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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命之泉.7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18

“出了些意外。”

手术室同时也是分娩室。拉着窗帘的角落里飘出阵痛的呻吟声,还能听到埃布纳博士和助产士鼓励产妇的声音:“不要太用力,自然些!坚持就是胜利!”

麻醉生效后,米夏尔睡着了。在克劳斯让保菈担任助手,给米夏尔缝合伤口期间,我跪在地上,紧紧握着他的小手。

缝合很快结束,克劳斯说霍格兰太吵,还是自己家更适合静养。当他再次把米夏尔抱起来,要离开房间时,挺着大肚子的布里姬忒恰好出现在走廊上。她似乎是听到了风声,一直等在门外。

她没有穿看护的制服,松垮的丝绸睡衣下摆微微晃动。怀孕八个月的孕妇想像女演员那样走台步确实很难,不过她照着玛琳·黛德丽的样子画了妆,高高扬起柳叶细眉,做出懒洋洋的神情。

“有些日子不见你了,格丽塔。”布里姬忒狎昵地说,“咱俩现在的关系可不一般,你都听博士说了吧?”

“我今天听莫妮卡说了。”我尽可能冷淡地回答。克劳斯扬起了眉毛,他以为莫妮卡还在给他保守秘密吧。

“怎么,不是博士告诉你的?克劳斯,你还没和夫人说吗?”

“现在情况紧急,有话以后再说。”

“你知道我等你邀请我去家里作客等了多久吗?听说你孩子受伤了?”她娇媚地依偎在抱着米夏尔的克劳斯肩上。

“走开。”克劳斯推开她,布里姬忒一个踉跄,摔倒了。不知不觉,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看护和孕妇。

“所有人回到岗位上去!”克劳斯喝道。

“呀,我的脚扭着了,站不起来了。哎呀,肚子好痛,好痛,我撞到肚子了,流产了可怎么办呀。克劳斯,你帮帮我嘛。”

“去叫格拉夫医生或者保瓦医生,让他们看。”丢下这句话,克劳斯下楼叫来勤务兵,让他跟自己回去。这样一来,待会儿把米夏尔的小床从二楼搬到客厅,我就能一直在旁边陪护了。

我很担心一直沉睡不醒的米夏尔。

“等他醒了伤口会疼。他哭的话,把这个给他喝下去,这是止痛药。他太小了,不能用效力太强的药,尽量少喝。最好让他做点别的什么事情转移注意力,你不用担心,只是很轻的伤。还有其他事的话,就立刻打电话到霍格兰通知我。”

莫妮卡先前在一旁看戏,但被克劳斯一瞪,她就躲进了厨房。

现在孩子们还在场,所以我也不能开口问布里姬忒的事。

“等晚上我慢慢跟你说。”克劳斯说完便回去上班。

弗朗茨走到我面前站得笔直,垂着小脑袋。

“我没有尽到我的责任,对不起。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没关系,弗朗茨。”嘴上虽这么说,但我的声音依然很僵硬。先前看到米夏尔腿上的伤口喷血还不算,又目睹了布里姬忒挺着大肚子的模样,打击着实不小。

“玻璃杯是我打碎的,所以是我不好。”

“都是我的错。”

旁边的恩里希不明白究竟是谁错了,又错在哪里。他困惑地交替看看我们俩。

“玛格丽特,请你惩罚我吧。”

“不用了。”

弗朗茨垂着头,上了二楼。

晚饭时克劳斯回到家。米夏尔中途醒过一次,但由于麻醉的效力依然昏昏沉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过几天我会给他拆线,然后就一切正常了。”

“会不会影响走路?”

“没伤到筋骨,所以不会的。他立马就能活蹦乱跳的了,那样的伤每个男孩子都会经历个几次。”

“布里姬忒真的流产了吗?”

“她装的,真是个烦人的女人。我回霍格兰的时候,她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弗朗茨和恩里希一起走进食堂,我于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克劳斯的目光停在弗朗茨一瘸一拐的腿上,问他怎么了。我也这个时候也才刚刚注意到,弗朗茨走路时一直拖着左腿。

“没事。”弗朗茨说着,在位置上坐下。每次吃饭的时候,克劳斯作为一家之主坐在正面,他的对面是我,弗朗茨和恩里希各坐在左右两边。座位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定下来的。

“扭伤了吗?”

“没有。”

“给我看看。”

克劳斯话音刚落,弗朗茨便脱口而出那个绝不能在他面前说的禁词:

"Nein."

“这是命令!给我看看你的腿。”

"Nein!"

怒上心头的克劳斯一把拉过椅子,抓起弗朗茨的左腿放在自己膝盖上。弗朗茨忍住了惨叫,左边裤腿附近已经开始渗出血。

“受伤了是吗?我给你处理,把裤子脱了。”

“我不要!”

“脱!”

弗朗茨尝试反抗,但他没能敌过克劳斯的力气,硬是被扒掉了短裤。他腿上虽然包着布,这一通挣扎过后,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眼看着血越渗越多。

“怎么弄的?”克劳斯说着,伸手想把布拆下来。

“请不要管我了。”弗朗茨却按住他的手。一看弗朗茨的表情便知,他正强忍着疼痛。

“我是医生。医生一见到病人和伤者,就没办法放着他们不管,这是本能。”克劳斯说,“当然,为了保护纯血种族,不被需要的人另当别论。”他又补充一句,“而你是宝贵的雅利安人。”

现在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下了。

“这是刺伤。”

克劳斯一边用我拿来的急救箱里的药品做应急处理,一边问是谁干的。

弗朗茨一言不发。

给米夏尔做完手术回家时,弗朗茨走路的样子还好好的,那么他受伤就是后来的事。但直到开饭前,弗朗茨应该都和恩里希一起待在二楼才对。

“谁干的?恩里希,是你吗?”

“不对,不对,不是我!是弗朗茨自己用小刀刺的!”

“笨蛋!”弗朗茨粗鲁地打断了他,“你个大嘴巴!”

“可是……”恩里希快要哭了。

“玛格丽特,我自己惩罚了自己。”弗朗茨凝视着我的双眼,“仅此而已,所以求求你不要管我。”他虽然开口请求,语气却完全不像央求,只是顽固地,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句话—Bitte,Bitte(求求你,求求你)。

“很好!”克劳斯大声喊道,拍了拍弗朗茨的肩膀,“好极了!帝国的好儿郎就该这样!”

弗朗茨原本发青的面孔恢复了少许血色。

我的喉咙被某种毫无来由的担忧紧紧扼住,小刀割开的褥垫在眼前一闪而过……

今天的克劳斯既是一名值得信赖的医师,也是米夏尔可靠的父亲。恐怕今天是我结婚以来头一次真心感到他是我的“丈夫”。

但我心里依然有个疙瘩。“为了保护纯血种族,不被需要的人另当别论,而你是宝贵的雅利安人”。这句话表达的是一种对美术品的爱。就好像在说,克劳斯爱的并不是弗朗茨的资质,而是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

他也只爱米夏尔的金发蓝眼吗?我很想去相信不是这样。

这夜,我躺在克劳斯身边,再次提出布里姬忒的话题。

“布里姬忒是你的二夫人吗?”

“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

“可是,布里姬忒怀了你的孩子……”

为了防止点燃克劳斯的火爆脾气,我必须小心斟酌我的措辞。

“她怀的是一个雅利安人。现在国家失去了许多宝贵的生命,增加下一代—以及雅利安人—是我们的重要使命。我也会尽可能遵循国策来行动。”

见我不说话,他继续说:

“等那孩子生下来,允许男子重婚的新法条应当已经通过了。目前相较女人,男人的数量变得极端稀少,重婚政策应该不论男女都会支持吧。这对于那些丈夫死在沙场上的不计其数的寡妇而言,也无疑是一件好事。”

我想起冈特,又想起被斩首的克里斯托夫·普罗布斯特。情感不容厌恶、憎恨插足,只因清冽的爱而结婚,组成温暖的家庭。这是不可理喻的幻梦吗?尽管时日不长,但克里斯托夫和他的妻子、孩子,应当确实拥有过这样的家庭吧?

“但我是不会重婚的。生下雅利安宝宝是身为一名男性对帝国应尽的义务,所以我要履行职责,但我的妻子只会是你。”

爱抚随之而来。

“……生下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找一个优秀的党卫军家庭送养。”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不放在身边……”

“你肯定不愿意抚养他吧。我很理解这种场合下女性的心情,不比为帝国效忠的男人,你们通常会以个人情感优先。所以我才事先叮嘱莫妮卡别告诉你……”

我自然无法像抚育米夏尔那样公平对待布里姬忒的孩子,绝对不可能。但是这个人,他都不会对自己即将降生的亲骨肉有感情吗?明明他都能以严父的形象去爱弗朗茨和恩里希,还有米夏尔,这三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啊。尤其是米夏尔受伤后,在不知所措的我看来,今天的克劳斯无比可靠。要是没有布里姬忒那件事,我几乎已经爱上他了。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相比连面都没见过的胎儿,克劳斯会觉得每天同吃同住的三个孩子更亲吗?他是不是只会为存在于眼前的,拥有实体的美丽物件注入他的关怀呢?

“我们不是生活得很好吗?我丝毫没有破坏现在这个家庭的打算,我想让你可以一直舒适地生活下去。如果你觉得舒适,那么我也舒适。”

—布里姬忒的孩子,对你来说,只是增大雅利安群体的一个“数字”吗?

“既然你这么爱我,为什么还跟布里姬忒……”

“我要说几次,你才能听明白?哪怕让雅利安女性多生一个孩子,都是国家大事。并且让她们生孩子,也是我们男性的义务。”

“我那句无心之言,一直被布里姬忒当借口用来束缚你吗?”

“我那句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

“你以前和我说过的。”

像是过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克劳斯爆发出从前我曾听过一次的惊天大笑。

“对了,你是个思想危险分子来着。”

他用笑声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一周后拆完线的米夏尔,跟从前没有任何不同。他看到那条隆起的细痕,说它是一条蛇,可是抓了半天也拿不走,惹得他大发脾气。那伤疤没有蛇那么粗,更像一条在他腿上爬行的蚯蚓。我告诉他疤痕总有一天会消失,米夏尔却听不懂。每次看到那条伤痕,他都想把它抓起来扔掉,大喊“有蛇咬我,好痛”,整个人气鼓鼓的。

弗朗茨的左腿还是有点跛,而我装作没有察觉。又过了半个月,他的行动也恢复到了从前那般灵活。

最近布里姬忒那边悄无声息,我有点害怕。莫妮卡违背承诺泄露了秘密,遭到克劳斯叱责之后。她最近安分多了,但也可能是在赌气。每次她看起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都煞有介事地闭上嘴。

没了莫妮卡的消息,我就对外界的动向一无所知了。坐在弗美尔静谧的画下,沉浸在音乐之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现在,原本幽静的施泰因赫灵也开始拉响防空警报了。美军飞机执着于反复轰炸慕尼黑,英军飞机大队还会袭击附近的埃伯斯贝格和瓦瑟堡,每当机影从施泰因赫灵上空掠过,警报声就会响彻全镇。我们躲进地下室,由于遭到灯火管制,不能打开电灯,只能靠着蜡烛的微光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克劳斯开始让人把他的艺术品和贵重物品搬到上萨尔茨堡避难,弗美尔的画也被卸下来送走了,墙上只留下画框的痕迹。

“上萨尔茨堡那边更安全吗?不会被轰炸吗?”

克劳斯告诉我,那边地下库房的设备齐全,跟这里完全不能比。自从前年开始,国内大都市接连遭到轰炸后,他们就建造了那座防空洞。与其说是防空洞,更像是在地底下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据说那座城堡设计之精密,无论多么强烈的震动都能扛住,也能把爆风和烟气通通拒之门外。

“毕竟是为元首、鲍曼长官和戈林元帅能够安全、长期、毫无怨言地居住而建造的地方,每个角落都考虑周到,设计得很完美。”

他给我列举了一堆诸如混凝土的厚度,耐震装置的规格等数据。虽然我没完全听明白,但是得知那边有一间发电设施齐备的巨大机械室,电力、换气、排风、给排水、供暖……一切都不需要操心;除了海量的住房之外还有食堂,备有烤箱的厨房,铺满瓷砖的浴室、书房,以及收纳美术品和唱片等一众贵重物品,保护它们不受潮气和霉菌侵害的特殊库房。食物的储备量“足够吃上两百年”—这是不是夸张了?—等等这些事情,深深留在我的耳中。

“跟上萨尔茨堡比起来,施泰因赫灵就相当于裸奔了。而且为了保护上萨尔茨堡,还在贝希特斯加登附近设有高射炮台和烟雾发生装置,许多警卫兵驻扎在那里呢。”

“你说的是阿尔卑斯要塞吗?”

“阿尔卑斯要塞的规模还要更大。”

克劳斯随手取来一张纸,画了简易地图给我看。他用红色铅笔在图上表示出战线所在的位置。

东部战线和西部战线在德国北部靠得很近,越往南便拉开越大的距离。南巴伐利亚州的都市,比如慕尼黑,虽然在空袭中被炸毁了,却离战线很远。险峻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与蒂罗尔地区的阿尔卑斯山脉接壤,就像一柄巨人的手杖,撑开东西两侧战区的版图。

“我们在这一带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上建了一座要塞。山岳要塞易守难攻,即便有敌袭,受过特殊训练的‘狼人部队’也能攻其不备。但我们的对手只有布尔什维克,在那之前,我们应当已经跟英美讲和了。”

“讲和……战争要结束了吗?”

克劳斯用手势拒绝了进一步解释,但他的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影响。出于好奇心,我问道:

“阿尔卑斯山脉的黑卡美洛,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和埃布纳长官聊天时提到过。”

“看你安安静静窝在旁边,没想到是竖着耳朵偷听呢。”克劳斯苦笑道,“也不是什么秘密。所谓的黑卡美洛,就是党卫军首领希姆莱长官的住处。它的正式名称叫‘维威尔士堡’,位于威斯特法伦。上萨尔茨堡也建有它的仿制建筑。”

时间进入四月,各类货物被更加频繁地运往上萨尔茨堡。

“太太,有个天大的新闻!”

我已经不会再为莫妮卡的口头禅感到惊讶了。

“怎么,布里姬忒早产了吗?”我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

“不凑巧,你听了铁定觉得很可惜,布里姬忒的肚子还是那么大呢。还有啊,莱娜的预产期跟布里姬忒差不多是同一时间,都在下个月末。”

“莱娜要生孩子?”

“太太,你这个人真是不谙世事,不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莱娜一直躲在埃布纳长官的住处不出门,所以先前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结果今天在霍格兰不小心听到长官和博士谈话。”

十二岁的莱娜,要生宝宝了……

我去问克劳斯莱娜是否真的临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原本可以趁早给她堕胎的吧?”

“这是个测试十二岁少女是否拥有生殖能力的大好机会。我们给她进行了特殊处理才加快了她的发育速度,马上就能知道结果了。”

“她会死的……”

“这个……不做实验谁也不知道。”

“埃布纳长官也无所谓莱娜死掉吗?”

“没有比平安分娩更好的事。”

我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在跟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对话。

我违背了自己先前的决定,把克劳斯送我的蛋白石胸针给了莫妮卡,命令她绝对不能告诉弗朗茨和恩里希莱娜要生孩子。其实我不需要用这么贵的东西,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物件了。这次是一,下次便是十……

莫妮卡很激动,说她这辈子都会拥护我,然后又发誓决不告诉孩子们。

“不过,就算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知道的。到时候你可不要觉得我违背了誓言哦。”

很快,我们一家也要被疏散到上萨尔茨堡去了。家财早已运走,施泰因赫灵这里相当于一间空房。我打点完随身行李,钻进由克劳斯手下的勤务兵驾驶的奔驰车。克劳斯要过几天才会到上萨尔茨堡来。

我把已经一岁七个月大,总是安分不下来的米夏尔抱在膝上,坐在副驾驶席。弗朗茨、恩里希和莫妮卡坐后座。如果我去求克劳斯,让他开除整天危言耸听的莫妮卡,重新雇个女仆来也不是不可能。但我后来改变了想法,与其来个不知底细的新人,倒不如让已经被收买的莫妮卡继续留在身边更好。如果放她回霍格兰,我怕她会跟布里姬忒串通一气。

祖尔曼夫人和提休夫人是最早一批被疏散到别处去的。

霍格兰并没有闭院,虽然行政长官祖尔曼和法务部主任提休预计立刻离开,但医务部长官埃布纳和他手下的医师、看护都会继续留在这里。因为需要有人负责照看孕产妇和婴幼儿,即将临盆的莱娜和布里姬忒也留在霍格兰。

恩里希无精打采,被迫迁移让他感到非常不安。被强制带离母国,辗转于各地的养护设施等每一次经历都深深伤害了他的心。恩里希几乎忘记了所有具体事情,但他的身体,他的深层意识也许还记得一切。也许那些记忆化作一阵阵没来由的不快,正涌上他的心头。

我们乘坐的奔驰车在开往上萨尔茨堡的路上,跟满载着婴儿和小孩的卡车擦肩而过。

卡车的货斗里,孩子们吹着寒风,看上去很冷。

莱娜!我瞪大了眼睛。不,不是莱娜。她既没有那么成熟,腹部当然也没有膨胀。那只是个孩子。

“劳拉!”弗朗茨拍打着车窗玻璃叫道。见她没听到,他打开窗子探出身去,拼尽全力大喊:“劳拉!劳拉!劳拉!”

紧接着他唤了她的德语名:“阿莉切!”

“是我啊!塔迪修!是我塔迪修啊!”

—我不要再想起来了,我要忘记它。

曾经他这样说过,此时弗朗茨又喊出了那个名字。

“劳拉!阿莉切!是我啊。我在这里,我是弗朗茨啊!”

卡车渐行渐远。莫妮卡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的弗朗茨拉回车里,关上车窗。弗朗茨把脸贴在车子的后窗上,目送着卡车远去。

—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

被撕裂的年幼爱侣……

她原本在其他机构,现在被转送到施泰因赫灵来了。事到如今……

米夏尔第一次坐车,对窗外流动的风景很感兴趣,一直目不转睛地看。一路上既没有军用车开过,也没有飞机的影子,更没有士兵,几乎让人忘记现在正处于战时—即便战况非常紧迫。大片大片的牧草肆意生长,右手边,繁茂的山林渐渐逼近,遍覆积雪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脉在对面连绵不绝。

我转身告诉后座的弗朗茨和恩里希,人们把那座山称作“侧卧的魔女”。

“你们看,山脊的形状是不是很像躺倒的女人?”那山的背后就是奥地利。

“魔女!”米夏尔口齿不清地重复这个词,然而不仅恩里希无精打采,看起来心情很差,弗朗茨也两肘撑着膝盖,垂头丧气地捂着额头。我也不知是否由于晕车,突然感到一阵胸闷。只好叫司机先停车,下车吐了一遭。

大约一小时不到,我们便从施泰因赫灵驶出大约一百千米,进入极负盛名的疗养地—巴特赖兴哈尔。这里现在没有逍遥自在的度假客,整个镇子冷冷清清。路人望向奔驰车的目光里都藏着疯狂的光芒,我们车头的引擎盖上饰有纳粹的翼鹫标志。

镇公所的大门旁贴了好几张写有宣传标语的海报。“今朝不胜利,明朝做奴隶!”“相信希特勒,就是相信胜利!”“咬紧牙关!像恶魔一样战斗!”等等。从这些残破的海报下,露出电影《科贝尔格》海报的一角,那是戈培尔部长命人花费整整两年时间拍摄的大作。电影的内容改编自真实历史事件:十九世纪初,普鲁士遭到拿破仑的铁蹄蹂躏,东部一个名叫科贝尔格的小镇的居民团结一心,抵抗外敌。表达了只要前线士兵和后方人民万众一心,无论什么样的强敌都能战胜,是一部旨在鼓舞民族斗志的电影。但据说他从前线抽调来许多因人手不足而不得不苦苦奋战的士兵充当群演,克劳斯对此十分愤慨。

我们沿着夹在山间的道路向南继续行驶大约十千米后,进入贝希特斯加登。

这条狭窄的小路弯弯曲曲,汽车一路上以一百多千米的时速飞驰而来,此时也不得不放缓速度。但即使如此,汽车依然快速掠过集市广场上的大理石喷泉,掠过自14世纪起就开在贝希特斯加登的古老旅店“灯塔”,没给我留下感伤的时间。

“旧爱”的位置离主路比较远,只需请求司机绕一绕路,就可以路过娘家,但我无法允许自己这么做。弗朗茨和恩里希也被迫与故乡分离,无法怀念自己的家乡,幼小的恩里希甚至连回忆都失去了。

教堂的钟声响彻全镇。他们在为烈士办葬礼吗?特产商店大门紧闭,拉着窗帘。

驶出东方,奔驰车开始攀爬上萨尔茨堡那树木繁茂的陡坡,路旁铲起的雪堆有点脏。车窗是紧闭的,冷气却依然穿过缝隙往里窜。

监视所门口持枪的党卫军叫住我们盘问,我看得出弗朗茨很紧张。当初正是党卫军士兵把波兰孩子们强行掳来的。但司机给他们看过文件后,党卫军的态度就变得毕恭毕敬,允许我们通行了。

监视所后面有一栋三角屋顶的二层小楼,似乎是营房。一楼是抹过灰泥的石墙,二楼是木造的,一名军官正站在伸出楼体的露台上。

5

一九四五年

自从我们搬到上萨尔茨堡居住后,恩里希,弗朗茨,就连米夏尔的气色都越来越好。因为这里地势高,所以风吹过来很冷,背阴处还留有没化完的雪。阳光下的黑刺李树枝头,就像积雪直接变作花朵一般,绽放出一簇簇小小的白花。

我们这些“克劳斯·维瑟曼的家人”,跟建有营房和贝格霍夫山庄的丘陵隔着一条路,住在南侧的陡坡上。房子周围开垦有一片草地,再往前是匍匐在山体上的森林,它一直延伸到高耸入云的凯尔施泰因山脚下。元首的“鹫巢”就在山顶上,通往“鹫巢”的入口封闭着。对面,裸露的群山层峦叠嶂,头顶雪冠的上柯尼希山尤显得鹤立鸡群。再往南看,便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山脊了。

我用一本笔记本记录了在上萨尔茨堡生活的点点滴滴。还在施泰因赫灵的“生命之泉”时,我是用冈特送我的那本红山羊革封皮的书做记录的,那本书里蕴含着无限的故事。“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本白纸书上写下自己的故事,插画也都自己画”—就是基于这个想法,我才总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它。但等写到前往上萨尔茨堡的原委时,它洁白的书页已被尽数填满,封皮上留下了手掌摩擦的痕迹。已经没有空页了,所以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只能记在这本单调的笔记本上。

抵达这里翌日,一名年轻的士兵开着车,带我们参观上萨尔茨堡周边的风景。我记得这名士兵的长相。与其说记得长相,不如说是在看到他赤金色的头发被抹得服服帖帖,发旋附近却有一撮叛逆的翘毛之后,这才想起来的。他是那个在代替洗礼的命名仪式上,担任米夏尔教父的年轻下士。而现在,从肩章可以看出来,他的军衔已经升至中士。

对方率先和我攀谈:“这孩子就是当时那个婴儿啊。”中士亲切地说,“后来我就离开施泰因赫灵,去秘密基地训练‘狼人部队’了。当时我分明发了誓,要在氏族思想指导下监护这个孩子的教育,最终却没能完成使命啊。”

沥青路沿着建有我们住处的斜坡蛇行北下,横穿过通往国王湖和奥伯劳的路。尽头是一片广场,这里有一个分岔口,各自通往戈林元帅和鲍曼长官的山庄。戈林元帅的山庄里住着他的夫人和女儿,在自带泳池的戈林邸稍远处,有一片被修整过的平坦空地,可供小型飞机在这里起降。

主路自广场向西大幅度弯曲,环绕整座丘陵一周。环路的中途向西分出一条岔路,通往贝希特斯加登。这座丘陵的直径将近十六千米,北侧是元首的贝格霍夫山庄,南侧建有数栋营房、车库、室内训练场、武器库、大大小小的迎宾馆、剧场、邮局、供应新鲜蔬菜和花卉的温室、佣人宿舍、猪舍、马厩等各种设施。紧邻贝格霍夫山庄的那栋大型建筑,曾经是很受游客欢迎,拥有深厚历史渊源的“土耳其人旅社”。我记得它建造于本世纪初,据说勃拉姆斯,克拉拉·舒曼,茜茜公主以及威廉皇储等有名的人物都曾在这里投宿。

如今它被征用为国家警察司令总部大楼。环绕丘陵的道路外侧也分布着不少房屋。

由帝国元帅戈林率领的国防军,以及由既身为全国党卫队首领,同时还兼任德国警察首脑的希姆莱长官带领的武装党卫队,再加上国家警察—目前总共三个组织驻扎在此地。

上级军官大多跟家人一起住在独立房屋里。如果算上佣人,驻扎在此地的总人数就将近两千了。

由于元首的情人爱娃去了柏林总部,贝格霍夫山庄里只留下爱娃的妹妹和她的友人。

我们居住的房子先前是希姆莱长官的山庄,克劳斯借用了空置的其中一间。长官本人目前住在柏林附近的霍恩里黑。

这栋山庄外表上只是一栋有三角屋顶的朴素石造乡村建筑,内部装潢却比克劳斯在施泰因赫灵的家还奢华得多。从克劳斯家里运来的家具全部被收纳在地下仓库里,由于替换起来很麻烦,干脆直接使用了房子里原有的摆设。钢琴和电唱机是克劳斯的私物,摆在客厅。而书房的书架全被希姆莱的藏书占据,墙上还挂了一幅星座图,藏书也大多是与神秘学和占星术有关的书。

我们在中士的带领下,也到地下参观了一番。克劳斯事先给了他钥匙。地下的通道好似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拱形的天花板上每隔数米便设有照明,两侧排列着许多铁门。这里的空气凉飕飕的,中士介绍说,地板下埋有一根供暖用的管道,如果要长期居住在此,可以提供舒适的温度。客厅,两间寝室,食堂兼厨房,铺有瓷砖的浴室等等,生活所必需的房间在这里一应俱全。备有发电机的机电室,上下水管道,以及换气设备也非常齐全,尽管这里比地面上的房子狭窄得多,“但这就相当于地下还有一套完整的居住设施。”中士非常自豪地说,就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东西。放克劳斯那些书本和唱片的仓库,防潮设计做得相当完备。

“弗美尔的画收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中士回答。他连弗美尔是什么都不知道,“请问是博士的珍贵藏品之一吗?”

“对,是很好的东西。”

“想必价格相当昂贵吧?”

“它的价值几乎无法估量。”

“贵重物品全部被运送到更深处的秘密仓库去了。搬运时是我负责指挥的,您想去看看吗?未经博士允许,我不能给您带路,也不能拆开贵重物品的包裹。如果您的需求非常迫切的话,可以由夫人向博士提出要求,征得他的同意。”

“不了,现在就不必了。”

如果今后要长时间定居在此,要是能把那幅画挂在墙上,倒肯定能让我的内心获得安宁和平静。

“那里的保存条件比这里还要优越。因为它处在盐矿深处,是利用废弃矿坑改建的。湿度一年到头恒定65%,气温即便在盛夏也只有四摄氏度,冬天反倒会稍稍上升,达到八摄氏度,条件上不会逊色于用来保管元首藏品的阿尔陶塞盐矿。您知道阿尔陶塞吗?我也有幸参与了那边的运输工作。它离萨尔茨堡很近,所以距离这里也不远。废弃的盐矿地下四通八达,就像蛛网一样。”

不知是否因为和米夏尔重逢让他感到兴奋,中士表现得相当健谈。

“那里还有湖呢,也在地下。要驾着木筏渡湖,一路沿地下河前进才能抵达维瑟曼博士的秘密仓库。唉,我真是太想给您带路了。”

“‘黑卡美洛’这个地方在哪里呢?”我若无其事地问,中士正要说“就在地底湖前方……”,却很快闭上了嘴,“这是机密。”接下来他指指通道的一侧,说前面就是元首的地下室。“那里有一扇铁门,从里面上了锁。有卫兵把守,是禁止进入的。”那条通道的尽头没有灯光,消融在黑暗之中。似乎是有个拐角。

我们往反方向走去,中士指着一扇铁门说,里面就是博士的研究室。两个助手轮班,负责在这里照顾那些诡异的老鼠,还有不断增殖分裂的细胞之类。“有一个出入口直接通向外界,博士和助手平时会走那边。”

拐过一个直角弯,前方是下行的石阶,底下漆黑一片。“前面也走不通。”中士指了指沉积在石阶下方的黑暗,道,“那里有一扇门,同样禁止通行。”

我们折返。有好几条路通往地面,登上螺旋阶梯后,就从一面用天然石块和混凝土筑成的掩体背面走了出来。

底下可以看到一队扛着枪,戴着铁制头盔的警卫兵列队前进,还能看到武装党卫队正在训练。系着红或黄色围裙的女佣们在营房的院子里来来往往。

中士说,党卫军宿舍、训练大厅和车库所在的区域地下,还设有手枪、步枪的射击训练场。

参观附近的布置和地下区域时,大概被激发了好奇心,弗朗茨表现得很有活力。但吃完晚饭安定下来后,他又面露消沉。

“玛格丽特,我们可以给霍格兰打电话吧?能知道劳……阿莉切现在怎么样了吗?”

“她的待遇应该和其他孩子一样吧。”

“不知道她和莱娜是双胞胎的事情有没有暴露……”

我不知道她在波兰的出生地和双亲的信息有没有记载在文件上。即便为了保密没有留下过去的记录,但只要看一眼阿莉切,任谁都能立刻察觉她和莱娜相貌酷似,也很有可能从年龄上推断出她们是双胞胎姐妹。

我不能去问克劳斯。还不仅仅是克劳斯,霍格兰所有的人都不能问。

我能为弗朗茨和阿莉切做些什么呢……

莫妮卡立刻就找到了唠家长里短的伙伴。广场上开设有一家咖啡馆,不仅卖咖啡,还卖啤酒。士兵不当班时会去光顾,杂役、高级军官家里的女佣、邮递员、温室的工作人员,还有照顾牛马的男仆也都在那里畅饮欢谈。据他们说,戈林元帅胖得活像膨胀的气球,粗壮的腿上穿着一双鲜红鲜红的驼丝锦皮靴,平时还会化淡妆。诸如此类的情报,都是先由莫妮卡从咖啡馆听来,再回家跟我大肆宣扬一番。她讲得活灵活现,仿佛元帅两颊的胭脂正是由她亲手扑上去的。

有一天,这片地区入口处的邮局工作人员给我送来一张绘图明信片。寄信人是英格·库诺克。英格在信中说这里和她的家距离很近,邀请我们过去玩。我先前已经写信通知过她我们搬来了这里,这一封是她的回信。弗朗茨回复英格,表示自己非常想去拜访。

英格去世的女儿的丈夫名叫威利,他特地驾驶一辆载货马车来到上萨尔茨堡,接走了弗朗茨和恩里希。因为不能让家里空着,我于是和米夏尔一起留下。两人走后,米夏尔到处找弗朗茨在哪儿。

住了两晚,第三天他们又搭威利的马车回来了。米夏尔一见到弗朗茨就抱了过去。

“我差点掉进湖里了!”恩里希最先叫道,像是报告一件惊天大新闻,“英格家里有牛哦!”“我们帮忙挤奶了!”“还有猪呢!威利叔叔杀了一头给我们吃。”“其实本来要在冬天杀的,但是他说我们难得来一趟,就特别招待我们了。”“猪肉好好吃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热切地说着,我一开始还笑吟吟地听,见他们这么开心不禁有点窝火,于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既然这么好玩,你们去当英格家的小孩吧。”

“真的可以吗?”恩里希天真无邪地问道,弗朗茨慌忙用眼神制止。

在那之后,弗朗茨便绝口不提在英格家玩耍的经历,就算我主动挑起话题,他也会刻意掩藏自己脸上兴奋的神情。

两天后,我收到了弗朗茨在英格家给我寄的明信片。

“致亲爱的格丽塔。恩里希和我跟着威利叔叔和他的两个孩子一起去了国王湖,我们玩得特别特别开心,明天就会回去了。英格让我帮她向你问好,晚安。”单词的拼写全都正确。

莫妮卡非常中意那家咖啡馆。平时分配家务给她,她是从不偷懒的,但等把家里四处擦完一遍,她就会立马出门。据说那里女人不多,她很享受被男人前呼后拥的感觉,还四处炫耀自己很受欢迎。如果莫妮卡告诉我的传闻都是真的,那家咖啡馆同时也供男人私下找女人玩乐。贝希特斯加登也有几家取悦上萨尔茨堡男人的店,在没有游客的如今,似乎唯独这些店铺生意兴隆。士兵们只要不当班,就会到贝希特斯加登去,把他们的钱都交给妓女。我简直不愿相信现在的贝希特斯加登竟成了一个淫村。

“我亲眼看见的!”莫妮卡说。

莫妮卡的行动范围也早已超出上萨尔茨堡,扩展到那一片去了。

“有个男人讨好我,说他爱我纤细的腰肢爱得不得了,还说我就像精灵一样轻盈!”

然而我只看到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

莫妮卡带回来的传言不仅限于男人的八卦。

“太太,他们说看到元首来贝格霍夫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这个不知道,怎么说也是秘密行动嘛。元首在贝格霍夫策划战术,然后给狼人部队下令。总司令部早就搬到这里来了,柏林已经空空荡荡啦。可是英军和那帮布尔什维克屁都不知道,还在围攻柏林呢,那儿人都没了!真该让那帮汤米尝尝苦头,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我们德国是跟盟军站在一起,合力攻打布尔什维克的呀。”

“你听谁说的?是真的吗?”

“在咖啡馆,大家都这么说呀。”

我想从克劳斯口中听到确切的说法,于是给霍格兰打了个电话,但等了很久都没打通。终于接通时,对方说克劳斯正在做手术,目前不能和我说话。我拜托对方转告克劳斯,等他手上空闲了回个电话给我。

两天后,我终于跟克劳斯联系上了。

“我听说元首在贝格霍夫,这是真的吗?”

“他已经到了吗?按计划应该二十号才到。”

“但我没有亲眼见到他。”

“这样啊,他终于要来了。”

“如果司令部设在这里,孩子们会不会很危险?能不能让他们去瑞士投奔你姐姐?”

隔着电话,我能感觉到对面的克劳斯张口结舌。

“你……你是在考虑逃跑吗?”

他情绪很激动。

“什么逃跑……逃离战场应该是很正常的反应吧?这里还有小孩呢。”

“我马上就会出发去上萨尔茨堡。到时候家里没人出来迎接我,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这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你要从我这里抢走恩里希吗?”克劳斯说,“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才收养他?每天的训练总该在做吧?基础发声练习没有偷懒吧?”

“嗯,每天都在训练……”

莱娜怎么样了?布里姬忒已经生下你的孩子了吗?

在我问出这些问题之前,对面粗声丢下一句“好了,我爱你。”便切断了通话。我再打过去,就提示占线了。

不知阿莉切和莱娜是否已经见到对方。她们俩是双生子的事……应该没人知道吧。克劳斯应该也不例外,希望他不知情……

依照莫妮卡听来的风声,戈林元帅的夫人和女儿目前似乎还住在山庄里。真有危险的话,应该会优先疏散元帅的妻女。

我虽这么想,但一想到元首可能就在这里,心中便惴惴不安。这里不会变成整个德国最危险的地方吗?

我之所以这样忐忑,是因为几天后,他们让整个上萨尔茨堡的女性都到地下的射击训练场集合。我让莫妮卡留下跟三个孩子一起看家,独自前往。

训练场是个像体育馆一样宽敞的房间。虽然这里是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但换气系统很完善。

他们名义上叫了所有的女人来,但爱娃的妹妹和她的朋友,还有戈林夫人都没出现。也许我们和她们的地位差距太悬殊了吧。

武装党卫队的下级士官郑重其事地环视在场的所有人,宣布接下来将发表重要通知,希望我们安静聆听。“柏林的女人、老人和孩子都武装起来了,这是为了保护柏林,但元首不会让他们牺牲。在布尔什维克抵达柏林之前,元首会将指挥总部迁至这里,也就是上萨尔茨堡。如今柏林已是一座空城。”

下级士官告诉我们的事,除开元首本人尚在柏林以外,跟莫妮卡从咖啡馆听来的传言几乎一致。盟军和布尔什维克将在柏林狭路相逢,开始一场枪战。这才是战斗该有的样子。先前英国把欧洲对布尔什维克的防御工作一股脑儿全推给了德国。这次得让他们把欠下的账一并偿还。趁着盟军和布尔什维克殊死搏斗,德国就可以重整旗鼓,再跟盟军一起抵抗布尔什维克。

士兵开始给每个人配发了手枪。窃窃私语顿时像海浪一样向四周蔓延:这里也要变成战场吗?我们也得上前线吗?不是说上萨尔茨堡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布尔什维克要打过来了!”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差点引发集体恐慌。士官大喝一声“肃静!”女人们闭上了嘴。

“你们怕了?德国的女人害怕敌人的风声?”

“我听说元首本人现在就在贝格霍夫。”有人大声询问,“请问这是真是假?”

“如果他在的话,请让我们看他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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