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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命之泉.4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他们站在大学本部的楼梯井最顶端,把传单撒向大厅。这粗暴的做法显示出他们已做好被逮捕的心理准备。我知道冈特也会嘲讽或咒骂纳粹的行径,也知道他平时跟克里斯托夫他们玩得不错,所以还担心过一阵子。

“是我把“白蔷薇”成员的名字告诉盖世太保的。”冈特双手用力捧着我的脸说。

我本想别过脸去,他却狠狠吸住我的嘴唇,让我动弹不得。等他的力道终于缓了几分,我责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汉斯他们之所以做出不经大脑的自杀行为,是因为发现盖世太保已经盯上他们了。”

“你出卖了……朋友吗?”

“出卖?”血色涌上冈特的双颊,然后他扬起手。巴掌扇到我脸上之前堪堪停住:“他们才是把帝国交到敌人手上……”话说到一半,冈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略显讽刺的笑容。

“没错。”他说,“我把卖国的家伙出卖给了国家。”

我眼前绽开克里斯托夫·普罗布斯特那温和的笑脸。

“如果能平安回来,我会去‘生命之泉’接我们的孩子和你。”冈特说。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但我答应了他。

进入十一月,整个德国突然迎来阴郁的寒冬。浑浊的天空沉沉下坠,大地冻结,四周的风景失去了色彩。

柏林正遭到集中轰炸,市中心几乎全毁了,慕尼黑的空袭也从不间断。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克劳斯·维瑟曼和我的婚礼,与孩子的命名仪式一样,在霍格兰的待客室—元首的雕像前举行。恩里希和弗朗茨也出席了典礼。

附近虽然有天主教的教堂,但没有请神甫来。两名党卫军士兵交叉举着两柄锷部饰有花朵的剑站在门口,克劳斯·维瑟曼以及抱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儿子的我,穿过了那道剑门。

酒宴途中,总部打电话来找克劳斯。

“扎莫希奇[16]的小孩马上要被送来施泰因赫灵。今天之内应当就会到,快去做准备。”

克劳斯把电话的内容告诉工作人员,宴会就此中止。

太阳落山前抵达霍格兰的卡车里装满了婴儿和孩子。

“带这么多过来,叫我们怎么收啊?”

“满员了!现在都忙不过来呢!”

看护们纷纷表示抗议,士兵则怒吼道:“命令!这是命令!”

据说是因为战区的“生命之泉”被游击队员一把火烧了,所以才把收容的儿童送到这里。

某个破烂得像一块布头的婴儿,随着一句“这个已经不行了,死了”,就被丢出了卡车。

我抱起磨人的米夏尔,带着恩里希和弗朗茨一起走向克劳斯的家。我还没有那是我家的实感。克劳斯忙于接收工作,留在了霍格兰。

米夏尔一哭,我沉甸甸的乳头便会迸发出蓄积已久的奶水。它会浸透事先贴好的纱布,让胸口处晕开一片带有香甜气味的水渍。

小小的脚步声在背后接连不停。回头一看,恩里希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弗朗茨手里,左手则交给莱娜。刚与我目光相交,莱娜立刻停步,甩开恩里希的手,扭头向着霍格兰跑走了。“没关系,你也一起来吧!”我说。我的声音没能传进她的耳朵。

在克劳斯家门口,恩里希和弗朗茨有些畏缩。这是他们俩第一次来养父的家。

壁炉里燃着火,是平时照顾克劳斯的女佣为我们准备的。她应当有五十岁?由于骨架粗壮,身体很结实,但却没多少脂肪。她给我一种不苟言笑的农妇的印象,头巾里露出来的发丝和凹陷的眼珠都是黑色,是有斯拉夫血统吗?她出来迎接我们后,立刻又缩回了厨房。

我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掀开胸前的衣服,给米夏尔喂奶。米夏尔涨红了小脸用力吸吮,连脚趾头都用上十足的力气。本来乳腺肿得我从腋下一路疼到乳头,这会儿轻松了不少。

我发现那条巨大的狗不在。是为了防止孩子们害怕,事先关进厨房了吗?

米夏尔终于满足地松开了乳头,我让他睡在旁边的摇篮里,迷迷糊糊地摇晃他。

我是不是走上了一条不得了的道路?让克劳斯来做米夏尔的父亲,真的好吗?

“希望你能和我结婚。”如果他在说这句话时,我能够当场清晰、果断,不给他任何一线希望,直接说“Nein”的话,后面的一系列发展也许就会不一样。克劳斯会放弃我,去找别的女人……因为克劳斯那句话里瞬间的犹豫,我才会产生好感,才会因为生活可能有了保证而受到鼓舞,才会动摇,把破绽暴露在他眼前。克劳斯于是得以大步踏入我的内心,我那不清不楚的态度,甚至逼得克劳斯言语威胁。不肯遵守国家战略的人,会以叛国罪扭送集中营。只需他签个名字……

“……夫人……”一只柔软的手犹犹豫豫地触碰我的肩膀,“玛格丽特夫人。”

我回以一个微笑后,“妈妈。”恩里希小声唤道。

弗朗茨移开目光,假装漠不关心。

“如果弗朗茨是我的孩子,那他就是我在十岁那年生的了。十岁的妈妈……”

咯、咯……恩里希虽然在笑,可是他自己似乎也不明白哪里好笑。我也轻轻笑了几声。

“就当作是姐弟吧,不要告诉博士哦。”我向被独自丢在笑声之外的弗朗茨搭话,“你和莱娜关系很好吧。”

下一句从我口中说出的话,没有其他深意。只是轻巧地,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是因为我跟那个女孩很像吗?”

弗朗茨的反应吓了我一跳。

他像被人扇了耳光一样往后一缩,口中含糊其辞半天后,才问我说的是谁。

“在慕尼黑总部的时候,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我本来以为她是莱娜的妹妹,莱娜却说没有姐妹。”

“不像。”弗朗茨慌忙否认,“劳拉和莱娜一点都不像。”

“那个孩子叫劳拉吗?”

他眼看要点头了,却又立刻说:“不对,她叫阿莉切。”

“阿莉切?那个孩子被送到别的机构去了吗?”

“Ja。”弗朗茨简短地回答,移开了视线。

他望着的地方,有米夏尔。

“米夏尔笑了。”弗朗茨的声音听起来喘不上气,“米夏尔对我笑了!”

“这是米夏尔第一次笑哦。”

自他降生后恰好两个月,米夏尔除了哭、睡和认真吸吮乳汁以外,第一次露出了其他表情。他的第一个笑容没有送给我,而送给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兄”。

“真的吗?第一次?”弗朗茨向我确认。见我点头,他叫道:“啊!米夏尔,我的小米夏尔!你把你的第一个笑容给了我啊!”

弗朗茨是打心底里觉得感动。

“我可以抱他吗?”

“小心点哦,他的脖子还没有力气。”

“我会轻一点的。”

“我也要抱!”恩里希也伸出手。

“你不行。”在我说不行之前,弗朗茨便阻止了他,“太小了,你会把他摔掉的。”

恩里希立刻开始闹别扭。

“我们一起抱吧。”

弗朗茨拉起恩里希的手,一同托着怀里婴儿的背。

女佣进来添柴火,我对着她的背影不经意地问:“那条狗呢?”

“死了。”她冷淡地回答,“是我埋的。”然后她小声没好气地嘀咕了什么,听起来像“还满身是血呢”。我本想再问她,女佣的背影却拒绝了进一步对话。

克劳斯归宅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恩里希和弗朗茨已经在分配给他们的二楼寝室里睡下。因为房间很多,原本每人一间也足够,但恩里希害怕一个人睡,于是我把他的床摆在了弗朗茨的房间。

接收从占区转来的婴幼儿肯定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克劳斯看起来又疲惫又烦躁。他整个人摔进椅子里,一边喝女佣给他准备的咖啡,一边怒骂:“全是虱子,病原体的老巢。”还不住挥舞双手,“霍格兰在施泰因赫灵好不容易保持住清洁有序,他们却又把肮脏和混乱丢过来,这帮破烂佬!”

我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虽然两个孩子不太可能听见。

“他们已经是德国人了。”克劳斯抬眼望天花板,“绝对不能让弗朗茨说波兰语,恩里希现在好不容易快忘了过去那些穷日子。为了让弗朗茨彻底德国化,玛格丽特,你来负责这件事。可以吧?”

“不要。”

“在我面前不准说‘不’,只准说‘是’!”

克劳斯怒吼道。

米夏尔简直就是被他挟持做了人质。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达豪,他深深刻下这个地名。“比卡利什更糟糕”—就因为有这句话,恩里希和弗朗茨都再也无法表现出明显的反抗举动。

“去给我放唱片”,克劳斯说。

就在我慢吞吞起身时,克劳斯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对不起。”他说,“我累了,不由自主把气撒到你身上。原谅我吧。”

克劳斯的道歉哪怕再迟上一分钟,恐怕我的心就将完全冻结,再也不会接受他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肯原谅我—我想把这个词换成‘爱’,我需要你的爱。”

“那么,就请您不要再吓唬我了。”

“吓唬?”

“爱情是不会从恐吓开始的。”

“你竟敢训诫我……”

他几乎已经拔高了嗓门,但克劳斯克制住了自己。

“帮我放一张唱片吧,我现在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您想听什么呢?”

“你来选。”

感觉他像是在测试我的直觉。也许他期待着,我能恰好选出一首契合他当下心境的曲子。

而我并没有这种能力。

“唱片是按照作曲者姓名首字母的顺序排列的,每位作曲家的作品又按曲目的标题首字母排列。”

那堆唱片恐怕有几百盘,我根本没有头绪,只好随便抽出一张。

“放之前,帮我点上蜡烛,再关掉灯。”

我把唱片放在唱盘上,然后去给所有的蜡烛点火。枝台上的,孤零零的,还有烛台上不计其数的粗蜡烛。

钢琴旁,沙发边,壁炉上……好几个地方都摆有电灯,外面套着灯罩柔化灯光。每关掉一盏,蜡烛摇曳的火焰便让房间角落里的昏暗加深一分。

我借着烛光,打开留声机开关,轻轻地把唱针放在唱片上。

音乐流淌出来,掺杂在噪音之间的诡异男高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声音就像是惨叫,听在耳中却又分外妖娆。

这样的歌声怎么能抚慰克劳斯的心呢?得趁被骂之前赶快换掉。我伸手去碰唱针,克劳斯却说这样就行。

“也许你不知道,其实这是一张很贵重的碟片。”他疲惫的声音稍微有了些力气,也许是把自己的知识分享给无知者的优越感让他恢复了精力。

“这是最后一位阉伶—亚历山德罗·莫雷斯奇在1902年录制的歌曲。”

“阉伶?”

“通过阉割的手段,保留孩童时期高音域的男性歌手。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听明白。”

“阉割……?”

“连阉割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这也太亵渎了。”

“亵渎吗?但最先需要阉伶的地方,就是教会啊。”

“怎么会……”

“教会和人道主义总是水火不容的。”克劳斯讥讽地说。

“‘女人在教会应当保持沉默’,这是圣经上的教导,记载在哥林多前书上。因此,女性不被允许参加任何教会的音乐活动,高音域的工作便只能由儿童或成年的假声男性歌手来负责。后者是一种靠假声发出高音的技术,但在十六世纪前后,无伴奏的复调音乐愈加复杂化,对音域的需求变得更宽了。假声歌手即便能唱出高音,声域最多也不过到女中音的程度,并且仍有勉强之处。而阉伶们唱出的女高音甜美至极,就连主教克莱孟八世也曾为之倾倒。”

“这样的嗓音……”

“不要以为从前的阉伶都是这种嗓音。刻录这盘唱片的时候,莫雷斯奇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而且还是在录音技术不成熟的年代录制的。你想想看,喉咙保有少年的柔软,同时胸廓和肺部却拥有成年男子的力量。这样发出来的声音,该是多么优雅、澄澈、性感,又坚韧啊。”

“这样太不可饶恕了……”

“谁不饶恕?神吗?我刚才不是说过,最先需要这种嗓音的就是

吗?阉伶是一种为神的荣光献上身心的神圣职务。一名阉伶如果不能保持成功,或从未取得成功,可以改行做圣职者。因此从圣域到俗界,女声男高音越来越多,歌剧的诞生更进一步让阉伶绽放出它的光芒。他们为王公贵族所爱,享尽了荣华富贵。意大利歌剧若没有阉伶则无法成立,阉伶曾经统治了整片欧洲。”

像是嫌继续解释太麻烦,克劳斯摆了摆手。

“即便现在,阉割也非常普遍。虽然不是对歌手,而是针对有遗传疾病的人。为了给下一代构建一个健全的社会,我们必须消除所有盘踞在族人体内的劣质遗传基因……只是这噪音不适合放松,你换张别的吧。”

我换上德彪西的夜曲,然后坐在稍远处的椅子上。克劳斯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不愿意,可以放弃履行妻子的义务。

当晚在床上,克劳斯完全忘了他曾说过这句话,或者只是假装忘了而已。在他无视我的意志,施加几近凌辱的性行为途中,我一面感受到强烈的厌恶,一面却又在与厌恶近乎相抵的猛烈快感里,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任由他肆意摆布。

克劳斯给恩里希和弗朗茨决定了每日需要完成的功课内容。早饭前要做三十分钟发声练习,虽然刚起床不好出声,但吃完东西只会更加困难。白天其他时候克劳斯自己抽不出身来,无奈只得放弃。

“首先要做伸展运动,软化筋骨。岔开两腿,全身放松,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一具提线木偶。想象着提线放松,身体软绵绵向前垂落的样子。现在头顶上的丝线突然被拉紧,脊柱一节一节挺立起来,往肛门和肚脐用力,用横膈膜支撑住身体。其他部分不能僵硬。背挺起来,来,发出声音吧。下巴不要抬高,直视前方,放松下巴的力量。别让喉咙紧张,别往舌头发力,把你们口腔内部的软颚完全打开。你的肺还可以继续膨胀。挺直脊背,放松,把喜悦带给肺里的小鸟。你的肋骨就是鸟笼,它会在里面唱歌。让你的身体内部像广袤无限的宇宙一样膨胀开。保持打开笼门的状态,尝试吐气。不行,气还没吐彻底。这时候不能吸气,把腹肌往里收,对肺部从下往上慢慢地施加压力……”

恩里希几乎不需要具体的指导就可以很自然地打开喉咙,把澄澈空灵的声音解放出去。弗朗茨则容易紧张,克劳斯只能对他费尽唇舌。

“我在朗茨海姆少年合唱团的时候,”克劳斯有时会很怀念地同我讲起幼年时光,“并不是恩里希那样的天才。我的老师苦口婆心地给我解释横膈膜的重要性,以及如何放松喉舌,向上扩张软颚部等等,所以我现在才这么会教。而天才可以自然而然做到这些,没有办法给别人解释理论。”

吃完早餐,克劳斯去霍格兰上班后,是孩子们学德语和数学的时间。负责上课的是我。虽然没有教师资格,但毕竟只是教导小孩一些初级的知识,还算可以对付。中午十二点半我们吃完午饭,克劳斯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回家一趟,狼吞虎咽半小时解决他的午餐,然后一点半开始教授下午的课程。据说饭后休息一个多小时是课程需要,这个时间安排,是克劳斯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结果。花两个钟头做完发声和歌唱练习后,克劳斯又得回霍格兰去。也就是说,他把自己的午休延长了九十分钟,为此牺牲了白天所有休息时间。晚上六点半,克劳斯回家用一小时吃晚饭,然后再回霍格兰,用晚上加班弥补白天落下的进度。

因战争而停止活动的不仅仅有朗茨海姆,连维也纳少年合唱团都没能幸免。他们的宿舍现下似乎被奥地利军队征走了,不知合唱团还在不在。这种状况下,克劳斯给恩里希和弗朗茨安排的那些课程,就我看来不过是在满足他自己的美学欲求。孩子美妙的歌声总会消失,弗朗茨也很快就会迎来变声期。顶多看是战争先结束,还是这件事先发生而已。

由于女佣—英格·库诺克井井有条地承包了所有家务,我每天除了盯着孩子们学习和给米夏尔喂奶,基本无事可做。

英格有黑色的头发和一双小而深邃的黑眼睛,她真可谓恪尽职守。米夏尔的尿布得先拿到地下洗衣房洗干净,再生火用大锅煮沸消毒,整个过程会散发出难闻的恶心气味。鉴于这是门苦差事,我一开始提出要自己干,英格却像被侮辱似的严词拒绝了我:“太太怎么能侵犯女佣的领域呢?”

英格待人冷淡,但我听说她来自贝希特斯加登附近的下萨尔茨堡,不禁感到十分亲切。

英格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对我未婚产子很是不满,但她同时又拿可爱的米夏尔毫无办法。而且一跟我聊起家乡,她的眼角都会柔软几分。她丈夫曾经是木雕师傅,在上次大战中战死,所以就成了寡妇。元首在上萨尔茨堡建好山庄后,她就一直在别人家里做帮佣,后来受维瑟曼博士雇佣,才来这里包揽家政。

英格说,如今下萨尔茨堡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但舍瑙住着她的女儿一家。在贝希特斯加登以南数千米处,有两条小溪合流的地区就是舍瑙。其中一条溪还发源于国王湖。她女婿是个靠小规模放牧和务农为生的男人,夫妻俩给她生了两个孙儿。“……我家小孙子就跟米夏尔差不多年纪,一看到米夏尔我就想啊,我女儿的孩子大概也长这么大了吧。”她俯身亲亲米夏尔的脸颊。

每到学习时间,莱娜也会加入我们。恩里希还在学龄前,但弗朗茨和莱娜都该上学了。也可以让他们去村里读书,不过克劳斯另有计划,那就是在施泰因赫灵的“生命之泉”设立一所专为孩子们准备的特殊学校。他们现在读书写字还不利索,就算去念书也考不出好成绩。四处找来的“优秀种子”,要是去村里的学校当差生,那简直有辱“生命之泉”的颜面。克劳斯说,育儿所的学校大概还要一两年才能建成,建好之前先让孩子们在家自习。虽说奥地利的奥伯维斯最近新建了一座可以接收“生命之泉”学龄孩子的特殊机构,但他是不可能让两个小孩离开自己身边的。

三个孩子尽管能用不算流畅的德语交谈,但读写能力都不好。

克劳斯嘱咐我,绝对不能让他们讲波兰语。可是每次莱娜一来,在二楼教他们写字的时候,我就开不了口阻止他们用波兰话交流。

他们会一起唱波兰的歌曲。弗朗茨把歌词的意义解释给我听:

有一棵哭泣的柳树

有一个流泪的姑娘

只因那士兵占满她的心房

柳树啊,不要哭泣

姑娘哟,你莫悲伤

我们的心也会痛

你们不要再哭了

在咱们游击队里

没有任何的不幸

虽然在学习时间内英格不会上二楼来,我听了心里还是咯噔一声。这首歌很有斯拉夫风格,我也喜欢那阴郁却又扣人心弦的旋律。可是在德国,唱游击队的歌等于自杀,孩子们根本不明白危险之处。恩里希甚至连“游击队”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弗朗茨倒是八成知道,但这种时候,他已经忘记我是德国人了吧。

“不能唱这首歌。要是叫人听见,你们都会被送去达豪的!”我严厉地说了他们一次,后来他们就再也不唱波兰的歌了。

然而达豪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和他们都不知道。

恩里希提起自己被送来施泰因赫灵之前的经历。他们三个里,只有恩里希最能天真无邪地讲这些事。“被打,被罚,没饭吃,那些逃跑失败的孩子个个都被打死了。博士说,达豪比那里还恐怖……”讲到这里,弗朗茨摇摇头警告他,于是恩里希沉默不语。

莱娜没办法每天都来。她还得做检查,还得打针,有时埃布纳也要见她。莱娜不在的日子里,恩里希和弗朗茨都无精打采,上起读写课来毫无热情。我感觉到,莱娜并没有对我敞开心扉。虽然是她向恩里希和弗朗茨推荐我做母亲的,但应该只是因为我比其他的看护稍好一点。我想起布里姬忒说过的话—不把莱娜送养,是因为维瑟曼博士在用她做研究。

克劳斯雇了几个民工在家附近修筑围墙,弗朗茨和恩里希被允许在墙内庭院的某个角落玩耍。庭院里有积雪,而除雪都是勤务兵和仆人负责,我没有自己动手的必要。

尽管还在打仗,克劳斯家的丰厚物资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餐桌上总有肉,黄油和牛奶也从来不会短缺。

现在的我整天待在克劳斯家里,变得几乎不出门了—我还没有这是“我家”的感觉。这是克劳斯的家,我只是个暂时的住客。在封闭的空间里,我们几个安安稳稳过着日子。外头雪下个不停,冻硬,新的雪又覆盖其上。柴火、煤炭都很充足,既不必挨饿,也不必受冻。世上还有比这更奢侈的生活吗?况且在狂躁的战争里,静谧就仿佛天赐的恩宠。一种不可见的富足填满了这个沉默的空间,恩里希的声音流淌其中,像易损的丝绸。

只是,“金发的孩子都被你们抢来……”这句话,成了我心底一根拔不出的棘刺。

“关于国家的战略方针,你没有什么要考虑的。你只需在这个家里养育三个孩子,只需去看美丽的东西。”我明明对克劳斯的话心生反感,可不知不觉中,我完全照着他所说的状态在生活。

三个孩子。那是属于克劳斯的艺术品,由克劳斯打磨出来的美妙童高音。每当亲吻米夏尔胖嘟嘟的脸颊,我总得把弗朗茨和恩里希生母的模样从心头驱走。

十一月宣告结束,日历翻篇。到了十二月的某夜,克劳斯给了两个孩子各一张图画纸。恩里希欢叫起来,克劳斯慌忙让他克制。弗朗茨的表情也明朗了几分,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那张纸上画着雪人、圣诞树、屋顶上盖着雪的房子和小孩等等,还有二十四扇小小的门扉。每扇门都有一个编号,如果每天按顺序打开一扇,里面就会出现点心和娃娃的图案。等二十四扇门都打开,圣诞节就到了。也就是说,这是一本“待降节日历”。

孩提时代打开那一扇扇小门的我,曾是多么快乐!既想赶快知道门下藏着什么样的图画,又不得不遏制自己的好奇心,每天只翻开一张。每翻一张,圣诞节就迫近一分。

“这是旧物了。”克劳斯又露出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最初就是这种表情戳到了我的软肋,这时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羞涩。“现在外面根本没有地方印刷待降节日历,店里也不卖。”因为空袭一轮接着一轮,没有地方出版。“这些好像是我小时候别人送的,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只不过偶然在杂物堆里发现它们还没被翻开过。”

原来克劳斯也有过小时候啊。我觉得很难想象。

“纳粹不是讨厌基督教吗?”

出生在“生命之泉”的孩子连洗礼都不能接受。他们用党卫军的短剑代替圣水,施以米夏尔祝福。

“但我们不能夺走孩子们的圣诞节。”克劳斯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对我眨眨眼,我欣然接受他在我脸颊上落下的吻。

次日,我找英格帮忙收集了不少枞树的小枝,捆在一起编成环,又在上面竖了四根蜡烛。弗朗茨和恩里希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在圣诞夜之前的四周里,每个周日都要点燃其中一根蜡烛,这叫做“待降节王冠”。在战争还没有如此惨烈的时候,外面还有专门的工匠卖非常精美的成品。我做的这个环歪歪扭扭的,往上面竖蜡烛的时候,我和英格都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你女儿的家里也会摆待降节王冠吧?”

“当然啦。”英格黑色的小眼睛眯缝起来,“都是给孩子们的,还有圣景木雕[17]。”

“这个家里没有圣景木雕,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呀。”

贝希特斯加登是个盛产木雕的地方。早在它成为观光景点,旅客纷至沓来之前,它就以木雕的动物、人偶、玩具、祈祷念珠和圣人浮雕而闻名。圣诞节必不可少的马槽圣景木雕,自然也是贝希特斯加登工匠们的拿手好戏。我娘家就有一座非常气派的圣景木雕,每当家里摆上圣诞树,装饰上圣景木雕时,就有一种圣诞节近在眼前的氛围,让我雀跃不已。

“那时候总盼着平安夜赶快来,可是‘不吞蛮登’太恐怖了。”

听我这么一说,英格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她点点头,道:“确实,孩子们都怕它。”

“‘不吞蛮登’是什么啊?”恩里希问。

“是妖怪哦。”

浑身上下包着稻草,腰间挂着好几只牛铃,脸上戴野兽面具的“不吞蛮登”,会跟圣尼古拉一起飞越白雪皑皑的道路,造访每家每户。孩子们听见嘈杂的牛铃声越来越近,就会吓得缩成一团。

“圣尼古拉会奖励好孩子,至于坏孩子嘛,就会被‘不吞蛮登’……”英格“哇”地一下,作势要扑过去。

“我不怕!”恩里希很努力地说。

“这就对了!恩里希是好孩子,咱们才不怕‘不吞蛮登’呢。”英格亲了亲恩里希的脸颊。

来到慕尼黑后,每到圣诞节,我都会感到有些寂寞。平安夜前一天,新市政厅前的玛利亚广场上摆满了圣诞市集的露天小摊,卖圣景木雕、烤点心、蜡烛等等,五彩缤纷好不热闹,还有许多来往的游客。可一到平安夜,这里就鸦雀无声。我没有家人跟我一起庆祝节日,只能自己摆上小小的木雕,点一根小小的蜡烛,独自度过。可是,我又不能当着恩里希和弗朗茨的面说自己曾经很寂寞。

圣诞节前十天,克劳斯手下的勤务兵搬了一棵有天花板那么高的冷杉进客厅,把它种在盆里。恩里希别提有多高兴了,绕着树蹦来跳去没个完。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不太可能记得自己出生长大的家。只要现在的生活足够快乐,他似乎就不会为逝去的回忆掉眼泪。

弗朗茨则无精打采的。现在的生活并不会覆盖他的记忆。

“礼物该怎么办呢?”

夜晚在床上,我问克劳斯。

“孩子们真正期待的东西是礼物呀。”

到底会得到什么呢?

“别忘了我是维瑟曼家的人。就连该送什么东西给你的小米夏尔,我也考虑过了。”

临时速成,四处拼凑起来的……家庭。

这个家靠着我们对一家之主克劳斯的恐惧才得以维系。而我对他又不是全无信任和爱,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只有憎恶、恐惧该多好……

我暗自揣测克劳斯的情绪可能由于为圣诞节做准备而缓和了不少,于是放松戒备,问他平时都研究些什么东西。

“跟你说专业名词,你也听不懂吧。”

“那些腹部两两缝在一起的老鼠……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天生的畸形吗?”

“是把血管缝合在一起了。”

“是人为的?”

“对,专业上这叫‘异种共生’。被缝合的两只小鼠的心脏分开跳动,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循环体系。也就是说,两只小鼠身体里循环的是同一套血液。”

“为什么,要这样……”

“年老的小鼠和年轻的小鼠一旦结合,年老的那只的寿命会较正常情况有所延长,年轻的则会早死。这里有一个推论—当年老的个体认知到自身正在接近极限寿命的事实,它将会拼命主动吸取年轻小鼠的生命力。并且也有观点认为,健康小鼠的免疫系统会去保护虚弱小鼠,利用掌管神经分泌物的激素让对方的细胞活化。所以这个方法,理论上可以成为研究长生不老,或者给体虚者注入生命活力的一种手段。”

“更年轻、更有活力的那方,会成为更老、更衰弱那方的牺牲品吗?”

“如果年轻、有活力的那方,在智力或者种族基因上有劣势,没有存活的价值,而年老、衰弱的那方更能为世界做贡献的话,这就意义重大了。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人类也可以这样吗?”

“目前还没进入人体实验阶段,但理论上确实是可能的。你生过孩子,也能理解吧?胎儿对母体来说虽然是异物,但怀孕期间,两个不同的生命体之间会不断产生血液交换。母体排除异物的免疫系统会暂停,这是无关主体意志自行运作的自然规律。只不过是胎内和体外的区别罢了。理论上,你可以认为‘异种共生’和怀孕是基于同种原理运作的系统。”

老人的侧腹部挂着一个年轻人……

吾命即汝死,汝死即吾命

两句歌词突然浮上心头。我从哪里知道这种内容的?啊,是在梦里……“更年轻、更有活力的那方,会先死吗?”

“死了的话就切下来,再缝合一个新的年轻生命上去。小鼠实验已经成功了。”

“我不能输给约瑟夫。”克劳斯接着说。

“约瑟夫?”

克劳斯说那是他的前辈。接着他一边抚摸我的头发,一边继续详细说给我听。

克劳斯曾在慕尼黑的路德维希·马克西米里安大学攻读医学。他在大学医院做实习医生时,结识了同事约瑟夫·门格勒[18]。门格勒比他大三岁,那时已经取得了人类学的博士学位。克劳斯也对人类学和优生学很感兴趣,所以与门格勒亲密起来。后来他和约瑟夫一起移籍到法兰克福歌德大学的遗传生物学与种族学研究所,在冯·费尔西亚教授门下基于遗传学育种方式,研究并实验如何提高人类的基因品质。

“这时候我也拿到博士学位了。后来我和他都以党卫军军医的身份加入RuSHA,我被分配到‘生命之泉’工作,约瑟夫在克拉科夫附近,用几千对双胞胎进行遗传相关的研究。”

“几千对双胞胎……能找到那么多吗?”

“他研究上比我方便得多。”

克劳斯泄露他的不满,之后没再多说一句话,开始寻求我的肉体。我本打算拒绝,可体内却渐渐不受控制地融作了一团。

等到待降节王冠的蜡烛点燃了三根,恩里希床边墙上的待降节日历也翻至二十一号那天,我们收到一个从瑞士寄来的大包裹。寄件人姓名一栏写的是“伊丽莎白·赖谢瑙”,是克劳斯去国外躲避战事的姐姐应他的请求寄来的。因为克劳斯事先嘱咐过,于是我把大包裹藏进了壁橱。

平安夜当天,我关上客厅的门,找英格帮忙。我们一起在冷杉的枝条上绑了许多小小的蜡烛,然后再把藏在壁橱里的礼物放到树下。

夜晚,克劳斯准时回家。

我和克劳斯一起点燃冷杉上的小蜡烛。圣诞节本该只由家人一起庆祝,而我还没能习惯自己是这拼凑家庭中的一员。最快习惯“家人”的是恩里希,他喊克劳斯爸爸,喊我妈妈。有时候还会直接叫我“玛格丽特”,甚至是更亲密的“格丽塔”。

总感觉隔着门都能看到恩里希在门外迫不及待跺脚的样子了。

“进来吧。”

听到这话,就像听到发令枪响的运动员一样,恩里希推开门冲进房间。

装饰在枝条上的蜡烛和用银纸剪成的星星,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耀着光芒。

恩里希看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包裹,问是不是给他的,小脸上溢满了欢喜。他叫着“妈妈”朝我抱过来,雨点般亲吻我的双颊。

然后他有点紧张地走近克劳斯,对他说谢谢。克劳斯把他抱过来,亲了亲恩里希的小脸蛋,却又转头对弗朗茨说:

“看见刚才收到礼物时恩里希是什么样了吧。张开双手,两眼放光,两个嘴角往上翘,这才是唱歌时该有的表情。唱歌的时候,眼里一定要有光。睁大眼睛,鼻腔自然就会打开,只有敞开的软腭和鼻腔才能发出最动听的音色。”

就连热火朝天过圣诞节的时候都得听他讲课,真可怜。

“这是你的,弗朗茨。”我把礼物递过去,弗朗茨有些犹豫。

他没有接受这个“家庭”。要是没有达豪的阴影,或许他早就拂去巨大的诱惑,直接抗拒这一切了。只见他几乎马上要摇头,却又偷偷瞄了克劳斯一眼。只见克劳斯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递给我说:“这是你的”,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说是米夏尔的,放在摇篮旁。

我拆开米夏尔那份礼物,不禁笑出了声。里面装着一套给两三岁小女孩穿的淡粉色衣服。“我姐姐太马虎了。”克劳斯的太阳穴抽搐着,苦笑道。在瑞士买衣服不用给布票吗?还是说,党卫军的军官和布票这种东西无缘呢?

“你那份也打开看看吧。我想,她总不至于寄个烟斗或者背带扣过来……”

小方盒里装着一只蛋白石胸针。克劳斯让我站在穿衣镜前,然后他把胸针别在我的胸口,亲亲我的脸颊。镜中原原本本地映出他满含温柔的举动。

送给两个孩子的东西里,有玩具士兵,有儿童笛、木琴、铃鼓等等,还有绘本、文具……一件件礼物接连出现,两个孩子目不暇接,瞪大了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过这样的圣诞节。”恩里希说。

“幸福吗?”克劳斯问。

“幸福!我现在好幸福!”恩里希大叫道。

弗朗茨在旁边沉默不语,脸上交织着惊讶、喜悦,以及反抗、排斥等好几种复杂的情绪。他在克劳斯催促之下掀开一只扁平礼物盒的盖子,立刻发出一声感激的赞叹。里面是一套起码有三十种颜色的彩色粉笔。

弗朗茨拿起其中一根粉笔,就像对待一只虚弱的小鸟,轻轻把它放在掌心。

我翻开一本同样是送给弗朗茨的速写本,伸手去拿灰色的粉笔,想把孩子们画下来。

“Nein!”而弗朗茨立刻反射性地盖上粉笔盒的盖子,打掉我的手。然后他心里的矛盾、纠葛,全表现在了脸上。

这盒颜色浅淡的粉笔,在弗朗茨眼里不知是多么美丽,多么珍贵。粉笔这种东西很快就会磨损,磨尽后,是无法补充的。

“对不起。”赶在克劳斯破口大骂之前,弗朗茨向我道歉,然后不情不愿地说“请用”,把粉笔盒往我怀里塞。

“没关系的。”我推辞了。

尴尬的气氛立刻消失,接下来克劳斯弹钢琴,弗朗茨和恩里希唱圣歌。这真是一个过得无比奢华的平安夜。英格从厨房冒出来,她也为孩子们准备了可爱的小礼物。她一边说“我爱你”,一边送给两个孩子一种在桦树和榆树上常常见到的寄生果实。这种散发出油亮光泽的白色果实,被称为“树上珍珠”。肯定是空闲时候采来攒下的吧,而我此时才发现自己没有给英格准备礼物。孩子们送给她拥抱和亲吻,而我除了拥抱和亲吻没有东西可以给她。英格同样回我以吻。

恩里希两三次差点要提到莱娜的名字,都被弗朗茨用眼神制止了。莱娜不是我们“家庭”的一员,所以没被邀请来这次聚会。霍格兰的窗户一片漆黑,无论是婴儿的啼哭,还是孩子们的啜泣,都传达不到克劳斯家的客厅。

翌日,我从电台中得知,平安夜当天,柏林依然遭到大规模空袭。

年关已过,我一直在哺育米夏尔。弗朗茨和恩里希也很疼他,就算我还在给他们俩上读写课,只要米夏尔一哭,弗朗茨就会先我一步把他抱起来,恩里希来哄。

弗朗茨对两个弟弟注以平等的爱意,不必担心发生恩里希因为嫉妒米夏尔而欺侮他之类的老套悲剧。我一边哄米夏尔,一边让他们三个看德语的绘本,自己在石盘上习字。莱娜原本话就不多,现在更加沉默,每一次见面,她都变得更加成熟、沉稳。

虽然时间不会太长,但我常常借口去给米夏尔喂奶,把他们三个单独留在二楼。我心里希望他们能利用这段时间无拘无束地聊天。用克劳斯的话说就是—虽然这个短语和他本人非常不搭调—“可爱的恋情”。处在恋情之中的人是弗朗茨,而非莱娜。单相思,我是这样觉得的。弗朗茨在莱娜面前明显越来越拘谨。

莱娜是怎么想的,又是否感觉到什么,我弄不明白。也不知她究竟是聪明,还是迟钝。或许她无意识间,早已把整颗心锁进铅制的容器里了吧?身体一天天发育成熟,情感上却反而日渐迟钝。莱娜的造访,渐渐减少到一周一次或三周两次,越隔越久。

我对克劳斯无法产生肉体上的欲望。每次他表现出渴求,我总会努力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但这也是有限度的,顽固拒绝会惹得他暴跳如雷。克劳斯的愤怒有时会突然疯狂炸裂在我身上,我已经数次被他施暴了。

从他的爱抚之中,我同时体会到厌恶和舒适两种相反的感觉。他的手指是一条条在我肌肤上蠢动的蛇,为了米夏尔,我必须保护好自己的乳头,绝不能让他触碰。有时我会回想起冈特的爱抚是什么样子。冈特的爱抚里毫无任何沉淀的痛苦,我就像一个在浅滩上嬉戏的幼童。

而克劳斯的爱抚像是森林,诡异又可怖。他会割开我的身体,把脸埋进内脏里。在我忍耐的同时,痛苦会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成欢悦。即使如此,我也实在无法吞下他的唾液。

所幸,克劳斯大部分情况下都无比疲惫,夜晚的床事不算太频繁。而且他还得常常出差去占区过夜。

我明明不爱他,却总又盼望他平安归来。没了克劳斯的庇护,我和米夏尔就相当于赤身裸体站在荒原上。

克劳斯一面解决繁重的工作任务,一面毫不懈怠恩里希和弗朗茨的发声课程。真称得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我知道,即便捂住耳朵,闭上眼睛,RuSHA还是会把精挑细选出来的孩子一车一车,像运蔬菜一样运来施泰因赫灵。虽然克劳斯家条件优渥,霍格兰却永远缺少食物和衣料。每当盟军从德国手中夺回已被占领的地区,原本安置在那里的“生命之泉”的婴孩们就会被接连送达。有的孩子病恹恹的,还有的孩子早先是金发,却因为年龄增长变色,而被剔除出名单。大人眼中没有价值的孩子们纷纷被装上卡车,离开“生命之泉”。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究竟会被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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