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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命之泉.2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是的。我之前在书店工作,住在店里的二楼。但三月那次大空袭的时候,整栋楼被炸弹直接击中,我就同时失去了工作和住处。”

那夜去私塾上绘画课的我听到空袭警报,躲进私塾的地下室。紧接着是轰炸机引擎的声音,爆炸的声音,地动的声音,高射炮发射的爆裂音。虽然地下室的墙壁出现裂纹,但没有进一步的损害。警报解除后,我出去一看,只见没被炸到的房子对面摇曳着腾起一根粗壮的火柱,天空和大地都被它染成一片深红。天亮后,火柱依旧在燃烧,整片天空盖满煤灰,比夜晚还暗。回家一看,一夜之间,书店和住处都消失了。尚残留着灼烧痕迹的外墙之下,瓦砾堆积成山,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其中埋着断裂的四肢,被压扁的头部,以及撕裂的各类脏器。这里大部分居民都是谦恭守礼的天主教徒,却像在猥亵的狂欢派对之中撞上此等悲惨遭遇,几乎所有人都赤身裸体。爆炸产生的气浪剥去他们的装束甚至内衣,比卷走枝头的枯叶更加容易。

“我目前暂且拜托朋友让我借住在公寓里,但是也不能一直麻烦他们。”

“原则上,预产期前六周的孕妇才能获准入所。但既然你没有住处,生活也有困难,可以作为特例处理。等资料审核通过了,你就以看护的身份去‘生命之泉’上班吧。把你的资料整理一下交过来。首先是你上溯到祖父母辈的家谱,以证明你没有劣等血统。‘生命之泉’本部会审核资料的真实性。然后需要本部指定医师出具的优生学调查报告和健康诊断报告,我们不接受有遗传疾病的人。此外还要两份附带照片的个人简历。”

男人用目光把我从头到脚细细舔舐一番,用手指梳理我的金发,说:“你说你是贝希特斯加登出身,外表倒不像巴伐利亚人。头发、眼睛,都是完美的雅利安人啊。”

他满足地微微一笑。

“不用担心审核,你会通过的。我们会安排好一切,让你放心生下献给元首的孩子。”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恶意。

“所有在‘生命之泉’出生的孩子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们的母亲也会。”

方才的职员不知是否因为态度恶劣被上司撞见感到尴尬,此时缩在角落里摆弄架子上的文件,假装公务繁忙。

“本人作为‘生命之泉’的行政长官向你保证,不会有比这更确凿的事实。”

这个人,就是行政长官马克斯·祖尔曼……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这件事我只告诉您一个人。”

我说道,音量小得勉强只能让他听见。此后告知孩子父亲姓名的声音更加细微,几乎成了窃窃私语。

祖尔曼弯腰听我说完后吃惊地瞪大双眼。他修长的双臂环住我,像拥抱他自己的女儿。

“那么,你腹中不就是一位爱国者的孩子吗!”

“也有人说他是叛徒。”

“叛徒!?那些把爱国行为说成背叛的家伙,才是叛徒!卖国贼!”

祖尔曼提高嗓门,声音变得异常严厉。见我伸手安抚他的情绪,他再次压低声音:

“我记得他去了西部战区……”

“是的,他和我没有正式结婚。”

“这完全不成问题。”

“我想,应该没有人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可是凡事总有万一。为了能够平安生产,我希望您可以帮我安排一下。”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可以。”

“我还希望您能为我保密有关孩子父亲的事情,只要您心里知道就好。我很害怕被那些称他为叛徒的人知道这件事。”

“那些把爱国者称作叛徒的人都已经被处死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吗?”

“我不太清楚。只是,如果有个万一……”

“我知道了,知道了。”

祖尔曼的手抱我抱得更紧。

我之所以把孩子父亲的名字告诉祖尔曼,还有另一层考虑。我听说,“生命之泉”只想要金发碧眼的宝宝。如果在“生命之泉”出生的小孩的头发眼睛是黑色的,就会被处理掉。

虽然我与我的父亲,以及孩子的父亲都是金发蓝眼,但我外婆的头发、眼睛都是黑色,乌黑的眼眸就像优质的煤炭。我只在照片里见过母亲,她果然也是黑色的。虽然我无法预测遗传因子究竟会怎样体现,但就算生下黑发黑眼的婴儿,只要祖尔曼知道孩子的父亲是“爱国者”,也许就不会被“当场处理”吧。这是我的判断。

开朗、肥胖的外婆。母亲死后我不曾感到孤独,都是因为有她—黑发黑眼的外婆。

“我给你介绍一位医生,你去他那里做检查吧。诊断报告医生会直接提交给我,你只需要准备先前提到的文件就行。我会安排你去全国上下设备最齐全的‘生命之泉’待产。”

窗外传来刹车声。祖尔曼赶忙奔到窗边,探出身去。我也看向窗外。

党卫军的人带领三十来个孩子,正从灰色的巴士上走下来。年龄最小的五六岁,最大应该不超过十岁吧。

仿佛一片成熟麦田般的金发在我眼前摇曳。每个孩子都是金发碧眼,拥有近乎透明的白色肌肤。所有人的衣服都脏兮兮的,看上去土里土气,还很破旧。黑乎乎的大衣要么短得遮不住肚皮,要么下摆长得要拖地,总之,几乎没有人的大衣合身又服帖。虽说看看我自己,穿得也实在不算像样。旧衬衫上套一件旧毛衣,外套是磨破了的,如果没什么钱,那就意味着基本告别新布料。但就算是这样,他们的衣服也未免太寒酸了。

“我的孩子们来了!”祖尔曼就像美食家在珍馐馆点菜一样,满心欢喜地搓着他的双手。

走下边缘已经磨损的木楼梯,只见巴士上下来的孩子们聚集在入口大厅处。其中就有那个和莱娜长得很像的女孩。

我对他们笑了笑,但这群紧张之余浑身僵硬的孩子们,表情并未因此缓和。

他们之中一个看起来最年长—但也不知到没到十岁—的少年,把幼小的孩子护在身后,他的手臂、腰间,被好几只小小的手紧紧巴住不放。

“安静点,不要吵。”根本不需要党卫军下这道命令,孩子们连窃窃私语声都没有,顺从地跟着职员走上石制台阶。由于实在太安静了,我甚至以为他们是聋哑儿。

资料审查和医师诊断结束后,他们下达了入所许可。我在指定的日期到伊斯曼宁格大街的中央事务所报到时,有一个工作人员说“竟然有车接送,阵仗真不小啊。”这次这个男的似乎对申请者没有恶意,话里听不出讽刺的意味。好像是因为恰好有个我要进的那家“生命之泉”的职员来总部办事,因此回程可以载我同去。

那个职员是女的。她个子很高,肩膀又宽又厚,好像一位普鲁士军官。嘴唇薄得像用锋利的刀刃直接划了一道口子。褐色的衣领上别有用卢恩文写着“SS”字样的徽章。

我们并排坐进一辆看上去历经粗暴驾驶,车身满是伤痕的大众汽车后座。女职员的膝上摞着一叠起码有二十厘米厚的资料。

“你就这些行李吗?”女职员看了一眼我的布制手提包,问道。

我的提包被撑得有棱有角,完全是因为里面放了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红色的山羊革,大约有五百页左右,但书里什么都没有印,全是白纸。

别的就只有朋友们设法帮我弄到的几件内衣和旧衣服。我本来就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原本放在房间里的东西也都在轰炸中烧尽了。只有那本全是白纸的书,外出时我也一直带着它,所以平安无事。

女性职员自我介绍名叫保菈·赫斯拉。“看护们背地里都叫我‘铁处女’赫斯拉。”这么说的时候,她的嘴角绽放出一丝笑意。我于是心想,也许她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不懂谈笑。

我们沿着纽豪斯大街往东开,它几乎自东向西贯穿整个老城区,从卡尔门到伊萨尔门。在开过伊萨尔河后,汽车继续向东行进,平坦的高速公路穿梭在农地和牧草地之间。

沼泽在右手边时隐时现。有时明明路上没什么障碍,司机却会紧急刹车。重复三四次后我问怎么回事,司机答“有青蛙”。本想着他是个善良的人,谁知他紧接着就说“如果轧到,轮胎会容易打滑”,害我把伤感生生憋了回去。

大约开了十五分钟,驶过埃伯斯贝格的街道后,眼前再次展开广阔的农地。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零散分布的小栋农居,教堂的塔在其中显得特别高。

铁处女保菈·赫斯拉依然抿着她的薄唇不发一语,但司机回过头来,告诉我这里就是施泰因赫灵村。还指给我看:“那就是‘生命之泉’。”

这栋被西洋椴和高大的栎树围在中间的四层建筑,远远看去相当显眼。但它除了体积格外庞大,那红瓦白墙并附带木制露台的外观,完全可以不着痕迹地融入周围的风景。除主屋外,还有带阁楼的两层小楼,左右砌有平房,以及其他几栋别的建筑。入口处的铁门大敞着。

入口处挂了两面缀有卢恩文“SS”字样的黑旗,旁边有棵树龄不知几百年的西洋椴。椴树下摆着一座石雕,雕的是一位乳房丰满,抱着婴儿的母亲。她的乳头高高膨起,眼里满是深切的慈爱之情。

“这里的孩子偶尔会去慕尼黑的总部吗?”

“才不会呢。”一边把五角形的药包每十个一组分好,布里姬忒一边回答。

“可是,我在总部见过跟莱娜很像的小女孩。”

“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星期前。”

“你认错人啦。莱娜一直在这里,她的检查、饮食起居都是我负责,不会有错的。”

此时门没有任何征兆地开了。布里姬忒慌忙噤声。

保菈·赫斯拉踩着响亮的步点走了进来。赤条条的布里姬忒摆出立正姿势原地不动。

在保菈无言的目光下,布里姬忒扭扭捏捏地把手伸向内衣。在此期间,她一直用恳求的目光哀怨地抬眼看着保菈。而保菈的手毫不留情,径直伸向布里姬忒的胸部,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乳头用力往上拧。

“总部来电,巴士已经出发。新的孩子要来了,请做好接收准备。”保菈·赫斯拉宣布,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放松。她继续发令:“此外,施佩特中校及中校夫人将会到访,确定养子人选。你去把孩子们整理妥帖。”

那锐利的目光转到我身上:“你也去帮忙。”

我刚遵从她的指示回到走廊,楼梯下孩子们的哭闹声就直冲进我的耳朵。琴声和歌声混在噪音里,难以辨别。

整个一楼绝大部分都是宽敞的食堂。朴素的木制长餐桌纵向排成数列,占据大厅一半面积。正面则有高高的讲坛,上置元首胸像。后面墙上贴着万字旗和宣传标语: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

剩下一半地板则铺有方格地毯,上面乱糟糟的,满是婴儿和步履蹒跚的幼儿。虽然莫妮卡·雪尼带着七八名看护在照料,可是下手没轻重的孩子们抓啊挠的,还四处有人抢别人的玩具,弄得她们也束手无策。这边的幼童把看护的脸上抓出一道道红印,那边的婴儿又大哭大叫个没完。

维瑟曼博士正坐在演讲台旁的大钢琴前,灵活舞动他的手指。一个小男孩在唱歌。他大约五六岁,很瘦,长相跟声音一样天真可爱。金色的头发就像用阳光纺成的丝线,眼睛蓝得好似五月的晴空。

后院里,一群年纪较大的男孩正在玩军队游戏。在仓库旁摆起旧椅子阵负责守备的是“俄罗斯兵”;拿木棍充当机关枪,展开猛烈攻势的则是“德国军队”。

“德军”的指挥官胸前戴着一枚用纸板和缎带做成的勋章。胜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因为扮俄兵的孩子们不可以认真抵抗,只能单方面挨打而已。

我昨天才知道,“俄罗斯军”阵地上那栋镇守他们后方的白墙仓库,同时也是惩罚孩子时关禁闭的场所。昨天有个孩子不知犯了什么错,午饭被罚没了,在里面关了一天。傍晚终于获得赦免,却也不给晚饭吃,只能无力地瘫在床上。后来我半夜偷偷给他塞面包的事被布里姬忒知道了,她还威胁我要去跟赫斯拉小姐告密。只有保菈有权惩罚孩子们。

“给孩子们整装!”

保菈·赫斯拉拍拍手。

看护们急忙开始行动,抓住在地上四处乱爬的幼儿,用毛巾擦拭他们被鼻涕和口水弄得黏糊糊的脸蛋。看见莫妮卡·雪尼粗暴地抓这个按那个,我也有样学样。软绵绵毫不反抗的幼儿就放在膝盖上,不停挣扎乱动的就一把捞起来,把他们的脸擦干净。

庭院里的大孩子们一起跑到水井边,洗干净沾满泥巴的手脚,然后就穿过食堂,跑上二楼去了。

钢琴旁只留下那个拥有悦耳嗓音的男孩。

“你似乎不需要换衣服。”保菈把这个孩子从头顶看到脚尖,点点头。

“知道怎么回答问题吧。我们再练一遍:你叫什么?”

“安……”

"Nein."

“恩、恩里希……”

“Ja。恩里希,还有呢?”

“恩里希·维……维歇特。”

“Ja。恩里希·维歇特。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爸爸是……党卫军的高级大队指挥官,被波兰的暴徒残忍杀害了。”他像背诵文章一样用德语回答。

“你妈妈呢?”

“病死了。”

“赫斯拉小姐。”维瑟曼插嘴打断,“这个孩子由我负责,不用送他去寄养家庭。”

“我们不允许这样做。”

“有莱娜的先例。我会去跟长官申请的。”

“在正式下达许可之前,我们不能给孩子特殊待遇。”

“我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唱歌。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他的歌声这么美。”

两人的对话被打断了。因为载着新来的孩子们的巴士已经抵达。

工作人员领着八个孩子走进食堂,我在其中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那个在慕尼黑总部,把年幼的孩子们护在身后,年纪最大—但也应当不足十岁—的少年。其他人的长相我没有分别记住,有可能当时也在场吧。我没看到那个长得像莱娜的女孩。

就在此时,有人欢喜地叫了起来。是那个说自己叫恩里希的,嗓音和长相都很美的孩子。他跑过去抱住少年。

那少年也两眼放光,两人迅速交换几句我听不懂的语言。

“Nein!”保菈·赫斯拉硬是扯开两人。其他看护也来帮忙,各自从身后架住他们俩。

“别对他们这么粗鲁。”克劳斯·维瑟曼从保菈手里抱走年幼的恩里希,“这孩子的身体可是精密又神圣的乐器!”

“你叫什么?”保菈问那个被看护们押住的少年。

少年回答了一个“塔”字打头的名字,站在后方的我听不太清。“Nein。叫什么?”

少年正要答“塔……”,却没能说完,被保菈一句“Nein”打断,“你叫什么?”

领孩子们进来的工作人员代替他回答:“这孩子的德国名字叫弗朗茨·亨克尔。”

“请您不要说话,我在问这个孩子。你叫什么?现在还不会说德语吗?”

少年狠狠地盯着保菈看。然后他大步走到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边弹边唱。唱的是德语。

Mutter,ach Mutter,es hunger mich.

Gib mir Brot,sonst sterbe ich!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这是马勒参考德语民谣创作的歌曲集《少年魔法号角》里的一曲,题为《Das irdisch Leben(尘世生活)》。

这名少年的歌声也受过训练。

Warte nur!Mein libes Kind!

Morgen wollen wir ernten geschwind!

等一等,我可爱的小男孩

明天,我就去割麦

于是恩里希·维歇特也开腔和声:

Und als das Korn geerntet war.

Rief das Kind noch immerdar:

麦子虽然割完了

可是孩子还在哭

那和声非常优美。被唤作弗朗茨·亨克尔的少年,把下一段乐句交给了恩里希·维歇特: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然后,弗朗茨独唱起来:

等一等,我可爱的小男孩

明天,我就去磨坊

保菈想要拍手打断他们,但被克劳斯·维瑟曼制止。

恩里希和弗朗茨的声音合二为一:

面粉虽然磨好了

可是孩子还在哭

恩里希唱道: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弗朗茨回应:

等一等,我可爱的小男孩

明天,我就烤面包

然后,两人一同歌唱:

面包虽然烤好了

可是倒在地上的孩子早已死去

外面响起奔驰汽车的鸣笛声,这表示中校夫妻已经抵达,于是保菈没能惩罚弗朗茨。趁保菈带着工作人员出去迎接的空当,维瑟曼博士像大鸟展翅般张开臂膀,揽着两个嗓音优美的男孩上了二楼。

他们前脚刚走,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抹得整整齐齐的孩子们后脚就下来了。打仗游戏里担任“德军”指挥官的那个孩子换了衬衫,胸口依然别着那枚纸板和缎带做的勋章。这次前来的空军军官,脖子上挂着真正的骑士十字章,胸口又别有真正的铁十字勋章,引得孩子们都用憧憬、尊敬的眼神抬头望着他。同行的夫人则对每个孩子都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看得出,这些排成一排的孩子都在拼命给中校夫妻留下印象。中校抬起他们的下巴,仔仔细细地观察他们的脸孔,问上两三个问题。孩子们热情地称赞元首,表达自己的爱国之心。其中一个孩子说自己的父亲遭波兰人杀害,痛斥他们是恶魔。我想起恩里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原来他只是把听到的话囫囵背出来而已。

还有几个不太习惯这种状况的,都是刚刚才被送来的孩子。他们躲在后面抱成一团,僵直不动。

“所有的孩子都必须让中校先生看一看,否则不公平。我们必须给予所有孩子同等的机会。”保菈·赫斯拉说着,命令我去把恩里希和弗朗茨叫过来。

我先去二楼的医务室看了一眼,没人。医务室隔壁就是维瑟曼博士的房间。我敲敲门,维瑟曼的声音在里面应道:“请进”。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

只见维瑟曼坐在长椅正中央,把手搭在站在左右的恩里希和弗朗茨肩上。他看起来幸福极了。虽然我不觉得两个孩子都已经放松下来,但在进一步观察他们三个之前,我首先没能忍住,发出小小的惊叫。长椅背后的架子上摆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里面都是浸泡在液体里的胎儿—婴儿的标本。而且全部都是畸形、双头、独眼,腹部被缝合在一起的双胞胎。独眼婴儿的肚子上有像毛绒玩具一样的缝线痕,纵贯整个腹部。是解剖刀口吗?

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维瑟曼露出苦笑。

“如果你去医科大学之类的地方,这些东西想看多少有多少,没什么好稀奇。孩子们只是表现出正常的关注和兴趣而已,可是看护小姐,你的表情却像看了低俗的戏曲节目一样。”

维瑟曼叫我“看护小姐”,而非“玛格丽特夫人”。估计,他甚至还没记住我的名字。

房里有烦人的咯吱声。角落里的架子设有金属围栏,声音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是被关在里面的老鼠啃铁条的声音。鼠群乱哄哄的,所有老鼠两两相靠,如果其中一只移动位置,另一只也会被拖动。而我此时才发现它们的侧腹其实是缝在一起的,不禁一惊。有的老鼠肋边吊着的同伴已经死了。不知维瑟曼是专门抓了一帮天生畸形的老鼠,还是人工做的处理。我感到浸在液体里的畸形胎儿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事?”

被他催问,我回过神,重复保菈要我带的话后,“别理她。”克劳斯·维瑟曼说。

我从设有医务室、分娩室、产妇床位和哺乳室的二楼上到三楼。三楼的一部分和整个四楼都是孩子们的寝室。四到八人共享一个房间,门边贴有他们各自的名牌。我在三楼没有找到莱娜的名字,于是登上四楼。

—我应该只考虑自己的身体,不该多管闲事的。

不近人情的钢铁保菈捏着布里姬忒的乳头往上拧。

保护自己的身体,就是保护肚子里那个恐怕还没有拳头大的孩子。我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胎儿”这个词。他是“我的孩子”。可是同时,身体里有个孩子又是一种很难习惯的奇特感觉。我心里并不会生出慈祥的母爱,就像我不会把自己的四肢内脏当作小猫小狗一样。

莱娜的房间在最偏僻的角落里,门边没有其他人的名牌。

“你有妹妹吗?”

我想,既然恩里希再次见到弗朗茨时那么开心,如果我在总部看到的人是莱娜的亲人,那么把这件事告诉她,应该算是一片好意吧。

莱娜的反应很大,整个身体都惊得一跳。

可是她不但没回答“有”,还反问我为什么这么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孩子。”

“您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慕尼黑,‘生命之泉’的总部。”

“没有,没有。”莱娜激烈地摇头否认。

“我没有妹妹,也没有姐姐。只有我自己一个。”

架子上摆了几个娃娃。金发的人偶面朝下堆成一堆,感觉持有者丝毫不珍惜它们。我不经意地拿起其中一个,只见它的脸被砸烂,就剩一个凹坑。

衣架上挂了好多套洋装。莱娜的衣服比其他孩子干净,数量也更多。八成是那个“想做她第一个男人想得不得了”的埃布纳博士送的,娃娃估计也是。

我伸出手想跟她握一握,莱娜却装作没有看到。

回到食堂时,恰巧中校夫妇已经挑好了几个中意的孩子。为了进一步判断,他们刚刚一起出发去散步了。那个胸前别着纸板和缎带做的勋章的“德军指挥官”,是候选人之一。

我没把两个该带的孩子带回来,因此遭到保菈责罚。她叫我把手摊在餐桌上,用竹篾抽打我的手掌,疼得我简直怀疑手指要断了。保菈不会踹肚子,就算我的手指断了,孩子的手指也不会有碍。肚子是宝宝脆弱的小家呀—这句话浮现在心里,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的身体,是孩子的家吗?

中校夫妇和孩子们终于散步归来。他们定好了收养的人选,夫妻俩的新“儿子”被中校抱起来,不停地喊“爸爸,爸爸”。中校夫人从旁把他抱走,他便叫着“妈妈”把脸埋进她的胸口。这是个五岁左右的小孩。是在打仗游戏里被迫扮演俄罗斯人,一直挨打的孩子中的一个。先前成为候选人最终却没被挑中的孩子表情很凄惨,自尊让他们不允许自己流泪。那个胸口别着纸板勋章的小指挥官,在“亲子”三人乘坐的奔驰车发动时,甚至还能威武地笑着说“Auf Wiedersehen(再见)”,对汽车挥挥手。不过声音到中途就走了调。

车子驶远后,小指挥官冲进食堂跑上楼。三楼的寝室门被摔上的声音楼底下都能听见。

我回想起在沙发上被维瑟曼揽着肩膀的弗朗茨和恩里希。

晚饭时,小指挥官虽然哭肿了眼皮,但胃口好得出奇。

恩里希、莱娜和弗朗茨也来到餐桌旁。弗朗茨的晚饭之所以没被罚掉,大概是多亏了维瑟曼博士。照往常,保菈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小指挥官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和口香糖,炫耀一番后,把巧克力丢进嘴里。这是那对党卫军中校夫妇补偿他空欢喜一场的零食,因此保菈没有没收。小指挥官把手掌上的口香糖展示给邻座的恩里希看,恩里希正犹犹豫豫地伸手去拿,“Nein!”却被维瑟曼博士拍着桌子喝止。紧接着他的声音又重回温和。

“嚼口香糖会让喉部的肌肉变硬。恩里希,你绝对不能去嚼口香糖。这是为了保持你喉咙的理想状态,是为了保护你的声音。”

孩子们吃完晚饭离席时,小指挥官手上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那只手一瞬间滑进了恩里希的短裤口袋。手抽出来之后,口袋依然有些膨胀,恰好是一包口香糖的大小。小指挥官的嘴角一瞬间浮现出冷笑,很快便又消失。恩里希不懂自己身上宝物的价值,裤兜里的口香糖,只会被他理解成善意和宠爱吧。

此后,食堂里召开了一场高级职员会议。

看护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此时用不着费心照料孩子们。他们不会兴高采烈地打枕头仗,只会在规定好的就寝时间乖乖上床。他们非常清楚,不遵守规则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三楼有一半的房间是看护们的寝室,我被分配与布里姬忒同住。雪白的墙壁上贴了好几张布里姬忒的照片,有翘脚扭腰,自比西比尔·施密茨[10]和玛琳·黛德丽[11]的布里姬忒,还有和男人肩碰肩、微微噘起嘴唇的布里姬忒。明明我每天跟她本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却还不得不看这些搔首弄姿的写真照,简直算得上一种恐吓了。

“维瑟曼博士和赫斯拉小姐吵起来喽。”

布里姬忒一找到借口就跑去食堂,每次都带回一些会议的片段。多亏了她的好奇心,我才得以知道维瑟曼博士和保菈·赫斯拉正为了如何处置弗朗茨·亨克尔一事展开激烈的争吵。

布里姬忒告诉我,弗朗茨今年九岁,恩里希则是五岁。

“他们俩以前在波兰的时候,在同一个教堂的圣歌队里。真巧啊,弗朗茨很抗拒变成德国人。明明恩里希好不容易快要完全忘记波兰了呢。”

“恩里希也是波兰人呀?”

“对,他来德国才半个月。”

爸爸是党卫军高级大队指挥官,被波兰的暴徒残忍杀害了—恩里希背诵的那些话。

“如果再让弗朗茨留在这里,会给孩子们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铁处女保菈小姐认为,应该把弗朗茨送到达豪去,可是呢,维瑟曼博士说他绝不允许她这么做。”

达豪,是距离慕尼黑西北方大约十八千米处的一个小镇。我没有去过,只看过一幅画。那时我还很小,还生活在故乡贝希特斯加登。当时,一个流浪画家在路边摆摊贩卖自己旅途中画下的风景。其中一幅画的是一棵树在积有薄雪的田野中央伸展它的枯枝,旁边还有一个树墩,那风景非常凄凉。我问画家这是哪里?“达豪”,画家回答。

此前我听说过,那里造了一座集中营。

“七年前柏林办奥运会的时候,别说柏林,整个德国的反社会分子都被送进集中营啦。”布里姬忒说,“在巴伐利亚被检举的人全给塞进达豪去了。你也知道吧?乞丐、流浪汉、茨冈贼、下岗的、妓女、同性恋,还有酒鬼。多亏了这一送,德国干净多了。像弗朗茨这么难管教的孩子,当然要丢到达豪去。”

“维瑟曼博士是在研究畸形儿吗?”我换了个话题。

布里姬忒立刻断言:“说是在研究长生不老呢!博士自己亲口说的。”

“养那么多缝在一起的老鼠,要怎么研究长生不老?”

“谁知道?”

“你没问过维瑟曼博士吗?”

“我问过啊,早就忘啦。他说的全是难懂的医学名词,我根本听不明白。”

“那些恶心的标本,你生孩子之前看到过吗?”

“看到过啊。”

“你就不在意吗?说不定自己肚子里的宝宝也……”

“不会啊。博士说那样子的婴儿真的真的特别少见,所以才要做成标本。”

已经顺利产下金发碧眼宝宝的布里姬忒十分冷静。而作为孕妇前辈的她,为了打消未曾生产过的我的不安,“这里是天堂。”她说,“想想柏林和汉堡还在遭受空袭,赫斯拉小姐那点冷血无情又有什么所谓呢?光是永远不用担心没东西吃就谢天谢地了。”

“你能见到你送养的孩子吗?”

“我要这么干了,对得起收养他的人吗?”

“你都不会想他?”

“只要孩子幸福,那就够了。我嘛,要走我自己的路。”

最后一句话,布里姬忒是唱着说出来的。

“等这场该死的仗打完了,我要去当演员。”

等战争结束后……战争真的会结束吗?

我躺在床上,为了忘记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努力让自己眼前浮现故乡的景色,回想幼年还没有发生战争时的记忆。

我的故乡,贝希特斯加登。

那是一个被阿尔卑斯山脉环抱的小村庄。沿着溪流一路南下,被誉为全德最美湖泊的“国王湖”就沉睡在耸立的陡岸之间。

父亲经营的“旧爱”餐厅虽然面积不大,却拥有宽广的庭院。春天,白雪未融的斜坡上开着雪滴花和番红花,夏天则有西洋椴为游客遮阴避暑。开朗而肥胖的外婆穿梭在庭院里的各桌之间,四处分发大杯啤酒和盛有菜品的盘子。我在她身边像小狗一样窜来窜去,被客人们关爱。来店的人大多是贵族和富豪,但在我的记忆里,所有人都很好说话。贝希特斯加登可玩的项目非常多:山地狩猎、在湖泊或溪谷里垂钓、搭乘游船,冬日滑雪等等。

家附近有一座巨大的盐矿。远在几亿年前—我根本无法想象的太古时代,欧罗巴大陆曾是一片海洋。地壳变动后,海洋化为大地,大地变作海洋。海洋被关在陆地之中,山上挖出来的盐就是大海残留的余韵。我们吃的盐,都是从几亿年前的海里来的—虽然小学老师教过我这些,但早在他教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是听谁说的呢?外婆吗?幼小的我想象的是一只巨手,它猛地抓起海底的沙土,揉搓,塑造出一座又一座险峻的山峰。那必定是天主的手。尽管几亿年、几十亿年的“时间”让我完全没有实感,但一想到放在掌心的岩盐碎片,就是虚无缥缈的“太古时代”留存下来的实体,便让我感到难以言喻的神奇。

盐矿工人们也会来喝啤酒。他们平日里穿破旧的工作服,但一到节日就会穿上成套的白上衣黑裤子,再戴一顶饰有羽毛的无檐圆筒帽,自豪地参与到游行中去。

岩盐的碎块被当作纪念品卖给前来观光的游客。它们的色彩和光泽,很容易被错看成大理石、紫水晶或玛瑙,甚至是绿柱石、孔雀石、石榴石……不仅如此,在不同角度之下,它们还会放出繁星般的光彩。白色的地层是真真正正的雪花石膏。从洞壁到整个洞顶都布满了这些像宝石一样美丽的岩盐。如果深入地底,据说还有一片蕴含大量盐分的地底湖泊。它潜藏在黑暗里,颜色比路德维希二世斥巨资在公馆地下挖的人工湖还要艳丽。我做梦都想去看一看,可是盐矿入口有一道森严的铁门,禁止一切无关人等入内。

盐矿山从奥地利一直延伸到波兰。据说地底那座废矿根本不管什么国境线,就像迷宫一样通达两国。穿过盐矿走来的矿工们告诉我,地下有一座所有东西—包括祭坛和墙上的浮雕在内—都用岩盐雕刻而成的礼拜堂。位置上,它接近波兰的克拉科夫,在一座叫维利什么的巨大盐矿底下。据说那个盐矿曾经归皇家所有,从前非常繁荣。

盐矿山原本是属于地底矮人的东西。风精灵是西尔芙,水精灵是温蒂涅,火精灵是萨拉曼达,而土精灵就是矮人科博德。

科博德的传说里也有合理的部分。盐矿山曾属于数千年前便居住在此的某个家族,而由于几个世纪以来不断近亲结婚,以及严苛的地底劳作,导致这个家族的后代变得极端矮小。被其他种族赶走的他们,虽然还栖息在地底某处,但因为和地上人交流不多,一直使用的是中世纪的语言。但这些也都只是传说,我身边没人真的见过矮人。

小时候,只要有柔和的风吹过,我就能感觉到风精灵在亲吻我的脸颊。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也真的有火精灵在扭动,我还远远看到过水精灵在人迹罕至的沼泽里沐浴。

常常有茨冈人把马车停在村外的森林里,在那边安营扎寨。

外婆对他们很好,她还给我讲过他们祖先的故事。

“以前,森林像大海一样,遍布整片欧罗巴大陆。”外婆说。

框在城墙里的都市不过是孤零零的小岛。每到夜晚,森林会像涨潮一样扩张它的领土,一旦太阳升起就又会退回。人类花费了数百年才击退森林,展开自己的农田和牧地。

地中海沿岸的森林很脆弱。无论是高大的栎树和罗汉松,还是低矮的开心果树、杜松和香桃木灌木丛,包括林地里的薰衣草和欧石楠,最终都没能胜过铁刃和火焰,屈服在人类的支配之下。

但如果向北方前进,枹树、山毛榉、冷杉、赤杨和山茱萸仍在顽强抵抗。

黑死病站在森林那边,执拗地一再卷土重来。不再有耕者的耕地根本无法摆脱森林无孔不入的触手。

森林里巨木丛生,它们的树龄大多超过两千岁,比城堡里的塔还高还大。枝条缠绕在一起,繁茂的绿叶拒绝阳光入侵,道路被争相隆起的树根无情阻断。蘑菇菌丝编织成幕,绵密得仿佛蜘蛛网般盘踞在两两树干之间,寄生植物的气根纷纷垂至地面。

“他们的祖先,是跨越比大海更恐怖的森林,从一个城镇迁移到另一个城镇的。”

一旦成功穿越森林,他们会爆发出欢喜的歌声。那是情不自禁的歌声。

五颜六色的衣袖碎布在风里上下翻飞,阳光缠绕着他们古铜色的发丝,漆黑的眼眸里仍留有森林中的黑暗,人人都仰着头歌唱。“所以茨冈人才喜欢唱歌。哪怕肚子饿得要命,哪怕累到直不起腰,刚从深不见底的森林里走出来的那种喜悦,是必然会化作歌声的。”

老马的背上驮着帐篷卷和干粮袋,本就不长的毛被剃去,露出底下发黑的皮肤。开裂的马蹄缝里塞满了苔藓和泥巴,吊在马腹附近的铜锅和勺子互相碰撞,奏出清脆的声响。

“森林里有野兽,有怪鸟,还有许多潜藏在黑暗里没有名字的毛怪,他们可是穿过它们的偷笑和窃窃私语,才走到阳光下的。”

不过,就算穿越了森林,前方还有不得不遭受的苦难在等待着他们。

反射着刺眼阳光的河流在原野上蛇行,城墙耸立在道路前方的城镇边境,带有檐廊的石桥,以及石桥前方紧闭的大门。在看到这一切之前,他们最先认知到的东西,是一座绞刑架。

“上面吊着好几个死人。行刑结束还挂着他们,是为了吓退那些想进城的流浪汉。”

走到近前去看,可以发现尸体的腐烂程度随着被绞死的顺序递进。时间最长的第一具尸体,肉几乎都烂光了,骨头散落一地,只有卡着绳圈的头骨和脊椎骨上还留着一点碎肉和韧带。由于下颚已经脱落,头骨看起来小得出奇。

第二具尸体同样烂得斑斑驳驳。第三具虽然是男人,但轮廓已经烂得像女性一样拥有圆滑的曲线。腐烂的尸液不断从第四具尸体上滴落,滋养他脚底的杂草。最后一具尸体尽管已经被挂在刑架上,却仍在不安分地动弹。无数只乌鸦正盖满他的体表大快朵颐。

护城河里漂浮着人们丢弃的厨余垃圾和死老鼠,墙与河之间狭窄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满是犹太人的小屋。猪群周身围绕着嗡嗡的苍蝇,在路边四处游荡。

茨冈人们刚一走近桥旁,便听到警钟响起。高低不同的警钟声意在通知城里的人们,要提防成群结队的流浪者。

守桥人拒绝让他们进城。他身后是手持刀枪棍棒的镇民。茨冈人暂且放弃,在城墙外安营扎寨。第二天,他们巧妙地分散成几批,先后过桥进入城门。

男人去各家打听有没有人需要补锅;女人四处贩卖牛角梳或用马的尾毛编成的掸子;老婆婆叫住路人,为其占卜即将到来的灾难之后兜售护身符;孩子们满街乱跑,四处观察。这是为了“找东西”。只要东西的主人没盯着,那它就不属于任何人,谁的手抓到就是谁的。

现在的森林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也不再有人敲钟拒绝他们进城。进入村庄后,他们会帮村民收割庄稼,或售卖手工编织的篮筐,然后再次离去。

也常有训练熊在路边卖艺挣钱的茨冈人到我们那儿。但在我十岁时,巴伐利亚州通过了新的法律,明令禁止了茨冈人的熊舞表演。

元首的上萨尔茨堡别墅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改建的,不知禁止茨冈人在大路上卖艺是不是因为这个。后来,从我因外婆去世而离开故乡的前一年开始,茨冈人再也没到村里来过。别人告诉我,政府又出台了叫“禁止迁移令”的新法条,他们被禁止四处旅行了—

元首的避暑别墅大兴土木的模样,清楚地留在我十岁的记忆之中。那别墅原本是一座木瓦片屋顶的二层小楼,某个晴朗的夏天,来这里小住的元首曾笑着和村里的女孩子交谈过。我也被他摸过脸。

但开始大规模改建工程之后,村子里的人就被赶出了上萨尔茨堡。他们买下广阔的土地,又把别墅改造成三层的豪华楼房,称它为“贝格霍夫”。据说就连挂斗篷的小角落,都宽敞得足够挂上五十件。大厅里的石柱用的是意大利的大理石,窗玻璃则是昂贵的火石玻璃,壁炉贴有奢华的瓷砖。此外还有鲍曼党务部长和戈林元帅的别墅、党卫军的宿舍、剧场、邮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建造了许多设施,功能相当于一座小镇。

而且,凯尔施泰因山山顶还建有豪华的待客山庄“鹫巢”。装满建筑材料的卡车在沥青铺设的林道上来回奔走,为了完成突击施工,这里夜间也灯火通明,不时响起炸药爆破岩石的巨响。

外圈是高耸的隔离墙,入口处设有党卫军的监视所,严禁闲杂人等出入。据那些被征去做工的人说,陡峭的沥青坡一直往上延伸到海拔一千七百米处。路的尽头是黄铜和青铜两扇大门,穿过其后灯火通明的隧道,可以看到一架电梯。乘上它,一口气攀上一百三十米的高峰,电梯门再次打开的地方,就是“鹫巢”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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