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已经察觉,克劳斯家之所以没有在定量供应制度下陷入物资匮乏的状况,是因为营私舞弊。但我还是会为自己辩解。家里的粮食给米夏尔、弗朗茨、恩里希三个孩子吃虽然足够,可要是拿来分给霍格兰那么多人,一天就会被吃个精光。我是不可能让米夏尔挨饿的,我要冷酷到底。霍格兰的孩子怎么才能不挨饿?这个问题应该由RuSHA来操心,而不是我。米夏尔渐渐也能在喂奶的间隔吃一些浸透了牛奶的面包了。
英格提出要回舍瑙是在三月中旬,那时外头还积着一些雪。她说女儿卧病在床,家里还有小孩子,所以英格不得不回去照顾他们。她决定顺路搭上前往上萨尔茨堡的军用卡车,说是等到了地方,女婿会驾运货马车来接。
英格离开家的时候,弗朗茨很干脆地和她握了握手,说完“再见”后径直回了二楼。恩里希则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掉了几滴眼泪。
而我反复咀嚼英格离开时跟我说的悄悄话。
“狗是博士开枪打死的,博士说它没用了。”
“狗?”
我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条用马士提夫獒犬和什么别的品种杂交出来的狗。
“那条狗?它受了很重的伤吗?”
是给它安乐死了吗?
“它不是第一次和你见面就很亲你吗?”英格说,“那狗原本除了博士以外不亲近任何人。它确实警戒心很重,也很有攻击性,以前根本不让陌生人靠近一步。结果好巧不巧,它偏偏当着博士的面亲近你。我喂它的时候它也喜欢我,但是只要博士在,我就不会逗它,好瞒着这件事。”
见我惊愕不已,英格的表情有点难过。她说,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弗朗茨一直不下来,于是我上楼去找他。打开门的瞬间,一道亮光从我面前划过。目光顺着轨迹追寻过去,只见墙上贴了一块靶子,一柄小刀插在靶子的边缘。
“打偏了。”
那块用纸板做的靶子上已经开了好几个洞。
“你的刀是从哪儿来的?”
“是英格的。”
“她送你的吗?”
“我以前说过我想要,可能她记住了吧。今天刚给我的。”
弗朗茨拔下小刀,把玩起来。
“英格是第二个说爱我的人。”他说,“可是英格更爱她的孙子。”
他走向对面的墙,摆好架势,投出小刀。小刀微微偏离了靶心,直插在纸板上。
我本打算一个人承包所有的家务,谁知很快就来了继任者。
面色苍白,满脸雀斑的莫妮卡·雪尼以女佣的身份从霍格兰移籍过来,就是那个整天跟我说布里姬忒坏话的长舌女人。
“挺厉害啊。”她环视家中,又故意礼数周到地强调一遍,“尊敬的夫人。”
“我都听博士说了,女佣辞职后你可烦恼了,所以我自愿来帮忙啦。毕竟咱俩都很了解对方的脾性,不用客气,尽管使唤我吧。这里简直就是皇宫啊,太太,你先前每天都过着这么奢侈的日子吗?嗐,人各有命,我是不会妒忌您的。这孩子就是米夏尔?发育得很好嘛,霍格兰的宝宝全都瘦巴巴的。这段时间又没人管啦,尿布湿嗒嗒,成天在地板上拖着尿痕来回乱爬。又没人哄他们,所以学话也慢。最近呀,生完孩子直接走人的女人越来越多了,婴儿全丢给生命之泉照顾,想收养孩子的党卫军也一天比一天少。这年头,就连党卫军都没空去管别人的孩子了呢。”
3
一九四四年
海涅在他的诗里歌颂五月是“黄金织成的绿”。土地上遍布着水仙、风信子、蒲公英、银莲花等等。疯狂生长的蔷薇足足和视线齐平,梨花和杏花或白或粉地点缀在半空。眼下正是百花齐放时,整个季节展现出自己最美的模样。
英格寄来一封信,似乎是找人代写的。由于她的女儿因病去世,她不得不留下照顾孙子并承担所有家务,所以没办法回来做事了。我在回信中表达她无法归来让我感到十分寂寞,也让孩子们各写几句话送给英格。但弗朗茨表示拒绝。
“为什么?看到你写信给她,英格肯定会很高兴。”
“英格伤了我的心,所以我也不要让她高兴。英格撒谎了,她说她会回来的。”
“情况有变啊,这也没有办法。”
弗朗茨狠狠抿着嘴唇,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我,固执地摇了摇头。米夏尔抓过被他推开的那根铅笔,握着笔在纸上乱涂乱画,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占据了大半张纸。
我每天都被话多的莫妮卡·雪尼吵得十分头痛,她实在太能说了,而且一旦开始说话,莫妮卡的舌头就再也停不下来。
“太太,听说你反对RuSHA的战略方针是吧?还说过什么金发的白痴,黑发的天才,对不对?我听布里姬忒说的。”我闻言心中一惊。
难道一句无心之言会把我……把我和米夏尔……
“布里姬忒可是个定时炸弹呀,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你的弱点呢。我以前说把孩子送给党卫军养,那是骗你的。八成布里姬忒已经告诉过你了,因为他是黑种,才被他们抱走的。怎么会,他们不会杀小孩的啦。顶多送到哪个孤儿院去了呗。不过呢,我对国家的战略可是忠心耿耿,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国家。人嘛,要一片忠心对国家,一片诚心待朋友,博士也是看出来我是全院上下唯一对你有真情的人,才会选我来的。我可没有哪天把你取而代之的想法哦。”
和窝在家里足不出户的我不同,莫妮卡几乎每天都去霍格兰露脸。大概是因为就算待在家里我也不陪她说话,让她觉得很无聊吧。每天打扫完房间洗完衣服,下午一有空闲她就会出门。然后每次赶在做晚饭前回来时,又总想跟我报告些家长里短。我开始怀念辞职不干的英格·库诺克了。
恩里希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过去是波兰人的事实。而弗朗茨年纪大,难以做到这件事。虽然他平时很努力掩饰自己没忘,但只要稍有疏忽,他就会说漏嘴。
“别担心嘛。”莫妮卡·雪尼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既不会跟博士打小报告,也不会找赫斯拉小姐告密。因为我既不嫉妒你,也不怨恨你呀。你想想,如果是布里姬忒在这儿,会怎么样?那你可就惨喽。再说哪止布里姬忒呀,院里的看护个个都羡慕到想你快点死呢。她们成天盼望着天上炸弹掉下来,把你连屋子带人一起炸个干净。就连恩里希和弗朗茨也招霍格兰的孩子们嫉妒,你可得小心着点。那些被人收养到远方去的小孩,是不会被嫉妒的。反正看不见又摸不着。可是,恩里希和弗朗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天过着吃香喝辣的生活,招人嫉妒也是情有可原的。”
迎来生日后,我二十岁了。
两三天前,克劳斯就出差去了占区的“生命之泉”,现在不在家。
二十岁……我心想,年纪好大了。从贝希特斯加登来到慕尼黑时,根本想不到今后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现在不要说十年,就连一年、两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我都难以想象。感觉自己好像一名囚犯啊。虽然我是自愿进到这座监狱来的。
走进客厅的弗朗茨和恩里希吹散了我的忧郁。
“祝你生日快乐,玛格丽特!”恩里希拿出一束野花,“这是我们俩在院子里采到的花!”
旁边的弗朗茨又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纸包。我打开一看,惊讶得连忙摇头:“这个我不能收!”里面是圣诞节弗朗茨收到的那盒粉笔,看来那时我想用却被拒绝的事情他一直记到现在。我紧紧抱住他,不断地说“谢谢你,可是我不能收下”。弗朗茨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汗味。
米夏尔原本被我放在旁边,此时他伸出双手,歪着小脑袋撒娇要我抱。
弗朗茨让步了,他指了指已经熄火的壁炉,说:“我会放在那上面,你想用的时候,就用它吧。”
“谢谢。可是,真的不需要。”
“我希望你能用它画画,因为我画不好。”
虽然我马上说没有那样的事,但弗朗茨不擅长画画是真的。今年二月他就满十岁了,就算把年幼也纳入考量因素,他画的画依然不好看。但我深深明白他是多么喜欢那盒粉笔梦幻的色彩,所以他才不会使用它们,他舍不得,就像吝啬的守财奴一样。尽管自己无法创造,但享受美丽事物的能力比常人高出一倍。就这一点来说,或许他和克劳斯很像。
即便在歌唱方面,弗朗茨也无法像恩里希一样唱出顺滑的高音。恩里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到的高音域,弗朗茨却磕磕绊绊,总会梗住喉咙。克劳斯从不对弗朗茨说太重的话,因为他根本不认可弗朗茨的能力,就怎样都无所谓了。对克劳斯而言,弗朗茨不过是帮助他把恩里希留在手边的一件工具。
弗朗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感到,这或许极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
不过,就算没办法轻松地唱出高音,就算画画不好看,也构不成他的缺点呀。
我心里很依赖这个比我小了足足十岁的少年。每次跟他在一起时,我总会落入一种奇妙的错觉:我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弗朗茨反倒是年纪比我大的哥哥。就像五岁的玛格丽特和八岁的冈特在一起时感受到的那样。弗朗茨是个远比冈特讨人喜欢的少年,他甚至好像天生不了解“讽刺”和“自我中心”是什么意思。坚忍、聪明、满身伤痛的弗朗茨……
我本该顺从地接受弗朗茨的好意。可是,对话最终却陷入僵局。
“你画吧,因为我画不好。”
“没有这样的事。”
所幸恩里希闹着要我给他占卜,挽救了我们之间的尴尬。他举起铃鼓往我手里塞。恩里希这个孩子,总是能在绝妙的时机给我解围,自己却浑然不觉。
铃鼓是去年圣诞节他得到的礼物之一。有一次,我想起从前外婆教给我的占卜法,于是表演给孩子们看过。外婆曾经有一只廉价的破旧铃鼓,我从没见她敲打过它。外婆是专门用它来占卜的。铃鼓表面蒙了某种动物的皮,皮上刻有九条折痕,按照某种法则组成了图案。占卜时,往上面撒九颗植物的种子,再从鼓面下方敲击九下鼓皮。每敲一下,种子都会跳舞。等敲到第九次时,观察刻痕和种子的位置。外婆用它预言明天即将发生的事,寻找失物的所在,以及询问该如何解决烦恼。然后她又把方法尽数教给了我。
折痕的形状我记得,所以照样子在铃鼓皮面上刻好,撒上九颗苹果的种子,煞有介事地开始占卜后,孩子们渐渐被我吸引了注意力。
“你想问点什么呢?”
在恩里希说出自己的愿望之前,弗朗茨一脸认真地问:“你能帮我占卜一下吗?”
“占卜什么?”
“是Ja,还是Nein,只需要占卜这个就可以了。”
“你是说,愿望能实现,还是不能实现,是这个意思吗?”
“对。”
我在敲打铃鼓之前就默默打算好了,待会儿要回答“Ja”。
这只是个游戏。我怎么可能真的会占卜呢?这一点,弗朗茨应该也很清楚。
我把种子撒在铃鼓上,一边出声数数,一边从下方敲打鼓皮。
就在此时,莫妮卡从我们背后经过。“太太。”她喊了我一声,“你是茨冈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是茨冈人的占卜方法呀。”
“是我小时候从别人那里看来的。”原本要说是外婆教的,但我心里突然涌现一阵没来由的忐忑,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撒了谎,“我们村里常常有茨冈人来。”
“茨冈贼活该被流放。赶走一批又来一批,看见一个往集中营送一个。要是谁敢包庇他们,那包庇的人也要被送到达豪去。”
所以啊,莫妮卡说:“你那个什么占卜,还是别在外人面前表演的好,会被误会的。”
我把向着铃鼓伸出小手的米夏尔抱起来,若无其事地问:“那你呢,莫妮卡?你怎么会知道这是茨冈人的占卜方法?”
“我也见过呀,小时候见过。”莫妮卡说。
“不占卜了吗?”恩里希很伤心地问,“那就不知道莱娜明天会不会来了呀,弗朗茨。”
弗朗茨慌忙摇头,想阻止恩里希继续说下去。
“你想打听的事情就是这个吗?这段时间她完全不来了。”
直到我说完这句话,恩里希才终于发现弗朗茨给他的信号。
“莱娜?”莫妮卡插嘴,“那个女孩昨天刚刚离开霍格兰啊。”
弗朗茨的表情太凄惨了。恐怕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如今却被当面指出了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实。
“莫妮卡,这件事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是根本不想和我聊天吗,太太?”
我代替已经说不出话的弗朗茨问了那个他现在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去哪里了?”
“当然是埃布纳博士来接她,把她带走了啊。发育成熟了嘛。”
由于我只在演讲上见过一次,虽然不太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埃布纳博士的长相,但我唯独记得,他是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男人。紧接着布里姬忒的话也浮上心头:埃布纳博士想当莱娜的第一个男人想得不得了呢。
“莱娜也才十岁,却已经开始了呢,就最近这段时间。真是早熟呀,说明博士的研究出成果了。”
“他研究的是细胞啊。”
“莱娜的身体也是细胞组成的呀。”
“开始什么了?开始什么了呀?”
恩里希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莱娜开始什么了?”
“就是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那会变成什么?”
“魔女。”
“你不要开无聊的玩笑吓唬孩子。”
等到恩里希和弗朗茨在二楼的房间里进入梦乡,我才有机会再次谈起莱娜的事。
因为这次是我主动过来请聊,莫妮卡神气活现地坐在壁炉前的安乐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平时一直尽可能回避与她对话,只要看出一丁点莫妮卡在客厅里的迹象,就会缩回二楼卧室避难。
“他是收养她了吧?”
我向她确认。真希望莫妮卡那句“完全成熟”只是开玩笑的,非得是开玩笑的不可。就算她已经来了初潮,而且外表看起来年满十五,但莱娜实际上还只有十岁啊。
“收养?才不是呢。你不是也知道这事吗?”莫妮卡皱着鼻尖笑道,“今天晚上他就要试试那姑娘的手感喽。”
“埃布纳博士不是结婚了吗?”
“就因为你在人家演讲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听,所以你才理解不了国家战略,太太。明明多亏了‘生命之泉’的恩典,你才能把你的私生子喂得白白胖胖。已婚男性可以让其他女性怀孕生子,这样的话元首的孩子会越来越多。但是呢,妻子瞒着丈夫跟别的男人生孩子就不行,会导致家庭不和的。”
在莫妮卡补充“希姆莱长官说要增加允许男人重婚的新法条”的时候,我站起来往门边走去。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只见门外的弗朗茨缩了缩身子。
“米夏尔他……”弗朗茨狼狈地说,“他哭起来了……所以我来叫玛格丽特。”
“谢谢你。”我对莫妮卡道声晚安,正打算和弗朗茨一起走上楼梯时,莫妮卡的声音紧追其后。“亏我还好心想告诉你另一件重大新闻呢。”她说,“算啦,不跟你说了。太太啊,你比起挂念不知哪来的小女孩,更应该担心自家丈夫啊。”
我让弗朗茨先去我的卧室等着,回身走向莫妮卡,问:“什么意思?”
“另一件重大新闻是什么?和克劳斯有关系吗?”
“博士这次出差,带上布里姬忒作伴去啦。以秘书的名义。”
莫妮卡压低声音。而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理解其中意义的瞬间,许多思绪涌上我的心头。
克劳斯和布里姬忒同床共枕,其实没让我有多不愉快。如果他晚上能少索求我的身体,对我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前提是能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生活。
我丝毫不为自己是他的妻子而感到喜悦,可是为了保护米夏尔,我需要这个家。克劳斯会把我赶走,迎娶布里姬忒做他的新妻子吗?这样的话恩里希肯定不同意。至少在克劳斯还执着于恩里希的嗓音这段时间里,我和米夏尔都能平安无事吧。米夏尔被恩里希的“声音”保护着……
“丈夫要被人抢走了,可真叫人心急,是不是啊太太?放心吧,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登上楼梯。
克劳斯不在家的时候,我会把米夏尔的小床放在自己的床旁。
打开侧边桌板上光线微弱的电灯,米夏尔可爱的睡脸映入眼帘。我坐在床上,也让弗朗茨找一把椅子坐。
“对不起,我撒谎了。”
弗朗茨的脊背挺得笔直,跟我道了歉。然后他整个人突然瘫软下来,跪倒在地抱住我的腿。
“玛格丽特,请你告诉我,莱娜她怎么样了?”
“埃布纳博士收她做养女了。”
“玛格丽特,我对你撒谎了,我在偷听!”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但他却伸出双手:“所以你可以罚我。”
克劳斯常常罚他,他会用竹篾打弗朗茨的双手。如果要下更重的惩罚,就让弗朗茨面壁站好,甚至叫他双手扶着墙,再用竹篾抽打他的屁股。“我是孩子们的父亲。”克劳斯会说,“严格管教他们是我的责任。”
“玛格丽特,求求你不要撒谎,我知道大人们在改造莱娜,莱娜以前告诉过我。她很讨厌那样,可是,圣诞节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就算见了面她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了。”
“你可以打我的!”弗朗茨再次苦苦哀求,“告诉我莱娜到底怎么了,不要敷衍我!”
他的情绪又激动又混乱,原本他受不受罚和我说不说真话是根本没有关系的。
“莱娜会死吗?”
改造……他们加快了她的发育速度,让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拥有十五岁的外表。
我想起布里姬忒那引人遐想的话:让完美的东西变得更完美。奇特的注射针。那就是克劳斯的研究……
“她怎么可能会死呢?埃布纳博士肯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的,他会很疼莱娜,会很重视她的。”
“玛格丽特……”
失望—不,我在弗朗茨眼里看到的情绪是绝望。他已经看出来我在撒谎。
我让弗朗茨坐在自己身边,单手揽过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了他。弗朗茨想要挣脱我的手。
我必须挽回弗朗茨对我的信任,我必须让如今正拼命想要推开我的他知道—我是多么爱他。
“莱娜她变成大人了。”
“是埃布纳博士……”
“对。他要她做他的情人。”
弗朗茨的全身失去了气力。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抽泣起来。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啜泣。我扶着弗朗茨在床上躺下,他的两条胳膊箍着我的脖子。于是我也躺下来,把他拥到胸口,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眼睑、脸颊。弗朗茨的脸颊又软又滑,我的嘴唇轻易地从表面滑过,碰到他的嘴唇。感觉就像一道湿润的伤口。
“玛格丽特,你爱我对不对?”
那是坠落谷底的人拼死求助的呐喊。不要背叛我。救救我。
“我爱你。”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一阵悖离人伦的痛楚。
他寻求的分明是母亲和姐姐的爱,可是此时的我,却摇身一变成为五岁的玛格丽特,回答十岁的弗朗茨的疑问。
于是我这样想:弗朗茨,你要快快长大,长成强壮的青年,然后把我从这里掳走。
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我于是爬起来。只见有着微弱灯光的角落里,米夏尔正睁开眼睛注视着我。他蓝色的眼瞳,看上去像一个空洞。
“晚安。”弗朗茨离开了房间。他的背平时总是毅然挺得笔直,此时虽然稍稍有些前屈,却好像立刻发现自己乱了方寸,为了拂去羞涩又再度绷紧。他的脖颈纤细,但终有一天会变得坚实可靠。互相矛盾的两种气质此刻同时存在于他的背影之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幼小的玛格丽特和年长的弗朗茨一起在塔里的梦。
拥有两张面孔的圣职者在唱歌。
吾血即汝血,汝肉即吾肉。
而后迎来一如既往的清晨,弗朗茨也以一如既往的态度对我。至少,他在努力保持。
就算克劳斯不在家,弗朗茨和恩里希也会照往常那样,在钢琴旁做发声练习。
早上声音放不开是很正常的,然而今天早晨,弗朗茨的声音尤其惨烈。那感觉,就像他即便扩开胸口的鸟笼,里面的鸟儿也并没有自由地在空中翱翔,只管收起自己灰色的双翼,蜷缩在他的喉咙里。
“玛格丽特……”弗朗茨用他嘶哑的嗓音对我诉说自己的不安,“我也……开始了吗?”他具体地理解了莫妮卡那句“莱娜也才十岁,却已经开始了”其中的意义。
“男孩子变声要到十五岁,再早也是十四岁。你还早得很呢。”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特意笑着回答,就像刚刚听他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
如果失去了美妙的嗓音,那他就会连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都一并失去。克劳斯的态度让弗朗茨对此深信不疑。
“不出两三天,你就会恢复的。只要不勉强自己就好。”
弗朗茨的恐惧也传染给了恩里希,他也知道孩子的声音迟早会丢失。或许他们俩私下里讨论过这个问题。
“我的喉咙也好奇怪!”
我笑着对他说:“没事的。”
“不过今天你们两个还是休息吧。”我说完,恩里希点点头,像要给今天的课程做最后的润饰,唱出优美似水晶铃铛般的歌声。他的嗓音缓缓膨起,仿佛蕾苞绽放成华丽的花朵,轻快地在风中起舞。
一旁的米夏尔仿佛也受到感染,跟着他叫喊起来。
早饭后,我打发弗朗茨和恩里希去庭院里玩,自己抱着米夏尔上楼走进他们俩的房间。英格在的时候,打扫儿童屋和我们夫妻的卧室都由她全权负责,但自从女佣换成了凡事都爱刨根究底的莫妮卡,我就主动要求帮忙分担了。
床铺看上去收拾得很整洁,但弗朗茨床上毛毯的一角下露出了破损的床单。我原本想,大概是布料长期使用被磨得旧了,可掀起毛毯一看,底下的床单破得稀碎,就像被野兽咬过一样。昨夜弗朗茨当着我的面把恸哭压抑在心底,回到房间后便全数释放出来了。但他同时又不想被睡在旁边的恩里希知道,于是只好咬住床单。床单被他啮咬,撕裂,弗朗茨一定是大哭了一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声音被他自己杀死,他的喉咙成了那只小鸟的墓场。
帮他换一条吧。我把床单剥下来,发现就连底下的褥垫也被撕裂了。是弗朗茨自己用小刀割开的,里面塞的稻草束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巨大伤口。也不知在一刀刀刺下、割裂的过程中,弗朗茨心中的郁愤有没有因此消散。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用手指摸了好几次那道被割开的刀痕。我重整心情,把干净的床单重新铺好。
然后我抱着米夏尔来到露台,低头望向下方的庭院。
一棵几乎要抵达露台的高大榆树的叶子在微微摇晃,恩里希站在树下,正抬起头仰望树梢。沿着恩里希的视线追寻过去,只见他一双脚踏着粗壮的树桠,弗朗茨的身影就藏在树荫之中。他手里拿着一条绳索,打算把它绑在树枝上。
难道……不,他应该不会当着恩里希的面……
好像是为了测试树枝的强度,弗朗茨扯了扯手里的绳子。在我出声喊他们之前,他把那条绳子的一端放在地面,恩里希则把一捆木板绑在绳头上。弗朗茨把绳子拉上去,他手边早已备好了钉子和铁锤,然后他开始把那些木板逐块钉在树上。
到了读写课的时间,恩里希简直按捺不住他心里的激动,告诉我他们要造一栋小屋。我装作第一次听到这桩大新闻,惊讶道:“在哪里?”
“你不知道了吧!在树上!”
弗朗茨当然已经察觉到我发现了床单和褥垫上的破损,但是我们俩都佯装不知,没人主动提起。
晚上八点,是家里规定的就寝时间。这对恩里希来说挺合适的,但对弗朗茨来说太早了。平时他总是在床上看书消磨睡前时光,但是今晚,等恩里希睡着以后,弗朗茨下楼来到了客厅。
“玛格丽特,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客厅有莫妮卡进进出出,我和弗朗茨一起来到二楼的卧室。
就像昨晚一样,我坐在床上,弗朗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我面对面。
他似乎在等着我叱责他弄破床单和褥垫的事。见我沉默不语:
“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我就说这一次,希望你能替我记住它。”弗朗茨说,“我的名字叫塔迪修·奥勒布里斯基。”他很快又纠正,“是曾经叫。现在的名字叫弗朗茨·亨克尔……或者,是弗朗茨·维瑟曼……才对。”
“你想回到波兰去吗?”
“我要忘记以前的事。恩里希已经把自己的姓都忘了,就连安杰伊这个名字,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他,他也会忘记。恩里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两个名字,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因为我一直是叫他安杰伊的。”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
“我有七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四。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吻过我,爸爸只有在揍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妈妈只有在骂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然后在移到我身边的弗朗茨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笨拙地说了一声“谢谢”。
“我很喜欢待在你身边的感觉,你能答应我吗?以后不会把我交给任何人。”
“当然啦,你是玛格丽特的弟弟嘛。”
“就算我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也一样?”
“当然。”
“他们要我们在学校集合,有好几个个子很大的德国人—应该是党卫军吧—来采我们的血,量我们脑袋的形状,还给我们拍照。后来只有被选上的孩子被带到了车站去,好几个人的妈妈躺在铁轨上阻拦他们,可是我妈妈不在里面。我们被他们装上列车,然后就被送去了卡利什。”
“他们说,我们的父母都死了。小孩子都信了他们的话,然后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父母。我不相信,也没有忘。有好几个人的爸爸妈妈为了抢回自己的孩子,特地跑到卡利什来,在孤儿院附近四处走动。可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是没有来救我。”
我能做的事,只有揽过他的肩膀,亲吻他的脸颊。
“整天生病的孩子和太笨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别的孤儿院。只有我们这群他们觉得适合德国化的小孩,被送到德国国内的机构里……这些事,我想再想起来了,我要全部忘掉。”
“可是你在教堂参加圣歌队的时候,应该很开心吧?恩里希……安杰伊也和你在一起。”
弗朗茨摇摇头。
“你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说爱我的人。你会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吗?玛格丽特。”
还有莱娜,她也爱你—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正是因为莱娜被带走了,这个少年才会陷入如此忐忑不安的状态啊。
“那个孩子不是也很喜欢你吗?叫什么名字来着……阿莉切?”
我也不该提到这个名字的—我立刻发觉了这个事实。我一心只想安慰他,鼓励他,告诉弗朗茨也有别人爱他。是这个念头促使我想起了阿莉切的名字,并情不自禁用它来代替莱娜。记得当时,弗朗茨先脱口而出的是她另一个名字,然后又慌忙改口称她为阿莉切。恐怕另一个名字是那女孩在波兰的本名,阿莉切是德国化时被冠上的德语名。莱娜肯定也有原名。我回想起提到莱娜和阿莉切长得很像时,弗朗茨表现出的狼狈模样。他就像被扇了一记耳光,往后直躲……
这么说来,当初莱娜的反应也很大—我没有姐妹,我是独生子!她否认得太拼命了,明明根本没必要撒谎啊。就在此时,克劳斯的话掠过我的脑海。
“门格勒用双胞胎进行遗传相关的研究”
莱娜的外表看上去像是十五岁,实际年龄只有十岁。然后,阿莉切的年龄看起来恰好也在十岁上下。双胞胎?但是用莱娜做实验的人是克劳斯啊。虽然不知道门格勒用双胞胎做什么实验,但就算莱娜和阿莉切真是双生姐妹,我也想象不出任何她和弗朗茨要拼命隐瞒这件事的理由。
我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和劳拉……阿莉切,以前关系很好。她是我的……女朋友。”弗朗茨低声但非常坚定地说,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不容我有任何敷衍。
“玛格丽特,我愿意信任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会来帮助我们,而不是站在克劳斯那边吧?”
我不能犹豫,哪怕一眨眼的停顿都不被允许。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当然”。如果犹豫了哪怕一瞬间,就会推翻弗朗茨对我的信任。不过,虽然不知道他所说的“困难”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但成为弗朗茨的伙伴,会意味着要与克劳斯为敌吗?这样不会给米夏尔带来危险吗?
弗朗茨向来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但这一次,他没有察觉到我的犹豫。门格勒究竟在利用双胞胎做什么实验?是很危险的实验吗?
我其实不想知道,但还是问了。
“弗朗茨,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我。你刚才说的‘困难’,按照你的预想,会是怎么样一种状况?”
我清晰地感受到弗朗茨内心的挣扎。
“我愿意相信你。”
弗朗茨重复这句话。
“这是我听莱娜说的,她说,双胞胎的孩子会被特殊对待。”
“莱娜和阿莉切是双胞胎吗?”
弗朗茨的头缓慢地移动。他表示了肯定。
“阿莉切是被我村子里的阿姨收养过去的。在来这里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莱娜这么一个人。因为她和阿莉切长得很像,吓了我一大跳。我和她提了阿莉切的事情之后,她就告诉了我。”
“特殊对待是什么意思?”
“她说,其中一个会被杀掉……”
“这……为什么?”
“不知道。莱娜只是说收容她的机构里有这样的传闻,所以让我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她有个双胞胎妹妹……”
“只是传闻而已吧?”
我感到难以置信。那些孩子被人强行从亲生父母手中抢走,又被送进集中机构,这一定只是在忐忑不安的他们之间私下流传的谣言而已。大概是门格勒用双胞胎做实验的事,传进机构以后就变味了吧。
“肯定是瞎编的。”
“真的吗?真的是瞎编的吗?”
“肯定是瞎编的啊。杀掉双胞胎的其中一个,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那,就算被别人知道莱娜和阿莉切是双胞胎,也没有关系吧?”
“也没必要到处去宣扬。”
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里还存有一抹疑念。虽然应该不至于杀人,但既然被用来做实验,待遇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看看莱娜受到什么对待就能类推了。
“就跟之前一样,瞒着不说就好。”
在我给他晚安吻时,弗朗茨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刚想抽出来,他的表情就扭曲了。一瞬间那张脸泫然欲泣,下一秒却又十分果断地松开我的手。“晚安。”弗朗茨别过头,躺下用毛毯蒙住整个儿脸。我再次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走进克劳斯的书房,这里的书架和客厅的书架不同,摆满了我根本啃不动的医学专业书。原本想来找找看有没有“实验”的记录或资料,最后却一无所获。假如真的有与双胞胎相关的文字资料的话,除了这间书房,要么放在上锁的研究室里,要么就是在霍格兰那间摆满畸形胎儿标本,还有侧腹部被接合在一起的老鼠不停地啃噬金属栅栏的房间里了。
莱娜才刚满十岁,却不得不违背自然规律,被迫发育成熟。还有那些被强行抢来德国的孩子,我没办法为他们做任何事情。
次日傍晚,克劳斯回来了,一脸心情很好的样子。我们正打算吃晚餐时,布里姬忒突然到访。莫妮卡负责转达来意,说客人“来送博士先前寄放在她那儿的资料”,然后她对我使了个眼色。
“要让她进来吗?”
“不,不必了。你代收一下资料就好。”
莫妮卡去转达克劳斯的话,不一会儿回来说:“她坚持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博士。”
于是克劳斯去了大厅,隔着紧闭的大门传来布里姬忒尖锐的嗓音。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话音里的甜腻还是很明显的。
克劳斯什么都没有辩解,我也没去问他。她之所以特意跑一趟,把大可以明天在霍格兰转交的东西亲自送到家里,大概是想向我示威吧。
这夜在床上,克劳斯向我索求。
我非常冷淡。
要是没有米夏尔这道枷锁,我铁定已经对克劳斯投去刻薄的话语了。双胞胎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门格勒又究竟在做什么实验?我铁定已经毫不留情地质问他了。
克劳斯以家长的身份,用爱和权威对待他四处凑来的家庭成员们,这点确凿无误。但只有在他容许的范围内,我们才能安稳地生活。我不能太放松警惕,不能大大咧咧地说出双胞胎的事情。
“格丽塔……我亲爱的小格蕾琴。”克劳斯带着情欲的鼻息喷向我的耳朵。我一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边感受到身体内部已经开始回应,憎恨也随之涌上心头。瞬间,莱娜被埃布纳扑倒在床的样子从眼前闪过,我不禁一把推开已经压上我躯体的克劳斯。
“怎么了?”克劳斯双手撑住身体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狐疑地问。
我不能说出莱娜的名字。此时,我想到一个拒绝他的好借口。
“我听说,你这次让布里姬忒同行。”
克劳斯用一阵大笑打断了我的话。他并不是觉得好笑才笑,而是用这笑声替换了愤怒。
“你在吃醋?还以此责备我,是吗?”克劳斯一只手揪住我睡衣的领口往上提,“就为了保护你,害得我要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他的话音里带着笑声。
“为了保护我……?”
“对布里姬忒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的人不是你吗?”
“我说了什么……这段时间,我都没见过她啊。”
“金发的白痴,黑眼睛的天才。”
啊!我呼吸一滞。
“看来你确实说过,是吧?”
“我是说过……但那只是开玩笑而已。”
“不会以玩笑收场的。从我的妻子口中说出嘲弄国家战略方针的话语,如果这件事传进希姆莱长官的耳朵,你觉得会怎样?”
“可是她没有任何证据啊。我会向长官起誓,我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
“事到如今,已经晚了。莫妮卡也从你嘴里得到了证词。”
“太太,听说你反对RuSHA的战略方针,是吧?还说过什么金发的白痴,黑发的天才,对不对?我听布里姬忒说的。”
莫妮卡问我的时候,我心中一惊,放跑了立刻否认的机会。
“布里姬忒可是个定时炸弹呀,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你的弱点呢。”
我根本没有想到,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却真的会被布里姬忒拿来当威胁我的把柄。那之后我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布里姬忒的要求没什么大不了,她只要我不拒绝她的邀请就够了。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接受布里姬忒的,你根本用不着介意。”
克劳斯抱着我,他的唇在我肌肤上游走。
“我爱的只有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的妻子。”
我的身体渐渐消融,就像一块落入泥水的方糖。
后来,克劳斯在家里休息的时间少了很多。婴儿和幼童被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运来这里,在慕尼黑总部和施泰因赫灵之间往返几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但就在如此繁忙的生活之中,他都没有懈怠孩子们的发声训练。恩里希声音里膨胀的花蕾一天比一天丰富起来。
“等到战争结束—”有一次,克劳斯这样说,“恩里希,你就会成为最棒的歌者。”
战争结束……战争真的会结束吗?在施泰因赫灵虽然听不到防空警报声,针对德国全域的轰炸却一日比一日激烈。
“太太,听说盟军已经登陆诺曼底了。”莫妮卡跟我报告这项消息时,时间已进入了六月。报纸上登了这项消息,电台也有通报,所以我也知道。那是发生在距离巴伐利亚非常遥远的法国北部的事,与施泰因赫灵无关。
啊,是卡车的声音。肯定又是婴儿。“来呀,不得了了太太,咱们去看看吧。你到后面的露台上就能看见了。他们会把婴儿用布包好丢出去,如果不接住就……”莫妮卡耸耸肩。我把目光投向米夏尔。
米夏尔只要醒着,就没有一刻是安分的。他在地上到处乱爬,抓着椅子站起来,松开手的话可以走出一到两步的距离。一旦看见盒子和罐头,他就会充满好奇地打开它们,检查里面的内容物。他管弗朗茨叫“弗昂”,管恩里希叫“恩伊”。
家中从未停止过播放音乐,因为我总是给那台电留声机更换不同的唱片。
音乐对我来说并非必不可少。那些我能够轻松享受的爵士乐和弦乐,在克劳斯的收藏里一张都没有。自从美国宣布加入盟军,爵士乐的现场表演和唱片贩卖就都被禁止了,但也有喜欢爵士乐的学生把标题篡改成德国风格,悄悄演奏。因为,听到以《圣路德维希小夜曲》为题的音乐,官僚们根本不会料到,它竟然就是《圣路易斯蓝调》。
尽管克劳斯的收藏里没有爵士乐,但同为被禁止的音乐,来自犹太人或敌国音乐家的古典乐作品不论是门德尔松还是马勒,这里都一应俱全。平时要经常给他们听优秀的音乐—这是克劳斯的命令。为了米夏尔,我遵守了这项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