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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堡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9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1

时间俯身向我,将我触及

发出清澈的金属声音[45]

—里尔克

黄昏时分,弗朗茨驾驶着甲壳虫汽车抵达的时候,英格正蹲在猪圈里打扫卫生。恩里希冲进去,抢过她手里的桶往旁边一丢,紧紧抱住英格吵吵嚷嚷。英格拍拍他的屁股,佯装生气,嘴角却是笑的。来之前听说要见魔女,杰尔德本来还挺紧张,这时却只看到一个平凡的小个子婆婆。她有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就像斯拉夫人一样。

晚饭时,他们吃着弗朗茨带来的面包、香肠和酒。“难得你们几个来了,明天杀头猪吧。”英格说。

“交给我们吧!”连弗朗茨听了都大声欢叫。

这栋房子说是从仓库改造而来,但也有两层楼,还附带阁楼和地下室,一个人住足够了。

他们在阁楼里放了张稻草床垫,又铺上毛毯,这就是杰尔德的床铺。

第二天,先是一束晨光从天窗照进阁楼,接着又听到公鸡打鸣和猪的惨叫,于是杰尔德醒了。他发现,之所以会觉得有点冷,是因为现在赫尔穆特没有睡在他旁边。

他们可能已经开始了。杰尔德一脚踹开毛毯,飞快跑下楼梯。厨房的灶台上架着大锅,滚开的水在里面旋转翻腾。

杰尔德穿过门厅,跑进后院,只见恩里希正在跟猪搏斗。英格坐在三角凳上,弗朗茨站在外面冰冷的空气里一边看,一边抽一根细细的雪茄。

英格身旁的木桌上有个竹篮,里面是被切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农民面包。她用巨大的菜刀给杰尔德切了一片。弗朗茨他们早就吃过了。

“呜呜,好冷……”见杰尔德冻得缩成一团,“喝了就暖和了。”弗朗茨递给他一杯火酒。杰尔德刚喝了一口就觉得烧喉咙,呛得他不住咳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弗朗茨抽雪茄。还没等杰尔德说什么,弗朗茨就说:“在这里抽,不会伤到恩里希的喉咙。”雪茄刺鼻的气味慢慢融进清晨蜂蜜色的天空里。

“你第一次看杀猪吗?”英格跟他搭话。她脚边放了两只空桶。

“一般不会这么杀,拿手枪对脑壳打一枪就好了。有一种简单的手枪,是专门用来杀猪的,那样猪的痛苦也比较少。可是这两个孩子呀,一直是这样。”

明明他们也有手枪啊,杰尔德心想。

“以前的话,是用锤子对准猪的脑壳来一下,当场给它打死。猪会走得很安详,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那样杀出来的肉更好吃。像现在这么吓它逼它,肉质会变硬的。”

垂死挣扎的猪和猛兽没有区别。恩里希被撞飞了,正当他爬起来打算再扑上去时,“换人。”弗朗茨叫住他,摁灭了手上短短的烟头。

弗朗茨正面对上四下发狂乱跑的猪,等它冲过来,先像斗牛士一样躲开,再抓住两只猪耳朵。他手上用力一扭,把猪压在地上,然后立刻用膝盖抵住它的腹部,拔出腰间的刀,划开喉咙。恩里希和英格用桶子接住喷出来的血。两只水桶很快就装满了,所有人都被温暖的猪血淋了一身。

为了省下拖去检疫所的一系列繁杂手续,这次是私自屠宰。接下来的一天就很忙了。他们让杰尔德帮忙把锅里的滚水倒进容器里,那容器足有对半切开的油桶那么大。然后,把放完血的死猪泡进去加热。残余的血溶进水中。接着四人齐上阵,一块儿用铁链摩擦猪皮。混有猪血的鲜红热水波纹激荡,猪毛渐渐被褪净,露出底下光滑的皮肤。

此时,英格雇的那个帮工老爷爷来了。

“呦,这个时候杀猪啊?季节不对吧?这都快夏天啦。”

“孩子们回来了,得让他们吃得饱饱的呀。”

老爷爷开怀大笑。“这个小孩,是生面孔啊。没干过这活吧?我来。”他从杰尔德手里拿走铁链。杰尔德的手指泡胀了不说,手上都开始脱皮了。

“变成美女喽。”干完后,老爷爷看着变得光溜溜的死猪说。

他们给猪后腿系上绳子,到后院的两根柱子旁,一边一根倒吊着捆好。

弗朗茨先搓洗干净被血水弄脏的双手,擦干后,两手高高举起一把斧头,纵向劈开了猪肚。

内脏呲溜一下全滑了出来。老爷爷扯出老长的肠子,把它随意切成几段,里外翻转。见杰尔德在旁边空着手不知该干什么,就把肠子丢给他,叫他去洗干净。

英格用盐腌渍弗朗茨从猪身上切下来的腿肉。恩里希把刮下来的肉绞成肉馅。猪肠洗干净后,扎紧其中一头,大家再一起往里灌肠料。这时候,桶里的血已经有点凝固了,英格把带着肥油的馅料和香料一块儿倒进去拌匀,用来做血肠吃。

剩下的肉装进铁皮罐头里,密封后丢进锅里炖煮。只要炖上四个小时,就能变成可以储存很长时间的罐头。“这样今年就不用担心没猪肉吃啦。”老爷爷说。

肉还剩了很多,英格把它们随便切了切,全部丢进锅里。煮熟了拿出来蘸盐吃,这就是今天的午饭。

“好吃吧?”其他人没吭声,倒是老爷爷自豪地问杰尔德。

杰尔德感到弗朗茨的心情一直不太好。而且除了老爷爷,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察觉,英格干脆直接问他:是不是杀猪累着了?

庆典上亢奋过后,人会突然垂头丧气是很正常的事。等填饱了肚子,杰尔德也回想起后天那项讨人厌的使命,不禁心情沉重。

等把东西收拾完,下午也就过去了。晚饭只简单吃了点面包和香肠。厨房的裸地上还残留着生猪肉的气味和血腥味。

“明天我们去国王湖划船吧。”一听见弗朗茨这么说,“你们不是回来帮家里忙的啊?”英格的心情陡然变差,“我每天干活,腰疼得要死,你们俩倒轻松!街头卖艺,那就不是正经男人该干的活!”

“你还记得吧,英格?”弗朗茨平稳地说,“空袭之前,你请我们过来玩。那时候威利叔叔把我们带去国王湖玩了,我活到现在都没有哪天过得比那天还快乐。”

“带的是你和恩里希。”

杰尔德听得出英格话里带刺。

“我是不是从船边上探出去,差点掉进水里啊?”恩里希说。

英格好像有满肚子的无名火无处发泄,她暴躁地捶打桌面。

“会受伤的。”弗朗茨想看看她的手,却被英格一把拂开。

“英格!”恩里希叫她,“我们终于找到线索了!”

这次用拳头砸桌子的人是弗朗茨。

“别说,笨蛋!”

见他如此气势,恩里希的嘴唇惨白,不再说话。英格却没有漏听他的话语。

“什么线索?不会是……”

“英格,那件事,我们晚上单独聊吧。”弗朗茨低声却不容置疑地安慰英格。

深夜,杰尔德本来没打算偷听,可他啤酒喝太多了,实在是憋不住。英格的卧室挨着厨房那片裸地,想去厕所的话,就非得从她门口经过不可。

“无论忘记还是原谅,我都做不到。”是弗朗茨的声音。

“战争已经结束了啊。”英格劝他,“杀人要进局子,要判死刑的,你知道吗?你要是杀了人被抓,我也没法在这儿呆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然后好好制订计划,想个不会波及到你的办法。”

“你不要再害那个孩子了!”

“我不会把恩里希卷进来的。真到下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干。现在迫不得已,恩里希也知道了,所以我才把他带过来。后天我跟杰尔德出发的时候,你哪怕把他绑起来,也不要让他出门。”

“废话!唉,我当初就不该可怜你!”

“英格,别这样……英格……”

杰尔德愣在原地。他听到弗朗茨的声音里带上了啜泣。

“英格……”

“已经做了的事确实无法挽回。可是,你可以从头再来的。”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英格。事情到了今天,你以为我一点都不痛苦吗……”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对恩里希有多……每次那个孩子遇到不好的事,你就背地里偷偷用鞭子抽自己,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是,你非但没有重来,还把你的恨种在那个孩子心上。天主决不会宽恕你!”

“什么天主……英格,你不要误会。我虽然惩罚自己,却从来没为自己做的事后悔过。”

“你这个遭天谴的!”

清脆的耳光声。然后,“这是主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英格的声音里带上了温和之色。

弗朗茨的啜泣转而变成嚎啕大哭。期间,“Nein!”他不停地说着,“Nein!”

“上床去睡吧,晚安,恶魔的孩子。我现在只能帮你祷告。”

后来英格又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杰尔德没听清,但听得出话中温柔之色更甚。

杰尔德很恼火。弗朗茨说,他不会让恩里希参与危险的复仇行动。那我去当诱饵就没关系吗?杰尔德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而且,弗朗茨居然还哭了。嘴上说得多厉害,其实心里还是怕的啊!

回阁楼之前,杰尔德先到二楼恩里希的房间看了看。房间的主人忘记拉窗帘了,月光从窗外探进来,照亮了恩里希的金发。杰尔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熟睡的恩里希耳边悄悄说:“你哥想把你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动手呢。你可要小心哦。”

到了翌日早晨,杰尔德感觉昨晚听到弗朗茨大哭,倒像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弗朗茨摆着跟平时一样冷静的面孔,在牛棚里挤牛奶。早饭后,先等到老爷爷过来帮忙,他们一行人再乘上车。英格为他们准备了野餐吃的面包和香肠。弗朗茨把火酒、红酒和鲁特琴也一并带上,开车出发。

车子开始攀爬峡谷间的细长山路。“打仗的时候威利叔叔带我们去的那次,坐的是马拉的货车。那时候也没有这么好的路,路上全是小石子。”打着方向盘的弗朗茨说完,单手打开火酒瓶的瓶盖,对着灌了一口。

翡翠色的,细长的国王湖,沉睡在像峡谷一样九曲十八弯的山崖之间。游客们会在夏季一拥前来,但现在季节尚早,湖泊北部的船坞门可罗雀。闭门谢客的特产商店前有个停车场,弗朗茨把车停在那儿,三人各自穿上由他细心准备好的毛衣和夹克。拂过湖面的风里还带着冰碴。

他们拎着鲁特琴、酒瓶和野餐包去店里租船。几艘掉了漆的游船拴在岸边,在水面上摇摇摆摆。游船出租店也没开业。弗朗茨于是擅自搭上一艘边缘描有白线,通体刷着深蓝色油漆的小舟。杰尔德和恩里希跟他一起上了船。弗朗茨解开拴索,用船桨捅了捅岸边。

岩壁脚下,针叶树绿意盎然,湖面映出它们的倒影。弗朗茨的船桨搅动湖水发出的声音,全被静谧的湖水吸了个干净。

这样的静寂,给人一种下一秒眼前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就要压到头顶上的错觉。杰尔德突然很想大叫。如果现在是夏天,是旅游旺季,湖面上满载着游客的游船来来回回,又繁华又热闹,肯定比现在开心得多。静寂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了。

弗朗茨默默划着船桨,中途停下来歇息时就灌一口火酒。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前天在车里却健谈得出奇。而今天的他又像要补上差额似的,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就连性格开朗的恩里希,都被弗朗茨异样的沉默压倒,也不说一句话。

沉默渐渐变成刑具,紧紧扼住杰尔德的咽喉。我们不是来快乐划船的吗?连鲁特琴都带来了,却一首歌都不唱?明天我就要被维瑟曼绑架了啊。我真的能信任弗朗茨吗?赫尔穆特能赶上吗?杰尔德很想联系他确认一番,英格家却没有电话可用,附近也看不到邮局的影子。

弗朗茨僵硬的神情有些软化,他问杰尔德这里是不是很舒服。杰尔德觉得一点都不舒服。

但见到弗朗茨打破沉默,恩里希仿佛也松了口气。“呀嚯—!”他大叫道,喊声回荡在山岩之间。

“当时来的时候,划船的人是威利叔叔。船上有叔叔的两个孩子,恩里希,还有我。”弗朗茨默念道,“无论恩里希,还是我,那天都是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这话他曾经说过一遍,可现在的语气却像在谈论葬礼。杰尔德于是想起来,威利叔叔和他的两个孩子都被机枪射死了。

弗朗茨灌了一口火酒。

“你可别在湖上喝醉。”

听恩里希这么说,弗朗茨把船桨往旁边一放,拿起鲁特琴。

拿红酒来 格热戈日

我还没醉 不必挂心

恩里希也朗声合唱:

阿努尔卡在哪 带她来我身旁

库尔德西 库尔德西 库尔德西

杰尔德也一块儿唱起来:

库尔德西,库尔德西。

他们试图强行调动起欢快的气氛,“库尔德西,库尔德西”,三个人一起不停地唱着。

2

忘了我们吧

忘了我们那一代

去活得像个人

就这样忘了我们

—鲁热维奇

恩里希在楼上骂声震天,嗓门直冲进在厨房吃早餐的杰尔德耳朵里。“下地狱去吧你,弗朗茨!”

“怎么了啊?”杰尔德问。弗朗茨直接堵他一句:“不用你管。”

英格缩在门厅角落里捂着耳朵。

趁弗朗茨去解手的工夫,杰尔德溜到二楼偷偷看了一眼,便知道弗朗茨忠实履行了他前天晚上许下的诺言。

“快给我解开,妈的!”

“你就乖乖坐着被他捆啊?”

“我刚才在睡觉啊!你快点!”

杰尔德从口袋里掏出刀,切断了把恩里希捆在床上的绳索。

等弗朗茨进屋的时候,早已重获自由的恩里希怪叫着,扑上去就是一拳。

弗朗茨躲过他的拳头,把恩里希按倒在地。

“蠢货!”他愤怒地瞪了杰尔德一眼。

虽然重新把恩里希捆起来也行,但弗朗茨的手放松了力道。恩里希趁机挣脱,抽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枪。他打开保险,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住手,你冷静点,恩里希!”

“冷静?我还想叫你冷静呢!弗朗茨,你疯了吗?你居然把我捆起来?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开枪!所有的事你都自己一个人干,还当我是小屁孩!有权杀他们的人是我!他们抛弃了我们两个!而且还把我……他们什么都没对你做!我才是被他们害了的那个!要报仇,也该我去报仇!”

英格听见吵闹,上楼来查看情况。看见恩里希用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她差点当场昏迷。

“英格。没办法,只能带恩里希一起走了。”弗朗茨说着,扶住快要晕倒的英格。然后在她耳边静悄悄地说,“但是我不会让他动手的。”

英格绝望地挥动双臂,重重倒在地上:“唉!唉!恶魔的孩子!”

之后,恩里希吃光了早餐,三个人一起上车。杰尔德担忧不已。弗朗茨正因为我解开了恩里希的绳子气得要命,等把我交到维瑟曼手上,他还会放我走吗?对他来说,我是死是活,八成无所谓吧?要是赫尔穆特没来,那我该怎么办……

杰尔德试图思考恩里希那句“我被他们害了”是什么意思,但终究没想到阉割上。因为他已经接受了被狼咬伤的那套说辞,最多只是怀疑两人还有别的秘密瞒着他。

差不多开到施泰因赫灵附近的时候,弗朗茨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不要那样叫啦。”他静静地劝导恩里希,“嗓子会嚎坏的。”

“随便啊!干脆变成公鸭嗓算了,我又无所谓。坏了更痛快!”

“那可是我培养出来的嗓子。”

“谁求你培养了?”

眼看气氛又要剑拔弩张,就在这时,他们远远看见了收容所的屋顶。

弗朗茨把车停在附近,紧紧握住杰尔德的手,说:“拜托你了。”杰尔德下车,弗朗茨把他的头揽过来,吻了吻他的头发。就像他以前对恩里希做过的那样。

就在所有人身穿登山服,背好登山包,准备一起出发的时候,电话响了。克劳斯拿起话筒,先是大叫道:“什么?”然后是短暂的对答,“他真这么说吗?想见我?他这段时间都去哪了?啊?罢了。你把他留在原地,稍等我片刻。该怎么办……之后我要……那就推迟目前的计划……”

他稍作沉思,“不了,我立刻开车过去。在我抵达之前,你一定要留住他。”放下电话后,克劳斯烦躁地双手握拳又放松,“动作快点,出发了。”他催促所有人。

史密斯坐在车库里那辆崭新面包车的驾驶席上。

克劳斯往汽车的方向走,“战车”凑过来跟在他身边。正要上车的时候,玛格丽特却突然倒下。从玄关到车门还没走几步路,她就脚下一个踉跄,仰面朝天磕倒在地上。

冈特正要冲过去,却一瞬间有些犹豫。他先让克劳斯拦住狗,这时玛格丽特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克劳斯伸手去拉她,她却抽离了身体,连冈特的搀扶和米夏尔的援手都一并拒绝,一个人坐上车。

克劳斯把药递给玛格丽特。“中途去一趟施泰因赫灵。”他吩咐史密斯。克劳斯让“战车”跟自己一起坐在副驾驶席上,玛格丽特和米夏尔并排坐他身后,于是冈特便一个人独占最后一排宽广的三人座。狗的存在让冈特难以冷静。虽然他努力尝试无视它,胫骨却总是隐隐作痛。

从冈特的座位上只能看到玛格丽特金色的后脑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把头靠在车窗的框上。出发后没多久,冈特探身拍拍米夏尔的肩膀,问他玛格丽特的情况如何,得到的回答是“睡着了”。

他们在高速公路上往东开了大约半小时,进入施泰因赫灵村。新造的“五月柱”[46]带着蓝白色螺旋状的条纹,耸立在红色的屋顶之间。

克劳斯让史密斯在铁门前停车。门前,一棵巨大的西洋椴伸展它的枝条,树荫下有一座怀抱婴儿的女人雕像。里面的建筑红瓦白墙,是带有木制露台的四层小楼。

楼旁一块用带刺铁丝圈出来的空地上,插了好几块标语牌。

“要求前党卫军看护长赫斯拉立刻辞职”

“我们绝不原谅法西斯”

牌子上也缠了好几圈带刺的铁丝,防止轻易被人拔除。

一辆离报废只差一步的大众甲壳虫汽车停在标语牌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和十七八岁的女孩在车外嬉戏。男人抓着女孩波涛汹涌的金发轻轻摆弄的模样,在冈特看来简直像是爱抚。两人都穿着宽松的上衣搭配棉裤,打扮得很休闲。

冈特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疯狂的鸟啄个不停。只见那女孩单手叉腰,脸蛋别向一边,全身的重量压在其中一条腿上,另一只脚轻轻打着节拍。跟那个谢肉节上的魔女一模一样。虽然这种站姿在模特或性感演员身上很常见,但这一定是她个人的习惯。原本只是为了看起来像女性,长久积累下来,却让“她”平时也会下意识地摆出扭腰的动作。如果她是恩里希,另一个就只能是弗朗茨。

冈特并不敢确定。不管怎么说也太巧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上萨尔茨堡的?

男人把女孩赶进副驾驶席坐着,自己倚在车门边开始抽一根细长的雪茄。

克劳斯一个人下车,带着“战车”走进屋里。

冈特起身去看玛格丽特的情况。沉睡的玛格丽特的表情很安稳。

“博士到底要在这里办什么事啊,你知道吗?”冈特小声询问米夏尔。

“不,我也不知道。”

只见那个年轻男人摁灭烟头,坐进甲壳虫的驾驶席。不曾熄火的车子立刻发动,拐进岔路不见了。

克劳斯从大门里走出来,身旁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位是保菈·赫斯拉,另一位是个大个子少年。他被赫斯拉小姐和克劳斯·维瑟曼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走到门口,克劳斯同赫斯拉握手,带着少年钻进车子。赫斯拉见到冈特,脸上飞起两抹红霞,却又立刻返身回屋,像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恼火。

汽车继续前进。

“他叫杰尔德,是个孤儿。以后就由我照顾他了。”克劳斯对冈特说,然后他给杰尔德一一介绍:“睡着的那个是我妻子。过一会等她醒了,再介绍你们认识吧。旁边是我儿子米夏尔,这位是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先生。他是我的朋友,但跟我亲如兄弟。这是我的助手大卫·史密斯。”

少年表情僵硬地跟他们每个人握手。克劳斯站起来,想让杰尔德坐自己的座位。见杰尔德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你不会想说自己怕狗吧?那也太丢人了。‘战车’很聪明,只要我不下令,它绝对不会袭击他人。不过杰尔德,要是你表现出要加害我家人的迹象,那么不须我命令它也会行动。”

克劳斯嘱咐完,在冈特身旁坐下。

被迫跟猛犬坐在一起的杰尔德,把脊背挺得活像在衬衫底下塞了一块铁板。

“我再同你详细讲讲那个男孩的来历吧,我不会瞒你任何事。”克劳斯十分坦诚地对冈特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儿子。不过,不是玛格丽特所生,是别的女性。这其中有些缘故。她生了我的孩子,但我们在战火中失散,我至今不知道他们母子俩的行踪。”

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应当足以传进前排米夏尔的耳朵里。至于玛格丽特,也不知她是睡着,还是醒了但没有动弹,从身后看不出来。

“我连儿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杰尔德在那个收容机构工作,是赫斯拉小姐告诉我,他的母亲跟我那个女人同名同姓。先前她不是致电来问候你康复训练的进度么,就是那一次。于是我立刻赶去见他,却遗憾地发现他不是我的儿子。听说他是孤儿,我非常同情他。本想多少为他尽一点力,他却拒绝了我的帮助。不过,看样子他是回心转意了。他说他不知道我的住处,才去找赫斯拉小姐说他想见我,希望她提供我的地址。”

“原来那通电话是赫斯拉小姐打来的。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男孩?”

“我打算亲自照顾他,就当是代替我失去的儿子。”

杰尔德缩了缩身子,那狗低低吼了一声,牵制他的动作。

“赫斯拉小姐以前是党卫军吗?”

这会儿已经看不到标语牌和那栋房子了。

“这么说来,我似乎听说过,那里曾经是纳粹下辖的机构啊。”

冈特若无其事地提及红线话题,所幸玛格丽特还在沉睡。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作为一个流亡者,怎么会跟一个前党卫军军人交好呢?我倒不是对赫斯拉小姐有偏见。如果排除所有的前纳粹成员,联邦共和国是无法成立的。无论是政治家,还是大学教授,曾经为纳粹效忠的人在战后全部身居要职。我在《明镜周刊》[47]上也读到过,外务省的高官有三分之一都是前纳粹党的外交官。”

“关于这个问题,日后有空我们再慢慢谈吧。”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冈特回头一看,只见笔直的道路尽头还有一辆小汽车。至于是不是那辆甲壳虫,冈特看不清楚。

途中他们路过贝希特斯加登。恰好此时,教堂的钟声响起,玛格丽特下了车。一群黑衣人聚集在中央设有大理石喷泉的集市广场上,列队前往教堂。玛格丽特穿着少女所穿的传统民族服饰,上身是蓬蓬短袖衣,下身穿百褶裙,再搭配缀有流苏的粉色披肩和配套的围腰布,也加入他们的队伍。

披着头纱的新娘往她手里丢捧花。莫妮卡·雪尼跟汉斯·施密特手挽着手,从头纱底下向每一个人播撒她灿烂的笑容。圣职者为跪在祭坛前的汉斯和莫妮卡施以祝福。玛格丽特站在后面的墓地里,金色的阳光照射在无数供有花圈的墓碑上。二十一岁战死……十九岁战死于东部战线……二十四岁战死。玛格丽特伸手去摸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圣歌队的孩子并排坐在祭坛旁,像水晶铃铛一样歌唱。男孩们全部赤身裸体,像刚从蜂蜜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玛格丽特挨个把他们幼小的性器含在口中,恭敬的态度一如拜领圣体。

玛格丽特身旁站着一名高挑的少年。她环着他的脖子,稍稍踮起脚,去吻他的嘴唇。蜜糖从她体内汨汨涌出……弗朗茨。

钟声渐渐喧嚣,飞行大队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新娘剥下头纱,人们张皇失措。一枚炸弹直接击中钟楼,几只大钟应声坠落。就在那一瞬间,无数座错落有致的钟声响彻大地。

礼拜堂那面有天使浮雕的墙壁塌了。天花板上落下一只尖锐的铁烛台,直冲向倒在地上的莫妮卡。雪白的婚纱瞬间染上血色。

米夏尔!米夏尔不见了!

玛格丽特在尸骸之间四处徘徊。从瓦砾底下伸出一只濒死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玛格丽特甩脱它,一边喊“米夏尔!”,一边继续前行。墓碑翻倒在地,花圈为那些从墓穴里跳出来的白骨添上装饰。

米夏尔!米夏尔!米夏尔在哪里?克劳斯,帮帮我!米夏尔不见了!克劳斯,帮帮我,米夏尔他……

汽车驶出贝希特斯加登,进入上萨尔茨堡山区。

克劳斯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玛格丽特睡着了。冈特让她枕着自己的大腿躺在后座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米夏尔回头紧盯着他们,克劳斯的目光也注视着冈特和玛格丽特两人。

那些在大规模空袭中被炸毁后暂时处于美军辖下的地区,如今已被修缮得干净整洁,其中一部分还变成了宽广的高尔夫球场。

树木枝头新芽隐现,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寄生植物在枝条间卷出一个个像鸟巢似的绿球。针叶树林沿着斜坡织出一片深绿色的黑暗,它们的对面就是撕裂天空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连绵不绝的山峰,让人恍惚想到远古时代冻作冰川的巨浪。

冈特没有见过军事基地时代的上萨尔茨堡,战后也不曾来访,这是第一次。

这里被改造成一个观光景点,也有配套商铺,但却由于不在旺季,全都门窗紧闭。商铺旁立有一座电话亭。

玛格丽特在手记上事无巨细地描写的那些纳粹高官的宅邸、营房、设施等等,连残骸都没有剩下。也没看到维瑟曼一家当时住处的遗迹。唯有一项,就是希特勒的贝格霍夫山庄,依然保留着它被破坏时的样子。兼营餐馆业务的“土耳其人旅社”就建在它旁边。

旅社于一九四九年照着战前旧貌重新翻修过,整体由主楼与两侧的副楼构成,是一栋小巧而朴素的两层房屋。露台上装饰的花钵里满是娇艳欲滴的鲜花。

刚一下车,寒风便划过脸颊。这风好似宽阔的刀片一般,削过西沉的太阳表面,又惹得地面上拖长的树影一阵喧嚣。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名约摸四十岁,气质优雅的小个子女性,她和克劳斯交换了一个拥抱。

“这位是沙芬贝尔夫人,是这家旅社的经营者。”克劳斯同他们介绍道,“尽管突然多出一人,但预订的是四间双人房,想来没有大碍。食物也先请你准备六人份。我妻子身体不适,不知能否进餐,但稍事休息应当就会好转。”

冈特把睡得毫无知觉的玛格丽特抱进房间。

夫人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带他们去二楼的客房。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没有其他客人,整个旅社显得十分冷清。“现在还是淡季呢。”她如此辩解道,“一到六月,游客就都来了。多亏了希特勒,上萨尔茨堡成了观光名胜。诸位还可以去参观希特勒的地堡哦,不过允许游客进入的只有其中一部分啦。”

夫人的神情既达观又落寞。

“诸位如果想参观凯尔施泰因山顶的‘鹫巢’,就必须搭乘专线巴士,一般的车是上不去的。而且通往那边的山路在五月之前会被雪封住,要是几位再晚些时日来,就能连‘鹫巢’也一并参观了。”

“这就是本店最宽敞的房间。”夫人说着,把钥匙递给克劳斯。位置上,这里应当是餐馆的正上方。“从这扇窗户眺望出去的景色,跟希特勒在贝格霍夫看到的完全一样哦。”

冈特把玛格丽特放在床上。

“夫人晕车了吗?还请保重身体呀。我准备了今年刚收获的第一批白芦笋,哪怕身体不适,应当也会合您的口味哦。稍后请到餐馆来吧。”言罢夫人下楼,克劳斯于是开始分配房间。

克劳斯和玛格丽特住最大的双人房,剩下的原本足够每人一间,但克劳斯想了想,让杰尔德和史密斯同住。

他看看表,指示道:“诸位,时间都对得上吧。六点准时到餐馆进晚餐,注意不要迟到。”

等杰尔德跟着史密斯走远了,克劳斯打开房门,让米夏尔进去后,又从外面把门关上。钥匙留在克劳斯手里。米夏尔虽然可以出门,但再想回房间,就得去找克劳斯拿钥匙。这样一来,克劳斯就可以掌握他的行踪。

“你的钥匙也由我保管吧。”

“别开玩笑了。”冈特顶撞道。

“罢了,你先来我房里,咱们聊几句。”克劳斯请他进屋。

玛格丽特依然沉沉睡着。或许连梦都没有做,她的呼吸很平稳。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你明知这会引发她的病态……为什么要带她出来?”

“病态?就算玛格丽特并不和你生活在同一时空,你为何要否定她呢?有些事物是流动的,有些却是停滞的。你不能强行逼迫停滞的事物动起来。”

“你是想故意惹她发疯吗?”

“看来我与你之间的语言概念完全不同。尽管操同样的德语,却好似两个身居异界的住民啊。”

“你不是给她注射了催眠药物吗?就是因为玛格丽特的状态不正常啊!”

“肉体遭遇危险时,阻止其继续暴露在危险之下就是医生的工作。”

“你丝毫不打算治疗她的心?”

“我们现在的状态就很完满了。”

“不是你们,完满的只有你。把钥匙给我。”

“我会把握一切。战争已经从我手中夺走了太多太多,我不会再让它得逞。”克劳斯伸手抚慰冈特的情绪,继续说,“你一定想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经历失去,对吧?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了。生来情感迟钝的人,哪怕失去也不会遭受太大的打击。而我的神经却太过敏感,就像元首一样。虽然你不得而知,但我们的元首其实是常常落泪的。

每当事情不能如他所愿,元首便哭倒在地。为了不让元首落泪,高级干部会尽可能准确地贯彻他的意志。战败后,人们或戏说,或夸张,或丑化独裁者希特勒的形象。凡夫俗子通过嘲笑元首,试图让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而我要说,元首是基督的另一面。基督曾经也很弱小。尽管基督教在他死后与国家公权结盟得以壮大,耶稣本人却是个得知自己要遭十字架刑,便跑去和天父哭诉,请求天父垂怜的懦夫。他无法忍受以人的身躯背负太过沉重的东西,是个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弱者。”

克劳斯那副神情,恰恰是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了元首—以及基督的身上。

“基督自知他终将赴死,而从某个节点开始,元首也同样深知这一点。之后的一切就要看继承他们遗志的门徒如何表现了。元首的门徒们从地面上失去了踪迹,但他们决不会消失。他们将继续悄悄地传他们的道。”

“可是纳粹主义不是宗教吧。”

“它是比宗教更像宗教的东西。就像犹太教徒宣称犹太人是被神选中的子民,而雅利安才是真正被选中的民族。那是一种意志,由最新、最优良的人种来创造民族共同体,那就是元首提出的纳粹主义。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关于我与曾经身为党卫军一员的赫斯拉小姐私交甚密一事……其实,我曾是她的上司。是的,我以前也是党卫军的军人。”

对方主动提出冈特想知道的情报。冈特佯装惊讶。

“但你不是说,自己因为反纳粹才流亡到美国……”

“如果初次见面,我就告诉你我曾经是党卫军,你一定会带着先入为主的观点看待我。我很想避免那种状况发生。‘前党卫军’—战败后,光是听到这个头衔,就足以让普通人否定某人的一切。人们认为只有穷凶极恶,异常冷酷的人才会参加党卫军,但事实并非如此。整个德国最优秀的人才都集中在党卫军的高层,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科学家来说,成为一名党员,成为党卫军士兵,是让自己的研究得到国家支持必不可少的途径。我并不想一直欺瞒你。我本想把你放在身边,在得到你充分的理解和敬爱之后,再同你坦陈这一切的。”

“即便你曾经是党卫军的人,我也没打算指责你这一点啊。”

“这样啊。确实,我一直相信你会理解我的。之所以把同为党卫军的赫斯拉小姐派来辅助你做康复训练,也是为了慢慢引导你自己接近真相。她总是全身心奉献给自己的职务,现在她也依然为了身心有障碍者而努力工作。可是施泰因赫灵的人却看不到这一点,甚至还在本地发起抵制运动。她被地方政治团体利用了。”

“我无法理解的只是你为何能滞留在美国而已。你刚才跟我坦白说,因为反纳粹才流亡到美国是谎话,但你曾在美国生活应当是不争的事实吧?”

“我不喜欢你用‘坦白’这个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关于滞留在美国一事,没有许可,我不能详细与你说明。请你将这些事项看作国家机密吧。”

“难不成你是国家间谍吗?”

克劳斯差点要爆发出他那种大笑,但或许是忌惮隔壁有人,他压低了声音。“我信任你,就告诉你一些无伤大雅的信息吧。若你是那种听了三言两语便开始大肆宣扬自己主张的顽固之辈—诸如社会正义,人道主义云云—或者,若你是闷头只想从中获利之徒,想必会从我话中推断出所谓的事情全貌,再卖到新闻报社大赚一笔。但就我的观察而言,你并不是那种类型。”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类型的人。”

“你觉得,身为胜者的美国想要什么样的战利品?其一是对抗苏联的情报,其二便是德国科学家的头脑。美苏两方都非常渴望得到优秀的科学家和他们的研究成果,然而,德国国内根本就不存在既是优秀科学家,同时又从未加入纳粹党或党卫军的人啊。”

克劳斯的下巴在颤抖。他忍着笑,笑意从下巴一路延伸到他的咽喉。

“一旦置之不理,这些头脑就会落入苏联手中。所以美国政府表面上谴责纳粹,背地里却不得不给予丰厚的待遇。他们采取特殊措施,引进德国科学家去美国本土。这叫作‘阴云行动’。去年,国内的电台和媒体不是报道过,一个住在美国,名叫多恩伯格的德国人,获得了美国火箭协会的宇宙科学奖吗?”

“不清楚……”新闻太多了,冈特根本不会一条条去记。

他想起当时为了换取粮票被强制要求观看纪录片,那些他不愿回忆的画面在脑中重现。

“多恩贝格身为火箭研究开发第一人,在诺特豪森附近的废弃盐矿里挖出总长将近一千五百米的隧道,建起了一座地下工厂。说到这里,我要换个话题。”克劳斯稍稍改变了语气,“这座盐矿是个很有利用价值的场所。你知道阿尔陶塞盐矿的用途吧?它离这里很近。”

“那是用来保存希特勒四处蒐集来的美术品的吧,但被英军发现后全都没收了。以防万一,矿路上似乎还装有炸弹,一旦落入盟军手里就直接炸毁一切。”

“是的。对于真心热爱艺术品的人来说,它们就等于自己的半身。与其交到不懂得它们价值的俗人手上,还不如一同赴死。”克劳斯眼中波光粼粼。

“那么,说回诺特豪森的地下工厂。”他很快又回到先前的话题,“多恩伯格派多拉的囚犯[48]去完成这项工程,并且继续压榨那些罪犯为他造火箭,用完就全部丢掉。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这帮囚犯差点饿死了。那是多恩伯格制定的火箭生产时间表导致的结果。而我呢,丝毫不打算谴责他,他的研究非常伟大。我唯一要谴责的是‘美国人的谎言’。如果遵从纽伦堡法庭的审判结果,多恩伯格毫无疑问是要受绞刑的。可是美国却给了他最高的待遇。德意志崩坏时,他们还在跟日本交战,无论如何都想把德国的火箭弹技术导入自己的国家。他首先被郑重护送到美国本土参与导弹开发,之后又把他转去贝尔航空公司的研究所。如今的多恩贝格,已在德事隆跨国集团旗下担任贝尔航空的副总裁了。”

什么人道主义、民主主义,都是狗屁!克劳斯压抑的笑声更加松动,下巴上的肥肉不住颤抖。“而杜鲁门呢,明面上发号施令禁止纳粹及党卫军相关人士入境,却转头在第二年就开了后门。‘仅在科学或专业技术上获纳粹政府表彰或取得社会地位者’,不在美国的限制名单之列。这个计划代号为‘回形针’,属于国家机密。”克劳斯摆摆手指,“他们—我指的是回形针计划的工作人员—非常卖力地寻找曾经与纳粹和党卫军相关的科学家,送往美国本土。除了德国之外,美国大概是最钟爱纳粹的国家了!”

冈特心想,美国政府表面上谴责纳粹,背地里却只为特定人士提供丰厚的待遇……从美苏之间的冷战局势来看,这并非不可理喻。世上没有一个政党对布尔什维克的敌意比纳粹更强烈,希姆莱甚至将党卫军定义为“反布尔什维主义斗争组织”。并且就连英国首相丘吉尔,在战争结束几年后,也直言“我们搞错了该杀的猪猡”。

“也就是说,美国政府比起复仇的快感,更看重本国的利益吧。”

冈特这句自认为意义深远的哲言惹得克劳斯高声大笑。

“德国崩坏后,我和我的家人通过‘阴云行动’一起前往美国,在那边受到了优待。”

“这正说明我值得他们的礼遇啊。”克劳斯自豪地说,“他们本来只想从我口中套出门格勒的研究内容。”

约瑟夫·门格勒的大名,与奥斯维辛集中营一起广为人知。由于他用收容者进行活体实验一事遭到揭发,被认定需要为约两千人和二十万人的死亡负主要和次要责任,但他目前依旧逍遥法外,无人知道他的行踪。

“门格勒和我,同样在法兰克福的歌德大学附属‘遗传生物学及人种学研究所’供职。虽然他的资历长我一年,却视我为强大的竞争对手。门格勒是个直率且意志坚定的人,他心思缜密,又充满活力。即便遭遇困难,也依然践行最初的目标。作为党卫军的医师,他广受尊敬和爱戴。他才是理想的优秀德意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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