个人去找她。我们当时不知道那边也被轰炸了。翻山越岭往那边走的时候，狼来咬我们，给恩里希留下了一辈子好不了的伤。我背着浑身是血的恩里希，好不容易才走到英格家。英格虽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但是她的房子没被烧掉。要不是英格给恩里希包扎，他早就死了。幸存下来的两个残缺的家庭变成了一个。英格跟村里申请，把我和恩里希收养做了儿子。要是不这么干，连配给物资都拿不到。村公所也被炸毁了，资料全部烧了个干净。当时还有难民涌进来，趁着那一片混乱，手续很简单就下来了。”
“但是，我们被从舍瑙那个家里赶出来了。”恩里希回过头道。
“房子和田都在威利叔叔……也就是英格的女婿名下。”弗朗茨继续说，“英格没有继承权，全都被威利叔叔的弟弟拿走了。说是如果原本继承这些东西的孩子死了，继承权就全部转移到他头上。而且他还请公证人做过正式的公证，公证材料上一个字都没提到英格。”
“国王湖附近的森林旁边，有一栋没人住的老屋子。主屋已经塌了，只剩下小仓库。我们就搬到那里去住。”恩里希说。
“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弗朗茨怜爱地笑了笑，“恩里希那时候一直昏迷，动都动不了。是我把他放在板车上运过去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恩里希都躺在床上。附近没有医院，也没有医生。我还以为他会死呢。”
听了弗朗茨的话，恩里希害羞地笑了笑。
英格自己有一些存款。她把钱取出来，还借了一些钱，在家养牛养猪。因为是自给自足，即便外面通货膨胀得厉害，也不至于陷入城里那样的困难境地。后来很快遇上货币改革，存款冻结，货币贬值，因此她这个选择可说是相当明智。他们开垦了周围的空地，种土豆和包菜。
弗朗茨去村里的学校上学，也开始到教堂做礼拜。教堂里有风琴，还有圣歌队。再后来，恩里希伤好了，也加入了圣歌队。
“我是个小不点，经常被他们看不起。”
“恩里希的声音很好。我教了恩里希声乐，比圣歌队的老师教得还好。”
他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也增加了饲养的牛和猪的数量。
“可是，都因为我……”恩里希说，“外面的人开始传英格是魔女。”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没变声。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如果告诉他们的话，英格也不用被传闲话了。可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是因为你的声音。”弗朗茨打断他，“我们三个对那村子来说是外人，本来就很容易被人传闲话。”
“有人取笑我的声音，英格瞪了他一眼，那个人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所以后来，他们就说英格是有魔眼的魔女。但是，弗朗茨很聪明。”恩里希说，“他出去散播传言，说魔女也分好魔女和坏魔女，如果礼数尽到了，英格就会把魔力用在好的地方。后来村里的人就过来求她治病，或者施个让牛奶增产的魔法什么的。就连英格自己，都开始相信她可能真的有什么力量了。但是英格本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星期天一定会去教堂。”
“恩里希和我决定出去当巡回艺人挣钱。”
“英格总想让弗朗茨走，明明她自己也很依赖他的，可是有时候会说很重的话。弗朗茨很有耐心，都不会反抗她。后来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才跟他说要不要搬出去。”
“老太太一个人过日子，不会有困难吗？”
“困难倒不会，她雇了一个老头做帮工。就算出来了，我们俩偶尔还是会回去看她。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都没回去，这还是今年第一次。”弗朗茨说。
“一开始她还挺高兴。可是后来几天，英格对弗朗茨就没有过好脸色。”恩里希插嘴道，“然后又得跟她说Auf Wiedersehen（再见）。英格为什么老拿弗朗茨撒气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每个人都会有想乱发脾气的时候。”弗朗茨说。
他们早就路过施泰因赫灵了。太阳已经西斜，天空染上像深渊一样浓烈的色彩。
“所以，那个维瑟曼跟你们又是什么关系？”杰尔德不经意地一问。
“你不要什么事都刨根问底！”弗朗茨突然怒吼。然后他严厉地命令杰尔德：“维瑟曼的事，你不许对英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