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人!!”
恩里希大叫道。
“你骗人!那么我不是必须以德国人身份活下去的波兰人,而是一直以为自己是波兰人的德国人吗!你骗人!我不是跟你共享对德国人的恨的恩里希,而是被你夺走了一切的婴儿吗?!我该恨的不是克劳斯·维瑟曼……弗朗茨,难道我该恨你吗?我不要!都是骗人的!我是恩里希·库诺克!波兰名字是……安杰伊……是你让我不要忘记的!在国王湖差点掉进水里的孩子不是我吗?你骗人!”
“那是我唱给自己听的摇篮曲。”弗朗茨说,“那些是我讲给你听,种在你心里的恩里希的记忆。”
玛格丽特单手抱住以十四岁之龄被当作十七岁少年看待的米夏尔。然后,她向着实际十七岁,却被当作二十二岁的恩里希—久别重逢的儿子—伸出另一只手。恩里希摇摇头。
“玛格丽特,他说的是真的吗?那是我儿子吗?”冈特不知所措。
弗朗茨尽力挤出声音:“玛格丽特,我把米夏尔还给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不要!”就在恩里希大叫时,“烦死了,别讲这些派不上用场的往事!”烦躁的上校射出的子弹直接击中了弗朗茨。
同时恩里希也开枪,但子弹没有击中上校,而是擦伤了布鲁诺。见布鲁诺身形晃动,冈特趁机挣脱。他绊倒对方,又全身压在摔倒在地的布鲁诺身上,抓起旁边的石块敲晕了他的脑袋,又从昏头转向的布鲁诺手里抢过他的手枪,瞄准上校,扣下扳机。
上校仰天倒下,落入水中。他先是下沉,却很快又肚皮朝天,浮上水面。
冈特下一个目标是试图起身的布鲁诺,他以此威胁队员解除武器。队员们纷纷把枪丢在地上。
弗朗茨颤巍巍地站起来,架好小刀。
他整个身子撞向克劳斯,刺中腹部,打横一扯。
“别过来!你不要过来!”他朝着恩里希大叫道。
倒在地上的克劳斯钳住弗朗茨的手腕,以此作为支点,用尽全身力气起身。他狰狞得像一具死而复活的尸体,单手捂住腹部外流的血液和肚肠,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一步步走向紧闭的门扉。弗朗茨也被他拉着一起过去。
克劳斯靠在铁门上,招手呼唤玛格丽特。
“直接开门的话,炸弹就会引爆。玛格丽特,你过来。如果你肯一个人过来,我可以给其他人逃跑的时间。”
弗美尔就在这里面,克劳斯柔声道。
“是你喜欢的那幅画。我想等城堡完工了,就把弗美尔挂在我们的卧室里。玛格丽特,过来吧。”
“那么这个米夏尔是你的亲生儿子。”冈特揽着米夏尔纤弱的肩膀说,“你很清楚,却以此来欺骗我!”
“让她相信米夏尔没丢,是为了她好。”
“玛格丽特—”克劳斯朝着她不住招手。
“要么你一个人死,要么所有人一起死。”
脸色苍白的玛格丽特呼唤弗朗茨:“你的名字叫塔迪修·奥勒布里斯基。我记得的,我一直帮你记着……”
冈特拉住正要往克劳斯身边走去的玛格丽特。克劳斯的双手已搭上了门把。
“等等。”冈特说,“我等得够久了。”克劳斯回答。
“再等一等。我会和玛格丽特一起留下,你让其他人走吧。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听听儿子的歌声。或者说是儿子们的歌声吧。两个米夏尔都是我的儿子。”
“我才不想承认你是我父亲呢。”
冈特用眼神安抚挑衅的恩里希,“弗朗茨,让他们俩唱首歌给我听吧。”他再次重申。
他必须拖延时间。不知被开膛破肚的克劳斯还能坚持多久。
弗朗茨理解了冈特的意图,他对茫然的米夏尔和情绪激动的恩里希说:
“唱《圣母悼歌》吧,佩尔戈莱西的。”
二重唱流淌在满是血腥味的洞窟里。这里没有管弦乐团,在既无前奏,更无伴奏的阿卡贝拉之中,沉浸在悲伤里的圣母不住呜咽,伫立在钉有圣子的十字架前。两个米夏尔的歌声融合为一。
这首歌原本由男女高音一同合唱,此时由恩里希唱其中的女高音部分。
他先娇艳而刚强地唱起柔软的咏叹调:“她那哀叹的灵魂忧郁又悲
伤……”,而后两人合唱“天主的独生子……”。接着,米夏尔接上一句“慈悲的圣母,见证尊贵的圣子之苦楚”。
克劳斯倾听着恩里希的独唱,道:“那个恩里希的声音永远地消失了。”
“博士……”弗朗茨喃喃道,“我会留下来。”
他把刀打进克劳斯的喉咙,割断了喉管。两人缠在一起倒下。
弗朗茨脸上毫无血色,他对慌忙赶来的恩里希说:
“我跟博士说好了,我留下。”
玛格丽特跪在两人身旁。她拥着弗朗茨的头,另一只手搭在克劳斯身上。
然后她呼唤冈特的名字:“冈特。”她说,“你带上两个米夏尔离开这里吧。”
冈特用枪柄敲晕了叫嚣着自己也要留下的恩里希,把昏迷的他搬到木筏上。
“你也是我的儿子。”冈特把米夏尔也领往木筏,之后回到抱着弗朗茨的玛格丽特身边,让她跟他们一起走。
玛格丽特把他伸出的手拂开。
“玛格丽特。”弗朗茨的声音里带着温柔之色,“以后只有你能一直为我祷告了,请你离开这里吧。”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罩住玛格丽特的双眼。
“请你为我祷告吧。”
然后他决然地说:
“求求你了。”
弗朗茨一直等着木筏漂远。他眼前浮现出他们远离古堡,蹚过溪流的图景。在自己体内的血流尽之前,他站了起来。
帝国的好儿郎就该这样……他喃喃道,握住铁门的门把,准备往下按。
此时,他感到一只柔软的手叠在他的手上。
“玛格丽特……”
嘴唇就像身体上一道小小的伤口。如果把两道伤口贴在一起,就能让同一套血液在其中流通。
从弗朗茨受伤的肺里冲出的血灌入玛格丽特的喉咙,两只搭在门把上的手掌,融合成同一股力量。
奔腾的血液流成一条河,那河的名字就叫“期待”。他们沿着地下洞穴里的永恒之河逆流而上。
石墙用异常妖娆的女高音歌唱。那歌声兼有夏日的骤雨和冬日的寒光,既是天籁之音,也是地狱之吟。那歌声将把每一个听到的人诱进扭曲的秘境。
那是我亲手打造的声音,弗朗茨说。
穿黑衣的外婆伸手为玛格丽特戴上一条铁链,铁链的最底部吊着一颗兽牙。那是芬里尔的牙。
城堡缓缓开始崩塌。
铁链吊着一颗巨大的铁球,砸向犹太巷的墙壁。
“莱娜,要打扮就快点!”莉萝催促道。墙上开始出现裂痕。
莱娜用梳子梳梳头。她拿着梳子的手肿得像皮肤下积满了水,苍白的手指胖嘟嘟的,小巧的指甲盖却反而给人以可爱的印象。上面涂着指甲油,是浓浓的玫瑰红色。
“可是,我们得等弗朗茨和恩里希回来呀。”莱娜慢吞吞地,口齿不清地表示抗议,“他们俩的钢琴可怎么办呢,阿莉切?”
就在此时,提奥探头进来。
“我带显微镜来了哦。看他们俩不在,就放在钢琴上了。”
莉萝微微耸肩,为双胞胎姐姐褪色的金发绑上粉红色的丝带。
地面隆隆作响,从天花板的裂缝里落下粉尘,染白了三人的头发。
[1] 特指在欧洲和北美某些城市定居的吉普赛居民集团。辛提人和喜好流浪的罗姆人合称吉普赛人。
[2] 指鞋子的长度。约合30厘米。
[3] 指张开的大拇指到中指两端的距离,约合20厘米。
[4] 德语。直译为“盐男”。
[5] “盐少女”。
[6] 按照神话,老二的名字应为耶梦加得(ヨルムンガルド,“世界蛇”),原文表记为约林格尔(ヨリンゲル,格林童话角色)。不知作者是否有意改编。
[7] 德语姓氏,意为庄园管理人、小作农夫。引申为“男仆”。又有说法称“迈耶(Meier)”是犹太人名。
[8] 应当指的是P-47 Thunderbolt,但这种飞机属于护航战机,有一点对地能力,主要是美军的装备,且在白天使用而非用于夜间轰炸。此处或许为原作者笔误,英国主要使用的是“惠灵顿”和“兰开斯特”两种轰炸机进行夜间轰炸。
[9] 原文为德语Dunkel,意为“暗色、深色的”。
[10] 西比尔·施密茨(Sybille Maria Christina Schmitz,1909-1955),德国演员,参演过《泰坦尼克号》。
[11] 玛琳·黛德丽(Marie Magdalene "Marlene" Dietrich,1901-1992),德国演员兼歌手。
[12] 波兰中部城市。
[13] 指德国画家卢卡斯·克拉纳赫(Lucas Cranach)父子同名,又皆是著名画家,原文没有指出是哪一位。
[14] 丁托列托(Tintoretto,1518-1594)意大利画家。
[15] 改编自真实事件“白玫瑰事件”
[16] 波兰东南部城市。
[17] 德语Krippe,也称马槽圣景、圣诞马槽。表现耶稣降生场景的木雕工艺品。
[18] 真实存在的人物。约瑟夫·门格勒(Josef Mengele,1911年3月16日—1979年2月7日),人称“死亡天使”,德国纳粹党卫队军官和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医师”。
[19] 即T-4行动。战后对二战时德国“安乐死”计划的称呼。数以万计的残疾或有身心疾患者被医生系统地杀死。
[20] 爱德华·布朗-塞加尔(Charles-Édouard Brown-Séquard,1817-1894),毛里求斯生理和神经学家。曾认为睾丸对延长生命活力有显著功效,并用猴子的睾丸做制药实验。
[21] 卡尔·弗里德里希·迈(Karl Friedrich May,1842-1912)德国小说作家,作品被广泛翻译,在全球都有出版。
[22] 德国中等教育机构名称。从基础学校毕业后,学生可从三种学校里选择之后的进修方向,主干学校相对于文理中学和实科中学属于成绩最次的一档。另有三者合一的“综合高中”。
[23] 德国的高等职业能力资格认证。
[24] 全部是德语中代表身体器官的单词。分别为头、肝脏、心脏、消化器官、子宫、躯干。
[25] 基督教的年历节期,正教会称为大斋期。天主教徒须斋戒、施舍、克苦,共持续四十天,结束后便是复活节。
[26] 也称狂欢节。原本是天主教等西方教会文化圈的通俗节日,在四旬期前举办。人们在节日上变装游行,投掷点心和花。
[27] 引自托马斯·曼著短篇《上帝之剑》的开头首句。“慕尼黑阳光灿烂。在富丽堂皇的广场上空……”
[28]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Eugen Bertholt Friedrich Brecht,1898-1956)德国戏剧家、诗人。因纳粹迫害流亡在外,后经苏联去美国,但战后反遭美国迫害,定居东柏林。1956年逝世于柏林。
[29] 原书注:在德国南部、奥地利等地,这句寒暄语同时包含“初次见面、早上好、你好”三个意思。
[30] 海德格尔自己的“存在哲学”中的概念。
[31] 先验论是唯心主义认识论的一种表现形式,同唯物主义反映论根本对立。其认为人的知识是先于感觉经验、先于社会实践的东西,它是先天就有的,亦称先验主义、唯心主义先验论。
[32] 赖尔·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奥地利诗人。引用出自他的杜伊诺哀歌第七首。
[33] 一种罗马服饰。
[34] 原文为Schnaps,德语地区常见的高浓度白酒,多用苹果、梨子等蒸馏而成,也叫果料酒。
[35] 瑞士北部州名,北邻德国。
[36] 英格博格·巴赫曼(Ingeborg Bachmann,1926-1973),奥地利女性诗人、作家。
[37] 德国拒服兵役者可以通过完成13个月的社会福利活动代替服役,称替代勤务。2 原文为Ausgezogene,是德国南部及奥地利一种很受欢迎的炸面包,又称Knieküchle。据说早期在膝盖上揉制成型,故译炸膝饼。
[38] 由奥地利作曲家小约翰·施特劳斯创作的歌剧作品。
[39] 在德国南部、奥地利等地,这句寒暄语同时包含“初次见面、早上好、你好”三个意思。
[40] 戈特弗里德·凯勒(Gottfried Keller,1819-1890)瑞士德语作家。
[41] 即弥赛亚。
[42] 指尼德兰画家胡伯特·凡·艾克和扬·凡·艾克兄弟。《羔羊礼拜》出自两人共同完成的《根特祭坛画》的一部分。
[43] 《浮士德》第五幕第三场“守塔人之歌”。
[44] 特奥多尔·艾克(Theodor Eicke,1892-1943),纳粹德国党卫队上将。
[45] 参考《时间之书》1985年,方思译本。
[46] 欧洲部分地区5月1日庆祝五朔节时,会砍伐一棵高大的树木,搬回空地用彩条、花草装饰,称“五月柱”。
[47] 英占领军于1946年在汉诺威创办的德国周刊杂志,1947年更名为《明镜》。内容侧重调查性报道,揭露社会黑暗,针砭时弊等。
[48] 指关押在密特宝-多拉(Mittelbau-Dora)集中营的囚犯。该营位于诺特豪森和埃尔里西之间,由多拉集中营和附近的工厂群(Mittelbau)组成。以秘密开发V-1火箭和V-2火箭为世人所知,受害者超过6万人。
[49] 即奥斯维辛集中营。
[50] 德语“子宫”之意。
代后记[1]
野上 晶
本书为冈特·冯·弗吕斯滕堡所著长篇小说DiespiraligeBurgruine之全译本。书名若直译,应作《螺旋废堡》。此次的引进版标题旨在揭露“生命之泉”的本质,定名为《死亡之泉》。
在此,我谨向给予我本次翻译机会的早川书房《悬疑杂志》编辑长—竹内祐一先生表示感谢。
我得到原著的经过如下:
前年—1968年,在书店的外文书刊区,一本新书映入我的眼帘。我被封面上可爱的孩子的照片深深吸引,于是买走了这本书。虽然它的标题DieKinder(孩子们)相当不起眼,内容却是与纳粹的收容机构“生命之泉”有关的报告。我正是凭借这本书,才得知有一群孩子成了纳粹种族改造计划的牺牲品。
那年暑假,我前往慕尼黑访友。聊到生命之泉的话题,友人便说,施泰因赫灵的“生命之泉”建筑尽管经历了改建,但原址依然留存,目前那里是一栋儿科医院。
我心想,恐怕德国人不太愿意被外人触及纳粹的问题。但还是提出想去参观。
我预约好时间,借友人的车前去探访那座施泰因赫灵的设施。那是一栋红瓦白墙的建筑,在这片地区很常见。
接待室里,我向一名与我年龄相仿的职员提及“生命之泉”时代的事后,对方非常认真地回答他们也在调查同样的资料,并未显出不快之色。他说,当时的记录在帝国垮台之前被烧毁了大半,目前还没找到正确的记载,但可以先把他们调查整理的记录借给我看。说着,职员就动身去里面拿文件了。
我无意间拿起一本书架上的书。因为封面的设计和书名都给我一种消遣读物的感觉。
就在我随性翻动书页时,职员回来了。
“那是一本以生命之泉为题材的小说。”职员道。
我拜托对方为我复印文件,之后他带我参观庭院。宽广的地界一角积了厚厚的枯叶,旁边摆着一座石像。雕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在给孩子喂奶。
“那东西从生命之泉时代起就在这里了,不过并没有摆在原来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它本来被放在哪里。书的作者倒是写了放在门边的。”
“我可以借走那本书吗?既然是写生命之泉的书,那我很感兴趣。”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书中也有一些错误的内容。如您所见,我们这里是儿科医院。原本有几年打算改造成身心残障者的收容机构,但就算改建完成,境况也决不至于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惨。经营者一定会怀着爱意,清洁有序地运营它。那些所谓的小说家呀,总是写一些不负责任的谎话。”
当晚,我就开始阅读从职员那里借来的DiespiraligeBurgruine。白天要到处奔波,所以只能晚上在床上看,大约花了一周才全部读完。我回国的日子临近了。为了还书,我再次前往施泰因赫灵,对职员说“既然这本书有一部分基于生命之泉的真实状况,那么我希望能直接跟作者会面聊一聊”。听罢,职员满不在乎地说他知道作者的电话号码。
“我曾经为了指出书中的谬误特意去查过。结果联系上作者本人,他说就算与事实不符,这也只是一部虚构作品。毕竟谬误没到闹上法庭那么严重,我就放着没管了。”
我回到朋友家尝试联系后,作者本人接了电话,并把会面定在两天后。恰好是我归国前一天。
我开朋友的车,看着地图往作者家行驶。去的路上想随身带着那本书,就去书店求购,结果书店里没有。店员说可以从出版社调度,但那书上根本没有写经手出版社的名字,且我次日就要回国,只好放弃。我在隔壁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玫瑰。
从慕尼黑出发前往作者的住处,总共需要花上两个小时。那是一片背临森林的僻静土地。地界大得令人羡慕,跟公路之间隔着低矮的砖墙和树篱。砖墙眼看要塌了,我抵达时,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工人正准备重新砌好它。
作者平易近人地在客厅迎接我的到来。客厅两侧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明亮的庭院。庭院里的装饰活用了天然的坡度,整栋建筑就像建在森林里一样,四周是茂密的林子。
我送的玫瑰花被作者插在茶几上的花瓶里。旁边有一架三角钢琴,架子上摆着不计其数的唱片。
作者本人和小说中“冈特”的形象相差极大,是一个又矮又胖,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我为自己没能在书店买到他的书深表遗憾,结果作者在手边的书上签过名后,直接送给了我。
“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先生在作品里也是以真名登场呢。”
“那是把谎言包装得煞有介事的手段。”
“我对战争年代的生命之泉很感兴趣,因此拜读了您的作品。”我先是这么说,之后犹豫片刻,还是添上一句对内容的评价:“作中的冈特这一人物,前半部分给人以重要角色的印象,但在后半部分似乎就没有什么戏份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多余的行动,会在受到多余的称赞之后,同样遭到多余的批判。凡庸的面具最适合用来抵挡来自凡庸社会的抨击。”对方回答。
我无法理解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问了个真真无比凡庸的问题:
“请问书中出场的角色有原型吗?”
“有实际存在的人物,也有虚构的人物。其中也有并非参考特定人物,而是糅合了数名原型的特征后,修整成一个人物的例子。大部分写小说的人都会采用这种手法。”
“那么玛格丽特的笔记是……”
“战争年代她在生命之泉写下的东西于空袭中焚毁了。几年前,我在她生日当天送了同样装帧的空白书本。于是她又开始回忆,并把那些东西记录下来。”
说着,对方无声地笑了。克制的笑声震得从他下颚垂到喉头的肥肉不住颤动。
“我想听她讲一些与生命之泉有关的事项,可以劳烦您为我引见吗?”
“关于生命之泉,笔记上记载的内容已经足够了吧。都是基于事实的。”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放在播放器的唱盘上,把唱片封面展示给我看。
“我来告诉你实际存在的其中一位人物的结局吧。”
上面是一位俊美的青年与可爱少年的合影。
“这个就是米夏尔。”他指了指那名青年。
那青年的脸蛋像握拳一样紧致,宽额头下深深刻着一双阴郁的蓝眸,头发又仿佛金色的蛇鳞。
曲目是乔瓦尼·巴蒂斯塔·佩尔戈莱西的《圣母悼歌》。封面上写着,这首歌由童高音与假声男高音联合献唱。
对音乐不甚了解的我,不明白所谓“假声男高音”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让声音从男性音域扩展到女性音域的男歌手。”
“就是……阉伶吗?”
“所谓的‘假声男高音’,是指通过修习某种技巧得到高音域的男性歌手。早在十几年前,英国便有利用这种唱法的男性歌手出现,名叫艾尔弗雷德·德勒。我国的假声男歌手,目前还不广为人知,但近年来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热烈拥趸。”
他静静地把唱针放在旋转的唱片上。唱机开始播放弦乐前奏。
“包括德勒在内的所有假声男歌手,最多不过到男高音音域罢了。”他嘴边浮起一抹微笑,笑得很冷,“而我亲手制造的米夏尔可以抵达女高音的音域。”
他的话让我有些在意,“我亲手制造的”……
我正想反问他,却被此生从未听过的歌声紧紧揪住了心。那歌声充满官能的甜蜜,超越了性别界限,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疾驰。它既清冽,又甜美,同时还拥有一种异样的妖娆。它兼有女高音的优雅,和童高音那惹人怜爱的天真无邪,同时,又由男性宽阔的胸腔演奏出丰富的特质。那是一种酷似痛苦的恍惚。我感到自己的核心被注入媚药,肉体就此消失无踪,唯独听觉还残留在意识里。那是融合夏日骤雨和冬日寒光的歌声,那是只可能存在于幻觉之中的歌声……
我听到细小的铃声。是从门后传来的。
“失陪一下。”他起身前往邻室。
依旧深深沉醉在歌声中的我望向书架,红色的皮革书脊映入我的眼帘。我下意识抽出了它。
翻开第一页。上面排列着用钢笔写下的文字。
我想起了“唱歌的城墙”。
那座城堡就建在环抱村庄的群山之中。把耳朵贴到城墙上,有时能听见孩子的歌声。据说听过的人既有交好运的,也有受诅咒的。而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
我跳着翻阅那本书。“慈悲如泉的圣母啊……”《圣母悼歌》的旋律依然流淌进我的耳朵。
中途看到一句话,我不禁停下了翻书的手。
来访的男性自称叫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弗朗茨!
与小说第二部 分对应的内容,在这本笔记里,是以玛格丽特的视角记述的。我快速阅读起来。
……克劳斯命令孩子唱歌。我恳求他不要这么做。
孩子的歌声总会让我在噩梦般的现实中醒来。木筏漂浮在暗沉的死水上,我自己在上面缩成一团。
弗朗茨冲到我身边。“战车”一跃而起,咬断了他的喉咙。
从那以后,
文章就断在这里,之后的书页都是白纸。
我陷入混乱。虽然玛格丽特在笔记里写的是弗朗茨被狗咬死了,但这个时候被她称呼为弗朗茨的人,只有可能是冈特·冯·弗吕斯滕堡。那么,现在,这个自称“冈特·冯·弗吕斯滕堡”的作者,到底是谁?我到底在跟谁会面?
隔壁传来响动。我连把笔记放回原处的时间都没有,作者就开门进来了。
那双灰色的小眼睛捕捉到手上抱着红皮书的我。
我浑身一阵恶寒,不禁脱口而出:“您是……您是……”
对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他反手关上门。就在那一瞬间,我窥见了邻室的情况。一个脸色发青的女人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如同大理石圣母像一般散发出淫猥的气息,她呆滞的双眼凝视着虚空。
“哪怕肉身死亡腐朽……”她合着米夏尔的歌声,微微抽动嘴唇。那掩在浅蓝色天鹅绒膝毯下的双腿旁,另有两条纤细而孱弱的腿,正轻轻地摇晃着。
—记于1970年5月
译者简历 野上晶,生于东京。译有《颠倒塔杀人案件》(约亨·舒尔茨著)(早川书房)、《蔷薇密室》(汉娜·卡里埃尔著)(沧幻社),编译有《德国幻想短篇集》(妖精书房)等。
死亡之泉
1970年7月20日第1次印刷
1970年7月31日第1次发行
作者 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译者 野上晶
发行 早川浩
出版社 株式会社早川书房
东京都千代田区神多田町2-2
电话 03-3252-3111
账户 00160-3-47799
印刷 中央精版印刷株式会社
制作 大口制本印刷株式会社
Printed and bound in Japan
[1] 由“译者”撰写的后记,实际也是小说整体内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