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为元首而战!”
“元首在柏林,敌人还离我们很远。如果他太早转移,会被敌人察觉到他的动向。敌人会发现柏林已经是一座空城,从而改变他们的攻击目标。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同时也是为了引诱敌人深入腹地,元首现在会留在依然遭到狂轰滥炸的柏林。”
我回想起埃布纳和克劳斯之间交谈的内容。
一个身心麻痹,步履蹒跚的老人。才五十四岁,不但拖着腿,手是痉挛的,眼球浑浊。就连站都站不直了,必须得靠着墙壁或桌子,嘴角还淌口水……
“此地决不会化为战场,我们狼人部队将会在那之前消灭所有的敌人,附近这一带都处在坚固的阿尔卑斯要塞的庇护之下。但我们的敌人是既卑鄙又野蛮的布尔什维克,假如发生意外,我们会疏散女人和未成年人,但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要做好自己保护自己的心理准备。今天正是为此才把宝贵的武器分发给你们,之后会有人教你们开枪。”
此时门开了。有人抢先大喊“元首!”,而站在后面的人看不到来人的长相,于是拼命往前挤,举起她们的右手。
“胜利万岁!希特勒万岁!”
然而,走上讲坛的只是一名武装党卫队的军官。
“元首迟早会让你们目睹他的英姿。”
军官把刚才下级士官的话又简单重复一遍。然后他说:
“你们杀敌就等于为帝国除掉一头野兽,这是绝无仅有的立功机会。帝国期待你们的表现。”
此后他教我们如何使用手枪。手枪的型号是被德军正式采用的瓦尔特P38,他们解释了半天说这是“9毫米口径的双动型手枪”,但我依旧听得一知半解。
从那以后,我们偶尔会来上射击课。他们公示训练日期,让女人们轮流到地下训练场接受士兵的教导。女人们会在结束后对这些男人评头论足,从中挑选对象寻欢作乐。我猜士兵也在做同样的事。
“肩膀放松。吐气,把手枪架好。右手慢慢往前伸,手臂角度不要太大,左手轻轻盖在右手上。其实单手也能开枪,但你们不熟悉,就用双手吧。枪管前方的突起部分就是准星,后方是瞄准器。保持目标、准星、瞄准器三样在一条直线上,然后扣扳机。慢慢扣紧你的手指。”
手枪很沉。我扣下扳机时,感到肩骨被强大的反冲力震得几乎脱臼。这里的国防军和武装党卫队越来越多了。
莫妮卡的脸皮一天比一天厚。
有一天,我听到厨房里很热闹,进去一看,有五六个不认识的男女和莫妮卡一起在厨房里喝咖啡聊天。
见我进来,莫妮卡丝毫不见慌乱之色,大大方方地跟我介绍这些人。他们是她在咖啡馆结识的温室园丁,党卫军军官家的女佣,还有杂役之流。
我之所以没有当场呵斥她,是因为我自己也不习惯现在的地位。如果我生在上流社会,早点习惯怎样使唤别人的话,应该就能巧妙地应付这群佣人。可是实际上,我的境遇原本跟莫妮卡一样,只不过偶然被挑中才成了太太。正因为莫妮卡深知我的心虚,她叫我“太太”的时候,语气里才会充满调侃和讽刺。
第一次我没有拒绝,后来莫妮卡就堂而皇之地把她的朋友请进厨房来了。但她好像自觉只有厨房是她的领域,尚且不会闯进其他的房间。
比起住在施泰因赫灵的日子,整个家变得开放多了,各种传言也会流进我耳朵里。
元首已经抵达贝格霍夫的消息,一旦传开就被马上否定,然后又再次重复这个过程,没完没了。
传言还说,布尔什维克已经攻入柏林了。
“广播里说德军在奥得河附近把他们打回去了,但是其实已经进入巷战了呢。”
“不对,不对!柏林整座城早都撤空啦,现在在柏林打仗的是盟军和布尔什维克好不好。”
“元首在贝格霍夫下令,说要跟英军单独和谈呢。”
我们早已得知的消息,如今又像大新闻一样被反复提起。
那是在我们搬到上萨尔茨堡大约两周后发生的事。跑到贝希特斯加登去玩的莫妮卡满面春风地回来了,她对正在补袜子的我说,村里有男人向她求婚,就是那个“爱她纤细的腰肢爱得不得了”的男人。
“他在东部战线伤了手,复员回来的,所以不用再上战场了。多放心啊,我用不着担心自己成寡妇啦。结婚以后我会住到他家去,不过我还是好心过来上班好啦。但要是敌人来了,你可得让他全家人到这里的地堡避难。他家好多人呢,除了爹妈兄弟,还有爷爷奶奶,连曾奶奶都还在世呐。”
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拿一块补丁抵在袜子脚后跟的破洞上,一边小心地缭缝,一边脱口问出:“‘旧爱’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他知道吗?”
莫妮卡本就好奇心旺盛,自然也很擅长进一步打听。我于是给她讲了此前从没有对她说过的幼时回忆。
庭院里枝繁叶茂的西洋椴,肥胖又开朗的外婆端着饭菜和大杯啤酒在餐桌间穿梭,小格蕾琴像小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
“你原来是贝希特斯加登人啊?你可真会保密,居然到现在都瞒着我。”
“跟你求婚的人是谁?我们村子很小,大部分人我都认识的。”
“他爸爸是铁匠,姓氏也是施密特(铁匠),名字叫汉斯。”
“啊啊,汉斯·施密特。”
“你们很熟吗?”
“也不算熟,不过汉斯·施密特是我基础学校高年级的学长。”
那是个体型庞大,面色潮红,小学时身上就有一股酒味的人。
“明天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你不是很怀念那里吗?”
我有点犹豫。为了向被夺走故国回忆的弗朗茨和恩里希赎罪,我早已决心不再怀念家乡。虽然无法控制自己心里波涛汹涌的思乡之痛,但我是决不会去探访的。至少弗朗茨和恩里希还在我身边时不会。再说父亲不在了,外婆也不在了,那里没有我想见的人。我与汉斯·施密特,以及他的家人之间,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回忆。
“我就不去了。”我摇摇头。
“你家什么样啊?”莫妮卡问道。我翻开弗朗茨的速写本,打开同样属于弗朗茨的彩色粉笔盒盖,画了“旧爱”的庭院给她看。怀念就像忧愁一样使我心中苦闷,我翻开下一页,又画了一张人像。
“这是谁?”
“我外婆。”
“哦?是黑种啊。”莫妮卡注视着外婆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还好你长得跟她不像。”她伸手来摸我的头发。
我本想挡开她,却因为恩里希的一声惨叫,手上的动作停在半空。弗朗茨在二楼醉心于看书,只有恩里希和米夏尔两个人在院子里玩。
跑进客厅的恩里希瘪着嘴,给我看他渗血的手臂,说是米夏尔咬的。好像是他们两个打闹的时候,不知轻重的米夏尔狠狠咬了他一口。
我把米夏尔叫来,打了他的屁股。米夏尔嚎啕大哭,把那盒彩色粉笔摔到地上。这个孩子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点,也不知是因为他太小,还是因为生下来就是急脾气。弗朗茨和恩里希他们两个想来也有境遇的影响,都很懂事,几乎不需要费心。而米夏尔暴躁易怒又反复无常,时常让我恍惚觉得他继承了克劳斯的血脉。并且,也不知道这点像谁,他做事总是很极端。心情好的时候是拉斐尔的小天使,一旦闹起来就是小恶魔。后来是恩里希苦苦恳求我住手,我才发现自己正把米夏尔摁在膝盖上打屁股。
当夜我躺在床上正要盖被子,门外响起小小的敲门声。还没等我应答门就开了,克劳斯提着行李箱进来。
“怎么这就回来了!”
我一心以为他还在施泰因赫灵,语气像在责问一个不速之客。
克劳斯抱过来亲我的脸颊,我下意识想把他推开。如果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他碰,最先感到的只会是厌恶。
“让你沾到煤灰了。”
克劳斯的脸也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他误以为我是不想被弄脏脸才会拒绝他。
“我都没听到开门声!”
“大概因为我是从地下进来的吧。”
“堂堂正正走大门不就好了吗?这里是你家啊。你为什么浑身都是煤灰?在霍格兰碰到火灾了吗?不会是从轰炸里逃出来的吧?”
“我烧了一些文件。”
克劳斯脱下制服上衣,坐在床上伸出双腿,脸上是明显的疲惫。我代替勤务兵,先帮他脱下长靴,又拿出箱子里的室内鞋,并拢放在他脚边。
“布尔什维克终于开始对柏林发动总攻击了,‘生命之泉’总部也要搬到这里来。”
“要关闭霍格兰吗?”
“不会,上萨尔茨堡没有可供收容大批产妇和婴幼儿的机构。祖尔曼长官办完剩下的公务就准备过来,但是埃布纳长官、医师和看护们留下,产院和孤儿院会继续运作。”
“布里姬忒已经生了吗?”
“还没有。”
“她要在霍格兰生吗?”
“对。”
“莱娜呢?”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在克劳斯回答之前,我们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随后克劳斯像是想填补这段空隙一样飞快地说:“莱娜死产了。”
“所以莱娜呢?”
“我说了,她死产……”
“不是,我是指她的身体。生孩子很勉强吧?”
“母体平安无事。”
“她现在怎么样了?死产……对肉体和精神的负担都很大吧……”
“手术中途大出血,当时情况十分危急。不过莱娜的运气好得简直像个奇迹,她恰巧有个双胞胎妹妹,那孩子又恰巧在最近从别的机构转来霍格兰了。这样的人最适合做输血供体。”
“既然和莱娜是双胞胎,那她也才十二岁吧?阿莉切不会更容易贫血吗……”
“医学上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外行人操心。”克劳斯打断我的话,然后诧异地反问我:“你怎么知道莱娜双胞胎妹妹的名字?”
我一时语塞,在心中斟酌措辞。如果说真话,会波及到弗朗茨吗?最终我判断这件事不会给他造成影响,于是和盘托出实情。
“弗朗茨听别人说,如果有人知道她们是双胞胎,其中一方会被杀掉。他一直很在意这个,所以到现在都瞒着我们。这是乱说的吧?”
我原本期待他会像上次那样发出惊天大笑,克劳斯却说隐瞒才是聪明的做法。“但他不该连我都瞒着。就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
“隐瞒才是聪明的做法,是什么意思……?”
“唉,罢了。”克劳斯没让我再深入问下去。
“阿莉切现在也很好吧?”
我想让弗朗茨开心。
“很好。”
“不能把她叫来这里吗?”
“阿莉切不是我的养女,我不能特殊对待她。”
“可她是你儿子的女朋友啊……”
克劳斯只当我在开玩笑。
翌日早晨,克劳斯立刻开始了对恩里希和弗朗茨的训练。
由于弗朗茨的喉咙很僵硬,克劳斯只能一直重复跟他强调:要用横膈膜支撑全身,放松上半身,不要往舌根用力,云云。倒是恩里希,就像压根没有早晨发声困难这么一回事似的,他那澄澈、通透的美丽嗓音直冲云霄,消散在遥远的天际。“真是天使。”克劳斯亲了亲恩里希的小脸蛋,“这证明了即便我不在,你也诚实地继续训练。”然后他转头又重复他说过无数次的口头禅:“这孩子就是无可取代的宝石。”
我心想,如果说恩里希诚实,那么,弗朗茨也是每天诚实地认真练习的。这不是诚实程度的差别,而是天赋才能的差距。你不必跟恩里希解释任何原理,他的身体就会自然而然,非常轻松地发出声音。弗朗茨虽然理论上理解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体器官才会像原理中所说的一样运转。
克劳斯让恩里希唱了几个小片段。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恩里希的歌声总会给我带来至高无上的幸福。这样的歌声应该永生永世保存下去!怎么能让它变成转瞬即逝的彩虹呢?你说对不对,恩里希?”
他又对模仿恩里希“啊、啊”叫唤的米夏尔说,用横膈膜支撑全身,还要绷紧肛门。克劳斯摸着米夏尔的肚子,指出横膈膜的位置给他看,却又苦笑道:“你也不可能明白啊……等你长到五岁,就给你上发声课吧。”
“要这样做哦,米夏尔。”弗朗茨在旁边说,“想象你嘴里有一个肥皂泡泡,尽可能不要弄破它。”然后他的喉咙唱出前所未有的优美高音。从弱音到强音,再柔和而有力地过渡到极强音,最终又如同黄昏时分的一束微光缓缓变细。这是他的喉咙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声音,弗朗茨无比珍惜地让它回荡在虚空里,直到最后一刻。
他愣愣的,蓝色的眼睛追着歌声的余韵直往天际。
克劳斯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你做到了!就是这样,不要忘记这个做法就好。”
“简直就像奇迹……”弗朗茨讷讷道。
“不过是我的教法有了成效罢了。只要方法正确,即便是古稀老人也能唱出美妙的歌声。”
克劳斯由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然后他便出门前往贝格霍夫。
敌人对柏林发动总攻击的消息立刻在上萨尔茨堡的女人之间传遍了。佣人们时不时去偷听家主的谈话,又到处散播他们因此产生的愿望或臆测。尽管元首早已住进贝格霍夫的传闻根深蒂固,莫妮卡却说,汉娜告诉她那是假消息。汉娜是戈林元帅家的女佣。“不过,可能她被主人家命令要保密吧。你去问问博士是不是真的嘛。”
“没,他还没来,不过应该快了。包括希姆莱长官和戈林元帅在内,所有人都在翘首盼望元首抵达。”克劳斯告诉我。
莫妮卡越来越频繁地往贝希特斯加登跑,去跟汉斯·施密特共度午后的时间。“我不会每天去的啦,天天见就没有新鲜感了。我要吊着他,让他着急。”话虽这么说,最耐不住寂寞的人却是莫妮卡自己,才三天不见她就忍不住要迈着小跳步下山往村子里去。
虽然克劳斯说元首会在二十号来到上萨尔茨堡,但二十号当天只有戈林元帅抵达了这里。
那天,厨房里的常客们问莫妮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四月二十五日!”她高声宣布,“我们会在贝希特斯加登的教堂里举行婚礼,到时候大伙儿都要来啊!”
“那不就五天后吗?你都做好准备了?你还打算在这里干多久?”
“我可没有辞职的打算。结完婚休息个两三天,就回来上班啦。”
“你真是勤劳肯干啊。”
“对啊。所以维瑟曼夫人也常常说,有我在帮了她大忙呢,还是她求我哪怕结了婚也不要辞职的。”
她明知我能听见,还故意对别人说瞎话。而且我也是今天才听说她已经定好了结婚日期。
“真好啊,我也好想结婚。”
“找个兵哥哥嘛。”
“不是不退役就不能结婚吗?”
“莫妮卡你多好啊。天上掉下个不用再打仗的好对象,怎么这么巧,就给你碰上了呢?”
“汉斯可是拿到过元首本人签名的哦。”莫妮卡骄傲地说。
“哇!真的吗?”
“真的啊,他还给我看了。当时汉斯还是小学生,有次元首在贝格霍夫的时候,他们一群小孩去见他了。元首特别开心,挑几个小孩给签了名呢。”
那是发生在元首改建山庄之前的事,我也记得。当时元首跟孩子们愉快地聊天,完全没有架子,他还摸了摸我的脸颊。自从山庄开始大兴土木之后一切都变了,居民们被从上萨尔茨堡赶了出去,而我现在就在这个地方……
“婚纱我要穿汉斯妈妈以前穿过的。典礼当天我就在这里换衣服,汉斯会驾着马车一路到警卫把守的门那儿来接我哦。典礼开完就是大派对,你们都得来啊。”
等所有人离开后,莫妮卡再次来跟我说,她二十五号要办结婚典礼,请我去参加典礼后的派对。
“维瑟曼夫人要是能出席,我该多有面子呀。拜托你啦。”
“家里还有小孩呢,我去不了。”
“有什么关系。你把小孩也带去不就好了?米夏尔不会没东西玩的。咱们喝喝酒,跳跳舞,多好玩啊,贝希特斯加登的派对不都是这样吗?”
我不想去,所以拒绝了她的邀约。莫妮卡问我为什么,我也不好回答。除了讨厌你,还能有什么理由?
次日,莫妮卡准备下山去贝希特斯加登时,偶然被我看见她穿得鼓鼓囊囊,大衣下摆里露出来的裙角跟她平时的衣服不一样。而且撑开的外套几乎扣不上纽扣,两边的衣襟是硬被拉到一起的。我抓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扯,把外套扯下来了。
“太太,你这是做什么?”
莫妮卡身上套了两件晚礼服。原本长到拖地的下摆被她卷起来,拿皮带捆在腰间。
“就算我去找你借,你肯定也不借的不是?”
“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啊,这是克劳斯的。”
“他还不是从犹太人手里没收的?整天放在柜子里,多糟蹋啊,还不如让我穿呢。”
是她擅自跑进地下仓库拿的。难道她趁我不注意,自己配了钥匙?
我感到身体里腾起一股热流,她偷偷配了钥匙这件事让我尤其不快。
“真小气。我只要在派对上穿一穿就好了,你借给我又不会死。”莫妮卡很可惜似的站在镜子前,拿着礼服在身上比来比去。
"Nein!"
我对莫妮卡的积怨在这一刻爆发。
“你再敢私自这样,我就让你走人。而且从今天开始,我禁止你带人进厨房。”
为我的气势所迫,莫妮卡不情不愿地脱下晚礼服,为她干瘪的身躯裹上大衣,出门了。
第二天她也照样下山去贝希特斯加登。傍晚回来时,脸上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
“太太,你想辞了我么?看来你是不能如愿了。只要我跟别人一说,你和米夏尔就都得下地狱!你最好当心着点。”
“你说那件事?那点小事算不上什么,就连克劳斯都不在意,你不会得逞的。”
“那件事是哪件事呢?”
“你不是很清楚吗?”
“是啊,我当然很清楚。我连你不知道的事都门儿清。”
“你在说什么?”
“要是你敢开除我,我立马全说出去。到时候你和米夏尔都得下地狱!”
她在虚张声势。只是装作自己手里还有王牌而已,我根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不知道祖尔曼长官很看重我吗?”我反而强硬起来,“米夏尔的父亲可是个了不起的爱国青年,他为国家做过很大贡献!”—虽然是出卖朋友,换来自己的安全……我按下内心的声音。现在我必须把自己手中底牌的强大表现给她看,“祖尔曼长官为了让我能平安生下孩子,还特意给我的入住文件写了批示!”
莫妮卡沉默片刻。她在思考她手上的牌能比我强多少。
“他为国家做了什么贡献?”
“你到底知道我什么秘密?”
“无论米夏尔的父亲是谁,只要我把你的出身说出去,你立马就会被送去集中营。”
“怎么,你要说我是犹太人?我的家族可没有一丁点儿犹太血统。入所前,我已经接受过‘生命之泉’的调查了。我可不像你一样,生个要被处理掉的黑种。”
莫妮卡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就发青的双颊更失血色,嘴唇也白了,脸上的雀斑清晰可见。很快,血液又窜上她的面孔。莫妮卡盯着我的双眼,微笑道:“可是我的孩子不是茨冈人。虽然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但他是如假包换的德意志人。”
她灰色的眼珠泛起红光。
“就算这样,我的孩子还是被处理掉了。更不要说万一被人知道身上流着茨冈人的血,又会是什么下场?你能想象到吧?”
“茨冈人?你在说谁?”
“你啊,太太。当然,米夏尔也不例外。这下可翻了天啦。茨冈人跟犹太佬一样,不流放就是进集中营的命!”
“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莫妮卡笑得肩膀发颤。
“我不小心问出来啦,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个茨冈人。”
“我的双亲都是德国人啊。”
莫妮卡开始围着我跳舞。
“你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却问出来了。汉斯家里人很了解‘旧爱’,正巧他曾奶奶从你外婆小的时候就认识她。她老人家都九十多岁了,一直躺在床上,所以我以前都没去拜访。今天啊,我第一次坐在她床边,听她讲了好多事呢。明明晚饭吃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可是好久以前的事,就连一点点小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还准到惊人的地步。”
莫妮卡拈着一张折过的纸在我面前挥了挥。
“这张画画得很好嘛,你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外婆。”
是我画的那张人像。
“我跟汉斯的曾奶奶说,‘我呢,在维瑟曼博士家里做事。他是党卫军上尉,夫人是这个地方的人,老家是个叫‘旧爱’的餐馆’。曾奶奶听完很惊讶地问我,‘是那个玛格丽特吗?‘旧爱’的格丽塔成了纳粹的大人物的妻子吗?’然后她说,‘她明明有茨冈人血统的,也能给大人物当老婆啊?我还以为纳粹讨厌茨冈人,看来也不是啊。以前他们下令,如果见到茨冈人,要立刻告诉政府呢’。”
莫妮卡从汉斯的曾祖母那里打听到了详细的原委。
汉斯的曾祖母曾经和我外婆的母亲—我的曾外婆—关系很好。有一天,我的曾外婆认识了一个茨冈男人。那个人长得很俊美,又非常温柔,曾外婆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茨冈男人很快便离开了,曾外婆虽然想跟着他走,可是她没有这样做的勇气。她生下了我的外婆。后来曾外婆去世,外婆被村里的一对夫妻收养。现在已经很少有老人知道这件事了,但包括汉斯的曾祖母在内,依然还有少数几个知情者活着。
“生命之泉”的调查尽管覆盖到了祖母那一代,但就连村公所的文件上也没记载我外婆亲生父亲的事。
“你在血统上撒了谎,才挤得进‘生命之泉’!明明是个肮脏的茨冈贼!这种事情一句‘不知道’可收不了场。只要我跟人家那么一说,他们立马就会重新启动调查,证人要几个有几个。以前没人知道你现在是党卫军军官的夫人,也没人故意去告密。但要是党卫军来问了,他们绝对会说的。要是敢说半句假话,自己也得进集中营,谁敢撒谎呢?茨冈人要查到你曾祖父母那辈,哪怕只有八分之一的混血都得被消灭,你不也知道吗?”
对着陷入混乱又茫然无措的我,“太太。我呢,想在婚礼之前保养保养我这双手。”莫妮卡说,“不然起了皮,勾破衣服怎么办?我要用光滑的左手戴汉斯的戒指。所以从今天起,用水的活儿我一律不干。”她悠然自得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要么咱俩单独在一块的时候,我当太太你当仆人,这也不错。”
我默默拉起米夏尔的手走进厨房,没洗的碗碟在水槽里堆积成山。就在此时,我听到外面传来爆炸声,但警报没有响。
我立刻反射性地抱起米夏尔。
“太太!”莫妮卡向我跑来。
“是空袭,我们得到地下去。”
“但警报还没响啊?”
“那可是飞机啊!飞机来得比警报快。”
莫妮卡把通往地下的门钥匙递给我。她果然又擅自去配了。
“布尔什维克可能也有空降猎兵,可能是伞兵部队!”
听了莫妮卡的话,我立刻把枪套捆在身上,装好那把瓦尔特-P38。
下楼梯前,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飞机的影子从窗框里有限的视野中一掠而过,只有一架。它在低空盘旋。看到尾翼上清晰的“卍”字标识后,我感到浑身的劲立刻松懈了下来。
“是友军。”我对正打算下楼的莫妮卡说了一句。手上依旧抱着米夏尔,来到室外。
此时已经有很多人来集聚到外面,对着半空中盘旋降低高度的飞机挥手了。
“是Fi 156!”有个男人喊出机种的名字。
“是元首!一定是元首!”有个女人大叫道。
“元首成功逃出柏林了!”
“万岁!胜利万岁!”
戈林元帅从山庄里走出来。
那架飞机在修整好的跑道上着陆,机体看上去格外娇小。
一个穿着飞行员装束的男人下来了。他走到戈林元帅面前,向他敬礼。元帅傲慢地点点头,回身走进山庄,飞行员跟着他一块儿进去了。就这样而已。山庄的门再次关上,为这次让我们一头雾水的事件画下句点。
之后陆续赶来的好事者七嘴八舌地讨论“听说元首到了?”“好像要在露台上发表演讲。”等等诸如此类的内容。看到了飞行员的人解释说好像不是元首,只是个飞行员。但还是没看见的人更多,他们坚信元首要在露台上发表演讲,于是一拥前往元帅的山庄。国防军的士兵们端起枪,把人都赶走了。
我抱着米夏尔回了家。
“是元首吧?”莫妮卡的鼻息喷到我脖颈上。
“我要托你办件事。”她微笑着说,“你会答应吧?我可爱的黑种格丽塔。”
拥有茨冈人黑发黑眼血统的格丽塔。
“元首他还记得汉斯吗?”
“怎么可能记得。”
“可是他跟汉斯聊过天呀?”
“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早就忘记了。”
“你让博士跟元首说,请他给我和汉斯的婚礼下个亲笔批示,就写‘新婚快乐’吧。”
“你傻吗?怎么可能?”
“当然有可能啊。元首都来贝格霍夫了,你尊贵的丈夫又是党卫军大人物,汉斯该有多自豪啊!他一定会受到全村人敬重的。”
德军在战场上势如破竹的时候,元首是受人憧憬、尊敬的对象。而如今连战连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民众已经没那么信任无法取胜的元首了。如果人们听到埃布纳和克劳斯聊天的内容,不知道会怎么想。
“刚才来的飞行员不是元首。”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戈林元帅不可能在元首面前耀武扬威。”
“元帅很胖,所以看起来才像耀武扬威不是吗?”
“难道你觉得元首会一个人开飞机过来吗?飞机上根本没有别人。”
“飞行员肯定留在飞机上了。只不过你看不清驾驶舱里有没有人而已。你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吧?黑种格丽塔。”
“……我问一下克劳斯吧。”我实在受够她的逼迫了,不得已说道。
“哇!你真是个好人!”
不久我便接到了克劳斯的电话,他说他今晚要在贝格霍夫留宿。
“是元首来了吗?”
“不是。”
“那今天那个飞行员是谁?”
“就是一个飞行员而已。”
我告诉惬意地靠在客厅扶手椅里的莫妮卡,虽然我很想实现她的愿望,可是实在无能为力。我说我问了克劳斯,那个人果然不是元首。“真的吗?”听了这话,莫妮卡怀疑地看着我。
“不如你直接电话里问他?”
“不用了。”莫妮卡退缩了。她敢对我作威作福,但依然害怕克劳斯,“我还是叫你办点别的事好了。”
我对她说,博士今晚要在贝格霍夫留宿。“那么今晚咱俩就对调吧。”莫妮卡说,“我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不会让你当着孩子的面丢脸。等孩子们睡着以后,今晚我就是太太。”
“别在米夏尔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不会让这个小鬼知道的。你呀,分明跟我一样未婚生子,却摆着阔太太的架子心安理得。可爱的小黑种格丽塔啊,是时候让你吃点苦头啦!你给我去把碗洗了,把地板擦了,再躺那张冷冰冰的床睡觉吧。”
洗碗、擦地,我都不觉得辛苦,这都是我一直在干的活。因为“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阔太太”实在让我非常难受,正因为我内心有愧,才无法完全拒绝莫妮卡的要求。
“难受两个字,嘴上说说谁不会?自己一个人占尽好处……”
“我把米夏尔哄睡了就来。”
“打算逃走吗?是不是其实元首真的来了,但你故意瞒着我?”
她又开始没完没了了。
“我实在太想把你的事告诉大家了。只要说一句话,你就立马完蛋,那感觉肯定爽!不过呢,我会忍住的。这可都是为了你好,黑种夫人。”
晚餐后收拾完毕,等米夏尔和恩里希睡下以后,我和弗朗茨在客厅各自点起一盏灯。
弗朗茨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瞄瞄显微镜,把观察的结果记录下来。克劳斯送他的礼物现在成了他无可替代的珍宝。也许这个孩子很适合成为一名学者。
厨房里吵闹起来。
“莫妮卡,不好了!听说布尔什维克要打过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闻言我浑身一悚,立刻站起来。弗朗茨也惊得抬头。
我凝神去听,却没有听到任何枪炮声。
“武装党卫队都在元帅门口集合了,国防军也在那儿,咱们还是趁早进地堡的好!”
等我抵达厨房,来通风报信的女人早已跑走了。
“我们快点下去吧!”莫妮卡催促道。
正式的避难通知还没有下达,刚才那能算是正式通知吗?我再次把瓦尔特-P38别在身上,如果能用它抵着莫妮卡的肚子扣下扳机,我该有多轻松啊?
我登上二楼,想观察观察情况。弗朗茨和莫妮卡也跟着我一起上楼。家里的露台和戈林元帅的山庄之间隔着一层浓重的黑暗,丘陵南部还留有几扇微小的灯火,那是军队营房的窗户。平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熄灯了。元帅的山庄距离这里差不多有四百来米,但由于中间是一片洼地,两边的房子又都建在斜坡上,因此视野极佳。
山庄在星光下浮现出一层黑亮的轮廓,它的周围摇曳着无数盏小小的灯光。
“那就是武装党卫队和国防军。跟咖啡馆的赫尔玛说得一模一样!这下怎么办?先前飞机都到了,我早就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这是战时状态了呀。主啊,请您救救我—”
莫妮卡的两手交在一起,叫道。
我首先前往卧室,检查紧急逃生时携带的求生包的内容物。现金、身份证明、最要紧的红皮书和后来用的笔记本……没错,都在里面。
我披上一件短大衣,背好包,抱起熟睡中的米夏尔。弗朗茨拉着睡眼惺忪的恩里希的手,跟我一起下楼。
我来到厨房,把什么面包、新鲜蔬菜、火腿、鸡蛋、芝士黄油一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箩筐里,叫弗朗茨拿好。我和莫妮卡两人扛着毛毯,用钥匙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铁门。虽然他们说地下有充足的粮食,仓库里却没有生鲜食材和面包,只存了最基本的原料。这样的话,即便能够长期固守城池,却解不了燃眉之急。
“太太,你倒是让汉斯他们一家人也进来啊。怎么办……他家没电话,我该怎么通知他们啊?敌人来了……他们要是开着坦克冲进贝希特斯加登,那小村子根本撑不住,一下就被压扁了!我后天都要结婚了啊,这些布尔什维克混蛋……”
她在我背后吵个没完。
我手上抱着米夏尔,恩里希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裙摆,弗朗茨的手里握着那把收进鞘中的小刀。
“格丽塔。”弗朗茨轻轻地说,“如果敌人冲进来了,我会保护大家的。现在博士不在,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
“谢谢你。”
关上铁门后,金属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地下通道里。
我从内侧把钥匙插进锁孔。
“既然你是男人,”莫妮卡娇声对弗朗茨说,“给你个传令任务。你下山去贝希特斯加登,叫汉斯·施密特一家人到上萨尔茨堡来,进维瑟曼博士家的地堡。你就跟他们说,哪怕布尔什维克打过来了,这里也绝对不会出事,所以快来吧!”
弗朗茨看了看我:“格丽塔,这是你的命令吗?”
“不是。弗朗茨,你绝对不能出去。”
我锁上门,拔出钥匙,放进口袋。
一切外界的声音就此被完全遮蔽,我再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了。这让人心里有些忐忑。
我们走下石阶,在地下通道中前进。
“太太,你就跟弗朗茨说一下嘛。你来说他就肯听了,去贝希特斯加登……”
“不要胡言乱语。弗朗茨还是个孩子,外面路那么黑,都不知道敌军什么时候打过来,你还叫他一个人去?就为了通知你的未婚夫?莫妮卡,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去,自己去不就好了?让他们进碉堡,我倒是不介意的。”
“你让我去?你让我一个女人自己过去?他们抓到女人会怎么对待,你不知道吗?”
“可是小孩子更危险。”
“我说黑种格丽塔,你现在很威风嘛。汉斯家全家上下都是纯种的德意志人,而这些个小鬼,哪怕是金发蓝眼,到头来不还是破烂佬吗?而你和米夏尔是茨冈贼,你们全是元首口中的杂种!”
她的声音回响在混凝土墙之间。
“这太没天理了!破烂杂种和茨冈贼躲在德意志人的地堡里,为帝国光荣负伤的汉斯却享受不到一点恩惠!”
“闭嘴。”
“你竟敢命令我?黑种!”
“我叫你闭嘴!”
我怒吼道,莫妮卡吓得闭上了嘴。
我本想让米夏尔睡在地下卧室的床上,但也许是环境太陌生的缘故,他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听话。没办法,我只好把孩子们带进厨房里。这里有火、有水、有食物,总能让人放心一些。停电时,备用的家用发电机会运转。但为了防止连备用电源也遭到破坏,这里还备有手电筒,足足五只。
“村里的地堡哪有这么多设备啊?那就是个地洞!真太没天理了!要是布尔什维克真的打过来,他们绝对会屠村的!”莫妮卡又开始没完没了,“汉斯说过的,坦克很恐怖,房子啊树啊,就连碉堡的墙都能撞倒!我、我在新闻里看过!汉斯家的小破房子一下就会被压瘪!你们这些波兰的小杂种!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没骨气,布尔什维克才会从东边打过来!”
恩里希呆呆地看着她,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出身了。但弗朗茨的脸立刻没了血色。
“闭嘴!”我单手抱着米夏尔,另一只手狠狠扇了莫妮卡一耳光。
“你这个茨冈贼!”莫妮卡来扯我的头发,“看老娘给你全捅出去!汉斯家哪怕死了一个人,我就告诉别人你和米夏尔是茨冈贼,到时候你们全得滚去达豪了!”
我得用一只手护住米夏尔,无法自由还击。
见莫妮卡撕扯我的头发,米夏尔打了她的脑袋。
“你这个死小鬼!!”莫妮卡伸手要把米夏尔扯下来,“等着滚去达豪吧你!”
就在她怒吼的瞬间,弗朗茨弓起身子冲过来撞了她。莫妮卡瞪大双眼,诧异地盯着我看。她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躯像沉入水底一样缓缓倒下。
米夏尔被甩到地板上,疼得嚎啕大哭,而弗朗茨的动作比我还快。他先我一步抱起乱动的米夏尔,脚步被带得有点踉跄。
我们脚边的莫妮卡像一座小山一样缓缓隆起。她分明瘦得皮包骨头,此时却显得异常高大。她惊愕地翻着眼珠,仰头瞪着我,我紧紧握住她腹部的刀柄奋力一扭。要是直接拔掉,铁定会带出一片血雾,那就不好处理了。可是,就这么插着也有点……
“莫妮卡她怎么了?”恩里希问。
“她受伤了。”
这么一说,恩里希就不再问了。“可是,她都不喊痛哎。”
“我来保护你了。”弗朗茨亲了亲米夏尔的脸颊。
“你去看看心跳。”我吩咐完弗朗茨,把米夏尔从他手上抱过来。无意间,我又把讨厌的差事强加给了弗朗茨。
“好像已经停了。”弗朗茨郑重地搭了搭脉搏,“想知道她死没死,拿根羽毛放在鼻孔附近就好,可是我们没有羽毛耶。”
他把手指凑近她的鼻孔试了试,说:“没问题,停止呼吸了。”这句话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语调突然上扬,最终变成了好似打嗝般的笑声。
“啊哈!啊哈!她死了!米夏尔,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保护你,你不要哭了,我的、我的……米、米夏尔……”弗朗茨抽噎起来。
“我饿了!”米夏尔伸手去抓面包。我打掉他的手,说现在是深夜,不是吃饭的时候。可他却格外执着于眼前的那块面包,我只好拿起面包刀。弗朗茨在水槽边洗手,我让他们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的血,然后在切好的面包里夹上香肠,分给他们三个。
“格丽塔,你不吃吗?”弗朗茨咬下面包前,问我。
“待会儿吧。”香肠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我无比想吐,但为了不让孩子们发现,我强行忍着恶心。
“好臭!讨厌这个味道!”恩里希皱着鼻子,建议大家换个地方再吃。而我不想让附近到处都沾上血迹,拒绝了他的提议。
吃饱以后,安分下来的米夏尔就睡着了。恩里希也开始靠在椅背上打盹儿。
地面上开战了吗?我凝神细听,却没有一丝声音愿意传进我的耳朵。
“我出去侦查一下!”
弗朗茨似乎安分不下来,主动提出要去巡逻。
“我随便找一扇有碉堡的门,悄悄推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看到开打马上关门就好!”
“我们再等等吧。明天天亮我会去看情况,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