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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堡.3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赫尔穆特看到弗朗茨往树干后面跑,紧接着跳到了水面的岩石上。树干撞上障碍物停了下来,赫尔穆特藏在阴影里朝对面开了几枪。他没打算杀人,开枪只是为了牵制他们,起到掩护弗朗茨和恩里希的作用。

队员们也开枪反击,但他们看不到赫尔穆特的所在地,只是盲目地射击罢了。趁此机会,弗朗茨和恩里希顺利跑到对岸,钻进树林里消失了踪迹。

赫尔穆特对自己下意识的行动有些困惑。虽然“狼人部队”是布鲁诺的手下,但他们同为“国防体育团”的成员。虽然他对上校突然更改命令颇有微词,却也从未考虑过不惜做到与同伴为敌,也要掩护弗朗茨和恩里希。他严守队规,诚实向上校报告他们的行踪,却反而让两人陷入不利境地。如果上校没有介入,事情本该轻松作结的。赫尔穆特只需放跑杰尔德,弗朗茨和恩里希找谁报仇是他们的事,就这样而已。他又想起布鲁诺的枪口抵着他后背的感觉。

他明明没告诉上校两人要找维瑟曼报仇,为什么上校要赶尽杀绝?赫尔穆特想不通。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昨晚听过赫尔穆特报告后,上校直接打电话到旅社找维瑟曼,从他本人那里接到了护卫的委托。

赫尔穆特翻找弹夹补充过弹药后,沿着斜坡往溪谷下方走去。

一行人以克劳斯为首,按照杰尔德、玛格丽特、冈特、米夏尔的顺序攀登主塔的楼梯,由史密斯殿后。快要崩塌的石梯坡度很陡,让人产生一种坠入地底的眩晕感。

“夫人,您要是累了,可以在那边坐着歇一歇。”

楼梯中央的平台很宽,贴着墙根摆有一溜石阶,像是供人歇息的座椅。史密斯指着它们,劝玛格丽特休息。

座椅的中央穿了一个洞。

“前提是我妻子不介意当着他人的面坐在马桶上。”

听了克劳斯的话,史密斯发出怪叫。

“这是马桶啊?!”

他的语气无比轻快,听了昨天克劳斯那番话,实在很难想象他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么粪便就是从这个洞掉下去吗?”史密斯用手电筒照了照,探头窥视洞内。但照到途中,亮光就被黑暗吞噬。

“现在下面被崩塌的石墙掩埋了,但以前是直线通往地下便槽的。有个名叫‘厕农’的岗位,负责用铲子把排泄物铲到桶里,再运出去倒掉。”

史密斯被克劳斯的说明逗得大笑。他对粪便相关知识展现出来的孩子气,究竟是真情流露呢,还是为掩盖本性装出来的模样。冈特实在猜不透。“不过上面的人拉的屎会不会……”史密斯抬头去看。天花板上没有洞。

“这里是阶梯式构造,不会发生你担心的那种情况。”

“也考虑到了啊。”

“厕所的竖洞会成为敌人攻入城堡的绝好通路。”

“那岂不满身是屎!”史密斯看起来更开心了,他又探头去看洞内,“不过这洞这么窄,哪怕敌人爬上来,太肥的话也会卡在半路啊。要是这样,打扫起来不得发疯?是不是用棍子捅下去的?”

“那时的人惩罚叛徒,是斩首后挂在城墙上示众。为了防止腐烂,要先把人头泡进防腐液,在那之前还会用锅煮一煮。”

冈特不由得皱皱眉头。倒不是他装高雅,要放在平时,他怎么说也会揶揄两句,比如要煮几分熟啊,是不是还得跟腌包菜一块儿摆盘之类的。可是当着女性,尤其是当着玛格丽特这样有精神疾病的女性说这类话题,实在太不合适了。

克劳斯察觉到冈特的不快,语气变得真诚起来。

“作为医学研究者,在制作完整标本的基础上,应当把防止尸体腐烂看作极度重要的课题。对医学研究者重要,即意味着对全人类的重要。”

“防腐的问题可以下次再谈,我们是不是应该优先参观城堡呢?”

听见冈特这么说,克劳斯没有像往常一样指责他发号施令,只是迈开步子往前走。可是玛格丽特突然脚下不稳,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似的瘫软下去,恰好倒进走在她身后的冈特怀中。

冈特接住她,拦腰抱她起来。如今他怀里这个人,是装满了那本笔记上所有时光的易碎容器。玛格丽特的脸靠在冈特肩窝处,微微的鼻息喷在脖子上。此时的冈特忘记了狗的存在,也忘记了克劳斯,甚至朝他贴过来的米夏尔,在这一刻也淡出了他的心。

四周找不到可以让玛格丽特躺着休息的地方。冈特走下石阶,墙壁另一头有亮光。他绕过走廊,只见内墙的上半部分有个拱形出入口,通往一片形似露台的空间。那空间虽然宽广得足以放下两张双人床,但旁边没有护栏,边缘缺损,无措地浮在空中。

也不知这里相当于几楼。往下一看,裸露的岩石地面显得十分遥远。头顶上就是被城墙圈出来的方形天空,鸟的影子快速从中掠过。

冈特脱下上衣铺在地上,让玛格丽特躺上去。米夏尔跪在一旁,把自己的上衣卷成一团,垫在母亲头部下方。冈特也跪下来,握紧她冰凉的手。玛格丽特微微睁开眼睛,却由于难以忍受强光,很快又再闭上。

四面皆是高耸的石墙,一旦抬头仰望,意识便坠入苍穹之中。冈特把手放在米夏尔肩上,突然察觉,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三人。自称惧怕史密斯的克劳斯,没有冈特护卫,却不知跑去了哪里。JIOA会来袭击,史密斯负责监视……看来那席话,果真只是为了拉拢我而编造的谎言罢了。如果他真的害怕,是绝不可能离开我身边的。

冈特用手梳理玛格丽特的金发。没有遮挡的天空十分明亮,在这个季节相当罕见。光照在仰面朝天的玛格丽特脸上,眼窝处聚起两团深深的阴翳。冈特的手伸到背后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脸凑近自己。他的影子落在玛格丽特脸上。冈特碰到她的嘴唇,玛格丽特却把脸别向一边,拒绝了他。

城墙阴影下,恩里希把头埋进弗朗茨的衣摆,叼住插在皮带上的刀柄,把它拔了出来。他来到弗朗茨身后,把刀尖捅进绳结,换个角度叼住刀柄,再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刀尖划伤了弗朗茨的手。双手重获自由后,弗朗茨用刀切断了恩里希的绳索。

恩里希舔了舔弗朗茨手上的伤,为他止血。

“多了几个计划外的敌人。”弗朗茨说。

“十二个。”恩里希回应。

“十一个。赫尔穆特好像不是敌人。”

“如果不是他告密,谁会知道我们要来?”

弗朗茨指出,是赫尔穆特放下树干,他们俩才得以逃到对岸。

“我不明白,只是想抢杰尔德的话,极右有什么必要派那么多武装人员过来。克劳斯那边,除了玛格丽特和他们的孩子,总共就三个男人。我本来以为收拾起来很轻松,但如果对上十一个带枪的人,那还没等找到克劳斯,我们就要受伤了。”手枪被抢走了,现在手头的武器只有刀。“维瑟曼也不可能连续几天都留在城里。如果我们趁他回家的时候跟在后面,就能抵达他的住处。然后只要再想办法对付他一个人就行。现在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待时机了。”

说是这样说,弗朗茨还是握紧了刀柄。

“我们等得太久了!”恩里希反驳道,“我耐不住那么久。刚才只是大意,所以才上了当。要动手,就该趁现在!”

“你现在回头,还能过上原来那种生活。还来得及。”

“都到这一步了,你想打退堂鼓啊?”

“我一个人动手。”弗朗茨说,“我……实在不能忘记那一切。可是你……”

“快看!”贴在裂缝上窥视外界的恩里希指了指对岸。

十来个背着背包的新面孔,正从岸上沿着斜坡往溪谷底下爬。

“是极右的队友!”

“加上刚才那帮,总共二十个人……”

“他们就是攻击犹太巷的家伙,妈的!”

“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纳粹走狗。想想他们是维瑟曼的翻版……好像也有下手的价值了。”弗朗茨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看到冈特像抱新娘一样抱着玛格丽特下楼时,杰尔德以为克劳斯也会跟他一起走。可是,克劳斯挨到杰尔德旁边,用眼神示意他走另一个方向。狗钻进两人之间填补了空隙。另一边史密斯也挨上来,牢牢贴着不让他动弹。

他们在走廊里穿行。被两个成年人和一条狗夹在中间,杰尔德瑟瑟发抖,感觉就像马上要被带去刑场的死刑犯。惨叫声堵在喉头。他要是敢叫,那条狗立马会给他一口。这种恐惧让他发不出声音。

杜宾犬频繁地吸鼻子。杰尔德也把神经集中在嗅觉上,在冰凉的岩石和空气的味道之中,他似乎嗅到了一丝皮革,或者是某种油的味道。是赫尔穆特夹克的味道。这并非是他嗅觉灵敏,而只是迫切的愿望带来的错觉。但赫尔穆特一定看得懂树干上的刻痕,那是他在“国防体育团”训练中学到的记号。穿越溪谷,往对岸的城堡走时,他也同样做了标记。

杰尔德心想,至少冈特、玛格丽特和米夏尔不是我的敌人。刚一跟他们分开,克劳斯就再也不掩饰他的恶意了。史密斯脸上也没了刚才谈论粪便时那种愉快的笑容。

两人一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杰尔德的脚步声有点迟缓。他把手伸进口袋,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只见狗的耳朵抖了抖,但并没有攻击他,于是杰尔德开始吹奏旋律。

他想起在同伴的葬礼上遇到克劳斯时,团员们合唱突击队之歌,克劳斯也跟着他们一起哼。

“高举战旗!”杰尔德大声唱道。他希望,如果赫尔穆特在附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发出太大声音!”史密斯阻止他。

杰尔德顺着史密斯的目光看去,发现墙上有裂缝。砂砾从裂缝里崩落。

“总不会是唱歌唱裂的吧?又不是雪崩。”

“原理都一样。空气震动会扩大裂缝,一开始还是沙子,然后变成砂砾,再来就是石块了。最后整面墙都会塌。”

他们穿过走廊,沿着隔墙拐了好几个弯。杰尔德感觉心跳得快要爆炸了。这时,在他们左手边出现一个上下都有楼梯的平台。

看了一眼墙上的窗户,从这里?—史密斯做了个推人的动作,克劳斯点点头。

两人的目光射向杰尔德。

杰尔德的速度比史密斯的长胳膊还快,不等对方伸手,他就一溜烟跑下石阶。

“追!”

杰尔德听到背后的克劳斯给史密斯下令。

完好的石阶只有两三级,此后的都塌成了斜坡。一脚踩滑的杰尔德摔了个大屁墩,跟崩落的砂砾一起顺坡滑到底下的黑暗之中。

他想扶着旁边的墙,墙却晃了晃。杰尔德用肩膀一顶,石墙轻松倒塌,现出一个大洞。他钻进洞里一看,有一条必须匍匐前进的狭窄通道向着斜上方延伸而去。站起来会撞到头,杰尔德只好挤进那条斜缝,扭动着往上爬。

这条路实在太窄太矮,还夹在两座石墙之间。砂砾打在杰尔德脸上。墙要塌下来了!杰尔德差点尖叫起来,又慌忙憋住。

他在背包里摸索一番,取出小型手电筒。见这东西其他人都有,所以杰尔德擅自拿了旅社房间里的储备品给自己用。

现在开灯的话,可能会被博士和史密斯发现他的所在,可是一片漆黑也无法行动。要不用衣角捂住再开灯吧。就在此时,前方右侧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杰尔德关掉手电筒,紧紧靠在墙上,屏住呼吸。只见史密斯拿着手电筒走过他面前。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杰尔德扶着右侧的墙,一点点在黑暗中前进。手感突然变了。他摸索一番,发现这里是个铁牢。他摸到了门栓。上面挂着锁头,但是没有上锁。史密斯恐怕是从这间房里出来的。杰尔德还缩在通道都算不上的狭缝里挣扎的时候,史密斯就先他一步抵达了这里。由于史密斯已经找过一遍,确定杰尔德不在此处,所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

杰尔德正想进去,脑袋却磕到门框。入口又小又矮,他只好屈着身子往里钻。杰尔德反手关上身后的门,打着手电调查周围的环境。

正对面的墙上有扇对开的大铁门。推开一看,里面有好几级石阶,但石阶的尽头不是地面,而是水。这扇门看上去不是中世纪遗产,而是现代人掘开墙壁装上的新门。

杰尔德从包里找出对讲机,把天线的长度拉到极限。“赫尔穆特,赫尔穆特,这里是杰尔德。请回答。”

没有回应。

杰尔德又呼叫了好几次,最后他终于放弃,转而环视四周。

小房间正中央的一张桌台上,仰面躺着他的母亲。

第一眼看去,杰尔德没发现那是谁。虽然是人头人身,可是胴体一丝不挂,且没有四肢。颜色和硬度也都像树脂造的,肚子上开了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就像一只船形的容器。旁边的玻璃瓶装的似乎是内脏。

心脏那瓶里头充满液体。至于旁边看上去像肝脏的东西,还有青黑色大约拳头大小的东西,则装在没有液体的玻璃瓶中。青黑色那瓶的标签上写着GEBÄRMUTTER[50]。

胴体一旦没有手脚,就会显得非常娇小。树脂色的表皮上有青紫色的斑点,看起来既像是在腐烂的同时完成了蜡化,又像是蜡像上长了霉斑。

杰尔德稀奇地看着。

台子旁边放着一件小物品,它似乎也是树脂做的。之所以没有立刻发现是青蛙,是因为它腹腔大开,堂堂正正地展现内容物。它的内脏也是树脂色,摸起来硬邦邦的。

杰尔德去看尸体的脸。两颊瘦削,眼窝凹陷,像是原原本本地保留着衰弱病死时的状态。由于眼球被取出,只剩两个大洞,面相看起来有点不同,但杰尔德觉得她很像母亲。虽然消瘦了不少,但表皮仿佛打过蜡一样充满光泽,看起来相当漂亮。

空洞的胴体和头部之间有一道切痕。杰尔德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结果胴体纹丝不动,头颅径自滚向一边。

他出了一身汗,此时却突然觉得很冷。手更是冻得生疼。不仅仅这个房间,整个地下的温度一直很低,但先前杰尔德根本没来得及注意。

他又瞟了好几眼,终究无法否定那就是他的母亲。坐在地板上只觉得冻屁股,放母亲的那张台子是木制的,比石地板暖和得多。他转身不看台上的东西,在边缘处坐了下来。看来我碰上麻烦了,他心想。

他从包里拿出同样从旅社“借”来的毛巾,盖在尸体下腹部。那是他作为儿子不想看到的部分。

背包里装有红酒和火酒。红酒是出发之前克劳斯给的,每个人都有一瓶。除此之外,杰尔德还自己从餐馆顺走了一瓶火酒。这是他为很可能要碰面的弗朗茨准备的一份心意。

包括克劳斯在内的其他人,出发前早都把一切调配妥当,但中途被拉来参加的杰尔德,只能自己想办法搞到紧急情况下可能用得上的玩意。就这方面来说,旅社正是个相当方便的补给点。

他发现自己很渴,于是打开火酒瓶盖。才喝了一口,他的嗓子就疼得像着了火似的,但等他想起来这回事,喉咙已经再次被火酒点着了。又因为对瓶吹,火焰从口腔一直烧到腹中。肚子里滚烫一团,热血一路冲进每个脚趾里去。他又喝了一口。这次脑袋开始发热,心跳也越来越快。想着还是掺点水比较好,于是又喝了一口红酒。他也给母亲空空如也的腹腔里倒了一些火酒,又同样用红酒调淡。

他又拿起火酒灌了一口,口腔里有烧灼感。那再喝口红酒中和吧。他拿出对讲机,尝试呼叫赫尔穆特。没有回应。

“你好点了吗,格丽塔?”

归来的克劳斯向他们搭话。不等冈特上前帮忙,克劳斯就扶起玛格丽特,托起她的手臂。狗忠实地跟在饲主脚边。

“杰尔德和史密斯他们呢?”冈特问。

虽然外面的太阳高高挂在中天,但往走廊里踏出一步就是黄昏。

“他们先走了。玛格丽特,看这样子,让你继续赶路不太现实啊。你先回车上休息吧。”

“那可不行!”冈特叫道。

“为什么?”

冈特一下子想不到借口,只好抓住克劳斯的手臂,拉着他走到离玛格丽特和米夏尔稍远的地方,小声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杜宾犬也跟了过来,它就像是克劳斯的影子。

“其实我在战场上还收到过玛格丽特另一封信。内容跟你看过的那封差不多,但是上面说,除了米夏尔,她还收养了两个波兰的孩子。名字叫弗朗茨,恩里希。”

克劳斯瞪大双眼:“没错,我也是这么跟你说的。战争中我收养过两个孤儿。”

“你在谢肉节上看到了他们两个。”

“对,你直觉很准嘛。”

“你那时候跟丢的两个人就是……”

没等他说完,克劳斯就叫道:“他们两个怎么了?”

“他们跟着我们来这里了。”

“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

“在施泰因赫灵的时候,有辆汽车停在机构附近。站在车旁的人就是弗朗茨和恩里希。”

“你认出来了?”

“他们就是谢肉节上那两个人。”

“他们乔装了吗?扮成中世纪吟游诗人和魔女的样子?”

“不是,就穿着普通的衣服。”

“那真亏你能认出来啊。你确定没认错?”

“我的眼神和记性都不差。我看到他们俩的车一路跟我们过来了。”“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要是早点知道,我就能抓到他们了。”“我当时不确定,也不想搅乱玛格丽特的心情。”

“你简直像绝对忠于我妻子的骑士。是醉心于桂尼薇儿王妃的兰斯洛特吗?那我就是亚瑟王了。”这比喻似乎戳中了他的笑穴,克劳斯爆发出空洞的大笑。

“他们恨你们。”

“没有那样的事。你不知道实情,你不知道我给了那两个孤儿多么优渥的生活条件。”

“德意志把他们强行跟亲生父母分开了。”

“玛格丽特在信上这么跟你说的吗?”

“没有,但纽伦堡审判的结果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劫掠,绑架……”

“胜者发起的战争审判里有多少欺瞒世人眼球的东西,你难道不知道?”

“然后,你就剥夺了恩里希的性征。”

“年幼的恩里希所拥有的正是天籁之音,他反倒应该感谢我。你说他正在追踪我们,是真的吗?我必须去见见他,必须去。我要看看战后十五年,他是否接受了正确的训练……不能让那个声音浪费在街头卖唱上。谢肉节上那首‘纺车旁的格蕾琴’唱得不行,照那样下去完全不行。唉,怎么会这样!恩里希天生的声音应该更加……现在还来得及。从现在开始重新训练的话,还来得及矫正。”

“恩里希是来杀你们的。”

“为什么?不,也许他们误会了。很有可能是弗朗茨十五年来一直向恩里希灌输对我的恨意。因为我对他没兴趣,所以他嫉妒恩里希吗?弗朗茨没有唱歌的天分,但他的智力倒还算优秀。只要见上面,聊一聊,恩里希会理解的。”

克劳斯忽地一笑:“聊一聊就能理解?我真是……”他高声大笑起来,震得砂砾纷纷散落。

“哪怕恩里希真有心要害我,那也得制伏他,花点心思好好说通。你来帮我吧。他们追到哪里了?抵达这座城堡了吗?”

“我想,应该是杰尔德一路引他们来这里的。”

“为何?他是怎么办到的?”

“杰尔德让你去施泰因赫灵找他,弗朗茨和恩里希也在那里。然后他们才尾随你过来。”

“少年团游戏就是为了这个么?一帮蠢货。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多心思,我反倒会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呢。”

“只要问一问杰尔德,就能知道他们的动向了。杰尔德在哪里?”

“他先和史密斯一起到地下去了,我们也动身前往吧。”

“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要避免带玛格丽特一起到地下室。”

“为什么?”

“她的心早就疲惫不堪了,待在古堡的地下室里不可能舒适。而且,无论你说什么,要我在明知有袭击者的前提下离开她身边,我办不到。”

克劳斯大步走进光中,用半命令式的口吻对逆光而立的玛格丽特说:“去地下室。”

玛格丽特顺从地照办,米夏尔也跟着她一起迈开步子。没办法,冈特只好追上去,并肩走在玛格丽特身边。

“稍等一下。”克劳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写了简短的句子后撕下来。他把纸条放在墙缝里,又压了几块石子固定。

“恩里希,我在地下等你。你的父亲—克劳斯·维瑟曼博士”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摆放了好几张同样的纸条。

他们正要沿着螺旋式阶梯往塔中平台走,却被克劳斯制止。“那条路不行。”他说,“中间的石梯塌了,从西塔那边下去吧。”

他们拐着弯穿过走廊,来到另一座塔里。克劳斯走在前头,一边照亮泥沼般浓厚的黑暗一边下行。光亮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圆。

冈特也学着他的样子照明。身体渐渐沉入脚边的黑暗,就像沉入深暗的沼泽,光明就像靠不住的泳圈。冈特感到殿后的杜宾犬那粗重的鼻息喷到自己背上。螺旋式阶梯前方的黑暗吞没了克劳斯的身影。

水精灵—外婆给玛格丽特讲故事。水精灵紧紧抱住因背叛而不得不被处死的骑士,哭啊哭啊,像要哭干自己的整个灵魂。眼泪流进骑士的眼睛,一路渗透到他的心里,骑士就这样停止了呼吸。“我用眼泪杀死了他。”水精灵说着离开了公馆。人们为骑士举行葬礼的时候,埋有尸骨的土地旁,跪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从女子消失的地方涌出一汪小小的清泉,那泉水环绕墓碑一周,就像一双环抱骑士的手。这名骑士曾经是个叛徒。

“我曾经是个叛徒。”冈特轻轻地说,“玛格丽特,我爱你。我爱着你。米夏尔,我会不停地对你的母亲说‘我爱你’。玛格丽特也许会忘记,可是,等你长大了,也像这样揽着她的肩膀,说不定能唤醒玛格丽特心中的一点点记忆。曾有人对她说过‘我爱你’,我爱你。我想抢走你。玛格丽特,你还记得吗?求求你不要说Nein,说Ja。不许说Nein!永远只有Ja。我爱你,玛格丽特……”

克劳斯忽然转身,用手电照亮紧紧揽住玛格丽特肩膀的冈特。“就连兰斯洛特都不会当着国王的面和王妃私通,你倒是胆子不小啊!”他的笑声又震得砂砾从墙上的裂缝里滑落。

他们来到地下广场。只见墙上开有形状不规则的长方形洞穴,差不多是一块垒石的大小。克劳斯俯身往里钻,其他人纷纷效仿。两侧的墙渐渐迫近,石阶的宽度也越发狭窄。护栏四处崩落,一不注意就会一脚踏空。冈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玛格丽特拥往怀中,让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合为一,小心地继续前进。米夏尔死死抱着他的腰,配合他的步伐。杜宾犬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走在最前方的克劳斯频繁地举起手电筒四下挥舞,告知自己的位置。

“杰尔德和史密斯在哪?”

“不用担心,史密斯知道该怎么做。”

光照出的墙壁上星星点点地闪烁着许多细碎的亮光。冈特舔了舔手指,摸摸墙壁又放进口中。有股咸味。

螺旋式阶梯贯穿了黑暗,石墙上的裂痕仿佛遍布墙体的脉络,时光顺着血管流淌,又从中滴落。石壁表面粗糙的突起深深陷进人的手掌。

越往前走,两面的墙向中间包夹,逼得道路越窄。走到岔路口,一部分墙壁开了个大洞,巨岩压在头顶。大大小小崩塌的石块堆积成山,又有一堵石墙突然挡住去路。他们绕过石墙,一会儿爬坡,一会儿又下坡。

走在最前面的克劳斯只有头部在微弱的光里显出黑色的影子,除此之外,从背部到臀部全掩埋在黑暗之中。

米夏尔小声尖叫。“墙要塌了!沙子……”

“没事儿的,安静点。”

走了一会儿,空间终于足够他们直立前行了。光源下,脚边是一滩黑得发稠的死水。

岸边有艘筏子。那是个削去了四角的长方形筏子,装有木栅栏般坚固的扶手。克劳斯打光示意,让所有人上船。筏子载着四个人一条狗,却依旧纹丝不动。岩窟的墙上钉有钢索,船上的人把着这些钢索就可以前进。内含大量盐分的湖水支撑着筏子轻快地前行。

“你……不是第一次来了。”冈特颤抖地说。

他的声音被洞壁放大,回荡在洞窟内。克劳斯的笑声比它更加刺耳。

“赫尔穆特,赫尔穆特,这里是杰尔德。请回答。傻子!你的耳朵呢!我醉了,太棒啦!赫尔穆特,请回答!你耳朵被耳屎堵上了吗!请回答!我是杰尔德。发现我老妈啦!老妈在睡觉,很祥和哦。还有啊,我发现女生了。而且是两个,还都没穿衣服耶。老妈只有一半变硬,另外一半烂掉了,但是女生整个都是硬的,是木乃伊!哈,哈。两个人是一个。听不懂吧?请回答。求求你回答我啊。那两个女生啊,好小啊,像玩偶一样。而且她们的腰黏在一起,被恭恭敬敬地摆在墙上的岩洞里耶。报告。杰尔德·卡芬,要把老妈的心脏摆到女孩子旁边去。啊,你听到刚才的声音没?我手滑了……打碎了。我打碎了装心脏的玻璃瓶。报告结束。好臭啊!酒精味儿!赫尔穆特,穆特……穆缇……救救我……”

赫尔穆特打着笔形手电,在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寻找杰尔德。他时不时用对讲机尝试呼叫,对方却没有回应。想不到要来这种地方,事先没做好充分的准备,应该带强光手电来的。不过弗朗茨和恩里希要想掩人耳目地杀了克劳斯,选在这里倒是很合适。

克劳斯坐在一张扶手和靠背都雕有镂空花纹的宝座上,缓缓摆好双手,邀请另外三人也围着圆桌落座。冈特刚一坐下就觉得触感冰凉,他想往桌边挪近一些,座椅却纹丝不动。

这里是个将近圆形的多边形大厅。岩盐雕就的圆桌坐镇在中央,与墙壁构成两个同心圆。桌旁是十三把同样材质的椅子,头顶上垂下一盏枝形吊灯。所有东西都由宝石般闪亮的岩盐雕刻而成。

—黑色的卡美洛……

听见冈特自言自语,克劳斯点点头。

“没错,这里正是希姆莱长官‘维威尔士堡’的仿品。不过,尽管形状是模仿的,但这里才是真正的阿斯加德。”

“阿斯加德?那是什么?”

“难道你对神智学一无所知吗?”

战败前,冈特经常阅读鲁道夫·斯坦纳那些涉及神秘灵智的神智学著作。

“学生时代还算稍有涉猎。”

内容他不敢苟同。

战后的揭秘类书籍中提到,纳粹高层醉心于神智学,甚至靠占星术决定作战计划。但冈特只觉得那是不入流的野史,根本不屑一顾。

“人类是由物质体、生命体、感受体,以及作为人性最崇高要素的‘自我’来区分的,这你知道吗?”

“似乎在书上读到过。”

“那么阿斯加德没有留在你的脑海里吗?”

“我不记得了。”

“我来解释吧。普通人的感受体与‘自我’,是无法驱动可视的肉体,即物质体与生命体的。能完成这项任务的只有‘灵我’。听得懂吧?”

“听不懂,因为我不太承认这些东西存在。”

“不论你承不承认,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所谓‘灵我’,用你们习惯的说法来讲,就是大天使。这里就是日耳曼人在遥远的古代受到大天使之力影响的地点—也即是伟大灵感的中心地—阿斯加德。我们参加了由希姆莱长官举行的秘密仪式,而我是被长官选中的十二人之一。奥丁对我们的灵魂施加力量,因此我获得了‘灵我’。”

希姆莱身为党卫军的最高指导者,同时又是灭绝犹太人政策的负责人,在帝国行将就木之际,他无视希特勒,一手策划了德国投降计划。被希特勒剥夺所有实权后,希姆莱在逃亡途中被英国宪兵抓获,自杀身亡。什么“灵我”,什么阿斯加德,不都没派上用场吗?

“既然这里就是黑卡美洛,也就是说,上萨尔茨堡的地下防空洞跟这座废弃盐矿,还有城堡的地下空间,是连在一起的了?”

“这里恰好是中间点。当年派集中营的俘虏建设地下防空洞,又让他们把地道跟盐矿打通,到了建黑卡美洛的时候,挖出来的岩窟就跟盐湖和前面的大空穴相通了。然后他们发现那里是废弃古堡的地下室。

于是黑卡美洛无意中有了两个出入口。上萨尔茨堡,还有古堡地洞。从地面走都是险峻山路,绕路起码要花上两个小时,但转入地下,上萨尔茨堡、黑卡美洛、古城三点就处在一条很短的直线上。然而上萨尔茨堡一侧的出入口在空袭中被炸毁,如今已无法通行了。”

“所以为了确保通往这里的出入口,才需要我的古堡吗?那没有必要重建古城啊……”

“现实点考虑,如果这里一直保持废墟状态,首先无法保证是否有陌生人入侵,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堡与我对真实的志向一致。你会怎么称呼脚边这些支撑我们的东西?岩石?地壳?那是你的错觉。真实存在的,只有自下而上运作的力,和从宇宙空间注入下方的力,以及这两种力之间的邂逅。我们暂称这样的力量平衡为所谓的‘地表’,但只有力量平衡才是真实存在的。要与地底的黑卡美洛抗衡,必须得有一座直入苍穹的古堡主塔才行。

被使役建造这里的俘虏都死了。如今,知道古堡和卡美洛连接在一起的人,就只有我了。

在美国时我只能袖手旁观。如若这一带被划定为国家森林公园,即便是私人财产,也不可能再随意改建。如果让州政府列入文化古迹保护单位则更是如此,于是我不得不加快进度。现在把你的手放在桌上,我们来立誓。”

冈特根本不想回应,可喉咙深处却径自冒出一句“Ja”。

“原原本本重复我说的话。‘我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我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无论遭遇何种变故……”

“无论遭遇何种变故。”

“愿以身家性命,保护克劳斯·维瑟曼博士……”

尽管感到排斥,但听到命令时,冈特却又觉得内心一阵平静。

“以个人之名誉……”

冈特瞥了一眼玛格丽特。他原本担心她受不了这种状况,玛格丽特的表情却很沉静。

“起誓!”克劳斯催促他复述。

“我将保护你,不受JIOA之侵害。”

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气力,就像用力拨开如大山般倾覆而来的黏浪。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支配着这个空间,冈特体内也存在着直指“服从”二字的箭头。内在力量与外部力量遥相呼应,压迫冈特的精神。

克劳斯双手抚摸岩盐圆桌,就像在等待古老的力量充满他的躯体。

笔形手电那萤火虫般的光点在铁栅栏之间闪烁不停。杰尔德钻进母亲躺卧的台子底下,关掉了手电筒。在他搞清楚来人是谁之前,不能轻易被对方看见。

“杰尔德!”他听到赫尔穆特本人的声音就在门外。

“你在哪儿?”

“这里!地下的小房间。有个铁门洞可以钻进来。”

“这个吗?”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杰尔德打开手电筒往外蹿。屈着身子钻进来的赫尔穆特抱住他一阵狂吻。

杰尔德一把推开对方,又钻回台下。一阵轰鸣声紧随其后。之所以推开赫尔穆特,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支从入口处伸进来的枪管。

就差那么一瞬,子弹擦过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击中了墙壁。赫尔穆特坐在地上拔枪回击。

袭击者没有继续射击。

“我们快往外逃吧。”杰尔德紧紧抱住赫尔穆特,轻声对他说。

他顺着赫尔穆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妈。”

“这不是蜡像吗?”

赫尔穆特拿起头颅看了看切口,发现确实是真的。

“也不是木乃伊。到底怎么硬化的啊?那个倒应该是木乃伊。”他又看了看侧腹长在一起的少女。

“就像娃娃一样小。还有青蛙。这里是什么地方?标本陈列馆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维瑟曼呢?”

杰尔德说,他发现克劳斯想让史密斯把他从塔上推下去,所以逃走了。

“史密斯是谁?”

“博士的助手。博士是想杀了我才带我来的。”

“他杀你干吗?”

“我不知道。不过,刚才从门口开枪的人就是史密斯。”

“这玩意真的是你老妈吗?”

“你不是看过吗?照片。”

“那女的又年轻又漂亮啊。”

“就是我妈没错,我根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弗朗茨和恩里希呢?”

“我们走散了,他们现在应该在到处找克劳斯吧。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枪声突然响起。杰尔德抢先一步钻进木台底下,手电筒滚落在地。

赫尔穆特紧紧靠在墙上,举着枪瞄准入口一步步往外挪。

对方没有继续攻击,打着手电观察他们俩的情况。

赫尔穆特用下巴和眼神示意杰尔德。

“啊?”

“快点!”

杰尔德不情愿地抱起母亲的躯体。空空如也的躯干很轻,手感也与树脂别无二致。他以此为挡箭牌,稍稍朝入口处前进了几步。对方开枪了。赫尔穆特朝子弹飞来的方向跳出去,也扣下扳机,很快又缩回墙后。杰尔德也再次缩回木台下,用躯干挡在身前。

史密斯右手持枪,左手拿手电筒,一边四下照明,一边走进房间。杰尔德屏住呼吸。那束光照亮了两人一体的少女,照亮了母亲的头颅。史密斯脸上毫无惊讶之色。

以灯光为靶子,赫尔穆特的手枪吐出火舌。射偏了。史密斯立刻用手电照过去灯光捕捉到贴墙站立的赫尔穆特。史密斯单手扣下扳机,赫尔穆特快速下蹲,开枪回击。碎石四下飞溅,墙壁出现裂纹。

那束无比执拗地寻找杰尔德的光捕捉到了赫尔穆特。子弹擦过他的手臂,赫尔穆特的枪掉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史密斯的枪口瞄准赫尔穆特的脑袋。杰尔德悄悄伸手,在木台上摸索玻璃瓶。他微微踮脚,把瓶子朝着史密斯丢了出去。然后又立刻缩回台下。

瓶子命中侧头部,史密斯捂着脸,脚步踉跄。赫尔穆特重新捡起手枪,单手扣下扳机。子弹射中了史密斯的脚,他惨叫着蹲下。赫尔穆特仔细瞄准后,开枪打中对方的后脑勺。史密斯缩成一团趴倒在地,赫尔穆特又补上最后一枪。他捡起史密斯掉在地上的手枪交给杰尔德,从头顶掉下来的碎石屑落在他们的肩上。

4

我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等到战争结束时我再醒来

那女孩闭着双眼如此说道

—鲁热维奇

于是玛格丽特在黑暗之中苏醒,白色的巨大包裹漂浮在盐湖之中。小船逼近,见到船上身着黑袍的圣职者,玛格丽特感到无比怀恋。她乘上小船,蹲在圣职者脚边,像要丢弃肩上无法承受的重荷。莱娜和阿莉切也在船上,腰部被缝合在一起的双胞胎就靠在船沿。

不知从何处照来的微光让她倍感安宁。那昏暗的光既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更不是人造光,只仿佛天主的恩宠。玛格丽特尝试活动自己沉重的手臂。上次这样放下自己的手,好像还是放在某个人的肩上。……弗朗茨。

她置身于一团柔软如猫毛的光中,幸福得像一只渐渐走向死亡的小鸟。在这里,什么都不会改变。存在的东西会一直存在,不存在的事物永不出现。曾经失去的一切都回来,她用身体作容器,盛放愉悦的蜜糖。容器被填满了。少年像贪恋李子果酱一样索求玛格丽特的吻。希望你替我记住它,我的名字叫……你的名字叫,塔……我忘了。鸟儿在体内展翅飞翔。弗朗茨。密密麻麻布满湖面的无数死者蠢蠢欲动,黑暗与金发编织成一张挂毯,上面嵌有蓝色的眼珠。

杰尔德跟着赫尔穆特钻过门洞,来到宽阔的地下空间。原本还有几道障壁,但大部分已经崩塌,碎石堆积成山。前面就是通往上层塔的楼梯出口。“还有这条近路啊?我过来的那个地方根本没法走。你来之前就知道这条路吗?”

“我到处找你的时候发现的。”赫尔穆特率先出发。

从下方远远传来枪声。

赫尔穆特停下脚步,杰尔德扯了扯他的衣角。

“快走吧。”

他们爬到石阶顶端,外面的青天白日简直像个奇迹。队员们的背囊放在庭院里的露台下,另有两个队员站在旁边看守。

一看到赫尔穆特和杰尔德,两名队员先是僵在原地,然后颤抖着要朝他们举枪。但是赫尔穆特的速度更快。他瞄准了脚,子弹打中石头,弹开了。

“罗尔夫,马克斯,你们冷静点,是我啊!把枪扔了吧。”

队员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猛烈颤抖。眼看着就要走火。

“把枪丢掉!”马克斯扣下扳机。赫尔穆特回击,亲眼看着对方倒下。

“快跑!”

他轻轻一拍杰尔德的屁股。杰尔德跑出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外面的人只有你吗?”听到赫尔穆特发问,剩下的人—罗尔夫拼命点头。

“狼人部队有接到保护维瑟曼的命令吗?”

对方摇摇头。

“你好像没参加半路上那场袭击啊。”

“我是后面跟着上校一起来的。”

赫尔穆特继续问,你们来了几个人?现在都在哪?随后得知,前后加起来共有二十人进入古堡,布鲁诺·贝姆被殿后的部队救起,也一块过来了。

问答期间,罗尔夫的双手一直捏着枪,但依然顾不上瞄准。他只是护住自己胸前,身体僵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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