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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堡.2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克劳斯的眼眶有些湿润。

“优生学旨在淘汰粗劣的遗传因子,同时保存优良的特质,在德意志的科学家手里,这门学科有了飞跃性的发展,并得到了光辉灿烂的成果。然而,即便美国再想利用他的智慧,世界却不会允许他们给门格勒颁发免罪金牌。于是他们盯上了既跟集中营没有关联,研究内容也与门格勒分庭抗礼的我。而我的业绩远远超出了美国当局的预期。”

“你在学校里也学过人种卫生学吧?”克劳斯问,“‘优秀的民族如果为那些治不好的精神病人和毫无生产力的流浪汉花费巨额钱财,就是对国家和民族的犯罪。’如今他们禁止人们这样说,但数据会忠实地呈现一切。”

克劳斯这一番话,让冈特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挖出课本上的数学题。

设:某市将用于救助残障人士及流浪汉的款项,共计205,740帝国马克改用于建造公共设施,一栋约需花费3,000帝国马克,问最多可建造多少栋?答案是168栋。设劳动者年收入为每年1,500帝国马克,而维持一个社会低能儿一年的生计,需要赔上几个健康劳动者一年的收入呢?答案是133人。

“基因的变化性;遗传因子在代谢过程的运作方式;对黄体酮作用的研究;不孕不育。想来你大概无法理解这些专业术语,我就省去了,但今后数十年—不,数百年间,所有与人类基因相关的分析研究,恐怕都不得不建立在由我主持的研究得出的成果之上。”

冈特回想起他是怎么处理那对双胞胎的。那间接导致了玛格丽特发疯。“越在美国所谓民主主义的幌子下生活,我就越是厌恶这个国家。民

主主义!那不过是一个空有巨体,头脑却还没针尖大的古代生物罢了!于是我决心回国。”

冈特心想,既然他在美国举足轻重,美国人不太可能同意他回国。既然同意了,多半会在慕尼黑大学给他一个生理科学研究所之类的职位。或者是个体经营,那他也应当会前往规模更庞大的研究所担任要职。

而他却和助手两人单独窝在自己家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冈特觉得,他反倒像一个被榨干所有情报后闲置不用的弃子。

“德意志是优秀的民族。”克劳斯继续说,“世界却不愿承认这一点,他们害怕承认这一点。我们如今佯装弱小,缩手缩脚地过活。一旦挺起胸膛,又会被世界批判为德意志人的傲慢。然而身为优秀的种族,却要戴上枷锁去配合劣等生物的步调,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我也是德意志人,所以很乐意认为自己国家的国民优秀。可是平心而论,匈牙利人也曾组建起强大的帝国啊。而德意志完成统一的时间比其他国家迟了很多,这也是历史上不争的事实。在十八世纪的启蒙主义运动中,标榜自己为世界市民而非单纯的德意志人,才是当时的德国人—尤其是普鲁士人之间最为推崇的态度。”

冈特本以为自己的反驳会激怒克劳斯,想不到对方却心情大好。

“当时的人都被法国带坏了。”说着,他拍了拍冈特的肩膀,“能有旗鼓相当的对手与我辩论实是一件乐事。你果然担得起做我的弟弟。”

“对了,”克劳斯探身来问,“你如今已对我怀有充分的敬爱,也理解我的做法,那么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我想请你担任我的护卫。”

冈特心下一惊,看来克劳斯果真看过玛格丽特的笔记—或者看过那张写了“我们决不遗忘”并且带有署名的纸片。所以,他早就知道弗朗茨和恩里希恨他了?住在美国时,两个复仇者离他很远。可现在克劳斯在谢肉节上发现了他们。原来,用近乎监禁的手段硬把我留下,是为了拉拢我站在他那边?还有,他是否已经察觉了那两人在施泰因赫灵守株待兔,并一路跟着他们过来?

“你不是有史密斯保护了吗?”

“我正是希望你能从他手上保护我。”克劳斯凑得很近,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史密斯不是你忠实的助手吗?”

“但他同时也负责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为美国做了许多杰出的贡献。”克劳斯挥舞着双手说,“他们已经没有理由阻止我归国。但是,我同时又熟知美国军方的科技机要,‘阴云’和‘回形针’都是由陆军情报部从通常预算中拨款支持的。也就是说,尽管行动本身是高度机密,但依然属于美国的公开政策。你方才从我口中听说的,只是我所掌握的大量情报中极微小的一部分,但若此事公之于众,也将会极大损伤美国在国际上的信用。他们惧怕的还有一点,要是德国科学家知道得太多,万一落入苏联手里就麻烦了。史密斯是JIOA派来的,他既是我的助手,也是贴身护卫,更肩负监视我的职责。”

"JIOA?"

“是‘美国国防总省综合情报管理局’的缩写,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史密斯上报给JIOA。”

“请不要告诉我这些。这些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扯上关系。”

“但你现在知道了。”

“那你雇一个专业保镖不就好了吗?”

“他们不可信。我拒绝把护卫工作交到自己不爱的人手上。好吧,我也可以退一步,如果你愿意常伴我左右,我就放弃把米夏尔打造成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这是我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说到这里,克劳斯稍作停顿,像是想确认自己发言的成效。而后他继续说:“如果我提出要巡视废墟,史密斯一定会与我同行。你想想,一座无人的废墟,这可是他抹杀我的绝好机会。所以我才带上你和所有的家人同来,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是无法贸然行动的。”

“照这么说,看来史密斯有什么非得杀你的理由啊?”

“唉,我没想到你竟是这么愚钝的人。你是故意装作听不明白吗?难道要我跪在你脚边,苦苦恳求你的同情才满意吗?美国榨干了我的头脑,我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虽然没用了,若是我储存在头脑中的军事机密被他国劫去,那就大事不妙了。但同时他们又不能轻易把我抹除,万一闹到公权机关,他们也会难做。对JIOA而言,本人—克劳斯·维瑟曼,可以说是一个无从下手的负担。”

“可是,你先前不是来看过城堡的状态吗?你说有熟人带路,那时候史密斯在哪里?”

“那只是表面上的说辞罢了,因为那时我还不能向你详细解释原委。明天我们要进入城堡内部,你不认为那是个秘密杀人再伪装成意外事故的绝佳地点吗?如果我死于意外事故,警察也不会介入。如今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史密斯真的想杀你吗?”

冈特怀疑,这一切要不就是维瑟曼被害妄想过度,要不就是瞎编的谎话,企图以此巩固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史密斯真想趁机杀害维瑟曼,再伪装成意外身亡的话,机会多得是,根本没必要等到现在。

“你让那个叫杰尔德的男孩与我们同行,又是什么用意?”

“怎么,你现在又要审问我?我不是在车上跟你解释过了吗?”

“只凭他母亲和你的女人同名同姓,就要收养他当儿子,你倒真是菩萨心肠。”

“我的确菩萨心肠。”克劳斯大大点头,“虽然那是战争年代的事了……我还曾抚养过两个孤儿,只不过因空袭而失散,至今再未碰面。更不要说,我又是多么慈爱地抚育玛格丽特所生的你的孩子!在那个匮乏的饥荒年代,我不但确保家人的生活毫无困难,也从来不区别对待别人的孩子与自己的骨肉。我是美国的牺牲品。美国在想方设法利用战败的德国。你知道战争是什么样,而如今,我们遭到美国文化毒害的新一代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你和我都曾爱过希特勒,在这点上我们是一类人。史密斯是敌人,你是我的同伴。我要你发誓,发誓你将保护我。这是我们的契约,明白吗?”

“保护你不受史密斯侵害,是吗?”

“不,是保护我不受来自JIOA的任何侵害。”

弗朗茨和恩里希的复仇计划与JIOA无关。

“那作为交换,你不能人为改造米夏尔。”

“好吧。但我希望你记住,是你亲手断送了一个天籁之音。”

“天籁之音……就因为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要……”

听冈特这么说,克劳斯从喉咙深处憋出一阵诡异的笑。“若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更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献给美神。”

“你为什么不允许米夏尔上学?每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克劳斯忍不住笑出声,仿佛刚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怎么连你都大谈民主主义那一套!你是认真的吗?学校教育?错误的教育只会让孩子走上弯路。只是把那些低劣的思想植入孩子们柔软的大脑!米夏尔的学识、教养,都比他同龄人丰富不知多少倍,已经足够了。”

“我可以答应,但是我赤手空拳,实在很难胜任护卫工作。”

听冈特这么说,克劳斯取出一把手枪,郑重地把它交到冈特手上。

“弹匣是空的。明天我们先去某个地方交换誓言,之后我会用九毫米子弹填满这把瓦尔特的弹仓。”

冈特虽然不信克劳斯所谓不会伤害米夏尔的鬼话,但得到武器让他踏实了不少。

“把外套脱了,随便坐吧。”杰尔德遵从史密斯的建议脱衣服的时候,留心过不要让室友看见大衣内侧,但他的动作反而引起了对方注意。史密斯从他手中夺过外套,抖了抖衣服掂量重量,又探进内兜一阵摸索,从里面抓出一把手枪。

“这东西小孩子拿着太危险了,我帮你收着吧。”

他或许是满足于这项重大发现,此后再没对杰尔德进行任何身体及持有物的检查,包里的对讲机因此逃过一劫。

这时候,克劳斯来找杰尔德,叫他去自己的房间。

“跟我详细说说吧。”先把狗放出屋外,然后克劳斯·维瑟曼悠闲地靠进扶手椅里。

“请问要说什么?”

“你母亲去世时的经过。她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秋天。”

“死因是什么?”

“肺炎。她在车站的面包店当柜员,因为天气太冷冻出了感冒,后来就恶化成肺炎了。”

“肺炎吗?”

杰尔德先是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初次见面时,自己说的是“去年夏天死于车祸”。这就像在警察反复审问下露出马脚的罪犯一样。虽然他祈祷克劳斯不记得先前那套说法,但遗憾的是,对方并未罹患健忘症。

杰尔德体会到,愤怒可以让一个人显得无比巨大。见克劳斯下一秒就要揪他的领口,杰尔德连滚带爬逃离扶手椅,只想开溜。

开门一看,只见那条杜宾犬蹲坐在楼梯旁,活像地狱里的看门狗。刚踏出一步,那狗就皱着鼻子龇出满口獠牙,狺狺低吼恐吓他。杰尔德慌忙关门。

“谁给你的胆子?为什么要撒谎?”

“她没死!”

“她没死?那她现在在哪?”

“不在!她不见了,离家出走了。”

“是真话吗?”

“是真的!”

“为什么离家出走?”

“她跟一个男的好上了,所以把我抛弃了。”

“她本人对你这么说的吗?说自己去跟男人同居,所以要抛弃你?”

“不是,她就是突然不见了。”

“以前有没有过这种事?”

“有过。”

杰尔德又不由自主地说了谎。如果说这是第一次,感觉对方又会烦人地问“那你为什么觉得她这次是跟男人跑了”……甚至在他冒出这个念头之前,谎言就脱口而出。

“至今为止,你总共撒过两个谎。你能证明刚才那句话不是第三个谎言吗?”

“你可以去问尼科斯……或者问我家公寓的房东也行。”

“我想问的是你撒这些无趣谎言的理由。直接说一句不见了,到底有什么难度?你为什么非要说她死了?”

杰尔德告诉他是自尊心的问题,克劳斯听罢便爆发出一阵大笑。可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空有像机关枪一样断断续续的笑声。

笑声陡然停止,“那个男人在公寓里留下痕迹了吗?”克劳斯问道。

“倒也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和男的跑了?”

“是尼科斯说的。她在中央车站被一个男的叫住……所以,我觉得只有这个可能。”

“尼科斯是谁?”

“在面包店上班的希腊人。”

“他亲眼目睹那个男的跟你母亲搭话是吗?”

“对。”

“那个希腊人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问这个?”

“在哪里?”

“施泰因赫灵的那家机构……”

“在那?叫尼科斯是吧,姓什么?”

“佩拉基斯。”

“他是怎么描述你的母亲和那个男人重逢时的场景的?”

“他说我妈很开心,还请那个人去家里玩。”

但男的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尼科斯确实是这么说的—那人个子很矮,下巴肉胖胖的垂下来,看着大概四五十岁,好像很有钱,穿很好的衣服……

到了这个时候,杰尔德才终于发现,尼科斯口中男人的外貌完全符合克劳斯的每一项特征。

“请问……您为什么对我妈的事……”

……这么上心?他正要问,却把话吞了回去。这个问题很危险。克劳斯刚才说的是“你的母亲和那个男人重逢”,可是杰尔德分明还没告诉他尼科斯说两人“很久没见”呢。

只要太阳一落山,外面就冷得像寒冬腊月。透过树林,远远可以望见“土耳其人旅社”窗户里的灯光。

赫尔穆特放下贴在耳边的对讲机,走向小卖店旁的公共电话亭。

—昨天,赫尔穆特去跟上校请假,不出席今天的训练活动。上校吼他,“既然有力气请假,就给我滚过来训练”。赫尔穆特告诉他,“杰尔德为了帮助朋友,不得不舍身成为诱饵去找维瑟曼,所以自己必须去救人。”听罢,“维瑟曼博士是杰尔德的父亲,这不是你该管的闲事。”上校说,“前几天杰尔德被抓的时候,哭着来求我找熟人去保他的人不是你吗?所以我才联系我的老相识—维瑟曼博士啊。”

上校跟维瑟曼是旧相识的事,赫尔穆特还是头回听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是父子,但看了你手上那张杰尔德母亲的照片我就知道了。那女的我很熟。看来维瑟曼博士不知道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稀里糊涂就去保他了啊。”

“不是的,杰尔德不是维瑟曼的儿子。维瑟曼亲眼看到他没有胎记,自己跟他说的。”

“博士跟那个布里姬忒·卡芬生的孩子本来就没有胎记。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场,绝对没错。”

“可是杰尔德很怕维瑟曼啊!”

“他肯定误会了吧。哎我说,怎么每次扯上杰尔德,你就这么激动?团员都开始传你们的闲话了。”

“我没有亲人,所以把他当弟弟一样。而且上校,不是您命令我把他带回来的吗?”

“那是因为纵容逃兵会对其他团员造成恶劣影响,但我看你的固执早就超出我的命令范围了嘛。”

“我只是忠实执行命令而已。”

“同性恋是基本法条明令禁止的,一旦发现就要坐五年牢。你应该很清楚吧,那些肮脏的基佬跟卖淫的、赌博的、偷渡的,都是我们‘国防体育团’要消灭的对象。团员都很敬重你,你再追着那个娈童不放,只会辜负团员对你的信赖!那两个让杰尔德当诱饵去接近维瑟曼的人有什么企图?”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他们是住在犹太巷里的街头艺人。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跟他们说好帮杰尔德逃走。”

“犹太巷的杂种啊!”上校啐了一口。

“杰尔德是明天跟博士见面是吧?”

“他会先去施泰因赫灵,在那边跟维瑟曼联系上,然后等待他进一步指示。我想,维瑟曼大概会来接他,再把他带回自己家吧。”

上校稍作考虑后,道,“行吧,特别批准了。”紧接着强硬地说:“随时报告状况。听见没?一定要随时报,越详细越好。”

听到赫尔穆特用公用电话第一次报告,说他们住进了上萨尔茨堡的旅社时,上校显得非常吃惊,然后要求赫尔穆特跟杰尔德进一步打听更详细的情况。赫尔穆特告诉上校,杰尔德现在跟其他人在一起,他不能主动联系对方。

第二次报告时,呼叫音才响了一声,上校就接了。

“杰尔德主动联系我了。明天维瑟曼一行人似乎要去一座废弃的城堡。”

“什么,废弃的城堡?”赫尔穆特的耳朵差点被电话那头的上校震聋,“城堡?喂,他真这么说?”

“是的。”

“确认无误是吧?”

“杰尔德是这么说的。”

“再详细问!他们去废弃城堡干什么?那地方在哪?在上萨尔茨堡附

近吗?”

“似乎离得不远。”

“去掌握正确的情报再来报告!去问杰尔德!”

“我不能主动用对讲机联系他。杰尔德跟维瑟曼的助手住在一起,他是趁那个助手上厕所的时候联系我的。只有说上两三句话的时间。”

“维瑟曼带去的都是什么人?”

“他自己,他的夫人、儿子,他的朋友、助手,再加上杰尔德,一共六个人。”

“都带武器了吗?”

“看起来像全家出游,我想应该没有武器。”

“你不确定是吧?”

“是的。”

“不要说推测,只说准确消息。他们明天几点出发?”

“杰尔德说七点吃早饭,吃完就出发。”

“继续监视。”

赫尔穆特回答“是”,正想就此挂掉电话时,“等等。”却被上校制止。

“你说的杰尔德那两个朋友,为了跟维瑟曼博士见面也到那里了是吧?”

“是的。”

“他们已经见过了?”

“还没有。”

“为什么?去旅社立刻可以见到,为什么不直接去?你,明早之前给我打听清楚那两个人找维瑟曼博士究竟有什么事。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听明白了吗?必须马上通知我!”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弗朗茨和恩里希都会紧咬住维瑟曼不放,杰尔德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赫尔穆特本想直接带他离开旅社,可是他在对讲机里跟对方提的时候,杰尔德却回答“外面有条狗看着,现在出不去”。

赫尔穆特挂掉上校的电话,竖起领子挡风。冻得牙齿打颤的他走向那辆甲壳虫,只见弗朗茨和恩里希在车里裹上他们所有的毛毯,紧紧靠在一起取暖。

赫尔穆特敲了敲车窗,请他们让自己上车御寒,然后坐进汽车后座。弗朗茨给了他一条毛毯。车上虽然没有暖气,但总比在外面吹冷风好得多。

赫尔穆特把从杰尔德口中听来的信息,包括维瑟曼一行的具体成员和目的地都告诉两人。

“维瑟曼和玛格丽特有一个儿子?”弗朗茨向他求证。

“对。另外,杰尔德说晚饭的芦笋和冰腿很好吃。”

“怎么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信息上,别的事哪个不比这个重要?比如维瑟曼那个朋友,还有助手,看起来能不能打?那个儿子多大?有没有带武器?”

赫尔穆特也跟弗朗茨说了先前报告给上校的推测:他们看起来就是来郊游的,应该不会带武器。

“那个朋友和助手太碍事了。”听恩里希这么说,“你不用动手,跟你说几次了……看来不行啊。”弗朗茨的声音沉了下去。

“别老抓着这事儿啰嗦个没完。”

“不会像杀猪那么顺利的。”

恩里希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怎么,你们要杀维瑟曼啊?”赫尔穆特插嘴道。

“如果我说是,你想怎么样?去告密?”恩里希把手枪架在座椅靠背上,枪口对准赫尔穆特。

“你们干吗这么恨他?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本来没打算问的,但看情况,我有可能需要跟那家伙对峙。如果他是个值得我恨的家伙,那会好办很多。”

“你不是极右么?”恩里希说,“维瑟曼以前是党卫军,是你们信奉的纳粹党。他们企图灭绝其他种族,践踏波兰……”

“我只是想让国家承认,为国捐躯的士兵是英雄。我想证明我哥没白死……你们是犹太人吗?”

弗朗茨摇摇头,喝了一口火酒,又劝赫尔穆特也来几口。

“……是母亲把我们杀害……”恩里希开始哼歌。

“我和你不一样。算我求你,别动玛格丽特。”弗朗茨紧紧抱住恩里希,吻了吻他的头发。

“我们所有的不幸和屈辱,都是来自那两个人,你怎么能忘记呢?”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到他了。战争结束后,我去过施泰因赫灵,以前见过的人我一个都没找到。不过,就算当时见到他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吧。”弗朗茨又喝了一口火酒,“极右。”他喊赫尔穆特,“我爹妈生我的时候,给我取的名字叫塔迪修·奥勒布里斯基。”

“破烂佬啊?”

听到这个蔑称,弗朗茨依然面不改色,简短地阐述了自己小时候被强行绑来德国的经历。

等到恩里希正要说自己的声音是被谁,又是用什么方法制造出来的时候,“别说!”弗朗茨打断他。但恩里希却没有停下。“我非得告诉这个土豆佬不可,那家伙骨子里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偏执狂!”他把自己曾受过的残忍对待一口气全讲出来,摆在赫尔穆特面前。

“那你们不会回国吗?国内不是还有亲人吗?”

良久,赫尔穆特终于开口。接着他有些不服气地说:“你们之所以留在德国,就是因为这里的生活条件更好吧。”

“我跟一个犹太女孩睡过。”弗朗茨说,“她是从比克瑙[49]出来的。集中营里头,在党卫军手下工作的有波兰人、希腊人,还有从马赛来的家伙。她说她被一群打杂的破烂佬轮奸,每一个参与过的人的名字,她都像纹身一样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而其中一个人就姓奥勒布里斯基—赫尔穆特听见了弗朗茨近乎无声的话语。

弗朗茨小声地唱起歌谣,柳树摇曳着枝条哭泣。

少女也哭成了泪人儿。玛格丽特从床上爬起来,把窗帘微微拉开一条缝。窗外只有黑夜。柳树啊,不要哭,我们的心也会痛。那凿穿了数千个夜晚的空洞被一个四肢着地的婴儿填满。玛格丽特委身在弗朗茨胸口那鲜红的洞里,于是洞壁被静静地缝合,她在血肉之中小憩。你的心脏被我吃了。玛格丽特自己变成了弗朗茨的心脏,将血液输送向他的四肢。奔腾的血液流成一条河,那河得名“期待”,又为心脏冠名“绝望”。世上再没有一张床,比一具四分五裂又剜有空洞的胴体更加舒适。我爱你,像核桃的壳和肉一样毫厘无隙地爱着你,弗朗茨。没有任何的不幸。

3

怪物存在的证据

就是有牺牲者

—赫伯特

天还没亮,外婆就起床揉面。玛格丽特也去帮忙,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外婆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稻草篮里,四个小时……五个小时……面团涨成满满一篮。揉好的面团要送到教堂旁边的公用面包炉去烤。外婆拎着篮子,玛格丽特揪着她的裙摆蹦蹦跳跳地前进。星期六是村里的烤面包日,面包师傅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等她们来。Gruess Gott,格蕾琴。炉子烫得像一大块烈火,村里的女人们拎着装面团的篮子陆续前来。师傅从炉子里抽出木柴,又扫干净炉渣,把面团放进滚烫的炉洞,盖上盖子。玛格丽特揪着外婆的裙摆回家。

烤好了吗?外婆,烤好了没有啊?还没好呢,格蕾琴。等到太阳升得老高,稍稍有些偏西的时候,外婆就会说,走吧,咱们去取面包。面包被炉灶的余热烤得恰到好处。玛格丽特根本等不及回家,就先让外婆帮忙切下一个边边,塞进她的嘴里。满口都是面包的香气和纯粹的味道,就连吹来的风都那么舒服。玛格丽特品尝着美味的面包,露出微笑。她的表情让冈特既惊又喜。明亮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餐厅,冈特也撕开一块刚刚出炉的圆面包,涂上许多黄油。融化的黄油柔软地渗进面包里。

昨天用晚餐时,玛格丽特吃了些肉丸汤,新鲜的煮白芦笋,还有从国王湖捕来的黄油烤鳟鱼,吃得还挺开心。冈特发觉,她之所以没有发病,恐怕是因为现在的上萨尔茨堡全无战时的面貌,没有唤醒她记忆的钥匙。但她仍旧对四周环境漠不关心,也毫不打算跟新来的杰尔德说话,仿佛他就是一个与她没有关系的陌生人。“美国的面包很难吃啊。”克劳斯和蔼地说。

喝完一杯咖啡,克劳斯的目光投向放在餐馆一角的钢琴。冈特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走到琴旁,掀开盖子,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了。

“刚吃完饭,确实比较难发声,但总比停练一天好。”

米夏尔开始了他单调的发声训练,冈特有点担心玛格丽特会陷入错乱状态。

玛格丽特静静地听着。

妈妈,妈妈,我好饿!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幼小的恩里希唱道。

等一等,我可爱的小男孩!明天,我就去割麦。

少年弗朗茨唱道。一群孩子肩并着肩,有气无力地走在农道上,每人都有一头熟透的麦穗般金黄的头发。

妈妈,妈妈,我好饿!

站在最前面的弗朗茨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倔强地瞪着前方的人。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弗朗茨用锋利的刀割下自己侧腹上的肉,像滋养秃鹰的普罗米修斯那样分给其他孩子吃。玛格丽特也有样学样。两人把伤口贴在一起,弗朗茨的血在玛格丽特体内循环,玛格丽特的血也流进弗朗茨身体里。玛格丽特走在通往“会唱歌的城墙”的路上。汽车在沥青山路上蜿蜒前进,一路走来极少看到别的车。

野兔横穿山路,消失在草丛里。

汽车终于停在路旁,所有人各自背包,转而徒步行走。四月末的山地上还残留着浓厚的冬日气息,路边连个花的影子都见不着。一行人踏入深邃的森林,拨开杂草,寻找被它们覆盖的兽径。

曾经遮天蔽日的森林,在漫长的人工开发和战争中几乎全毁,现在的枝繁叶茂多半是事后人工手植的成果。不过在这一带,尚有几棵足足一抱粗,上生苔藓的大树,还算余留一些太古风貌。蕨类植物和蔓草占领了地表,遍覆青苔的树干倒在脚边,天空藏在冷杉枝条后面。

他们早已偏离了远足路线,脚下也没有像样的道路可循。虽然能靠磁铁和地图辨认方向,克劳斯的脚步却没有一丝迷茫。

冈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米夏尔频频差点被树木绊倒,就连玛格丽特的步子都比他踏实得多。虽然信奉享乐主义,但冈特既了解军队铁则,又拥有战场经验,这导致无法容忍他人软弱的强者意识已经在他心底深深地扎了根。再说杰尔德,别看身板结实,但在冈特看来,他举手投足都太过于散漫。

杰尔德一直用小刀在树干上刻痕。他辩称,这是为了回去的时候不至于迷失方向。

“想玩少年团游戏就趁现在吧。”克劳斯豁达地说,“这一带要是被划作国家森林公园,那就连一根树枝都不能随便砍了。”

七八百年前,在城堡还作为边境据点发挥其作用的时代,城主用马刺催动马匹,拉弓猎鹿射熊。而潜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和狼,会袭击过往的旅人。时光积压在深邃的森林里,越是深入,就越会淡化和过去之间的距离。

像影子一样贴在克劳斯脚边形影不离的杜宾犬神经过敏地抽抽耳朵,吸吸鼻子。被人驯化的家犬接收到森林中野兽的敌意,伏下双耳不愿前进。每当此时,克劳斯总对它又骂又踢。

爬坡再下坡,渐渐地,冈特连自己在往上攀还是往下走都分不清了。

弗朗茨、恩里希和赫尔穆特沿着被踩倒的草和杰尔德留下的标记前进。森林繁茂的枝条制造出大片的黑暗,散碎的白昼天空一片片嵌在枝丫里。

弗朗茨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聆听。他拔出手枪,藏在手臂阴影处。“后面有人来了。”恩里希也如法炮制。

好几个脚步声渐渐逼近,追过了弗朗茨、恩里希和赫尔穆特。

那是一支身穿登山服的五人团体,但全都是赫尔穆特认识的面孔。他们是狼人部队的队员。他们瞟了赫尔穆特一眼,默默地继续前进。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赫尔穆特回头一看,只见布鲁诺·贝姆带着他的狼人部队缓缓接近,除队长之外还有五人,所有人都架着手枪。

“哟!”布鲁诺轻松地跟他打招呼,走上前来,“我们奉上校的命令来支援你了。”

“你出卖我们!”恩里希把枪口对准赫尔穆特。

“是友军,把武器收起来吧。”布鲁诺笑着说,但他手里也握着枪。

“你昨晚没报告情况吧?上校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啊。”

赫尔穆特用眼神示意布鲁诺,不要当着两人的面提起这个话题。原本趁着醉意,弗朗茨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但之后他便慎重不少。两人中总有一人盯着赫尔穆特,害得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找到打电话的机会。

此时前面五个人回来了。他们前后包夹,渐渐逼近三人,每个人都握着手枪。

“把枪放下!”赫尔穆特下令。

“前提是他们先放。”布鲁诺说。

“你们到底来干吗?”

“帮你抢回杰尔德啊。”

“如果是友军,那就友好一点,而不是举着枪威胁人。”

“因为我看他们举着枪啊。”

“只要你们把枪收起来,这事就能和平收场。他们俩也不希望在这里打枪战。”

“你好像很向着这两个犹太巷的杂种嘛。”

“犹太巷的杂种?”赫尔穆特反问道。

“不是你跟上校报告的吗?我都是听上校说的。”

恩里希的脸色越发凶险,手指眼看着要扣下扳机。所有队员一齐把枪口对准了他。

“把枪扔了!赫尔穆特·查修威茨,你来说服他们,叫他们把枪丢掉。我也不喜欢搞得这么吓人。”

“先把枪收起来吧。”赫尔穆特对弗朗茨和恩里希说,“他们是友军,自相残杀没有任何意义啊。”

弗朗茨没理他,目光炯炯地寻找破绽。

“还是先赶路比较好,再这么浪费时间……”赫尔穆特一心劝导。“你不可信。”恩里希啐道。

“就因为你们表现出敌意,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的。”

嘴上说着,可是连赫尔穆特也搞不清楚上校和布鲁诺究竟想干什么。上校说过,维瑟曼是他的熟人。那么他派布鲁诺来,是想阻止两人杀维瑟曼吗?但是……赫尔穆特转变想法。就连他自己,也是昨天晚上才明确知道弗朗茨和恩里希打算杀人的。上校那边,他只说两人想知道维瑟曼的住处而已。

“赫尔穆特·查修威茨,你该不会跟他们一伙了吧?这两人为什么盯上维瑟曼博士?上校不是命令你打听出来吗?你为什么没有报告?”

包围圈逐步缩小。

这里所有人,除了布鲁诺以外,没有一个真正开枪打过人的。赫尔穆特心想,名头叫得挺响亮,实际上全是外行。

他在心里一个个呼喊所有举枪对准他们的队员的名字。住手吧,求你们住手—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默默表达制止之意。而对方面无表情。

“布鲁诺,你们先把枪放下吧。弗朗茨和恩里希没打算对你们开枪,只要你们不先动手的话。”

“你能保证?”

“可以,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你们。”

“好吧。”布鲁诺点点头,率先把枪收回皮套。见到队长的信号,队员也纷纷效仿。弗朗茨和恩里希于是稍有松懈。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赤手空拳冲向他们两人,从背后箍紧脖子,制住他们的双手。

赫尔穆特正要拔枪,对方的枪口却已经抵在背后。“把手举起来,放到脑后!”布鲁诺命令道。

他让队员把两人反手绑住,又命令其中一个去报告上校。

“上校在哪里?”

布鲁诺没理会赫尔穆特,只是催促“快去!”

就在此时,恩里希撞飞捆他的人,同时弗朗茨也踢倒队员,两人一起跑远了。

“别开枪!”布鲁诺阻止手下,“追!抓住他们!”

他害怕让游客听见这里的枪声。

两人的手还被捆在背后,却敏捷地伏低身子往前冲。队员横向散开,一边组成半圆队形一边追。森林一视同仁,把追捕者和被追捕者都藏在树荫里。

“上校真的让你杀了他们吗?不经过法庭,擅自杀人是犯罪啊!我们应该专注于夺回杰尔德!”

“你不会真以为,狼人部队会尽全力去抢你家亲爱的吧?”布鲁诺嘲笑道,“死基佬!你简直就是‘国防体育团’的耻辱!”他继续用枪顶着赫尔穆特的背,让他向前走。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要是违背上校的命令,那就不得不处刑了。”

“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因为你昨天没给他打电话。”

“我一直跟他们两个在一起,根本没有机会打电话!仅此这样而已。你快把枪拿开,我凭什么要被你拿枪指着?上校的命令是什么?保护维瑟曼吗?”

“是赶尽杀绝。”

布鲁诺回答的瞬间,赫尔穆特被地面上的树根绊到,向前一个踉跄。他由此和枪口拉开了距离。同样失去平衡的布鲁诺压了上来。赫尔穆特返身,双腿照着布鲁诺的腹部一蹬,这又给他制造了拔枪的机会。他顺势朝着蜷成一团惨叫的对方头部狠狠一敲。

布鲁诺陷入昏迷,赫尔穆特缴了他的枪,顺便搜身寻找其他武器。他先抽走布鲁诺的皮带,把布鲁诺的双手捆到背后,又用毛巾把脚腕绑在一起。紧接着拖到不起眼的洼地旁,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不仅视野陡然开阔,脚下的地面也变成了岩盘。等转过巨大的岩山,崩塌的城墙和耸立的高塔便进入冈特的视线。

冈特看了看表。从他们离开旅社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钟头。

为了抵达城堡脚下,他们需要先下溪谷过河,然后再次攀登岩山。

最终抵达的古城,尽管只剩下一部分城墙和主塔,却依然巨大无比,需要仰望才能看到顶端。整座城堡与岩山融为一体,直冲向天。在旁看来,城墙仿佛受到岩石侵蚀,甚至连材质都被山岩同化。塌毁的上半部分,仿佛本想靠着城体接天连地,却被无情的奥丁一锤砸碎。

“这是与‘时间’斗争后落败的勇士遗骸。”克劳斯说,“是远比有血有肉的人类造成的战争废墟更为激烈、残酷的斗争痕迹创造了那座巨大的墓碑。这座废墟,正是勉勉强强将‘时光’固定成型的产物。”

你打算怎么把修复需要的巨石运过来?这需要极为庞大的人力物力!—这些问题固然现实,但冈特也看城堡看入了迷,没有开口发难。城门塔早已土崩瓦解,与岩山化为一体。护城河被掩埋其下,完全消失了踪迹。分隔内外城郭的城墙两端原本建有圆塔,如今只勉勉强强留下了根部。城墙继续延展,主塔耸立在尽头。筑成时,外墙上应该刷了石灰,在太阳光下闪耀着白银的色彩,但数百年岁月洗礼之下,它变得黑黢黢,最终化为巨大的沉默结晶。

方形城墙的四角各建有一座塔。克劳斯掏出指南针,道:“我们暂且把那四座塔按照方位,分别称为东塔、西塔、南塔、北塔吧。外形保存最完整的那座就是西塔。”其余的塔都拦腰崩塌了。

主塔的外观很简单,但一进入其中,却发现不规则的隔墙突然制造出高低差,就像迷宫一样。

中央没有天花板,直到天空都是打通的。“这庭院就像一座巨大的四角水井。”冈特说。“设计师这么说可不行。”克劳斯纠正他,“那不是庭院,只是好几层房梁和地板,木制部分年久失修,腐朽塌陷了而已。原本那上面有好几层厨房、客厅、私室、寝室。不过方便起见,称呼它庭院倒没什么大碍。”

玛格丽特把耳朵贴在石墙上。她究竟在听什么,看什么,冈特都无从窥知。如果把他绑在现实之中的肉体力量变得微弱,就像当时被“战车”咬了之后那样,或许他就能看到玛格丽特所在之处的幻象了。但很可惜,区区两小时的登山旅程并没有消耗冈特多少体力。

赫尔穆特隔着山谷望见了那座废堡。他往下一瞧,恰好看到仍然被反绑双手的恩里希堪堪躲过狼人部队成员刺向他的尖刀,打算踩着小溪里的石头逃往对岸。队员们忠实执行布鲁诺不许开枪的命令,只用刀子攻击,这对恩里希来说倒是万幸。

看样子有几个人迷了路,全部追击者加起来总共七人……不,八人。

恩里希站在湿滑的石块上,队员们朝他丢石块和刀。如果双手不能自由活动,哪怕只是掉进水里都能要了他的命。在溺死之前,融化的雪水就会令心脏结冻。只见恩里希闪躲、踉跄,重新取得平衡,再跳往下一块岩石。追击者的石块紧随其后。

弗朗茨还留在这边岸上。他双手也同样受制,只能靠轻快的步法躲避袭击。

本来赫尔穆特有义务帮助团员,或者,他完全可以按照最初的计划,直接入城去找杰尔德,不管弗朗茨他们的死活。

赫尔穆特看了看地上的树干。他决定相信弗朗茨的身手,把树干从斜坡上推了下去。树干卷起落叶,撞散沙土,裹挟着无数的石子往下翻滚。队员们手忙脚乱。好几个人掉进水里,其他人为了救助同伴,四处寻找可用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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