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曼部长的儿子最开始和我上同一所小学,有专车司机负责接送,还有党卫军在旁护卫。之后上萨尔茨堡的围城里建了专为他们准备的学校,他就再也没到外面来过。后来听说转学去了其他地方读书。
有两个年轻女人常常坐车到贝希特斯加登来,身后也有党卫军跟着。别人告诉我,那是元首的情人和她的妹妹。
画家和诗人也会光顾父亲的“旧爱”餐馆。他们卖画给食客,朗诵自己创作的诗,赚取一些零钱。我从他们那里得到过用旧的画笔和写废的纸头,也画过画、作过词。
前来避暑的冈特一家人是我们餐厅的贵客。冯·弗吕斯滕堡家是贵族,他们第一次来“旧爱”吃饭的时候,坐到桌边的冈特瞟了我一眼,然后翻开他手上的红皮书,开始埋头阅读。那书非常漂亮,冈特又读得那么入迷,我便好奇起内容,踮着脚去偷看。不料他翻阅的每一页都是白纸,恶作剧得逞的冈特心情大好。等到夏天结束要离开避暑地时,他把那本书送给了我。
最初的契机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应该……告诉了冈特会唱歌的城墙的故事。然后,我们俩就一起……
可是,去年秋天,偶然与我在慕尼黑重逢的冈特却苦笑着对我说,他没去过什么城堡……
完成义务教育后,我下定决心卖掉餐馆,离开家乡去慕尼黑。教堂的神甫和邻居们异口同声表示反对,他们说,女孩子孤身一人进城只会堕落。我应该总是笑容满面,永远是那个坚强、勤劳又可爱的玛格丽特,那个“小格蕾琴”。幼时,也许那的确是我的真面目。可不知什么时候,它就变成了一张与我不相符的面具。外婆去世恰是我脱下面具的好机会,我想画画,想写故事。慕尼黑是艺术之都,白天在店里打工,夜晚去上教素描和速写的美术私塾,是无名的画家为了赚取生活费而开设的。战争也在那一年打响。
如果我没有再次遇到冈特,我孩子的父亲也许就会是别人吧。我不仅很想谈恋爱,也对男人的身体拥有充分的好奇心。那时的我一心想跟某人坠入爱河,只不过出现在我身旁的人恰巧是冈特罢了。
那天,一个学生轻巧地走进我打工的书店,他就是冈特。明明我们只在十三年前一起玩过一个夏天,我却立刻认出了他。笑的时候,他左边的唇角会浮现小小的皱纹。这皱纹会把全无他意的微笑变为略带嘲讽的冷笑。当年八岁男孩展现出来的讽刺笑容,被原原本本地保存在二十一岁的青年脸上。
“不会吧!”
闻言,冈特诧异地看看轻声尖叫的我,然后他的唇边就露出那个我所熟悉的,带有一丝嘲讽意味的坏笑。
“难道您是……”
“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冈特虽然回应了,但他铁定以为我认错了人,所以只是跟我调笑而已。
“冈特·冯·弗吕斯滕堡先生!”
“呃—您是,那位小姐,那位……”唉,哪位都无所谓啦—冈特再次露出苦笑。那是一种早已习惯了被女性示好的讪笑。
他误会我是想跟他搭讪了。我感到自己脸颊发热,转过身去。
当夜闭店之后,冈特和我走在利奥博德大街上。虽然他终于回想起十三年前的夏天,可是对他来说,那个夏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因为‘旧爱’那个女孩子只有这么点大……”冈特用手在膝盖附近比划,“还胖嘟嘟的。”他又比划水桶的形状,“我实在想不到,这么漂亮的一位小姐,竟会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他的嘴唇,正在吸吮我的嘴唇。
我太过简单就坠入了情网,就像突然一脚踏空摔进地洞一样。五岁时我便爱上那个坏坏的、有些讽刺气质的八岁男孩。故事的后续,现在开始了。
“你送了我一本书呢。每页都是白纸的书,红色封皮的。”
“是吗?啊,我想起来了。那是父亲认识的出版社职员送我的,是印刷之前的样品。”
“我吓了一跳呢。因为你看一本没有字的书,还看得那么入迷。”
“我以为被我弄丢了,原来是送给小丫头了啊。”
“那是我的宝贝哦,我一直都很珍惜它。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本白纸书上写下自己的故事,插画也都自己画。”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男人的身体,很舒服。
“那年夏天,我们俩一起去城堡玩了,就是那个传说中墙壁会唱歌的城堡。你当时还说那是你的城堡呢,冈特·冯·弗吕斯滕堡。”
“是啊,那座城堡在冯·弗吕斯滕堡家的领地内。以前就是废墟,我去过好几次了。”
“你听到歌声了吗?”
“那只是传说而已。”
“也带我去嘛。”
八岁的冈特轻快地攀上长满山毛榉和桧树的陡峭山坡,阳光透过嫩绿的树杈照进来,在他洁白的衬衫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图案。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红色的背带在上面交叉,深蓝色短裤下延伸出一双健壮的小腿。虽然他的步伐很轻快,鞋子却像要把脚跟嵌进土里似的,一步步重重踏在杂草上。阳光照不到的树荫里,积雪上还留有兔子和松鼠的爪印。我心想不能输,气喘吁吁地追在他身后。淡红色的樱草花丛,淡紫色的风铃草,白色的雏菊,以及蒲公英鲜亮的明黄色,把我们脚边点缀得五彩缤纷。
走着走着,路变得更陡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难度堪比登上阿尔卑斯山顶。狭窄的岩石平台,陡崖下流淌的小溪,八岁的冈特和五岁的我站在会唱歌的城墙跟前。
“我想去爬那座塔。”
“那我们得从地底过去。”
冈特钻进岩石和岩石之间的狭窄缝隙,我也跟着他一起往里钻。
塔中。我站在那里,面前是身穿黑袍的圣职者。
圣职者有两个头。一张脸满是皱纹,另一张青春年少。
两个头都在唱歌。
两个头的声音,都是澄澈空灵的童高音。
年轻的头也就罢了,那个皮肤松弛、满是皱纹的老人脑袋竟也用可爱的童高音唱歌,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等一等,我可爱的小男孩
明天,我就去割麦
麦子虽然割完了
可是孩子还在哭
这是在梦里啊,我突然发觉了。我的身体还躺在霍格兰的床上,原来是在做噩梦。
妈妈,妈妈,我好饿
求你给我面包,我快要饿死了
两个头张开大嘴向着对方大笑,又齐齐转头望向我。他们先各自独唱一句,又再度合声。
歌词变成了我没听过的歌。
吾血即汝血
汝血即吾血
吾肉即汝肉
汝肉即吾肉
两人的手脱去黑袍,露出其下的裸体。苍老的身体和年少的身体在侧腹处融合在一起,苍老的右手和年少的左手为我挂上一条链子,链子末端吊了一颗兽牙。
歌声早已不是清澈的童高音了。两个头的圣职者用鹅叫般粗野的声音歌唱起来。
吾命即汝死
汝死即吾命
………………
2
一九四三~一九四四年
“弗朗茨!弗朗茨!”我在医务室整理资料,外面恩里希的哭闹声冲进我的耳朵。
同一间房里,原本坐在桌边的维瑟曼博士以撞飞椅子的气势跳了起来。
“别让恩里希哭!”
他回头,对我说:“玛格丽特夫人,请你也跟我来”,然后就跑下了楼。我想跟着他过去,但是抱着沉甸甸的肚子,动作快不起来。
恩里希在拍打后院角落里的那座仓库大门,每敲一次他都大喊:
“弗朗茨!弗朗茨!”
孩子们被罚到仓库关禁闭本身并不稀奇,食堂里的其他小孩和负责照顾他们的看护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莱娜盯着仓库的方向。她原本在为看护们打下手,清洁三个月大婴儿们的脏屁股,但由于被后院吸引了注意力,手上一马虎,污物就掉到地上了。眼看着布里姬忒的巴掌就要飞往莱娜的脸蛋,我下意识挡开了她的手。
“怎么?你要帮破烂佬?”
我用纸尿裤的一角拭去地上的污物,然后走进后院。
刺眼的夏季阳光照遍后院的每一个角落,干涸开裂的地皮像鳞片似的翻卷上翘。
径直穿过食堂跑到仓库门口的维瑟曼正抱着恩里希不让他上前。
“不要叫。”
“塔迪修!”
就在恩里希拔高嗓门大叫的同时,保菈·赫斯拉走了过来。
她强行把恩里希从维瑟曼手里剥开,扇了他一耳光。维瑟曼抓住她的手臂:“你做什么!”
“博士,您又在做什么?”
“塔迪……”话到嘴边,恩里希中途改口,“弗朗茨!”然后他沙哑地呜呜哭起来。
“不许哭。”维瑟曼强硬地说,“别哑了你的嗓子。”但恩里希并没有停止啜泣。
“弗朗茨,呜呜,弗朗茨……”
“把门打开,放他出来。”
“Nein。”保菈的声音很严肃,“原本弗朗茨是要去达豪的,他在抗拒德国化,这种行为已经开始给其他人造成恶劣影响了。恩里希方才叫他什么,您也听见了吧?”
“我会好好和他谈的。”
“惩罚一旦定下,就该严格执行,否则将失去意义。”
“我会把弗朗茨也收作养子,不准你对我的孩子出手。”
“尽管您说‘也要’收养弗朗茨,但恐怕恩里希目前都还不是您的养子呢。”
“我在申请了,这两天就会批准。赫斯拉小姐,你是在反抗同时身为所长和党卫军上尉的我吗?”
阶级是绝对的。保菈只好不情愿地把钥匙交到我手里。
恩里希发出惨叫。他望向仓库高处的那扇小窗,从离地约有五米高的窗子里垂下一根粗绳。
“不许叫!”
维瑟曼操心的只是恩里希可能哭坏的嗓子,他并不在乎弗朗茨的性命。
我急忙把钥匙捅进铁门,扭开了锁。
恩里希推开门冲进仓库。
“塔迪修!塔迪修……”
其后的话就变成了波兰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弗朗茨正踩在堆成山的杂物顶上往窗外爬,已经快探出半个身子了,闻言回头看他。
等弗朗茨从垃圾山顶上下来后,克劳斯·维瑟曼命令我给他拿点面包和水,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带着他要的东西前往二楼那间有点诡异的研究室。
维瑟曼像我之前见过的那样坐在沙发上,两边一左一右坐着恩里希和弗朗茨。
弗朗茨大口大口把水灌进喉咙,又狼吞虎咽地吃面包。
“那么危险的杂技,你在孤儿院学的吗?”我不经意地问他。
“我才不是孤儿。”弗朗茨强硬地回答,“不是你们把我们抢来的吗?”
说完他马上抬起手肘护住自己的脸。
“就因为我们是金发。你们从波兰把所有金发的小孩……”
“住口。”维瑟曼制止他,“小心我把你送去达豪。”
“不要!”恩里希拖住维瑟曼的手,“塔……弗朗茨要是被送去达豪了,我就哭!就叫!就哭坏嗓子!”
“这孩子简直像个狡猾的商贩。”维瑟曼苦笑道,“他已经知道什么东西对我重要了。”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恐吓恩里希:“恩里希,我爱你的声音,但你要是再这么不听话,我就把你跟弗朗茨一起送到达豪的集中营去。你最好别以为你在达豪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比卡利什[12]还要……”恩里希缩了缩身子。
“跟卡利什根本不能比,达豪是收容罪犯的地方。”
十月。群林的叶子变成干燥的朱黄和金黄色,一阵轻风拂过就飞舞落地。连勤勤恳恳保持常绿的枞树、桧树等针叶树,叶子也暗了几分。
我用毛毯包好刚出生一个月的儿子,抱着他站在地上铺满绒毯的会客室里。
面前是元首的雕像。它的背后是万字标记和交叉的党卫军军旗,还有月桂树和芳香的花朵。
两侧墙边,一侧站着士兵们,另一侧是军乐队。
我身后站着育儿所的众职员。
克劳斯·维瑟曼在元首雕像前发表演讲。
“命名仪式作为我族习俗,为古来恒例。而后天主教才将这一形式变更为洗礼。”
所有在“生命之泉”出生的孩子,都由党卫军举行命名仪式代替受洗。这是我入所后就被告知的规定。
孩子在我身体里得到充分的养育,上个月—九月份—于正午时分健康地降生。过程不算很疼。分娩时我甚至有余力去想,一个生命的结晶正从我身体里昏暗的巢穴之中,为了寻求光明而不断向下蠕动。
是个男孩子。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这次分娩相当轻松,我对克劳斯·维瑟曼产生了好感和信任,就像是患者对技术高超的医生产生的那种—几近恋爱的情感。
军乐队开始演奏国歌。
列席者齐声合唱,维瑟曼转向我,道:“德意志的母亲,你是否起誓,将在国家社会主义精神的指导之下,把你的孩子教导成人?”
"Ja."
我俯首回答,按照他们事先教给我的礼仪步骤伸手,跟维瑟曼握手。这代表接受誓言。
然后,一名士兵出列。尽管他紧贴头皮的赤金色头发抹得一丝不苟,发旋处却翘起一束叛逆的毛发。他的军衔是下士。
维瑟曼问他:“你是否做好准备,在我亲卫队氏族思想指导之下,监管这孩子的教育过程?”
"Ja!"
年轻的党卫军下士紧张地跟维瑟曼握手完成立誓。这名与我没有任何关联的士兵,就这样被安上了相当于教父的职责。
维瑟曼把党卫军的短剑放在婴儿头顶,宣布:“你将置身于我族共同体的保护之下,今赠予你‘米夏尔’之名。”
战争让我变得多疑。死于轰炸的书店老板一家那开膛破肚的尸骨更加深了这种怀疑。可是,如果事先知道孩子不会被天主祝福,而是被党卫军的短剑祝福的话,我还会到这里来吗……
我不想把孩子送走,我要亲手把他养大。尽管我也考虑过,孤身一人可以更自由地生活……可是即使如此,我根本无法接受要把他交给别人。
我半是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颗兽牙。
这是我和冈特一同前往那座古堡的塔里时,黑袍的圣职者为我挂上的。我一直如此坚信着。可是,如果冈特说的是真的—他也没必要撒谎—那这颗牙,就是别人给我的了。
可能是外婆送的吧。这颗牙从小便与我形影不离,就好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甚至从未想过要摘下它。
有时我也会想,兽牙和天主教徒一点都不搭调。它就像异教徒的护身符一样。
贝希特斯加登的男人们喜欢在怀表链子上挂很多东西,譬如土拨鼠或雄鹿的牙雕、硬币、鹿角等等—这叫作“夏瓦利”—而女孩子胸口挂狼牙吊坠是很少见的。
包括外婆在内,村里的老人们在身为虔诚天主教徒的同时,又顽固地遵守着一些异教的,近乎迷信的习俗。
比如家里大门上要钉一块开口朝上的U形马蹄铁,说是能积蓄运气。
比如吃完鸡蛋,壳一定要捏碎或者烧成灰。老人们说,因为鸡蛋壳会被魔女当成船用。
不过,外婆还另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个茨冈人小姑娘很同情魔女。“为什么魔女就不可以拥有一艘船呢?这也太可怜了。”说着,她把鸡蛋壳丢得远远的,“看呀,魔女,这是你的船。”鸡蛋壳乘着风飞向远方,渐渐看不见了。女孩听见有人跟她道谢,“谢谢你呀,小姑娘。”此后的内容是老生常谈的寓言故事—好心会有好报云云。
有一天,女孩乘坐的小船被上涨的潮水冲走了。正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艘白色的小船来到附近。一个肩上趴着黑猫,用扫帚划船的女人把女孩接到白船上,一路载她到岸边。女孩上岸后,那女人对她说:你顺时针转三圈。女孩每转一圈,白船就缩小一分,最终变成鸡蛋壳消失不见。而女人也不见了踪影。
用药方面,老人们比起医生开的化学处方,更信任自古以来的老药草。甚至,不仅老年人会来求外婆调药,连年轻人也会来。外婆拥有多年的实战经验,她为铁匠铺老爹爹那条被痛风困扰已久的腿敷上用公羊油烤过的荷兰芹和芸香碎末,又给哀叹自己少年脱发的邮递员涂抹用熊脂和麦秆灰拌成的药膏,据说非常管用。配方不是任何人都能复制的,必须加上只有外婆知道的咒语才行。外婆从不把咒语的内容告诉别人。而且,虽然她不是接生婆,但曾在别家难产的时候被叫走过。她用沸水烫过茴香和驴蹄草,用力拧干水分后抵在产妇的大腿和背部,又用布一圈圈缠好。“分娩时产道会因为体液冰冷而关闭,药草可以起到加热体液,打开产道的效果哦。”外婆总是很认真地讲述这些毫无科学依据的知识。如果活在中世纪,也许她早被当成魔女送上宗教法庭了。
可是外婆又确然不是什么魔女。她会把七灶花楸和梣树的细枝用苇绳绑在一起吊在窗下,每年五月二日换新,说这是驱魔的护身符。魔女怎么会给自己家下驱魔的咒语呢?这一天,恰好也是我的生日。她会在新换的驱魔符下给我庆生……
党卫军的短剑,在我孩子的头上发出铁链一般的声响。
几天后,我抱着儿子出了门。那座授乳母亲的石像上散落着西洋椴干枯的树叶,寒风刺骨。儿子喷着软绵绵的鼻息沉睡,我把他脸旁的一圈毛毯竖起来,充当挡风的屏障。
他在元首雕像之下顶着党卫军的短剑,只接受了一场命名仪式,这让我很不安。
朴素的信仰已经很淡薄了。可是,我依然抱着裹在毛毯里的宝宝走出有卫兵把守的大门,向教堂前进。卫兵跟我面识,并没有为难我。我们本来就不是囚犯,也没被禁止外出。
整个“生命之泉”很大,想全部转一遍得借助交通工具。除霍格兰产院之外,维瑟曼博士的住处,以及待客用的旅宿,职员宿舍等等也都建在附近。但其中并没有教堂。
农妇们整齐地蹲在田里,挖出一串串土豆丢进身旁的竹筐。每装满一筐,就搬去倒进板车上的箱子里。板车前,胖墩墩的马儿们不时抖抖耳朵,看破红尘似的伏下双眼。
农妇们看着我,毫不掩饰厌恶和敌意。她们只是害怕党卫军,才没有人做出出格的行动。她们觉得,进“生命之泉”的女人,个个都是死后该下地狱的大淫妇。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轻轻划了个十字,像是想祈求天主庇护,不受我的坑害。
这是一座三角屋顶的小教堂,钟楼只有一座,内部空无一人。地板、墙壁和椅子无一例外透着彻骨的寒气。
我献上硬币,点起一根蜡烛,来到抱着基督的圣母像下,把蜡烛立在烛台的横木上。上面已经堆积了厚厚的凝蜡。
我跪在地上,祈祷的话兀自从口中流淌而出。主啊,请您救赎这个孩子。请您保佑他,不要让他受伤……
我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在克劳斯·维瑟曼房间里见到的双头胎儿标本。那畸形儿并不是黏土捏就,而是来自于大抵相爱、又相拥的一男一女,他们在女人的身体里养育而成。既然神明创造了人类,那么那个凄惨的残次品,也是神的造物。
人们互相憎恨,互相残杀,被逼到为活下去而不得不杀的境地。而杀人是罪……盟军士兵的母亲应当也在祷告,就像德国人的母亲那样。求求您,保佑我的儿子平安地从战场上回来吧。
我难以不去回想弗朗茨的话。
不是你们把我们抢来的吗?后面的话被克劳斯·维瑟曼打断了。那之后,即便我挑起这个话题,弗朗茨也不再提这件事。一旦拒绝德国化,就会被送去达豪,被迫与恩里希分开,甚至连恩里希都有被送去达豪的可能。弗朗茨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他才开始控制自己的反抗态度。“抢来”是什么意思呢?维瑟曼和保菈自不必说,就连布里姬忒她们也在有意识地回避这个话题。很容易察觉到这是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
我想起当初为了建造元首的贝格霍夫山庄,上萨尔茨堡的土地被大量买走时的事。由于那附近的土地比较贫瘠,大部分人答应了收购,但其中也有人十分顽固,不肯乖乖放手祖辈传下来的土地。有位叫“耶格”的老人常常下到我们那儿贩卖山羊奶,我也认识他。可有一天,他突然就失踪了。听说他名下的土地被强行征走,耶格本人被带去别处坐了牢。这么说来—我突然想到,那时候没问他被送去了哪里……
儿子躺在我的臂弯里,睡得像一团绒毛。
神甫进来了。一看见我,他的表情就变得很不愉快,指了指出口。
回去的路上,我同样感到农妇们冰冷的目光刺穿我的脊背。
我走进门,一路来到母子石像前。西洋椴金黄色的叶子翻着跟头下落。“旧爱”庭院里的西洋椴,在我的追忆之中总是夏季那种水灵灵的绿色。明明应该也有黄叶凋零的秋日,以及枯枝裸露在风雪之中的寒冬啊。
突然出现的人挡住了我的视线。
“玛格丽特夫人。”
他抓着我的肩膀。
“您有什么事,博士?”
克劳斯·维瑟曼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惊天动地的演讲,整个人情绪极度激动。
“您不必这样做,我不会逃跑的。”
“逃跑?逃跑?谁要逃?”说着,克劳斯·维瑟曼还是放松了力道。
“是我冒犯了,但应当没有让你太痛苦吧。”
他的下一句话唐突至极。
“玛格丽特夫人,我希望你能跟我结婚。”
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请你回答‘Ja’。”
冈特他……我心想,冈特从没和我提过结婚。首先是亲吻,然后爱抚我的头发,手指伸进衣服里,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体就接受了冈特的一切。“我爱你”“你真美啊”,手上爱抚的同时,语言的爱抚也濡湿我的全身。结婚?冈特一次都不曾提起,我也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是浸泡在从身体核心涌出的蜜糖里,深深为之陶醉罢了。
“玛格丽特夫人!”克劳斯·维瑟曼申斥道,“我在征求你的意见,问你是否愿意与我结婚。”
他的眼神像锥子一样尖利。
“我的孩子们渴望你。希望你能协助我,玛格丽特夫人。”他继续说,“我不能把恩里希·维歇特交到别人手里,打磨那块宝石的人必须是我。”
克劳斯·维瑟曼从两个月前就联系总部,申请收养恩里希和弗朗茨,但许可迟迟没有下达。
每一天,克劳斯·维瑟曼都挤出空闲时间,督促恩里希和弗朗茨做发声训练。
少年时代,他似乎是朗茨海姆少年合唱团的一员。这个合唱团发源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宫廷合唱队,拥有悠久的历史。朗茨海姆征用了一座修道院充当宿舍和学校,实行寄宿制管理,但战况愈演愈烈后就关了门。
每当克劳斯·维瑟曼谈起在合唱团的经历,就会露出追忆过往的眼神。他们不能大量出汗,因为容易感冒。也禁止大喊大叫,免得哑了嗓音。
嗓音。美丽的嗓音。澄澈透明、直冲天际的嗓音。严格遵守训练章程制造出来的天籁之声。团员们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它。
噤声!指导员常常给他们下命令,而且非常突然。学习的时候;课后大家一起爬树玩闹的时候;“鬼机灵”卡尔飞快地踹了“胖子”古斯塔夫屁股要逃跑的时候;“小矮子”克鲁特的帽子被其他人抛向半空的时候;所有人正在用餐的时候。
噤声!我们这些孩子听了,就会把即将喷出喉咙口的声音咽回肚里,闭上眼睛,停止身体的动作。嘴里还留着一片刚送进来的肉,就连嚼烂它都不行。静寂、思索,此时的我们被强制要求进入冥想状态。在指导员下达结束的指令之前。
噤声!有时,这道命令就像在惩罚他们犯下的罪。发笑的罪,说话的罪,奔跑的罪,进食的罪。
迎来变声期退团后,他才走上从医的道路。因为拥有这些经历,尽管身为外行的我看不出门道,但克劳斯·维瑟曼的指导方法似乎是非常正统的。
他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根燃烧的蜡烛:“你们不应当吐气,而应该被从下往上的压力推动着,让气息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来。如果你们做对了,烛火就不会晃动。”他这样教导两人。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总部问结果。他们说,问题在于我是单身,收养孩子的家庭必须得是双亲齐备的模范德国家庭。不能再拖了,我希望你能成为母亲,来保护恩里希。”
“是恩里希他自己希望我做他母亲的吗?或者,是弗朗茨吗?”
此时怀中的儿子哭闹起来。我晃着臂弯哄他。
“是莱娜。”克劳斯·维瑟曼说。
“您也打算收养莱娜吗?可是,莱娜她……”
埃布纳盯着她,不让莱娜成为任何人的女儿。如果布里姬忒的话不假,在莱娜成年之时,他要赶在所有人前面做她的第一个男人。“我不是要收养她。玛格丽特夫人,你没发现吗?现在霍格兰里正绽放着一段可爱的恋情。”
言罢,克劳斯·维瑟曼对我眨了眨眼。意外的是,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竟显得十分天真无邪。原来这个人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我感到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应当叫友情,但那三个孩子之间的联系,还是称作恋情更加合适。”
他们三个的关系特别好,这事我也发现了。
“似乎是莱娜向他们推荐你的。她说在看护里,你是最温柔的一个。而后他们俩便希望由你成为他们的母亲。”
“一定要?”
“一定要。”
克劳斯·维瑟曼的目光移向我怀中的儿子。
“我有能力保护你的孩子。”
我也发现了。如果我成为他的妻子,不知会有多么心安。
我是否想象过自己以后会经历这样的婚姻呢?没有爱,一切只为了孩子。不,说实话,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生命之泉”会要求我带着孩子离开,或把他送给党卫军家庭收养。只要离开“生命之泉”一步,我便是既没有住处,也没有吃食的孤家寡人。如果只有我自己,或许还能想点办法,但我实在没有自信确保孩子不挨饿,同时又万万做不到放手。如果把他送养,不要说见面,我甚至不能自称是他的母亲。我知道他们会篡改书面记录。他们会把资料改得像他就是送养家庭的亲生儿子一样,然后抹去我的名字。我的孩子会连记住我长相的时间都没有—我的,米夏尔……
克劳斯·维瑟曼耐心地等我回答,但眼见他的脸渐渐因烦躁不安的情绪而扭曲。我本以为要被他吼了,没想到的是,维瑟曼忽然轻声说道:
“你也许无法爱我……”
他有自觉。他知道自己的宽额头、窄下颚、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的丑陋相貌、瘦弱的身躯—他知道自己不曾拥有被异性所爱的外貌。
察觉到这点时,我内心的一角突然软化了。似乎就在这个瞬间,我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他拥有另一种魅力,足以弥补外貌的丑陋—尽管这种魅力应当与温和、大方等等美的品质恰好相反。
有时,外观上满是负面因素的宣传部部长戈培尔,比起相貌堂堂的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更能拨动我的心弦。
强健的体魄,端正的五官,外表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不需要努力充实自己的内心,也不需要深刻的思考,仅凭外表的魅力便足以立于人上。就像冈特·冯·弗吕斯滕堡那样。
像戈培尔和克劳斯·维瑟曼这样先天不足的人,一旦他们用某种力量填满内在—不管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或许,我会在产生排斥的同时从他们身上感受到魅力。
“您爱我吗?”
我反问他。然而,甜蜜的爱情往往不会从这样一句审讯开始。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允许你放弃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
我感到此时克劳斯·维瑟曼的语调里,扭曲交织着属于发号施令者的傲慢,和自认为不可能为人所爱的痛苦。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不必与他同床共枕吗?
“我只想让你成为恩里希的母亲。”
仅仅嗓音优美这一点,竟能让他狂热到如此地步吗?他的执着,已经强大得有些可怕了。
在这场战争中,美丽的嗓音到底能带来什么呢?
我觉得恩里希很可爱,对弗朗茨也有好感。我知道,由于被维瑟曼露骨地偏爱,其他孩子嫉妒恩里希,背地里还会合伙欺负他。虽然我只要看见就会上前阻止,但毕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
那我的儿子米夏尔,对他来说又是什么?如果嗓音不好听,就不会被爱吗?如果他没有恩里希那样的嗓子……米夏尔会怎么样?也不知是不是我把想法表露了在脸上。“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克劳斯·维瑟曼说道。在我听来,这像是一句客套。
“请来我的住处做客吧。现在,马上。”
他的家就在“生命之泉”园区内,一切生活起居有仆从和女佣打点。我至今只站在外面看过那栋房子,是红瓦白墙的两层小楼,带有木制露台,跟四周的建筑没什么区别。另有一栋建筑与主屋呈直角排列,那似乎是他的研究室。“研究室平时有两个助手从霍格兰的宿舍交替过来上班,但这和主屋的生活无关。”
我站在大厅里吓呆了。因为克劳斯刚打开通往客厅的门,从中便窜出一条巨大的狗。我喜欢狗。只要蹲下来和它的视线平齐,再伸出手掌让它闻一闻味道,大部分的狗都会表现出亲近。那些被人类欺负得很惨的野狗除外。
然而,这条大得像一头牛犊的狗却蹭着克劳斯的腿,一转向我便皱起鼻子,龇出它的牙根。
“别摸它!这种狗攻击性非常强,它属于巴西护卫犬。是为了追踪逃亡的奴隶,让马士提夫獒犬和寻血猎犬杂交,进一步提高凶猛度得来的犬种。”
“它叫什么名字?”
克劳斯摇摇头。我感觉他的意思是:你没必要知道。
我实在很想和这条狗搞好关系,于是一边打响舌,一边蹲下来对它伸手。这条狗频频嗅闻我的手后,把前肢放到了我的手掌上。我挠挠它耳后的皮肤,它便很享受地眯起眼睛。我想,我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克劳斯似乎对狗做了什么动作,但狗没有发觉。于是克劳斯的骂声随即到来,狗吓得睁开眼睛,鼻子被克劳斯狠狠拍了一巴掌。我感觉它的眼里浮出了一层泪水,然后克劳斯便把狗赶到厨房去了。
宽敞的客厅里充满了厚重而静谧的气息。克劳斯·维瑟曼指指那把舒适的缎面扶手椅,示意我不必拘礼。
壁炉上挂着一块大理石架板,其上装饰的两尊青铜大鹫昭示着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名党卫军士兵。沙发上放有暗绿色靠垫,地上铺着波斯毯,墙上挂的则是哥白林织棉毯。
房间一角置有三角钢琴和电留声机,置物架上的唱片多得夸张。一直修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上堆满了数量更加夸张的藏书,书脊上都有烫金文字。
与充满婴儿哭喊、幼童吵闹、看护之间互相谩骂、保菈的尖利叱责,以及消毒水和婴儿尿布气味的霍格兰比起来,尽管处在同一片土地内,但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间客厅之所以让我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静谧,是因为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这是……弗美尔吗?”
黑暗的一角,斜上方射来淡淡的光,照亮沉睡少年的面庞。我在画集里也没见过这张画,不过这沉静而深邃的笔锋,如果不是弗美尔本人,就一定是深受他影响的画家。
“对。”克劳斯满足地点点头,“看来你对美术有些了解。”
“我了解不深,只是很喜欢弗美尔。不过,他的作品太安静,有时也有些可怕。”
这位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著作甚寡,所有拥有他作品的人据说用一张清单就可以列完。而其中一幅就被悄无声息地装饰在此。
比起看画集,实物给人的感觉更加沉静。在采用写实手法的同时,也描绘出了静寂和光影。
“元首也最中意弗美尔,他同时也是一位艺术收藏家。这幅弗美尔他也很想要,但唯独这幅我是不会割爱的。这是某位犹太富豪赠予我的东西,你如果喜欢看画,之后可以让你看看我的藏品,都在地下室保管着呢。有克拉纳赫[13],还有丁托列托[14],不过和元首或者戈林元帅的藏品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元首和元帅的藏品数量可真称得上是国库,足以原地建造一座美术馆。他们的藏品大多存放在萨尔茨堡附近,但在上萨尔茨堡地下也有很宽敞的保管库……”
克劳斯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
果然如此。克劳斯·维瑟曼这个人,就是实业家族末裔之中常见的那种类型。尽管自身没有成为艺术家的天分,对艺术的憧憬却比常人强烈一倍。我觉得有点窒息。
眼前的他整个人完美融进了房子的氛围之中。
“我再次向你求婚,你愿意与我结婚吗?”
我之所以没有马上回答“好”,是因为不想让他误会我是被眼前这一切美术品和什物—换言之即“富裕的证明”迷花了双眼,才会答应。
“我至今从未允许他人踏足我的私宅。”
只有你是特例—他语中暗含催促之意,而我却……
“弗朗茨说,他不是孤儿,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会感到厌恶,但还是甩出这个问题。
克劳斯·维瑟曼回答了我。
“波兰的所有孩子都要接受RuSHA(人种与移居部)的检查。只有他们认定为适合德国化的优秀儿童,才会被选拔出来,聚集到一处。”
我脑海里浮现出弗朗茨所说的“抢来”二字。“金发的孩子都被你们从波兰……”
“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要把具有种族优势的人聚集在德国,而只在波兰等地留下劣等人种,这是元首和希姆莱长官定下的方针。世界上所有的优良血统都该集中在德意志,我们要从全世界找出日耳曼人的血族,再抢夺回来。孩子们将会成长、交配,继续播下他们的种子。三四十年后,德意志的绝大部分国民都会被改良成北方系的雅利安人血统。”
“从父母手里夺走孩子……”
我不禁紧了紧抱着米夏尔的手。
“就结果而言,所有德国化的孩子都能得到幸福。他们会被送去很好的家庭。”
“霍格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内情吗?”
“下级不知道,你原本也没有必要知道。关于国家的战略方针,你没有什么要考虑的。你只需要在这个家里养育三个孩子,只需要去看美丽的东西。”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瞳放出强烈的光芒。
“不肯遵守国家战略的人,会以叛国罪被送去集中营,即便是纯种的雅利安人也不例外。希望你记住,这是只需我签个名字就能决定的事。”
一条看不见的绳套,不知何时,已经箍上了我的脖子。如今它缓缓地,正被他越扯越紧。
“玛格丽特夫人,我要求跟你结婚。”
在随处皆是布里姬忒照片的房间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维瑟曼博士的话。随后,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回想,跟冈特一起的短暂时光径自浮现在眼前。
我很快得知,冈特还对很多别的女孩施展过同样的爱抚。因为他本人从来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非常坦然。他就像拥有好几只诱人的点心袋,还会慷慨地分发给任何一个想要的女生。别人和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一条真理:独占才是任性之举。“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你也很快乐。这不就够了吗?”他会这样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只有你啊。”而跟其他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所想的便只有她了。我实在太古板,很难跟他保持同样的节奏。
三月,冈特要上战场去了,他来和我道别。我告诉他,我怀了你的孩子。冈特的眼神变得极度认真。他含混几句后,让我去“生命之泉”待产,说那里是党卫军的组织,只要告诉那里的行政长官马克斯·祖尔曼我怀的是他的孩子,就能确保孩子的安全。
“为什么?怎么回事?你跟“生命之泉”的长官关系很好吗?”
“对。冈特虽然这么回答,但我看得出他在撒谎。冈特有事瞒着我。他是个很不会撒谎的人,甚至从不打算隐瞒自己和其他女孩玩乐的事实,因为他觉得根本没必要骗人。
“我要忏悔。”冈特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有可能会战死沙场呀。我是不会去教堂的,就全告诉你吧,其实我是个爱国青年。”
二月份白雪压境,城里处死了三名路德维希·马克西米里安大学的学生[15]。他们被用断头台砍下了脑袋。逮捕后第四天举行了庭审,当庭宣判午后行刑。
我认得那几个学生,他们常常会来书店。汉斯·朔尔和他的妹妹索菲给人很难接近的印象,因此我们没有说过话,但另一人克里斯托夫·普罗布斯特是个大大咧咧的学生。我这边和冈特享受鱼水之欢,那边又对克里斯托夫·普罗布斯特抱有强烈的好感—只需有个契机就很容易转变成恋爱的那种好感。虽然他还是个医学生,但克里斯托夫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年幼的孩子。他是嘲笑“兔子勋章”和纳粹政策的其中一人,家中有妻,所以没想过跟其他女孩玩乐。
他们一直在推行反纳粹运动,用锡模板印刷“白蔷薇”传单,私下里到处分发。他们也无声无息地把传单放在我打工的书店里。尽管老板十分慌乱,却也没有上交给当局,而是烧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