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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命之泉.6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我既没有音乐才能,也没有音乐素养。我不但分不清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会搞混柏辽兹和贝利尼,最后总是落得克劳斯怜悯一笑。不过,由于克劳斯收集的所有唱片都是“优秀的音乐”,所以不论我拿什么,都不会是错误的选择。

除了人尽皆知的那些歌曲之外,大多数音乐都是我从没听过的。有时候歪打正着,选到的曲子很对我的口味,比如中世纪民俗歌谣集里由卡尔·奥尔夫作曲的《布兰诗歌》,还有斯特拉温斯基的《春之祭》,听得我颤抖不已。

我想起来,卡尔·奥尔夫在慕尼黑的麦林格尔大街上经营过一家以体操、音乐、舞蹈为主要教学内容的“欣特工作室”。每当路过那里,总能听到里面传出钢琴声和孩子们的声音。茂密的庭院里种有紫丁香、水蜡树、接骨木和白蜡树,那栋拥有爬满常春藤的小小凉亭的房子,想来也在轰炸中被摧毁殆尽了吧。

我不热爱严谨的古典音乐—这点总要遭克劳斯诟病。

我一定要让米夏尔拥有绝对音感,丰富他的音乐感性。如果他像我一样对音乐一无所知,今后会被克劳斯抛弃的。为了米夏尔在成长过程中能够得到养父的爱,我不断往他的耳朵里注入各式各样的音乐,衷心希望他能像恩里希那样,生来就拥有神赐的美妙嗓音。

虽然通常是随便拿一张,但我时常留心不要选到曾被克劳斯说是“贵重物品”的那盘《莫雷斯奇—最后的阉伶》。那盘唱片里的音乐,就像遭到阉割这种不合理对待的歌手临死前发出的惨叫一样,一听到它,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被美丽的东西深深感动时,身体深处也会颤抖,但我从这盘音乐里感受到的是与这种颤抖完全两个极端的不快。它让我联想起克劳斯的爱抚。可是,我明明留心着,却还是好几次恰巧拿到刻有莫雷斯奇歌曲的那盘。

我正沉浸在《布兰诗歌》之中。“你倒乐得清闲。”莫妮卡·雪尼的讥讽随即到来,“霍格兰可忙疯了。塞满了婴儿和孩子,就连看护们都忙不过来,放他们自生自灭。现在哪有时间常常给他们换尿布啊,臭得要死!不过,能进霍格兰都算好了。我从那些跟着他们一起被带来的看护嘴里听说,用来运孩子的火车连带整个车站都被饿疯了的难民袭击,因为那里有食物。最后还是党卫军开枪才把人赶走的呢。”

也是莫妮卡告诉我,德国正在开发了不起的秘密武器。她说是从国内的广播节目里听到的。“他们说就快做好了,可厉害了,是一种炸弹。从我们的阵地发射出去,能飞过英吉利海峡,一口气飞到伦敦!砰—!伦敦就成一片火海啦!胜利万岁!”

最近施泰因赫灵村的人口数量激增,同样也是莫妮卡说的。“大家都是从空袭里逃出来的,眉毛头发都烧得干干净净。他们说,城里已经变成火盆了,防空洞直接成了焚化炉。就算执行灯火管制,照明弹还是一茬接一茬,把整个镇子照得像圣诞树似的,所以关灯也没有用。”

“空袭的话,”我打断喋喋不休的莫妮卡,“我在慕尼黑也遇到过。”

“啊,可不是么,你什么都懂。”莫妮卡耸耸肩,闭嘴了。

虽然“生命之泉”的入口处设有卡哨,拒绝无关人士入内,但也有人偶尔能逃过岗哨的眼睛,溜到后门来乞讨食物。

“请给我们一点吃的吧,请给我们几块布头吧,我的孩子还在拉稀呐。”

我把面包和布头递给他们。

“下次不许再来了!”莫妮卡对他们吼道,“下次再敢来,我就告诉党卫军,把你们全丢到达豪去!”

他们离去时投来的目光,盯得我不敢动弹。

“你真是好心呀。”莫妮卡冷笑道,“太太,咱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是如果这次不干脆一点赶走他们,以后可有得是苦头吃。全村人都知道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哪天暴民找上门都是完全有可能的。下次那些人再敢来,我就不说话了,太太,你自己去应付他们吧。只要敢让他们踏进厨房一步,下一次就会直接进屋。敢给他们一片面包,下次就跟你讨一整块。这次你帮一个人,以后就是十个人,一百个人,乌央乌央都来了。然后你和米夏尔就会被他们扒光了衣服丢出去。不过我倒是无所谓。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好人,我看见你那张脸都想吐!太太,你也和我一样,不过是个怀了私生子的不检点的女人,只不过运气好长了张漂亮脸蛋,才会被博士看上。不过我看你也得意不了几天了,博士现在被布里姬忒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只要米夏尔不会挨饿,哪怕饿死多少无辜的人……我都可以忍耐。

七月十日,克劳斯告诉我,他要到我的故乡—贝希特斯加登去一趟。此前他已经去过好几次了。

“元首目前正在上萨尔茨堡的贝格霍夫庄园,军总司令部的各个部署也都集中在那里。”

“什么时候回来?”

“还说不准,要看情势。”

交换过简短的对话,在克劳斯出发三天后,慕尼黑又再次遭受大型空袭。这一次,他们炸毁了伊斯曼宁格大街上的“生命之泉”中央总部。

接到电话报告的克劳斯快马加鞭往回赶。

行政长官祖尔曼,法务部主任提休,以及医务部长官格雷戈尔·埃布纳,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坐着奔驰车来到霍格兰,奔驰后面跟了一辆载有他们个人财产的大卡车。

“生命之泉”总部将要搬迁至施泰因赫灵的消息,也通知到了我这里。

为了给他们准备住处,整个霍格兰乱翻了天。

莫妮卡立刻跟我报告他们卡车上载来的随身行李有多么奢华:波斯产的绒毯、威尼斯的玻璃工艺品、夫人们的黑色貂皮大衣,昂贵的古董。

祖尔曼让霍格兰给他空出一部分房间,自己携家带口住了进去,而提休征用了村子里主教的住处。并且为了容纳基层职员,仅仅征用附近的农民房屋还不够,他们还在园区内紧急搭建了一批简易的住房。

格雷戈尔·埃布纳原本也打算征用村中民居的房屋,却迟迟确定不了人选,因为按照埃布纳只想要最完美、最舒适的住处。

“总而言之,我会先把这个家的一部分提供给长官。”

“把我们的家吗?”

我脱口而出,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克劳斯的家,而我是暂住的房客。我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吗?不知不觉,我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挂有弗美尔画作的墙壁,海量的唱片收藏,三角钢琴。我的目光一件件扫过这些东西。

埃布纳的妻子已经被疏散去了安全地点,因此陪同前来的只有养女莱娜。“维瑟曼家的人们”为埃布纳和莱娜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欢迎晚会。

克劳斯事先就提醒过我,招待他们不必太过丰盛。即便他们属于同一组织,似乎也是需要讨价还价的。与其充门面装阔,不如把辛苦调配食材的一面表露出来,这是克劳斯的判断。

莱娜已经长成一个绝美的少女,就连同为女性的我,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被她吸引而去。病历上的数字根本不能取信,谁见了她能想到她今年才十一岁呢?说十七、甚至十八,都是完全可信的。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十分丑陋。乳房因喂奶而下垂,曾一度膨胀到极限的腹部,哪怕生产早已结束,也无法再回到以前那样紧绷的状态了。我今年二十岁,心态却完全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妇女。

莱娜像个一本正经的玩偶,表情纹丝不动,也几乎不说话。就连再次见到弗朗茨和恩里希时,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天真无邪的喜悦,唯有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而已。

弗朗茨也表现出显而易见的困惑。虽然当时她就由于实验影响,外表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但他们一起唱过禁歌,甚至有时候,反而是弗朗茨更像他们的监护人。但是现在,面对一名外表看起来比自己大上足足七八岁的女性,肯定让他感到自己无比年幼吧。

埃布纳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宴席间他手上也从未停止对莱娜的爱抚。

饭后,我把莱娜带去寝室,弗朗茨和恩里希回了自己的房间。

二楼东侧的两间房分配给了莱娜和埃布纳,每间一张单人床。是以养父女名义做下的安排。

给她晚安吻时,莱娜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似乎对自己成熟蜜桃般的乳房感到羞耻,但也许只是我想太多。

回到客厅,克劳斯和埃布纳正推杯论盏,相谈甚欢,谈的好像是有关“生命之泉”的话题。

他们看都没看一眼走进来坐在稍远处的我。

克劳斯说,由于希姆莱长官没来贝格霍夫,所以他没能向长官报告生命之泉的实际情况。

“元首的情况确实很怪异,跟我之前听你说的一样。”克劳斯说,“我在贝格霍夫见到的是一个身心麻痹,步履蹒跚的老人。他才五十四岁啊,不但拖着腿,手是痉挛的,眼球浑浊。就连站都站不直了,必须得靠着墙壁或桌子。嘴角还淌下口水。”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原以为认错了人,可那确实是元首本人。”

“没错吧?我上个月在大本营见到他的时候,也是那个模样。”

两人毫不在意这些对话会传进我的耳朵。

“传言说,元首的梅毒血检结果是阳性,而且报告掌握在希姆莱长官手里。因此元首只好对他言听计从,事实真是如此吗?”

“没有的事。我也给元首做过血检,是阴性。不过麻痹性病情依旧在加重是确凿无疑的,我怀疑是帕金森。对了,阿尔卑斯要塞那边黑卡美洛的工程进度如何?”

阿尔卑斯要塞?黑卡美洛?他指的是什么?我记得,“卡美洛”是英国传说中的国王—亚瑟王城堡所在地的名称。

“元首下令,我们执行。”克劳斯念出党卫军的口号,“元首一直在自言自语这么一句话,‘活着,就是不断地毁灭……’”

“如果活着就是毁灭,那么死亡绝对无法被毁灭。”埃布纳说,“如果生命日渐消亡相当于通往衰老,那么长生不老就等同于死亡。”

“你这是诡辩啊。”

“你的长生不老研究看来要赶不上了。”

“即便赶不上元首,我的研究还有未来。”

“出成果了吗?”

“至少在小鼠身上成果很显著。听说T-4[19]收集的大脑样本量非常庞大,如果我也在海德堡或者波恩大学医院的精神科,就能给研究提供很多方便。但在‘生命之泉’上班,事情总不能如我所愿。要是能得到批准,同意我用死刑犯做实验就好了。”

“这么说你想被调到达豪或者奥斯维辛了?做研究的话,那儿的器官你想用多少有多少。克莱默博士的肝脏萎缩实验似乎成果颇丰。先给他们注射费洛卡品,从活体中取出脏器后,肝脏和脾脏用卡诺氏液,胰脏用Zenker液固定。当然他给我展示的样品是从十八岁男孩体内取出来的。”

“我的研究对象如果不是同系交配的后代,就会有排斥反应,所以用双胞胎最合适。”

“用双胞胎会侵犯门格勒博士的研究领域吧,他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我跟他的研究领域不一样。”

“塞加尔[20]那个用到睾丸提取物的长生不老药方,最后也只让狡猾的商贩赚了个钵满盆满啊。”

“即便现在已经被证明无效,似乎依然有商人在凭借它挣大钱。”

“原本也是多亏了那项研究,科学家们才把目光转移到人体组织和腺体提取物上,促进了治疗药物的开发。所以十九世纪老医学家的研究,也并非全是毫无意义的。”

“细胞疗法也是建立在塞加尔的研究基础上的总结嘛。哦,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奥斯维辛那里,能不能加大新生儿的体内组织干燥标本的生产效率?‘生命之泉’这里专攻分娩和托儿,缺乏研究设备。”

“你不是用废城地下的那间旧拷问室来做研究室吗?”

“我确实很重视那个地方,能做这里做不了的实验。但设备短缺的问题……”

“嗐,铁定能备齐的。”

两三天后,埃布纳确定了征用某个富农的房子,于是和莱娜就搬去了那里。

而从广播里听到那条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是在数日之后,也就是七月二十日的傍晚。元首回到东普鲁士大本营,险些遭到炸弹袭击。电台的播音员提到元首本人没有受伤,并且即将在今天通过广播对全体国民开展一场演讲时,不禁兴奋地抬高了嗓门。

克劳斯在霍格兰跟埃布纳他们开会,我于是独自一人在客厅听广播。等到元首开始演讲,已是深夜了。

“德意志民族的各位同胞,今天我发表这次演讲有两个理由。其一,是为了让诸位听到我的声音,知晓我平安无事。其二,是为了告知诸位这场德意志帝国史上空前恶劣的犯罪。”

我听的过程中,日期变成了二十一日。

“有极少数利欲熏心、不负责任、不守法条且愚钝至极的军官组成团体,密谋抹除我,同时抹杀德意志国防军总司令部的诸位幕僚。由冯·施陶芬博格上校设计放置的这枚炸弹,在距我右侧两米处爆炸,将我忠实的部下炸成重伤,导致其中一人死亡。而我自身除去些微的擦伤、磕碰和烧伤外,几乎毫发无损。因此,我将此次事件视为上天要我继续追求大业的铁证。”

时间进入八月,宣传部长戈培尔被提拔为“战时国家总动员总监”后,接连发布一条又一条命令:旅游限制、营业限制、每周六十小时劳动、取消休假……而对于依旧被关在克劳斯公馆里的我而言,这些命令完全没有波及到我的生活。

我略有察觉周围人的敌意。日子过得既安稳又奢侈,而我从不去霍格兰帮忙。明知那里需要人照顾的婴儿多如牛毛,尽管心底感到一丝丝愧疚,我也决不外出。现在柏林、慕尼黑的女性都被召集到工厂,缝制降落伞,用车床加工枪支部件。如果当初没有生下米夏尔,现在的我铁定也饿着肚子,在慕尼黑的军需工厂里干活了。如果当初克劳斯没有提出跟我结婚,我现在肯定在霍格兰一边哺育米夏尔,一边没日没夜地照顾其他婴儿吧。

克劳斯公馆的客厅,即便是大白天,也像身处弗美尔的画里一样静谧。我实在一步也不想踏出客厅的门,哪怕我明知自己将在这个茧里渐渐腐烂。

我点起一盏灯,第一次给冈特写信。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念头?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连我自己也渐渐搞不清楚写信的初衷。大概是因为忐忑,因为胆怯,因为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伴儿—我没有办法对克劳斯敞开心扉。

冈特曾经说自己要去西部战区,但我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不过,每个士兵所属的部队都有固定的邮编,只要知道这个邮编和收信人的名字,理论上寄出去的信件一定可以送达。只要还没有牺牲……负责的士兵会骑着自行车,在战场上接连不断的炮火里四处配送包裹。

我写的尽是一些即便被人中途拦下审核也没有大碍的内容:去年秋天我在“生命之泉”生了孩子,我给他起名叫米夏尔。我跟同时身为“生命之泉”医生的党卫军成员克劳斯·维瑟曼结了婚。

我曾经在心里暗暗骂过出卖了“白蔷薇”成员朋友的冈特是人渣,觉得自己无法爱他。可是现在,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批判他的明哲保身,他的自私自利。一想到自己现在也靠着自私自利来武装自己,便因为与冈特分担同样的罪孽而对他产生了亲近—也可能只是我心里感到胆怯和孤单而已……

我把信纸装入信封,写上隶属部队的邮编和冈特·冯·弗吕斯滕堡的名字,贴好封口。踌躇片刻又将它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4

一九四四~一九四五年

八月二十五日,盟军夺回巴黎。

九月,米夏尔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生日。

今年不再有人从瑞士寄礼物来,我们度过了一个只点蜡烛的寂寞圣诞节。只有英格给孩子们寄来了圣诞卡片,尽管只是印着粗劣图案的明信片,但弗朗茨和恩里希把它摆在了壁炉顶上。

然后,时间就到了一九四五年。

每次霍格兰放映新闻短片,莫妮卡都一定会去看,回来就驱动起她的舌头。

“太太,那帮布尔什维克人太过分了!他们在东部战线连女人小孩都杀,满地都是尸体。以前我听说他们杀女人还不够,还要先奸后杀,原来是真的啊!不过德国军队马上就去救人啦。他们又是强奸,又是抢劫,还屠杀没有抵抗能力的孩子,真是一群禽兽!还把俘虏的衣服全剥光了,赶到西伯利亚去呢!”

“柏林给每个市民都发了一杆枪要他们自卫。可是,年轻男人都上战场了,市里只剩下小孩子和老头儿。真叫人担心呀……”

“查修威茨少尉可好了,空军的那个。新闻上说,他把汤米的重型轰炸机大队打得一个不剩,还拿了勋章呢。人长得又帅,英姿飒爽,开飞机的士兵可真棒呀。”

“破烂佬全是布尔什维克的奴隶!真傻,是德国人从布尔什维克手下保护了他们,可这帮人就是不明白!”

“每回看完新闻,我们大家都这么干:Durchhalten(坚持就是胜利)!”

莫妮卡高举她的拳头大叫。米夏尔模仿她,恩里希见了也觉得有趣,高举起小拳头喊:“坚持就是胜利”。

“唉,好想要男人。太太你真好啊,每晚都能被疼爱。”

虽然圣诞节什么都没得到,但二月份弗朗茨过生日时,克劳斯送了他一件非常棒的礼物。是一台放置不用的古旧显微镜。

克劳斯滴了一滴液体在载玻片上,放到镜头下,叫弗朗茨来看。

刚一看到镜头下的景象,弗朗茨那激动的神情甚至让我心生醋意。他脸上的陶醉,比当时收到那盒彩色粉笔还要更甚几分。

“它们在动!”

“没有男孩子对显微镜不感兴趣。”克劳斯朝我眨了眨眼。

“我第一次看显微镜的时候才七岁,当时它就改变了我的世界观。微观世界竟然如此庞大,既然世间万物都由它组成,那不就意味着无穷无限吗?更不用说,这里面根本不存在人类那些微贱的情感。”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恩里希吵闹起来。

我不得不按住和他一同挥手起哄的米夏尔。克劳斯竖起一根手指,提醒恩里希不要喊哑了嗓子。

“让我看看嘛。”恩里希小声恳求。要是放在平时,弗朗茨早就把位置让出来了,但今天的他太过沉迷于新世界,把凑过来的恩里希用手肘推到一边。

见恩里希哭丧着脸,“这是弗朗茨收到的生日礼物。”克劳斯摆出严父的态度说,“恩里希,你不可以闹着要哥哥的东西。”

弗朗茨很快又变回那个懂事明理的小孩,他让恩里希爬到椅子上,把最好的位子让给他。直到恩里希欢叫“我看到了!”之前,都一直在帮他调整镜头的位置。“这个东西在看我!”恩里希叫道,“这个小小的,扭来扭去的,在看我呢!”

克劳斯的心情绝好,他说要让弗朗茨看看培养细胞的过程,带他去了研究室。被留在客厅的恩里希则像逗猫一样逗米夏尔玩。

我从未进过别栋里的研究室,就连克劳斯放在霍格兰的那些标本我都根本不想去回忆。由于研究室的助手从不来主屋,我就连他们的长相都不知道。

弗朗茨回来后两眼放光,跟我报告他的所见所闻。他受到的感动远远超出了他贫瘠的德语词汇量所能描述的范围。

“人类的细胞可以无限增……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增殖,对,就是增殖!格丽塔,你知道吗?玻璃培养皿里有细胞的……呃……培养基,把细胞组织放进去再供给养分的话,细胞就会分裂,慢慢变大!可以变到无限大!原来细胞可以经过无限分裂一直存活下去啊!”

弗朗茨的亢奋似乎让克劳斯很满意。为了进一步活跃气氛,他开始讲述自己大学时代的失败经历。解剖实习的时候,他们班趁教授不在,轮流偷喝一瓶红酒,谁知喝到一半教授回来了。“要是被他发现就麻烦大了。你们猜,我们把红酒瓶子怎么了?”

“你们用瓶子打了教授!”回答的人是弗朗茨,他也有点得意忘形,“只要把他打晕,就不会被骂了!”

“这主意不错!”克劳斯放声大笑,“但是我们的做法更聪明。我们马上把瓶子藏到尸体的腹腔里,然后再把伤口缝上。”他笑得更加开怀,孩子们也笑了。就像是发现了这个时候他们可以笑,并且被要求大声发笑。就连米夏尔,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也迸出一阵反常的笑声。

“瓶子里还有红酒吗?”恩里希问。

“还剩了些。”

“那死人会想尿尿吧?”

恩里希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见克劳斯听了又爆发出惊天大笑。他愣愣地看着克劳斯。

“以后不能让你学解剖啊,你将来是要当歌手的。”

“可是剧场全都烧光了。”我在这时插嘴。

“等到恩里希可以作为歌手活动的时候,肯定已经完成重建了。弗朗茨,你对医学感兴趣吗?”

“嗯,很感兴趣。”弗朗茨少有地诚实回答了克劳斯的提问。

“你想像我一样成为医生吗?”

“我可以吗?”弗朗茨的目光无比恳切。

“看你够不够努力了。”

克劳斯虽然这样说,但我认为那绝非易事。想进大学读书,必须先修完十三年的学业,并且还要通过大学入学考试。只要能通过,无论何时想进入何地的大学进修,都是个人自由。尽管那一天还很遥远,但大学入学考试无疑是一道难关,并且弗朗茨至今还没去过正规的学校读书。那个在“生命之泉”内部建造学校的计划毫无进展,眼下的战争局势,人们根本顾不上去新建一所学校。

弗朗茨也理解个中隐情。“您能允许我去上学吗?”虽然他有些犹豫,但还是积极地问,“我只要能去村里读书就可以了。”

“那要由我决定!”克劳斯突然吼道。

他心情越好,就越会因为一些小事瞬间翻脸。我们明明深知这一点,却不自觉地忘记了去留意。

不过克劳斯的心情立刻重新回暖。他把恩里希抱到膝上:“等到你过生日,就送你喜欢的东西。”他用手指抚摸恩里希纤细的喉头,“你想要什么?”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恩宠,恩里希就像突然被恶魔—或者仙女—赐予了三个愿望似的,冥思苦想起来。

克劳斯那句话给弗朗茨带来了希望。他开始给自己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椅子、窗户……所有的物件,都贴上写着它们名字的纸条。这是为了记住正确的德语拼写。他第一次对可以窥探的未来表现出想要将它们紧抓在手的欲望。我把弗朗茨最近热心学习的事告诉克劳斯后,克劳斯借了他几本科学、历史方面的书。虽然其中好几本对于一个读写都还不灵光的孩子来说太晦涩难懂了,但弗朗茨翻翻字典,依然埋头苦读。

莫妮卡说,从各地“生命之泉”被送来霍格兰的婴幼儿数量日渐上升,如今已经超过了三百人。“床铺就一百零九张,现在整个院里塞了三倍的人数,不论谁身上都爬满虱子,还有皮肤病。得了传染病快死掉的也有好几个,真是臭死人了。太太啊,她们恨你恨得牙痒痒,现在这么缺人手,你一点忙都没去帮过。看护们都要杀人了。”

恩里希和弗朗茨把乐谱放在钢琴的谱架上,齐声唱起勒韦的《母子谣》。

我的孩子,你的剑上沾满了血

我杀了一只黑猫呀,母亲

弗朗茨弹钢琴的技术虽然不到将来能成为钢琴家的程度,但他看得懂谱,给歌曲弹个伴奏不成问题。他说是以前在教堂学的,这不是训练,只是玩耍,所以他俩很放松。弗朗茨唱母亲的词,恩里希唱儿子的词,我在旁边擦玻璃杯。米夏尔探出身子,要去摸钢琴的琴键。弗朗茨把米夏尔抱到膝盖上,一只手揽住他,另一只手弹奏旋律。期间,米夏尔的手指时不时在键盘上按出几声低沉的不和谐音。

孩子啊,黑猫的血可没有这样红

我杀了一头恶狼呀,母亲

抱着柴火走进来的莫妮卡唤我“太太”,一边给壁炉添柴一边说:“有件事我到今天都瞒着你,实在是过意不去了,还是告诉你吧。这里要有新的宝宝喽。”

又是关于霍格兰的传闻。

即便食物衣料短缺,但命令一经颁布,在下达中止令之前会一直生效。卡车依然一车一车地往这里运送婴儿和幼童。

孩子啊,狼的血可没有这样红

我杀了一只秃鹰呀,母亲

“不是每天都有人运婴儿过来吗?”

孩子啊,秃鹰的血可没有这样红

我把父亲给杀了呀,母亲

“不是不是。”莫妮卡大力摆了摆她瘦弱的手。

那么,我的孩子,你今后打算怎么做?

我要过流浪的生活,母亲

“是布里姬忒要生了,生一个宝宝。”

那么,我的孩子,我的命运又将如何?

母亲啊,你将会下地狱

“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很想知道吧?当然就是……”

因为,让我去……

我不禁失手把正在擦的那只玻璃杯砸到了地上。

“……克劳斯·维瑟曼博士喽。”莫妮卡后半句话随着玻璃落地的巨响一同破碎,似乎没有传进两个孩子的耳中。

因为让我去杀父亲的人就是你啊,母亲—

歌声也戛然而止。

“哇,碎成末末了!格丽塔搞砸了!”恩里希开心地说。

大块碎片可以空手捡走,但尖锐的细小碎片被深埋在地毯的绒毛里,怎么扫也扫不净。

“得换一块地毯了……”

“唉,唉,真浪费。”莫妮卡叹道,“我先把它收到仓库去吧。”

我和莫妮卡把沉重的地毯卷好,合力扛起它。一旁的弗朗茨想来帮我们的忙。

“你留在这里,跟恩里希一起保护好米夏尔。”我跟他交代好任务,然后和莫妮卡两人一起把地毯搬入地下室。这间装有通风口的地下室严格祛除一切霉菌和湿气,平时用作储藏室和粮仓,紧急情况下还兼任防空洞。但由于没有安装供暖设备,地面的冷气顺着腿直往人身上窜。

克劳斯的艺术品都收在这里,几个比棺材还大的方柜装的则是衣物和贵金属。

通往地下室的门钥匙,由克劳斯和我各执一把,以前从没让莫妮卡进来过。莫妮卡擅自打开方柜,窥探里边的内容物后,馋得简直忍不住要用舌头去舔嘴唇。本来是为了不让孩子们听见,我才紧急选了这个地方和她谈话的,是我太草率了。

我把柜门关上,可莫妮卡早就顺走了一条黑貂围巾。她的脸贴着毛皮不住摩擦,享受它柔软的触感。

“真奇怪那些孩子怎么能每天干干净净,底下明明有这么大一个宝物库!这些都是从流放的犹太人手里缴来的吧?真厉害,太太,我看你这辈子都不用愁衣裙珠宝啦。”

“这些不是我的东西,都是克劳斯的。我不能随便取用。”

“嗐,博士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吗,太太?光靠变卖都能吃到进棺材。不过啊……”莫妮卡继续说,“你要是再这么稀里糊涂的,这些东西就都是布里姬忒的啦。”

“她什么时候生?”

“已经八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吧。四月末就差不多了,肚子都这么大了。”

“你明明知道,却故意瞒着我?”

“太太,你不是不愿意听我说话吗?亏我还好心好意告诉你那么多事情。”

确实,莫妮卡讲话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认真听。

“很久以前博士去占区的‘生命之泉’的时候,不是带着布里姬忒一块儿去了嘛。我当时告诉你了呀。”

“我听见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有关系,然后布里姬忒可喜可贺地怀上了。她现在在霍格兰可威风啦,仗着自己是维瑟曼博士的二夫人,什么活都不干,吃饭也叫别的看护给她送到二楼的寝室里吃。成天跟赫斯拉小姐吵架不说,还当着别人的面跟博士腻在一起。”

“为什么你今天突然告诉我这些?”

莫妮卡几个月来心里憋着这么大一个新闻,对她而言应该是几近于绝食的痛苦,只可能是某种相当强大的力量迫使她保持沉默。我看着把黑貂皮围巾贴在脸颊上摩挲个不停的莫妮卡,突然明白了—她是被收买了。

不过,有必要保守秘密吗?在霍格兰内部根本瞒不住,而且既然仗着克劳斯的宠爱四处作威作福,说明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布里姬忒那边别说隐瞒了,肯定想跟我好好炫耀一番。怀孕能提高她的地位,她很可能跑来当着我的面劝我退出。

“是谁给你下的封口令?”

“封口令!?你怎么这么说话,分明是你不愿意听我讲话,所以我没告诉你而已。”

“是博士吗?”

莫妮卡扭动肩膀,说:“太太,我真羡慕你啊。博士那么爱你,他不想让你为这些小事烦忧。”

“但你却背叛他的信任,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太太你好可怜。我不是一直说,自己是站在你这边的吗?所以这事儿瞒着你,让我也觉得好痛苦呢。”

“契机是什么?你今天突然告诉我,吹的是什么风?”

“太太,你说话就不能好听点吗?你也是仗着博士的宠爱狐假虎威的人呐。没了博士,你跟我有什么区别?学会对别人客气些,对你将来的日子有好处。就因为布里姬忒没完没了地使唤别人,把我惹恼了,我才下定决心来帮你的。我莫妮卡,莫妮卡·雪尼,可是无比靠得住的。毕竟你是个有叛国倾向的人呀,危险得很。”

“胡言乱语。你什么意思?你不要信口雌黄,说一些怪话。”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而我呢,是站在你这边保护你的人。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你多么尽心尽力……”莫妮卡的眼圈有些泛红,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你要是再被人抓到把柄,就算你是维瑟曼博士的妻子,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就是达豪了,太太。”莫妮卡把围巾搭在肩上,双手捧起我的手,静静地抚摸它,“你这手滑溜溜的真漂亮。而我呢,成天在这儿给米夏尔洗尿布,去了霍格兰又得给别的宝宝洗尿布。所以你看看我的手啊,都糙成什么样儿了。可我一句都没有抱怨过,整天还是为你当牛做马。”

“我让你去洗尿布,就证明我叛国了?别整天散播没头没脑的谣言可以吗?”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是布里姬忒在到处说吗?”

“谁知道?谣言这东西就是自然而然传开的。别的事也就罢了,这叛国啊……”

“我什么都没做。”

“你手上是没做,但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我究竟还要承担“金发白痴”的恶果到何时?

“脱口而出的一般都是心里话,人总不可能说出想也没想过的话嘛。”

莫妮卡的语气渐渐带上了恐吓。

我拿走那条黑貂围巾,收回柜子里。

“你真傻,太太,竟然与我为敌。亏我还想来投奔你,告诉你许多重大新闻呢。”

“所以在今天之前,你都是布里姬忒的人,跟她告密了许多我的事情是吗?”

“怎么,你做了亏心事,怕被别人告密吗?”莫妮卡冷笑道。

允许别人踏进厨房一步,下一次就会直接进屋;给一片面包,下次就要一整块;一个人之后就是十人,百人。用这些话吓唬我的正是莫妮卡。她说得没错,给她十分,接下来就是二十、五十、一百,她会无限地索求下去,这就是莫妮卡。我绝不会用钱物收买她,而她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你简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莫妮卡扬起下巴,“现在也一样,你把米夏尔交给那两个小孩,自己在这轻松愉快,可是谁知道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

“弗朗茨是个可以信任的孩子。”

莫妮卡嗤之以鼻:“他可没忘记自己是被绑架来的。哪天你要是知道在你没盯着他的时候,弗朗茨是怎么对待米夏尔的,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你要是再敢诽谤弗朗茨,我就只能请你离开这个家了。”

“怎么,要解雇我?不好意思,我是维瑟曼博士雇来的。太太,我可不会听你的命令。”莫妮卡狐媚地笑了笑。

走回客厅的路上听到米夏尔在哭,我立刻跑了过去。我可以凭借本能分辨他撒娇的哭声和紧急的哭声,米夏尔正在诉说他的痛苦。

我差点撞上从反方向跑来的恩里希。他告诉我“米夏尔受伤了!”,而我连回答也没有给他,径直冲进客厅里。

弗朗茨正抱着哭得凄惨的米夏尔,他脱下自己的上衣,包住米夏尔的下半身。那件上衣已经浸透了血。弗朗茨的手也一片血红。

“刚才米夏尔摔倒了,地上刚好有一块碎玻璃……”弗朗茨的声音在颤抖,“叫我来之前,应该先通知博士吧!”我怒吼的声音也在抖,“给霍格兰打电话,叫博士回来!就说米夏尔出事了!”

莫妮卡拿起话筒,一边呼叫接线员,一边向我使眼色: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下意识地制止向我靠近的弗朗茨,让米夏尔平躺在桌上,叫他先不要哭,然后脱下他的裤子。玻璃碎片似乎没有刺进肉里,但他一哭,伤口就往外冒血,看不见具体状况。恩里希拿了急救箱来,我用纱布暂时先给他止血。雪白的纱布转眼间就吸饱了血液。

“说是马上到。”莫妮卡告诉我。

“是克劳斯接的电话吗?”

“我让别的看护去传话了。”

“那不行,一定要直接跟他本人说!”

“没问题的。”

“再打一次!”

“你现在打,没准他已经到门口了,又要跑回去接电话呢?”

我烦躁得不住去看座钟。

“再催一遍。”

“都还没过五分钟呢。霍格兰离得近归近,他又没长翅膀。”

看到克劳斯手上拿着包走进门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我第一次感到丈夫是如此可靠。

“没有伤到动脉,没什么大碍。”克劳斯坚定地说着,快速给米夏尔做应急止血。

“你一定要好好看看,伤口里有没有留下玻璃碎片啊,亲爱的。”

“没问题。但是伤口必须缝针了,我带他去手术室。”

“霍格兰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对。”

“在这里做不了吗?”

—太太啊,她们恨你恨得牙痒痒……

克劳斯已经像捧着小小的宝物一样,抱着米夏尔迈开了步子。

“在这里……”

“没有器材。”

“对不起……”弗朗茨的嘴唇白得像纸。

“你别跟过来,就待在家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声音太过严厉,让弗朗茨本就发青的脸色雪上加霜。

莫妮卡斜眼瞟着弗朗茨,用手肘捅了捅我的侧腹。

从克劳斯家通往霍格兰的沥青路两旁堆满了铲下的雪块,树上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时隔将近一年半,我再次踏入霍格兰的大门。

刚一进门,叫喊、哭闹、呼唤的声音,立刻化作一团砸向我的耳朵。

霍格兰内部的混乱已经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了。刚走进食堂,粪便的臭味和奶腥味就拧成一股绳,直冲进我的鼻子。满地乱糟糟的都是婴儿和幼童,一个不注意就会踩到。房间一角并排放着小孩用的便盆,有好几只翻倒了。全身长满疱疹的婴儿在污物堆里爬来爬去,几名看护厌烦至极,自暴自弃地把一个个倒扣在地的便盆重新摆好。而在她们擦地板的时候,其他的孩子又会打翻新的便盆,还把手伸进去大搅特搅。有的孩子刚被扒掉脏尿布,扭头那光溜溜的屁股就撞上了暖炉的发热管,疼得哇哇大叫。

一群挺着大到快要脱落的肚子,似乎来自北欧的大个子金发女人绝望地挥动双手,快速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其中也有人操生硬的德语极力和看护们争辩,断断续续能听到她们在谈配给物资的问题。

一见到克劳斯,四处有人喊他“博士”,想叫他过去。看护们也唤我“玛格丽特”“维瑟曼夫人”。

“好久不见呀。哟,你孩子怎么啦?浑身是血呢。”“那就是玛格丽特生的那个小鬼?看来营养很好嘛。”“博士,也请您帮忙看看这个孩子吧。这孩子烫伤了,埃布纳博士在管产妇,那边正生着孩子,他实在走不开。”“哎呀不行的,博士根本不会给孤儿看病。孩子嘛,那帮人能找多少找多少来,倒把照顾的活儿全推给咱们。你给他涂点油顶天啦,哪怕化了脓也不关我们的事。”“嗳,你瞧,玛格……维瑟曼夫人那神情,她正嫌弃咱们肮脏呢。”“没办法,哪里有多余的布头给这些娃娃做尿布呀,想换都没得换。再说连肥皂也没有,让我们怎么洗?”“嗐,你告诉夫人有什么用。她呀,那么铁石心肠。博士家里想用多少肥皂,就用多少肥皂,屋子里头什么都有。莫妮卡不是说了吗?太太她可高贵了。”“瞧,她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不就是个怀了私生子的小荡妇嘛。”“她那件毛衣真不错,看起来暖和极了。”

我连这些声音分别出自谁口都不知道,她们窃窃私语,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我用充耳不闻武装自己,跟在丈夫后面上了二楼。

检查室里,保菈·赫斯拉让两三个看护帮忙,正在测量婴儿的数据。桌上的竹筐里满满当当躺了十几个赤条条刚满月的孩子,细细的胳膊腿四处乱动,好像快要融化的糖棒,每个孩子都在哭。其中一个看护把孩子抓起来,放进体重计上的箩筐,另一个负责记录数据。

“赫斯拉小姐,我要给这个孩子缝合伤口,请你来帮忙。”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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