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响起枪声。是倒地的马克斯开的枪,子弹偏得离谱。赫尔穆特的子弹立刻击碎了马克斯的头。罗尔夫也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子弹却空虚地飞向远方。赫尔穆特再次把枪口对准罗尔夫。
“那两个盯上维瑟曼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你说你们不是来保护维瑟曼的,那来这里干什么?”
“赶尽杀绝!”罗尔夫大叫的同时扣下扳机。赫尔穆特开枪反击。
倒地的罗尔夫张着嘴,舌头眼见失去血色,变得发紫发黑。他的表情看上去仿佛获得了解脱。
世界颠倒了。在古堡里射杀史密斯,是因为那是个与日常生活隔绝的异空间,而且对方拥有明确的杀意,让赫尔穆特没有杀人的实感。可是在太阳底下,射杀两名既不恨他,也没有多少杀意的同伴,让赫尔穆特感到自己身体和意识之间的联系分崩离析。
他拿走两人的枪,补充子弹,同时只觉得手上做着这些事的自己像个陌生人。
一度暴露在阳光下后,想要再次进入古堡,重点就在于不能给自己醒悟的时间。他无法再生活在阳光下了。架空的战场、架空的尸体,他不得不忘记被他枪杀的两名队员有着自己的名字,有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有着跟社会上其他人之间的联系。
我大可以直接逃走,赫尔穆特心想。上校无法告发他,“国防体育团”必须尽可能避免牵扯上刑事案件或官司。他们去攻击犹太巷那帮土巴子和茨冈贼,警察并不会积极响应,但这件事情万一闹大,警方一定会捣毁整个团体的。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队员正在古堡里伺机加害弗朗茨和恩里希,就因为赫尔穆特跟上校打了小报告。
赶尽杀绝。可为什么连我都不例外?布鲁诺、马克斯和罗尔夫一定理解错了上校的意思。赫尔穆特劝说自己这样去想。保护维瑟曼,杀光弗朗茨和恩里希,上校的命令应该是这样才对。布鲁诺出于对我的反感,才擅自扭曲了上校的命令。肯定是这样—他说服自己。
赫尔穆特踏入城中。没有人影,他靠着手电筒来到地下。就在他照亮脚边的路,下到崩塌的石阶底部时,黑暗中打来一束灯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查修威茨队长?”
“是我。”
枪声就在他回答的一瞬间响了,同时有一道热风擦过耳畔。碎石打到他的脖子和后脑上,是从身后被子弹击中的墙里飞出来的。赫尔穆特把手电筒丢得老远,伏低身体。枪声轰鸣,他的手电筒被击中,化为碎片。
就在赫尔穆特瞄准对面的灯光,正要开枪还击时,对方的手电随着呻吟声一同掉在地上。某种类似于呕吐的声音和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也一同混杂其中。
温暖、黏稠的飞沫溅了他一身。
几个亮光渐渐在黑暗中聚集到一处,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粉尘在微弱的光源里缓缓飘散。
被照亮的弗朗茨脸上满是黑色的血,他旁边站着同样浴血的恩里希。两人的右手更是黑得活像刚握着刀伸进沥青桶里泡过。
倒在地上的袭击者也被灯光照亮。从他们的颈动脉和腹部两处喷出血液,慢慢在地上形成血泊。都是狼人部队的队员。
他问过我的名字,然后才开的枪……“赶尽杀绝”。布鲁诺这么说了,罗尔夫也是这么说的。看来赶尽杀绝的名单上真的有我。
刀片在杂乱的灯光里闪闪发亮,黑色的血液随着杀猪般的惨叫一同往外喷溅。
队员一方人数众多,因此特意不开枪,避免流弹击中同伴。而弗朗茨和恩里希的枪虽然被抢走了,但论起用刀的技巧,他们比队员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赫尔穆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照亮四周的环境。
上校的面孔浮现在光里,对方的光也同样捕捉到了赫尔穆特。
“开枪!”上校下令。赫尔穆特被巨大的冲击吹向一边,石粉和小石块洒在倒地的他脸上。那灯光走上前,完整地映出他的面孔。
“开枪!”上校再次下令,其中一名队员举枪瞄准赫尔穆特的前额。一个浓重如黑块的影子从他身后掠过,血沫溅了赫尔穆特一身。
上校关掉手电,藏在黑暗里。赫尔穆特摸索着在地上爬行。他碰到了墙壁,被那阵冲击震得一度麻痹的身体此时掠过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忍耐着不发出声音。
好几盏散开的灯光渐渐聚成一个大光圈,光圈中央被照亮的人正是弗朗茨和恩里希。光圈散开变成半圆,两人背后是上半部分已经崩塌的墙壁。
弗朗茨站在恩里希身前护着他。
几个人同时把枪口对准站在半圆中心的弗朗茨,这样就不用担心打中同伴了。赫尔穆特转为匍匐,找了个即便打偏也不会误伤他们两人的位置瞄准队员。周围环境太暗,他想瞄准也看不清手边的准星。只能靠自己的直觉了,但即便没打中,只要能打乱队形,就能给两人制造一条生路。
还没等赫尔穆特开枪,枪声就响了。
弗朗茨仰天倒下。
赫尔穆特扣动了扳机。灯光由此被打乱,包围圈中,弗朗茨和恩里希不见了踪影。
杰尔德拼命往外跑。他总觉得身后还听得到脚步声和枪声,一路上频频回头。没有人追过来。他踩着水面上的石块蹚过溪流,攀上斜坡,翻过横倒的树木,再次回头去看,却没看到他本以为会跟上来的赫尔穆特。杰尔德虽然有点担心,但他也没有勇气折返。
凭借着来时自己留下的标记,杰尔德跑下山。
感觉浑身就像血液被抽干了一样乏力。杰尔德以为自己生病了,却很快发现是饥饿所致。
他把装有食物的背包丢在那个房间里了,身上也没几个铜子儿。如果到英格家去,就能有很多猪肉吃。
杰尔德跑到山路上,看到博士的面包车,弗朗茨和恩里希的甲壳虫,赫尔穆特的摩托都在这里。还有狼人部队的二十余辆摩托也停在路旁。
他正在物色没有上锁的摩托时,“Gruess Gott。”突然被人打招呼。是一群拖家带口来玩的背包客,四十来岁的夫妻带着三个孩子。父亲除了背着背包,还让最小的孩子骑在他肩膀上。
“Gruess Gott。”杰尔德尽可能用自己最开朗的声音回应。看杰尔德两手空空,对方似乎有些怀疑,但并没有追问,只是用穿着登山靴的脚踏平路上的尘土,不多时便走远了。
杰尔德跨上其中一部摩托,发车前进。他把油门加到最大,80—100—120—就像身后有人追击般一个劲儿加速。视野变得狭窄,眨眼间就与古堡拉开了距离。
他回了好几次头。本该跟在身后的赫尔穆特没有跟来。
左胸口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用右手摸出来一看,是对讲机。杰尔德单手握着车把,用机器呼叫赫尔穆特。没有回应。
“这个废物!”
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车头歪斜,车体严重侧倾。
杰尔德堪堪扶正差点翻倒在地的摩托,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就在他沿着直线公路全速前进时,眼前掠过一只野兔。杰尔德立刻扣下刹车。
摩托车悬空了,杰尔德的身体被抛向半空。就在他脸朝下狠狠砸在地上时,躺在地面的对讲机映入眼帘。杰尔德伸手去够机器,摩托车此时重重压在他身上,碾碎了他的胸膛。
赫尔穆特一边沿着墙壁爬行,一边四处摸索。如果能爬进那个小房间,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了。每次呼吸,剧痛都从他的胸口传遍全身。
耳边传来粗重的鼻息。赫尔穆特正要架枪,“赫尔穆特,是我。”有人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弗朗茨。看来你不是敌人。”
弗朗茨看到了他打的掩护。
“恩里希呢?”
“他在这儿。”
“这么黑你都能看到我的脸?”
“我的眼力比你们好多了。”
“弗朗茨,你也受伤了吧。”
“对。”
“看来维瑟曼不在这儿。”
“不在。”
“我们先撤退吧。我告诉你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队员们拿着手电四处乱照。赫尔穆特把从罗尔夫和马克斯手里缴来的手枪分给弗朗茨和恩里希。每当他们回击,石粉便四下飞舞。他们沿着墙壁一点点前进,终于摸到了洞口。
赫尔穆特很难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门洞。他没观察过墙壁的状态,但是至少可以暂时离开空旷的广场了。
除了擦伤之外,恩里希似乎没什么显眼的伤口。赫尔穆特把笔形手电递给他,让他在前方领路。赫尔穆特和弗朗茨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口气。右手的枪重得要命。赫尔穆特本想把枪换到左手,却不慎弄掉了,在地上摸索好一会儿才捡起来。
“这里吗?”恩里希压低声音问。
“有扇铁牢门。”
“就是这儿。”
小房间仍旧维持着杰尔德和赫尔穆特离开时的模样。地板上是后脑勺开花的史密斯,打碎的玻璃瓶,装在里面的内脏,还有像空摇篮一样的躯干。玻璃渣在他们脚下被碾得更碎。酒精虽然蒸发了,但气味还留在这里。头颅依然放在台子上仰面朝天。
弗朗茨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同时给恩里希下指示。
“把台子放倒,抵住那个门洞。”
赫尔穆特躺在入口旁。
他们俩都没法帮忙,恩里希只能一个人完成弗朗茨的要求。
“好轻啊,顶板和底板之间好像是空的。我们连维瑟曼的影子都没见到,却来了一堆不相干的人。我说,事情变得这么麻烦可都是你的责任啊!”
恩里希一边用衬衫下摆擦干净刀子,一边把责难的矛头对准了赫尔穆特。
“就怨你!引了一大帮危险的家伙来。”
“所以……我也……回来了。”
赫尔穆特吐了几口。呕吐物里混杂着血泡。
恩里希看过弗朗茨的伤势,问赫尔穆特:“你知不知道枪伤怎么处理?”
“开枪的方法学了,护理倒是不在训练内容里头。”
“那帮人是你的同伴吧。”
“曾经是。”赫尔穆特用过去式回答。
“那你为什么也被打了?”
“他们把我看作敌人了。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忠实执行向上反馈的命令吧。”
说是这么说,可连他自己都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上校是看清楚了来人是他,才下令开枪的,丝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赫尔穆特想起袭击犹太巷时,情报被事先泄露给那里的居民和警察。而接到攻击命令的,只有他和“雅利安之子”的成员们。
袭击失败了。不对,也不能说完全失败。尽管犹太巷发动自卫,但在社会舆论看来,动用暴力的是他们。因为前去突袭的人甚至出现了死者,犹太巷将会以加害者的身份沐浴在狂风骤雨般的批判之中,人权团体也很难再提出抗议。“国防体育团”作为右翼团体将会声名大振,警察也得到了拆毁犹太巷的借口。
但经此一役,“雅利安之子”却大受打击,战力遭到极大削弱。
上校没有派狼人部队去突袭……
恩里希看了看仿佛刚刚在红色颜料里浸过的刀身。
“这样刀会变钝,得想办法磨一磨。”
那扇对开的铁门仍然开着。恩里希走到地下河边,蹲下来洗刀子。他舔了舔被河水打湿的手指,“好咸。这是盐水,会生锈的。”
“外面是死海吗?”弗朗茨躺着回应他,“河会通往哪里呢……会从地下一直流到维利奇卡矿山吗?”
“我们得找到维瑟曼躲在哪儿。一直窝在这里,你的伤只会越来越重。我出去看看情况。”
恩里希站起来。
“你别一个人去!”弗朗茨本想起身制止他,却疼得痛叫一声。
筏子抵达岸边,他们再次在复杂的石墙迷宫里穿行。
来到地下广场时,冈特看到起码十多个光点在黑暗中四下蠢动。对方立刻举枪瞄准他们一行人。JIOA会派人来袭击原来不是瞎编的吗?就在冈特这么想的瞬间,克劳斯对着灯光里那人说:“怎么是你啊,下士。”
“你怎么在这里?”
“是博士吗?”对方确认道。
“您没事吧?太好了,您现在面临危险,我是来保护您的。那几个暴徒很凶恶,我们已经交过手了,牺牲了不少人。”
倒地的尸骸、在地上痛苦翻滚的伤者、漆黑的血泊。灯光按顺序照亮这一样样东西。
“有两个想找您报仇的人潜进城堡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上校说明缘由。
“多谢。”克劳斯说。
“他们就交给你处理吧。但有一点你必须遵守,那就是恩里希。你不仅不能杀他,还要确保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抓住他带到我身边来。我要先把我妻子和儿子领去安全的地方。”
冈特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快速从手电筒的光中掠过。
“现在出去更危险。”上校阻止他。
外婆给玛格丽特讲起日耳曼之夜的故事。被众神欺骗的芬里尔与奥丁展开最后的决战。大地轰鸣,撕裂天空,从天顶到地底都在摇晃。漂在盐湖湖面上的白色包裹站了起来,开裂的腹腔和红色的空洞以及失去了子宫的骨盆一同哄笑。就在此时,一阵雷声轰鸣。是空袭!盐窟里的十三扇门全被打开,死去的战士们再度复苏,手持利剑、盾牌和刺枪前进。湖面荡起波纹,芬里尔和约林格尔两兄弟正面对上奥丁的战士们。芬里尔疾驰向前,狂风吹拂它头上金黄色的狼鬃。名为“期待”的血河汨汨注入挤满了金发婴儿幼儿的湖面。芬里尔大张着嘴,下颚擦过湖面,上颚直通往黑暗的天空。约林格尔体内奔腾欢跃的火焰映得他全身通透。
雪就像火花一样从岩石天空中飘落。
世界正下方,海拉被丢弃在雾与黑暗的间隙里,她活着的一半是粉红色,死去的一半是腐烂的暗绿色。她站着唱歌。
吾血即汝血,汝血即吾血,吾肉即汝肉,汝肉即吾肉。
双胞胎的手指像太阳一样熊熊燃烧。
吾命即汝死,汝死即吾命。
小船被包在透明的薄膜里,径直穿过战场中心前进。
“我们先回卡美洛了。”克劳斯说,“期待你们的表现。”
“史密斯在哪里?”冈特把米夏尔和玛格丽特护在身后,问道。
“杰尔德呢?”
“你不必在意这些。玛格丽特,米夏尔,上船。回去了。”克劳斯说道。上校突然拔枪,抵住他的侧腹。
“我要请您带路。”
“去哪儿?拿开你的枪口。”
克劳斯微微打个手势,“战车”立刻要扑上来。但它瞬间吃了布鲁诺一枪,倒在地上。
“您是从卡美洛来的吧!”上校的声音无比欢快。
“果然这里和卡美洛是连通的!中间隔了个地底湖。这位博士的友人,烦请您丢掉武器吧。”
毕竟您之后应当没什么机会用到它—上校愉快地说。队员的手在冈特身上四处摸索,抢走了他的枪。
就在此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紧紧抵住米夏尔的侧腹。
“安静点。”有人在他耳边悄悄说,“别出声!”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你敢出声,我就打死你。跟我来。”
对方紧紧捏住米夏尔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米夏尔没有反抗。
在场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被带走了。
“你就是维瑟曼和玛格丽特的儿子?”
依旧躺在地上的弗朗茨凝视着被恩里希带进小房间的米夏尔。他的眼神恢复了气力。
“叫什么?”
“米夏尔。”
弗朗茨轻声尖叫,他想爬起来,却痛得直呻吟。
“你们两位就是弗朗茨和恩里希吗?”
“你怎么知道的?”恩里希恶狠狠地说。“你是听玛格丽特说的吗?”弗朗茨问道。
“我在母亲的笔记里读到过。”
“‘我来保护你了,你不要哭了,我的、我的……米、米夏尔……’”
“笔记?”
“你就是弗朗茨……”
“玛格丽特连你出生的地方也写了吗?”
“施泰因赫灵的‘生命之泉’。”
“你今年多大?”
“十七岁。”
弗朗茨再次痛叫一声。
“那你怎么还没变声?”恩里希说,“你也被那家伙害了吗?为了保存你的声音。”
米夏尔摇摇头。
“你每天都要训练吗?”
“他要求我这么做。”
“‘用横膈膜支撑全身,放松上半身,不要往舌根用力’。”弗朗茨说。
“对。”
“‘绷紧肛门’。”
“对。”
“看,我的教法没错吧。”弗朗茨灰黄的嘴唇扯出一个微笑。
“那又怎么样?”恩里希回嘴。
“不就是在路边用男人唱女人的声音,引来一帮屁都不懂的家伙看个稀奇,挣那几个可怜的钱!”
弗朗茨的微笑静静地僵在脸上。
冈特发现,米夏尔的身影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摇曳的灯光里。
他正想呼喊米夏尔的名字,却有些犹豫。要是知道米夏尔不见了,玛格丽特一定会陷入混乱。
就在此时,一个尖细的声音撕裂了黑暗。
“维瑟曼,玛格丽特。米夏尔现在跟我们在一起,你们两人单独过来。”
“是谁?你是谁?”
“才过去十五年,你就忘了自己亲手制造的声音吗?”
“恩里希吗?你是恩里希吗?”克劳斯大叫,“恩里希,我终于见到你了!”
“博士,你现在必须为我带路。”上校用枪口捅了捅克劳斯,下令,“开枪!”
众人朝着身处于黑暗之中的恩里希扣下扳机,枪声轰鸣。
“别开枪!别打恩里希!”
石粉从天花板上倾盆而下。至今为止四处产生的裂缝一口气扩大版图,石块和粉尘开始像瀑布一样落向地面。
震动导致其他裂缝也开始崩坏。构成迷宫的墙壁四处崩塌,数百年来被时光侵蚀的墙壁里封印的力量在此刻一同爆发。裂缝伸展它们的拳脚,眼看着变得越来越大。
“在哪儿?米夏尔在哪儿?”冈特的声音越发迫切。
“这与你无关!”恩里希回答。
“有关,米夏尔是我的儿子。”
队员们呆站在开始崩塌的地下广场里手足无措。大地鸣动处,石块与粉尘像瀑布一样产生雪崩。体积足足有一立方米的岩块坠落下来,好几个人被压在了下面。
“维瑟曼,过来!”
“去哪里?”
“有木乃伊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玛格丽特,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冈特问她。
“我们必须去救米夏尔,但是我又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无论哪方出了事,冈特都不会原谅自己。
“米夏尔!啊啊,米夏尔!”
“我们先出去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把你送到旅社去。”
先拜托沙芬贝尔夫人照顾她,自己再折返来救米夏尔吧。冈特下定决心,握着玛格丽特的手就要往外走。可玛格丽特却往反方向前进。那是恩里希消失不见的方向。
“那边太危险了!”
“米夏尔在哪里?”
又有石块掉下来了。
“他好像和弗朗茨在一起。”
“啊,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玛格丽特,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当然知道。你是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先生。”
上校一边用枪限制克劳斯的行动,一边命令布鲁诺清点手下人员。
“还有七个人没受伤。”布鲁诺报告道。
“请你为我们带路吧。”上校气势汹汹地命令克劳斯。
“去哪里?”
“那座藏有你贵重物品的仓库。”
“你不是最熟悉那个地方吗?”
“当初是从上萨尔茨堡的碉堡运进去的,我不知道从这边怎么走。弗美尔,还有其他无比贵重的物件。”
“我倒不知道你还关心美术。”
上校无视克劳斯的讽刺,“当时真是运去了一大批……”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吧,请你带路。”
“这就是你的目的?”
“那是自然,博士。”
“我看你连弗美尔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只知道它的价值几乎无法估量,那就够了。”
“猪猡。来个人扶我一把,我被落石砸伤了腿。”
由一名队员架着手臂,克劳斯拖着腿,钻过刚才恩里希离开的墙洞。“烦请你不要浪费时间。”上校的枪口深深埋进克劳斯的背,“带我们去卡美洛。如果从那里前往仓库,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不穿过米夏尔所在的那个小房间,是去不了的。”
“不要撒谎!”
“哦?你以为只有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抛下这句话,克劳斯拖着一条腿继续前进。
上校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克劳斯往前走。队员们前后包夹他们两人,冈特则护着玛格丽特前进。
抵达铁牢门前,克劳斯停下脚步。
“恩里希,是这里吧。”
“博士,等候多时了。请进。”弗朗茨说道。然而克劳斯根本没听出是他在说话。
牢门的门缝被放倒的木台堵得严严实实。恩里希稍稍移开台子,把门开了很小的一条缝。克劳斯一把推开扶着他走路的队员,连滚带爬钻进其中。其他人都以为他伤了脚,因此被找到可乘之机。一呼一吸间,门便紧紧关闭了。
奉上校之命,布鲁诺麾下的队员尝试用人力破门。但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供助跑,他们只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门上。才刚刚撑开十厘米左右,里面射出的子弹便穿透了队员试图踏入其中的脚。门再次被关闭。
开枪的巨响引得石屑又是一阵散落。
躺在入口附近的赫尔穆特用尽最后的力气扣下扳机,阻止多余的人闯入后便断了气,嘴角还挂着几丝血泡。石块和粉尘如雨点般降下,仿佛为他吊唁的花瓣。在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身亡。也没有人发现,最后一刻他的手之所以放开握柄,是想去捏紧胸前口袋里的骑士十字勋章。
“你就是恩里希……”
克劳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戴上了血色面具的年轻男子们。
“而你是弗朗茨么?”
“妈妈……”米夏尔朝着门外小声呼喊。
“玛格丽特!”克劳斯也喊道,“我们的小恩里希就在这里!”然后他给弗朗茨下令,“你让玛格丽特进来。”
从外面射入好几发子弹,但贯穿木台后就失去了大部分威力。
“恩里希,我们何苦要在这样的地方重逢?我一定会张开双臂迎接你的到来啊。”
史密斯的尸体映入克劳斯的眼帘。他叫道:“莫非是杰尔德……竟然被那么点大的孩子干掉……”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恩里希身上。
“恩里希,你天赐的声音现在如何了?”
“我教导、培育他……”话说到一半,弗朗茨的声音转为痛苦的呻吟。
克劳斯摸了摸弗朗茨胸口的枪伤。
弗朗茨痛叫起来,“住手!”恩里希拔刀相向。
“我只是看看他的伤口,再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而死。”
“给他止血!”恩里希说。
“用绑带止血不过是一时权宜。这里没有医疗器材,没救了。”
克劳斯淡淡道,而后他抬手作指挥状,命令道:“唱吧,恩里希。”
“谁管你狗屁唱歌!”恩里希骂道,把刀尖对准克劳斯两腿之间,“速战速决吧。米夏尔,你把眼睛闭上。”
“等等,先让我听听你的歌声!”
“唱吧。”弗朗茨也说。
“恩里希,我太想听到你的歌声了。谢肉节上那曲浮士德不行,那样根本不行!你是一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能打磨的原石。如果这十五年来没有损坏,那倒是万幸。就算你受到错误的指导,只要从现在开始矫正就还来得及!”
“多管闲事!”
“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爱?唉,元首是多么爱他的子民,他的国民又是何等愚钝,理解不了他的爱意!我太能体会元首的焦躁了!”
那个门洞很窄,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里面还有人持枪等着他们。想到这里,就不能贸然入侵了。此时上校突然发现,其实他完全不必冒险,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维瑟曼夫人—”上校殷勤地对被冈特搀扶着的玛格丽特开了口。
武器刚被缴走,冈特现在两手空空。他立刻把玛格丽特护在身后,自己站在光下。
“开枪!”布鲁诺正要下令,却被上校阻止。
“不是要赶尽杀绝吗?”
“等会儿。”上校走上前,“您忘记了吗?我在命名仪式上担任米夏尔的教父。您一定认不出来我了。十五年过去了,您倒是丝毫没有变化。”
甚至变得更加美丽—上校对光中浮现出的那张面庞一边说,一边毫无破绽地举枪抵在冈特的胸口。
“为什么不马上干掉?”布鲁诺渐渐逼近,“她是重要人质。”上校回答。
“那这家伙没有用吧?”布鲁诺用枪捅了捅冈特。
“贸然开枪有引发塌方的风险。我们先去存放贵重物品的仓库。”
“用刀就不会塌方了。”
“你是从黑卡美洛渡湖来的吧。”上校向冈特确认。
“对。”
“带我们去盐湖。”
“除了维瑟曼博士,没人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你跑过一个来回,肯定多少记得一点。要是不肯带路,我就直接打死夫人和你。”
“我唱不出声音。”恩里希用双手护住喉咙。
“因为你干了蠢事!”克劳斯训斥道,“你的身体是无比神妙又精致的乐器!而你们对它做了什么……”
他忽然看了赫尔穆特的尸体一眼:“这是谁?怪可惜的。”克劳斯喃喃道。
“这样只会腐烂。要是能用树脂浸透固定,就能永远保持他现在的样子了。”
然后他把地上的头颅重新摆进岩洞架子里。
“真是个烦人的女人。只不过生了个小孩,怎么就自以为有权做我的妻子呢?不过,作为研究成果,她倒是我有史以来的最高杰作。”
侧腹愈合在一起的小木乃伊掉在地上。“这个畸形儿是珍贵的出土品。”克劳斯小心地把她们和头颅摆在一起,目光随即回到恩里希身上,责备他:“你明知我在旅社,怎么不立刻来找我?旅社里还有钢琴呢。”
“弗朗茨!”恩里希把他的焦急全表现在手里的刀子上,“因为米夏尔在场,你才不敢动手吗?当着小孩的面,我也很难下手。要不把米夏尔放出去吧。”
米夏尔摇摇头,摸了摸赫尔穆特的尸体。“还不是很凉。死后会很轻松吧,也感觉不到可怕。可是,死之前很可怕。”
“流动的人生里不存在‘绝对’。”克劳斯说,“正义变为邪恶,值得赞赏的行为沦为遭受处刑的对象。我正是要把存在于这座城堡里不变的‘绝对’纳入自己囊中啊,我的儿子们。”
“别把我称作你的儿子!”恩里希抛下这句话,弗朗茨的眼神却变得柔和,“我从你手中得到了显微镜。”他说。而克劳斯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
“恩里希,按我教你的那样唱吧。”弗朗茨催促道,“放松上半身,想象你嘴里有一个肥皂泡泡,尽可能地不要弄破它。”
队员们拉扯墙上的绳索带动筏子前进。上校一边迫近黑卡美洛,一边暗自窃喜。
战败前,士兵曾多次往返从上萨尔茨堡经过盐矿通往仓库的路线,搬运打包好的货物。当年负责监督的人正是他。他们渡过横亘仓库与废城地下的那片盐湖,沿着从湖中分离出去的盐河继续前进。仓库就建在河道中途往左手边延展的矿道里。
铁门上挂着一把坚固的大锁,其中一把钥匙由他保管。每次搬运时都要找维瑟曼拿钥匙也太麻烦了,还常常出现失联的情况,因此持有这把钥匙,非常近似于拥有仓库的所有权。整整十五年来,他保存着这把钥匙,就像保存一块梦的碎片……
最后一批货物搬进来后,仓库里装上了引爆装置。两只装有六个百磅炸弹的木箱被放置在入口附近。如果不先解除引爆装置,开门时就会触动导火管,引爆炸药。解除的开关装在入口外侧的铁匣内,铁匣的钥匙只有维瑟曼有。
就算不知道从古堡出发的路线,但只要抵达卡美洛附近的湖区,再重新开始寻路,就可以找到仓库了。但就算他一个人去,也无法得到那些贵重物品。
先让维瑟曼解除引爆装置,然后杀光所有人,他就可以得到活上十辈子也赚不到的巨大财富。他要去南美洲。纳粹的高官都在南美洲舒舒服服过日子呢。
他准备只带布鲁诺,还有几个信得过的部下一同前往。其他人,比如那个满嘴理想的愣头青赫尔穆特·查修威茨,还有什么政治、训练这些狗屁玩意,全部消失个干净。不过,真希望还能带上玛格丽特一起走。上校美美地打着他的算盘。
筏子突然撞上湖岸。他们暂时下船,先把筏子划到对面的岩壁附近。高浓度的盐水使筏子的动向变得无比轻盈。
玛格丽特坐在于深邃的盐湖中前行的筏子上。它仿佛排除万难的破冰船,仿佛无情锯开胸骨的铁锯,仿佛要上溯已经失去的时光,在有无数死物蠢动的湖面上前进。玛格丽特想不起那团猫毛般柔软的光了。就连她曾经幸福得像只渐渐死去的小鸟一事,也缓缓沉入她意识的底层。苏醒的轻微预感包裹着玛格丽特。格丽塔会保护你们的。祖母对幼小的玛格丽特说,太阳最终会被吞噬而死吧。不过,在死去之前,一定会生下一个不逊于她的女儿。女儿一定会和母亲一样走过天上的栈道,照亮整个世界。
“不对!”克劳斯大摆其手,“别唱了!”他喝停了恩里希的歌声。
“还是不对,你不是恩里希。弗朗茨,你把我的恩里希怎么了?”
一阵沉默。
“刚刚奋战过,不好发声也很正常,你不要凭这几句就妄加判断。”良久,弗朗茨终于开口。
“凡人是不会懂的。但哪怕经过十五年,我依旧听得出来。这不是恩里希的声音。你确实是个阉伶,但你不是恩里希。我在谢肉节上听到的时候就有怀疑了。但又想到除了我亲手制作的恩里希以外,世上不可能还有其他的阉伶,所以想确认一番,才到处找你们……弗朗茨,你把这个假货带来,究竟有什么企图……”
话说到一半,克劳斯突然陷入沉默,凝神静听。外面的水声越来越响。
对开的大门外,一艘筏子沿着洞壁上的绳索在盐河上前进,最终停在门口。
“尊敬的维瑟曼博士,上校让我们给您带话。”筏子上站着三名队员,“我们在仓库门口。劳烦博士屈尊,前来解除装置。”
“猪猡!就让他在仓库门口傻站到死好了。”
“这就是您的答复吗?”
“没错。”
“维瑟曼夫人在我们手上。如果您拒绝接受委托,夫人将有性命之虞。”
队员对陷入沉思的克劳斯说:
“尊敬的博士,我们只需您单独前来。”
克劳斯点点头:“我对假货没兴趣。可以,走吧。”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恩里希架起刀。
但是,“如果我们回程时,三名队员哪怕缺了一名,夫人都将遭到报复。”那队员说。
“不要!”米夏尔死死巴着恩里希不放,弗朗茨也拼命阻止他。
沉默这一次无比漫长。
“有什么好犹豫的啊,弗朗茨?那女的也是我们的敌人,就算她死了……”
“你去吧,博士。”弗朗茨说。
克劳斯·维瑟曼坐上上校派来的木筏。
片刻后,又一艘木筏被推到水面上。那曾是布里姬忒的卧榻,此时被翻了个底朝天。
恩里希和米夏尔搀扶着弗朗茨爬上船,弗朗茨让赫尔穆特的尸体也跟他们同行。
越是前进,水就越渗透进台子上的弹孔,吃水线慢慢上涨,甲板被湖水濡湿。可尽管下沉的台面眼看就要和水面持平,强大的浮力却依然避免了沉船。
门口的小块空地上,冈特护在玛格丽特身前,队员们举枪指着他。
门锁已经被打开了。只要一拧门把就能开门。但两箱六百磅的炸药也会同时引爆。
“来,开锁吧。”
“如果我说‘Nein’,你下得了手杀玛格丽特么?”
“那是自然。”上校夸口道。
“那我就说了。”
“慢着!”
克劳斯无视冈特的制止,“Nein。”他冷笑道。
“你杀不了她。看来你也多少懂点美丽事物的价值,你无法毁掉她。”
“维瑟曼夫人!”上校朝玛格丽特叫道,“请您让您的丈夫打开那扇门吧!如果您敢拒绝,我就射杀这个男人!”
布鲁诺的枪口就抵在赤手空拳的冈特太阳穴上。
几近沉没的木筏正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的。
玛格丽特从队员手里抢过手电筒,照亮了他们几个。
“米夏尔……”
玛格丽特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米夏尔……”
“格丽塔……”弗朗茨低低的声音里蕴藏着畏惧,“你能认出来……”
“米夏尔!”玛格丽特再次重复。
记忆明确地复苏了。她在灼烧的残迹上缩成一团沉睡。醒来时,本该睡在她身边的米夏尔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片。是母亲把我们杀害……定来杀死你们的孩子。
玛格丽特陷入混乱。前往美国后,她生下了克劳斯的孩子。她没有发现帝国垮台时,自己已怀有身孕。米夏尔不就在你怀里吗?克劳斯说。在空袭与紧随其后的战败的混乱之中,尽管他一度丢失,却也仅仅只在一刹那。米夏尔正健健康康地吃奶呢。为了消除时间上的矛盾,许多记忆就此消失。米夏尔总是还在哺乳期。有时,玛格丽特也会感到诧异。这个可爱的,会叫我“妈妈”的少年,到底是谁呢?
现在,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有两个米夏尔。
恩里希往回一缩,想要逃离伸出双手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弗朗茨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玛格丽特耳中。
玛格丽特瞪大双眼。啊啊,弗朗茨……
“弗朗茨!”
就这样,她也再次呼唤恩里希。
“米夏尔。”
“Nein。我是恩里希。”
冈特来回看看自称“恩里希”的年轻人和米夏尔两人。
“玛格丽特,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玛格丽特缓缓摇头。第一眼产生的直觉渐渐变得模糊。米夏尔突然不见了,这是事实。一旦她想查看记忆,破布上的孔洞就会扩大。然后,他是不是又回到我的臂弯里了?一度以为清晰起来的回忆,此刻又蒙上一层迷雾。
玛格丽特走到弗朗茨身边,拿走握在他手里沾满鲜血的刀。她用刀尖对准愣在原地的恩里希的裤腿,划开了长裤。
“米夏尔……”
被玻璃划伤又得到缝合的痕迹没有减淡,依然原样留在他腿上。
年幼的米夏尔总想抓起伤痕丢掉,坚称有蛇咬他,还会因为伤口疼痛而生气……
于是,少年弗朗茨便用刀刺伤自己的腿,惩罚了自己。玛格丽特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切。
弗朗茨从玛格丽特手里抢回那把刀,对准克劳斯。
“博士,是你杀了恩里希。”
“是我?”
“你把恩里希阉了!”
“对啊,那又怎么了?”
“又是轰炸,又是机枪扫射,恩里希被麻醉了,总也醒不过来!我抱着恩里希找安全的地方,不知道往哪里逃才好。我把恩里希放在别人丢下的板车上,想带他去英格家。山路太险,恩里希好几次从板车上滚下来。我把他又放回去,继续往前走。等我到英格家的时候,恩里希已经死了……
土层好硬。我挖了坑,让恩里希躺在里面。没让任何人帮忙,也没让英格帮忙,我一个人挖的。可是,往他身上盖土的活是英格干的。我实在做不到!
第二天,我又回上萨尔茨堡去了。
那边已经变成废墟了,满地都是被炸死的尸体。四处找人的时候,玛格丽特,我发现你和米夏尔两个人躲在瓦砾堆里避难。
等到了晚上,我就偷偷把米夏尔从睡着的你怀里抱走了。”
在回英格家的山路上……弗朗茨说到一半,声音哽咽起来。
“被野狗追了。我没能……保护好米夏尔。”
他抱着两腿间满是鲜血的两岁的米夏尔回去,给英格看。
“我对英格说,‘我把恩里希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