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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
我想起了“唱歌的城墙”。
那座城堡就建在环抱村庄的群山之中。把耳朵贴到城墙上,有时能听见孩子的歌声。据说听过的人既有交好运的,也有受诅咒的。而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我想,应该是我的外婆。
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孩子、被继母丢进锅里煮熟的孩子、在月光下变成狼的男人、打了母亲后手臂变成铅块的男人……年幼的我,听外婆讲过许多故事。
把外婆的故事串起来,足以横跨几千年的时光。
在很久、很久以前,外婆说众神中有一位叫洛基的,和女巨人生了三个小孩。
最大的孩子是狼,名叫芬里尔。老二是蛇,名叫约林格尔[6]。小女儿则是上半身活着,下半身死去的海拉。
有预言说,当世界迎来终结,在众神与巨人族最后的战役之中,芬里尔将会吞噬身为战神和风暴之神,同时也是万物之父的主神—奥丁。而奥丁会因此死去。
众神惧怕这个预言,所以他们不得不束缚凶暴的芬里尔。他们铸造铁链,对芬里尔说:
“你和这条铁链一样强韧吗?”
“当然是我更强,比它强得多!”狼瞥了一眼锁链,回答。
众神把铁链捆在狼身上。狼在地上站定,咆哮一声,铁链立刻被挣断了。
众神又准备了比先前那条坚固数倍的铁链。
“你和这条铁链一样强韧吗?”
“当然是我更强!”
狼使出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铁链应声四分五裂。
于是众神命令地下的侏儒,锻造能够捆住芬里尔的东西出来。
侏儒们用了六种材料,造出一条绳子。
这个故事我听外婆讲过很多遍,所以能轻松背出那六种材料的名字。
猫的脚步声、女人的胡子、群山的低语、黑夜的爪痕、鱼的呼吸、鸟的影子。
那是一条多么纤弱的绳子啊,就像用细丝拧出来的一样。
“你和这条绳子一样强韧吗?”
狼起了疑心。那绳子看着细,却八成是用坏主意和诅咒做出来的,我才不想以身犯险呢。
“如果你没挣断它的话。”众神说,“我们会帮你解开的。”
芬里尔不相信,众神却嘲笑它是胆小鬼,它一听就生气了。
“竟敢说我胆小?有种就来捆我啊。但是捆的时候,为了证明你们会信守诺言,你们之中要有一个人把手放进我的嘴里。”
众神听后面面相觑。
接着其中一个慢慢举起手,伸进芬里尔大开的口中。
这位勇敢的神,名叫提尔。
那条绳子紧紧嵌进狼的皮肉里。狼低吼着,咬紧牙关。上下的獠牙刺穿了提尔的手臂,提尔的血灌了狼满嘴。
众神笑得开怀,他们把狼捆得更加严实。狼蜷缩成团,满地打滚,发出痛苦的呻吟。可它越是挣扎,身上的绳子就捆得越紧。
只有提尔没笑。
手臂被狼死死咬着是很难笑出来的,就算是神也不例外。外婆说。
众神给捆绑芬里尔的绳头接上一条铁链,用它穿过一块巨大的圆石,埋入地底,又在上面压了一座大山。
芬里尔恨得咬牙切齿,它拼命挣扎,把还滴着鲜血的嘴张得老大。一位神见状,趁机拔剑捅进它的上颚,又把剑柄深深嵌进下颚之中。狼再也闭不上嘴了,血还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最终流成了一条河。外婆说,这河的名字叫“期待”,故事到这里便宣告结束。
接着她给我讲“会唱歌的城墙”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茨冈人的孩子,他的嗓音特别好听,而且非常擅长唱歌。
—茨冈人。外婆说,在各个国家被称作吉卜赛人、金加利人或塔诺人的他们,称呼自己的族群为辛提或者罗姆人。
她继续讲故事:那孩子的声音比悦耳的银铃还要通透,像水车上飞溅的水珠一样轻盈,又像是用蜜糖凝成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尖上。孩子的父亲贱卖了他。可是神奇的是,年岁渐长,这孩子却并没有失去他似银铃、似水珠、似蜜糖的嗓音。有着孩子嗓音的男人渐渐老了,成为一名圣职者,他把自己关在城堡的塔楼里闭门不出。如果把耳朵贴在城墙上,有时能听到优美的歌声。可是,这座城堡究竟在哪里,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当时外婆……应该是这么说的。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冈特听,他听了便说那是他的城堡。那个夏天我五岁,时年八岁的冈特在我眼中显得格外成熟。我和冈特一起去了那里。
我的记忆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塔里那个小小的房间,就像图画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待在房间里的人,只有穿黑袍的圣职者和我自己,不知为什么冈特不在。年老的圣职者脸上是层层叠叠的皱纹,从中露出一双像沼泽一样发出暗淡光芒的黑眼睛。他开口唱歌,嗓音高得像个孩子。然后他伸出皱巴巴的双手,把一条链子挂在我胸前,链子上吊着野兽的牙齿。那是芬里尔的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我的记忆。可是去年秋天,又见到十三年不见的冈特时,他却矢口否认。“我并没有去过什么城堡啊”,他说。
—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事呢?
肯定是因为那清冽的童高音。不知它究竟从哪里传来的。听上去,简直不像是窗外,而是从墙壁里……我都产生错觉了。
我看向敞开的窗。窗外是辽阔的麦田和菜田,几栋红瓦白墙的农舍点缀其间。农妇们弯着腰,埋头收割甘蓝菜。她们拨开甘蓝肆意生长的强韧老叶,用镰刀割下一颗颗水嫩的叶球。
直到昨天,天空还笼罩着冬日的阴霾,甚至前些日子还下过雪,今天却罕见地放晴了。毒辣的日光恍如盛夏,照得小巧的教堂塔尖闪闪发光。不时灌来的风虽然依旧凛冽,却也不至于冻住人们的肺管。四月已经过半。在南边与我们隔着一片山岳的意大利,应当已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了。但德国没有和煦的春天,这里永远只有沉默的寒冬和试图与之拮抗的盛夏。枯槁的马栗枝条上缀有淡绿色的颗粒,如果明天也这样晴,它们就能在一日之间抽出一两厘米的嫩芽,但寒潮很快又会卷土重来,对它们施以无情洗礼。
我让自己全心投入那澄澈的歌声之中。
这里的每一天,原本都充满了婴儿的啼哭,孩童的欢闹,争吵,叫喊,看护们的怒吼……等等各式各样的喧嚣。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产生了幻觉?不是的,那确实是人的嗓音。优美的高音直入九霄,仿佛音域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极限。
我没听错。因为我身旁正在文件上奋笔疾书的维瑟曼博士,也抬起头侧耳聆听。
克劳斯·维瑟曼是这家机构的最高责任人。由于又矮又瘦,他看起来很文弱。这身高,实在达不到党卫军最低一米八零的入队要求,或许是被特批进队的?他的颧骨棱角分明,被凹陷的两颊衬得分外惹眼,扁平的鼻翼又生得很粗野,导致他的相貌丑陋极了。可是在他宽阔的额头下,那双下陷的灰色小眼却令我印象深刻。我对他的印象不坏。那双眼睛应该只看得到他自己想看的东西,比起外界,他更倾向于关注自己的内面。现在眼睛被眼皮盖住了。维瑟曼听歌声听入了迷,整个身体柔软地瘫在椅子上。
我还不曾与他共度多少时光,足以让我们亲密到在这个时候交换只言片语。这里是施泰因赫灵村,位于慕尼黑市以东三十多公里处。四天前,我才刚从慕尼黑的公寓搬进这家霍格兰产院。对他而言,我不过是数量众多的孕妇之中的一员。
霍格兰产院,属于纳粹设立的“生命之泉”计划。
生命之泉是个专为未婚先孕的女人设立的组织,旨在给她们提供安心产子的荫庇。提案人正是党卫军最高长官—海因里希·希姆莱。
如果这些母亲无力抚养她们产下的孩子,婴儿将被送到附属机构,最终由有收养意愿的党卫军家庭收养。除德国境内,在波兰、法国东部、德国的各个领地,以及帝国委员管区、军政地域等等,也设有多家属于“生命之泉”计划的机构。
元首想要国家的孩子,越多越好,贞操观念被国家的力量拉下了“美德”的宝座。副元首鲁道夫·赫斯甚至公开发表演说,要求女人跳出婚姻制度的桎梏,多多生育—“女人该完成的第一项义务,就是为国家诞下健康且血统纯正的婴儿。”
国家会授予生育四到六个孩子的母亲青铜十字章,七到八个授银十字章,超过九个则是金十字章。
我在慕尼黑的书店里打工时,老板娘常把青铜十字章和写有“孩子让母亲成为贵族”字样的蓝色绶带骄傲地别在胸口。来店里买书的学生取笑她,说这是“兔子章”,每当此时,老板娘总会动了真怒,威胁他们要向盖世太保告密。
兔子产仔就像排粪,扑簌簌地一次下来许多。像兔子一样生育的母亲能获得许多好处,补助、津贴……国家甚至会“分配”几个被从波兰、捷克、俄罗斯等地强制迁来的女人给她们当女仆,使她们免除家事烦扰,专心投入生育。这是来自政府的关照。
我才不要整天只知道生孩子呢—当时我和学生们一起偷偷笑话她。我并不算是一个反政府主义者,只不过随口附和那些学生对政策的冷嘲热讽罢了。
就算不是坚定的反纳粹主义者,学生们也常把元首等党内要人编成讽刺小曲取乐。我也曾无忧无虑地跟他们一起唱过:
叫他们生娃呀,学学元首
过日子得简朴,看看戈林
人要精忠报国,瞧瞧赫斯
何谓保持沉默?问戈培尔
其中有些学生爱国意识很强,我跟他们的关系也很好。
自从得知我必须独自生下孩子,再独立把他养大后,我首先考虑的方案就是回故乡贝希特斯加登生活。但是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而且贝希特斯加登的人们和其他南巴伐利亚州的村民一样,全都是天主教徒。为了确保将来兵源充足,以希姆莱为首的一众纳粹高官干脆无视了伦理道德,但无论他们如何嘉奖多生多育,在贝希特斯加登的天主教徒看来,那就是无比可耻的行为。指望他们多多包涵是不可能了,孩子将和我一起沐浴在他人的责备和指指点点之下。要光是些素昧平生的人也还好,可村子里所有人都是老相识。到时候会迎头飞来多少干涉、操心甚至谴责,我已经能想象到了。
如果住进“生命之泉”管辖的产院,会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哪怕我未婚生子,也不会被视为罪犯。不过,关于“生命之泉”一直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传言。
比如,说它是“党卫军的配种场”。他们在这里让女人怀孕,并相应支付一些报酬。据说,这里还会收容一些德国士兵在北欧德占地区跟当地女人生下的小孩,把他们以德国人的方式养大后送去党卫军家庭做养子,之类的。
人们认为住进“生命之泉”的女人不守妇道,私生活不检点。我迷茫了许久,最终得出结论:怀上自己爱人的小孩,到底有什么淫乱、不道德的呢?
德国以闪电战快速制伏波兰,次年又打赢了法国。我们本以为战争很快就要告终,谁知活生生拖成了长期战。如今已是开战后第四个年头,敌机的轰炸攻势猛烈。我打工的书店被B17战斗机发射直击弹炸毁的当夜,我恰好不在家中,虽然因此逃过一劫。可是,如果天主手里真有一杆公平的秤,那么比起店主一家,肯定更愿意把死亡的命运分配给我。店主夫妇以及他们的六个孩子从来没缺席过任何一场周日弥撒。而那一天,八个人没有一个生还。
失去工作和住处之后,我眼前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
布里姬忒·卡芬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捆病历卡,晃了晃她眼看要撑破裙子的腰。她总爱摇晃她的腰。
布里姬忒在这里生下孩子,送养之后以无证看护的身份留下来工作。这家机构里包括看护长保菈·赫斯拉在内,仅寥寥数人拥有从业资格,剩下全是像布里姬忒或我一样的无证看护。
这里拥有五十张产妇床位和一百零九张婴儿床位,在克劳斯·维瑟曼博士手下工作的职员总计约四十人。其中二十来名由医师、保菈·赫斯拉看护长、有证或无证的看护人员、保姆等等组成,剩下便是厨娘、清洁女工、打杂的男仆和园丁,几乎都是外来的寄宿工。住在当地的人们厌恶“生命之泉”,不愿意来这里工作。
我望向天空,细细品味难得的悠然闲适。这里不仅能晒到很舒服的阳光,还不必听敌机引擎的轰鸣声。如果我还在慕尼黑,头顶这片万里无云的青空就会很可怕了。且不说中央车站、圣母教堂、新市政厅、巴伐利亚国家剧场这些显眼的地标建筑,就连马路上的自行车,甚至扛着食物袋子快步归家的人们,在轰炸机飞行员的眼里,看得都是一清二楚的。
“敌人的飞机绝不可能飞进德国领土,倘若有一架飞机飞进柏林,我就不叫赫尔曼·戈林,改叫‘迈耶[7]’!”戈林元帅夸下海口,最终依然被人嘲为男仆。不仅柏林,科隆、汉堡,连纽伦堡都没能幸免。夜晚是英军的“雷电”[8],白天又有美军的波音B17 “空中堡垒”和联合飞机公司的B24“解放者”等等四发重型轰炸机大队一刻不停地投下炸弹。鲁尔工业区由此彻底沐浴在执拗的大范围轰炸之下。每次遭到轰炸,总有精悍的梅塞施密特战机英勇突入轰炸机大队,承受机枪子弹猛烈的洗礼。威武似城寨的防空塔上装载的高射炮喷火迎敌,尽管它们给敌军造成不小的损失,仍然阻止不了城镇渐渐在烈焰之中化为废墟。
去年九月和今年三月,慕尼黑先后遭受两次大型空袭,小规模的空袭已是家常便饭了。
北美战区,隆美尔元帅率领的装甲师团已然覆灭,东部战区的保卢斯将军在斯大林格勒宣告投降。斯大林格勒沦陷对我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布尔什维克要来侵略我们了!
在新闻短片和电台节目里,德军是屡战屡胜的。陆军驰骋在俄罗斯的雪原上,装甲战车部队发出阵阵轰鸣,德国的潜水艇穿梭在地中海里,进行曲、爆炸声、机枪声。“……我国海军成功切断敌军运输线路……”“……经空军协助,我国陆军成功再次占据哈尔科夫……”“……我军攻陷别尔哥罗德……”
视高射炮为无物的容克斯Ju52直接侵犯敌阵上空,空中夸张地绽放出一朵朵降落伞。从天而降的猎兵队攻下坚固的要塞,投弹兵匍匐接近敌军的坦克,掷出一颗颗手榴弹。
然而每个人都察觉到,报道中“战线规模缩小,并顺利实行战术性撤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依然没人敢把“败北”“退却”这些词公然挂在嘴边。
宣传部部长戈培尔终日在电台里号召国民发动全面战争。连日出现在新闻短片、报纸头版的他,那相貌、身躯、体态、语气,亲切得仿佛他本人就站在你面前。他瘦弱的身躯像是发育不良的孩子想方设法长成大人,而那根纤细的脖颈支撑他硕大的头颅太过勉强,于是用浆得梆硬的高领圈补作支撑,看上去活像戴了一个颈椎矫正器。他的脸小而瘦削,导致丑陋的大鼻子和招风耳十分醒目,他还用特殊的义肢遮掩自己长短不一的腿。而尽管身材寒酸,可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热量,能够绑缚住我们每一个人。“败北就意味着德意志人民被奴役!”一月份,盟军在卡萨布兰卡放下豪言壮语,表示不接受除无条件投降以外的任何结果。“虽然坎尼会战输了,罗马人还是打败了汉尼拔。因为他们没有失去勇气,坚决拒绝投降。罗马就是这样得救的!”戈培尔举起痉挛的拳头,让听众为他疯狂,“现在正是证明我德意志精神的时刻。试问诸君,为了斩获最终的胜利,你们是否不畏困苦,决心跟随元首?是(Ja)?否(Nein)?”“Ja!Ja!”民众尖叫着回答他。
自我入住施泰因赫灵村的“生命之泉”育儿所已经过了四天。这四天里,警报还一次都不曾响过。
我感到,那歌声来自一个见到明亮的天空后情难自制,不由得放声歌唱的天使。除此以外,再无比喻可以形容那正在音阶巅峰自由翱翔的童高音了。歌词不是德语,似乎也不是意大利语或法语。
“太棒了,太棒了……”维瑟曼向我投来寻求赞同的目光。他的眼角微微发红。
“是谁在唱歌?”
我一个新来的自然不可能知道。
“是谁?”维瑟曼扭头去问正在查阅病历卡的布里姬忒·卡芬。
“不知道。”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布里姬忒也要扭动她的腰肢,声音甜得像在蜜里渍过的杏子。她妆化得太浓,几乎糟蹋了原本的美貌。即便不用眼影、睫毛膏、口红来粉饰,那张圆脸也相当有魅力,微厚的下嘴唇更含有强烈的挑逗意味。尽管初次见到她时,十九岁的我就感觉对方比我年长,但布里姬忒一向坚称自己年方十七。
维瑟曼站起来,向门走去。大概是想去找歌声的主人。
“博士—”布里姬忒娇声叫住他,“马上要给莱娜做处理了。”
“你来负责。”
他走了,就像听到罗蕾莱的歌声后浑然忘我的船夫。
“你觉得他多大了?”确定脚步声远去后,布里姬忒问我。
“四十……来岁?”
布里姬忒不加掩饰地笑了笑:“真可怜,他才二十九!而且还单身,没被军队抢走的年轻男人多难得啊。你别看他那样,他可是维瑟曼联合企业的大少爷。”
“你说的是那个维瑟曼吗?”
无人不知已故的维瑟曼联合企业创始者—约瑟夫·维瑟曼的大名。他生于鲁尔盆地的埃施韦勒,从一家小小的铁环轧钢厂开起,最终成为一代大企业家。
“据说他是约瑟夫·维瑟曼的曾孙辈,虽然不是直系。不过传说约瑟夫·维瑟曼本人就矮得像个侏儒,这不是遗传么?”
歌声添上了钢琴伴奏。
“会不会是维瑟曼博士在弹?”
“那还用说嘛,他就是个乐痴!楼下食堂里的那架大钢琴,是谁让人抬来的?还不就是他。”
克劳斯·维瑟曼是那种—成功人士的家族里常常出现的,热爱艺术的苗裔吗?那种人尽管自己不受艺术之神眷顾,对艺术的憧憬却比常人强上一倍。我回想起先前他眼角的泪花。
布里姬忒从成捆的病历卡里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
这个房间里摆有各式各样的测量仪器。身高计和体重仪自不必说,很多仪器如果没有布里姬忒在旁解释,我根本想象不到它们的用途。
比如装有两条前端弯曲,呈放射状向外打开的金属棒的仪器。据说这是测量头部形状用的。还有一样东西,看上去就像缝纫包里的丝线颜色卡,但那些从细长卡板上垂下来的东西都是头发。它们的色彩有微妙的区别,从浅金色到耀眼的黄金色,红发、褐发、灰发,甚至连漆黑的头发都一应俱全,每种头发都有编号。“这都是真人的头发。”布里姬忒自豪地告诉新来的我,像展示她自己的藏品。
当布里姬忒打开那只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高约十厘米的金属箱子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箱子较短的一边装有合页,正好可以把它纵向对半掀开,里面装着两列眼球。因为猜到布里姬忒想看我惊讶的反应,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波澜不惊,也立刻就发现这些都是义眼。就像头发有许多颜色,义眼的虹膜也同样五彩缤纷。虽然茶色、黑色都有,但蓝色种类最多。从空洞的水蓝,到仿佛暴风雨前深沉的湖水一般浓烈而昏暗的青蓝。布里姬忒让我照镜子,举起义眼在我脸旁比对虹膜的颜色。“你嘛……该是这种吧。”她脸上的表情显示出她不太满意我的反应。
门外轻轻响起犹豫的敲门声。
“请进。”布里姬忒应道。
黄铜门把手旋转,漆成白色的铁门吱呀作响,被人推开。
一名少女伏着眼犹犹豫豫地进门,光彩夺目的金发让我一阵目眩。
瞥了一眼,我立刻感到自己应当见过这个孩子。在记忆中翻找一番后,我想起来了,是大约两周前的事。不对,那时候见到的女孩虽然和她很像,但应该比她年幼。不过两人长得太像,说是姐妹也完全有可能……
如果解开她的麻花辫,一定会掀起一阵金黄色的波浪。那美丽的蓝色眼眸世上简直找不出第二双。白皙透明的肌肤,仿佛血管里流的是牛乳和蜜糖。过于纤细的鼻梁和有些尖锐的下巴在蓝瞳的魅力之下都算不上什么。她身材高挑苗条,穿一件水珠图案的女式衬衫,丰满的胸脯描绘出柔和的曲线,跟纤细的脖颈格格不入。腰身细得像蜜蜂,裙下则是一双富有弹性的腿。我自己也是金发眼,可一站在这名少女面前便自惭形秽,只觉得自己的金发不是足金,蓝眼不够纯粹。
她的脖颈和右手腕都有一圈白色痕迹,像是完美艺术品上粗心大意的瑕疵。
我用指关节敲敲桌子,试着引起少女注意。少女虽然抬眼,可就算见了我,她的表情也纹丝未动。那淡漠的目光穿过我的头顶,而后再度回落到地板上。我能看出来的,只有少女现在非常紧张,以及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美貌。她缺乏美少女身上常见的傲慢。
我看了看桌上的病历卡。
“莱娜·艾伯特,年龄:10”
十岁……真看不出来。她起码有十五岁吧?
我见过的那个女孩……我在记忆里寻找她的身影。十岁……对,感觉差不多是十岁的体型,而不是眼前这么成熟的肉体。
“这孩子真的才十岁吗?”我指着数字,布里姬忒意味深长地笑笑,点点头。
我继续阅读病历卡上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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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是如假包换的雅利安人种。我每周给她做检查,回回都是满分。”
我听得出她语带棘刺。
“可这丫头却是个波兰佬。”布里姬忒厌恶地说。
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想起前天来所的党卫军高官给孕妇和看护们做的演讲。讲稿取自元首的著作《我的奋斗》,据说每一家“生命之泉”都会频繁举办。
“北欧雅利安人种才是文化的拥有者,才有资格代表全人类。因此,德国人民必须排除劣等民族,必须保持我们民族血统的纯洁”。
演讲者这样说。紧接着他又引用希姆莱长官的话,强调“未来的德意志帝国,应该是纯粹以日耳曼民族—雅利安人组成的国家”。
而判定一个人是否雅利安人,要从外表入手。
金发、蓝眼,身材高大,头颅细长,脸型瘦、下巴尖、高且坚挺的鼻梁,透着玫瑰红色的白皙皮肤。
这似乎才是日耳曼民族的理想状态。以上全部都是北方系的特征。讽刺的是,生于奥地利的元首本人,以及身为土生土长巴伐利亚人的希姆莱自己,长相都和理想样貌相去甚远。跟北方血统的人比起来,他们就显得胖墩墩的。
钢琴奏出舒伯特写的可爱乐曲,那个清亮的童声正在用德语唱歌。
Sah ein Knab'ein Röslein stehn,
男孩看见野玫瑰
Röslein auf der Heiden.
荒地上的野玫瑰
不等布里姬忒发令,莱娜就主动把袖子卷到肩窝,露出整条手臂。
“伊万呀,汤米呀,老美和法胡子都挺讨厌的。”布里姬忒连用四个蔑称代指俄罗斯人、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可他们加起来都没有波兰佬讨人嫌。那些‘破烂佬’又脏又臭,浑身上下净是虱子,懒也就算了,骨子里还透着一股乡巴子的气质。” 布里姬忒从金属盒子里夹出一块吸饱酒精的脱脂棉,粗暴地擦拭莱娜的上臂,“‘出生地,慕尼黑’……没一句实话!”
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
“为什么波兰的孩子会来这里?是党卫军跟波兰女人生的吗?”
“她爹妈都是破烂佬!可怜的破烂佬哟,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肥皂,还只会用烂木头做鞋子。擦一根火柴,恨不得四个人一块儿用呐。”
“可‘莱娜’是德国人的名字呀。”
“‘生命之泉’也收留孤儿啊。”
霍格兰除了产科医院,也兼营婴幼儿保育所和孤儿院。有很多母亲,生完孩子没法养育,于是把之后的事交给“生命之泉”,自己出院一身轻松。
“占区的孤儿院要是被砸了,或者给炸没了,‘生命之泉’就会接收那些可怜的孤儿,还会帮忙找领养家庭。能来施泰因赫灵,进咱们霍格兰的孩子都是走了大运的。东西随便吃,也不用担心轰炸,还能找个好人家。为了让他们德国化,还会专门起个德国的名字。这些小鬼呢,很快就会以为自己真是德国人了。越小的孩子忘得越快,记东西也越快。我看,你肯定不知道‘N-F-Ob’是什么意思吧?玛格丽特夫人。”
这里的人会用名字加上夫人(Frau)代替姓氏,我还没能习惯这种做法。因为不曾结婚,所以不能使用对象的姓氏。而且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再叫小姐(Fräulein)也有点奇怪,所以我们以“玛格丽特夫人”“布里姬忒夫人”互相称呼。至于看护长保菈·赫斯拉,大家都叫她赫斯拉小姐。她既没结过婚,也没有做过母亲。
“就连这里的职工,知道这个词的人都不多。而我嘛,就是其中一个。”布里姬忒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意思是‘绝无仅有的,完美的雅利安人’。波兰呀,捷克呀,偶尔也会有她这种人呐。”
她让我看莱娜脖颈和右手腕上的白印。“这就是最优秀的认证标记,用药弄上去的。那边孤儿院来的孩子如果超过六岁,本来是都要被送进收容所或者寄宿学校的。可是这段时间到处都满员,年龄大的孩子也只能先来这儿了。不过她嘛,待遇就另当别论喽。”
我眼前突然出现锐利的光点。只见布里姬忒拿起一根细细的金属管,那管子外径粗约三毫米,一端被削得很尖,反射出刺眼的阳光。
她毫不留情地把金属管扎进莱娜的手臂。
就算削得再尖,它也比注射针头粗得多。莱娜短促地惨叫一声,闭上双眼,紧咬牙关忍耐。
接着布里姬忒把一种大约两毫米长的橙黄色颗粒放入管中,又拿一根严丝合缝的细金属棒把那些东西推向深处。完事儿后,她把金属管一拔,鲜血立刻从莱娜雪白的手臂上喷了出来。
几滴血溅到布里姬忒的围裙上。“真脏!”她尖叫一声,扒下围裙甩得老远。
我把消毒过的纱布抵在莱娜喷血的伤口上,又用创可贴固定好。
“喏,你的药。一星期的份,好好吃下去。”布里姬忒递给她药袋。
“平时都不做局部麻醉吗?”
我用德语提问,莱娜也用德语回答“做”。回答太简短,以至于听不出究竟是流利还是蹩脚,但能听得明白。
“好了,下周还是这时候来。你现在给我出去!”听到布里姬忒的吼声,莱娜立刻举起左手护住脑袋,就这样出了门。
布里姬忒把那根金属管丢给我,指指角落的清洗台:“去洗干净。”
“好啦,日光浴时间到了!”她连护士服带内衣一并脱掉,把一身肌肤赤裸裸地暴露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维瑟曼博士面前脱成这样多好。”我一边洗管子,一边尽可能让语气轻松一些。我还不太习惯和别人互相打趣,冈特有时会说我太古板。我与他在慕尼黑久别重逢时,他已是路德维希·马克西米利安大学的学生。
“不上麻醉就打这个,一定很痛吧?”我洗完金属管还给她,问。
“麻醉针比这疼多了。”布里姬忒接过去,放进消毒器,“那丫头还皱巴个脸,小题大做!破烂佬天天跟老鼠住在一起,她倒像个床单底下有颗豌豆就睡不着觉的小公主。”
德国之所以不得不再次开始打仗,都是因为波兰。位于德国格拉维茨的一家电台遭到波兰军队越境袭击,成了德国对波兰发起战争的导火索,这是我们获知的事实。身为汉萨同盟成员,面朝波罗的海的海港城市—但泽,明明是属于德国的自由港口,可现在却处在波兰王国的支配之下。此前德国在世界大战中败北,但泽才根据《凡尔赛条约》成为一座非武装自由都市。而波兰境内没有通往海上的出口,于是根据条约,他们获得了一块包含海岸线在内的细长土地。这就是但泽走廊。东普鲁士因此被迫与德国分离。我们不但时常听说居住在但泽和东普鲁士的德国人被波兰人虐待的消息,新闻短片也常常报道。片中尽是逃回德国境内的难民团,以及波兰军队越境开炮的军事恐怖袭击现场。
可是,看着消失在门后的少女,我心中却没有涌起恨意。
我也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指尖碰到脖子上的细链。项坠夹在双乳之间,垂在胸口,底端吊了一颗野兽的獠牙。
兽牙恰好悬停在我的胸窝附近。下面的腰身虽然扁平,但曲线已经消失。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腹部终会隆起,甚至连乳房都被挤上去吧。还有……五个月。
“你家那位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吧?”布里姬忒用刺探的目光盯我的肚子。
“没这回事。”
“你的资料上可是有祖尔曼长官的亲笔批示。要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保你平安生产’。”
“任何人都可以让他这样写吧?”
“我孩子的爸是个军官,在东部战区牺牲了。”布里姬忒试图做出混杂着感伤和自豪的表情,“我一知道自己怀孕,立马去了中央事务所。他们当场给我办手续来这里生孩子。生下来的宝宝呀,是个特别漂亮的金发蓝眼的宝宝。有个军官太太听说以后,立刻就来把他收养了呢。”
这些事我听其他入所的人说过。有个苍白的脸上生着大片雀斑,名叫莫妮卡·雪尼的女人,总是成天挥舞她细长的胳膊,四处传其他人的闲话。“布里姬忒是自己主动去党卫军配种场的。”“党卫军配种场是什么?”“你住在慕尼黑,竟然不知道?”“听过一点传闻,是真的吗?”“伊斯曼宁格大街上,不是有‘生命之泉’的总部嘛。”
“生命之泉”的总部,设在伊萨尔河东部的伯根豪森区一条安静的住宅街里。我曾数次前往那里办手续。它原本位于慕尼黑市内的赫索格·马克斯街,据说原址是从犹太人手里接管来的,但空间渐渐显得逼仄,才于前年迁址。“总部搬过去之前,那里本来有‘生命之泉’的附属机构。他们从占区之类的抓来金发碧眼的北欧女孩子,让她们跟党卫军的军官上床。那儿就是个政府开的妓院!一旦怀上了,就送到像这里一样有接生条件的‘生命之泉’育儿所,让她们生下金色头发的小孩。不过嘛,其中也有布里姬忒这种自己想跟军官上床,自愿报名参加,‘燃烧着爱国之心’的荡妇。自从总部搬来以后啊,他们倒是不开妓院了,可还是一车车把怀了党卫军孩子的北欧女人运到各地的‘生命之泉’去呢。你问我么?”莫妮卡·雪尼轻蔑地补上一句,“我男人去东部战区了,我是没办法才来的这里。”
我问,那你也把孩子送养了吗?她立刻回答:“对啊。”
“我来之前,听别人说……”我问布里姬忒,“生了黑头发黑眼睛的孩子,会被处理……”
“对啊。”布里姬忒干脆地回答,“你知道莫妮卡·雪尼吧?就是那个瘦巴巴、长雀斑的女人。她就生了个黑头发的小孩。”
“真的吗?”
“真的啊,跟我同一个晚上生的。”
“可莫妮卡是金发呀。”
“她算什么金发!颜色比较浅而已。肯定是因为她男人是黑种[9],后来孩子被保菈收拾掉了。”
“收拾……是说……”
“我可不清楚她具体怎么干的。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保菈·赫斯拉吧。前提是你有胆量哦。”
“真的会被收拾掉吗……?”
“都是为了血统纯正。”
“可是,世上既有金发的白痴,也有黑眼睛的天才……”
“嘘!”布里姬忒竖起一根手指,“你要还想在这儿待下去,千万别再这么说了!”
去想那个刚一降生就被处理掉的孩子,实在让我心情沉重。现在我真希望莫妮卡·雪尼那张满是雀斑的苍白长脸的幻象赶快从我眼前消失。
“莱娜在这里住了十年吗?”
我决定换个话题,却又发现数据对不上。尽管对此了解不深,但我听说过“生命之泉”是在一九三五年前后创办的,无论莱娜的资历有多深,都不会超过八年。不过,在“生命之泉”出现之前,早就有为未婚产子的女人和孤儿开设的福利院。也许莱娜是被那边转送来的,又或许,这家机构的前身就是那一类的设施。
“她那么漂亮,却还没找到寄养家庭?”
“只要来看她的都想收养她,说什么‘请一定要让她做我家的女儿!我们会让她接受优渥的教育,把她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元首的孩子!’”
“那为什么……难道,她有什么缺陷?”
“莱娜?她完美得很。”
“你给她打针……那不是普通的针吧。用细管把药埋在身体里,还给她口服剂……”
“那是为了让完美的东西更完美。”
布里姬忒再次卖弄地一笑,像是在跟我炫耀:她知道我不知道的秘密。
“不把她送养,是因为维瑟曼博士在用她做研究。”唯独这句话,她特意压低声音,“而且那丫头实在太完美了,等她一长成,立刻就要让她生下精挑细选的党卫军的孩子。万一到时候养父母舍不得放手就麻烦了。当然了,无论养父母说什么,该带走就是要带走,但最主要的是不能让她随便跟野男人生孩子啊。什么犹太猪,山里人,万一混了这些不纯正的血,那可就太浪费了。你没听元首的演讲吗?‘种族间混血通婚导致人种素质低下,这正是古代诸文化灭绝的唯一原因。全世界的人除了优秀种族之外都是废物’。”
我摆满一桌药包纸,又从架子上整齐的瓶瓶罐罐中取出一只玻璃瓶。布里姬忒用镊子夹了几只砝码,放到小巧的天平的一侧。这些砝码顶端有提钮,夹起来很像西洋棋的棋子。至于那些重0.1、0.5毫克的极轻“砝码”,只是一些四四方方的金属片,现在并不需要这么精确。她把药包纸放在另一侧托盘上,拿起小匙粗鲁地舀入药粉。指针分明还在抖动,她却毫不在意,只管把药粉一点点平分到桌上的纸里,然后叫我包起来。全部分好之后本来应该再检查一遍,确保分量不多不少才对,布里姬忒太粗枝大叶了。
“怎么包?”
先对折成三角,再把两边折进去,变成扁平的五角形……布里姬忒一边演示,一边说:
“埃布纳博士现在只想着做莱娜的第一个男人,想得不得了。”她意味深长地给我使了个眼色。
“埃布纳……是这里的医生吗?”
“前天他不是才来演讲?”
“啊,那个人。”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戴眼镜的小个子。
“他是这家医院第一位主任医师,维瑟曼博士是接替他的。听说埃布纳博士以前还是希姆莱长官的主治医师呢,就因为跟希姆莱长官关系好,所以出人头地。现在当上整个‘生命之泉’医务部的部长了,成天在各地的‘生命之泉’来回跑。今天去波兰,明天去法国,后天又去挪威,去丹麦。不过他自己不是理想的雅利安人呢。”
“莱娜有妹妹吗?”
“我怎么知道?”
大约两周前……我终于下定决心,前往伊斯曼宁格大街的“生命之泉”总部。
市中心在遭遇多次轰炸后,四处可见只留下正面和部分墙壁,好似舞台布景板的建筑。就连耸立在瓦砾堆里的圣母教堂,洋葱状的塔顶也被炸得钢筋外露。但伊萨尔河东岸这一片几乎没有损伤。我想,我当时应该没看见任何能令人联想到“公家妓院”的痕迹。
申请处在二楼。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像是拥有严格的道德标准,且与他自己身司何职似乎并无关联。他盯着我,眼中是明显的厌恶与轻蔑。我们一时无言。
此时,一个健壮的高个子男人从里面的门走出来,尖锐地看了我一眼。工作人员连忙摆正站姿。
他向那人介绍说,我是想要登记入住“生命之泉”疗养所的孕妇。男人听后,原本猛禽般的神情立刻软化,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施特雷茨。”
“家人呢?”
“没有了。”
“哪里人?”
“贝希特斯加登。”
“哦!贝希特斯加登啊。”他笑着,大大点头。
那是一个在慕尼黑东南方约一百二十公里处,邻近奥地利国境,位于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脚下的小山村。我的父亲曾在那里经营一家餐馆,招待被群山和湖水的美丽风光吸引前来的观光客。
在村庄东南部的山地—上萨尔茨堡处,建有元首的贝格霍夫山庄,以及纳粹党务部长鲍曼和元帅戈林的别墅。而整个上萨尔茨堡视野最好的凯尔施泰因山山顶,则设有元首的豪华待客山庄,它被称为“鹫巢”。
在被他逐条审问之前,我简单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家里只有父亲、外婆和我三个人。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外婆继续经营餐馆,我在店里帮忙。三年后外婆也去世了,我一个人没法经营,就卖了店去慕尼黑找工作。”
“你住在市内吗?”
“是的,就住在施瓦宾区的阿亨内尔街。”
“那一片遭到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