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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电影史--第十四章 美国电影十五年第十四章 美国电影十五年.2

1935年,由于经济危机和有声电影的新“专利权斗争”的结果,使美国大财阀进一步控制了好莱坞这个电影城。从此以后,好莱坞就完全掌握在八大公司的手里,即掌握在派拉蒙、华纳、米高梅、福斯和雷电华这五家大影片公司和环球、哥伦比亚和联美三家较小公司的手里。五家大公司占有整个美国电影营业额的88%(其中派拉蒙、华纳和米高梅三家公司,就占有65%),它们拥有4000家大电影院,摄制的大型影片占美国全部大型片的80%。它们和其他三家较小的公司控制着美国全部影片发行额的95%。这八家大公司都是“美国制片人协会”的会员,而且时常经过两三重的领导,受洛克菲勒和摩根财阀的控制。其中有的公司还和威廉·仑道夫·赫斯特、杜邦·德·奈姆尔、通用汽车公司、通用电气公司以及其他几家大银行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些直接控制着好莱坞的美国大财阀通过他们亲信的人来选择影片的题材,这些题材必须先使一小撮金融资本家感到满意,然后导演才能把它们拍成影片。

这种组织依靠《伦理法典》作为它的支柱,该法典所禁止摄制的影片并不是描写犯罪或性生活之类的影片,而是禁止摄制接触到社会问题的影片。由美国一些清教徒团体(其中最重要的是“道德协会”)所领导的运动更加强了这一禁令的严格执行。在珍珠港事件以前,好莱坞已经出现了下面这个尖锐的矛盾:它虽然把一些最著名的演员和最优秀的导演吸收在它庞大的机构之内,而且还收集了全世界大部分的文学名著(从桃色小说一直到莎士比亚的戏剧),可是从这些杰出的材料和它所花费的巨额资金中产生出来的却是一些千篇一律的商品。

艺术分工的极端化,对企业家和统计家的盲目信赖,尤其是金融资本家对于涉及人和社会的主题的禁止,——这些似乎是好莱坞制度最根本的缺陷。

在第一次大战期间和有声电影出现后的几年中,洛杉矶的郊外犹如一座沸腾的熔铁炉,从那里不断倾泻出大批影片。可是这种时代很快就过去了。在金融巨头们的命令下,好莱坞变成了一架庞大的“制造腊肠的机器”(这句话原是斯特劳亨创造的,以后被英国人所采用,用以形容美国某些电影工业)。这一机器无论是对杰出的题材或者对最突出的个性,一概都无情地加以扼杀。雷内·克莱尔对这一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穿长统皮靴的开路先锋们,他们的地位已经被戴眼镜的金融家所代替了。……好莱坞二十年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像格里菲斯或卓别林那样的新人才,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是偶然的现象。美国影片上虽然还有导演和编剧的名字,但他们已成了一种应景的点缀品。除了几个极个别的例外,他们的签名简直是像纸币上的签名一样,成了一种例行的公事。……人们在影片上所看到的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万能而又不露面的管理机关所雇用的一批职员的姓名而已。……”(见克莱尔为罗伯特·费洛莱的《好莱坞今昔》一书所写的序文)这几句辛酸而一针见血的话,是雷内·克莱尔经历了好莱坞的长期生活以后所写的,它可以说是很好地描绘出好莱坞生产的大部分影片的特点。

纪录片与纽约学派

另一方面,从1920年起,美国国内兴起了一个杰出的纪录片学派,它的创始人是罗伯特·弗拉哈迪。

这位原籍爱尔兰的电影界伟人在摄制影片以前,曾在加拿大北部从事狩猎、探险和地质勘探的工作。他的第一部探险影片虽然毁于偶然的事故,但这一初次的尝试却使他对电影这行职业感到了兴趣。他鼓动法国毛皮商雷维永出资摄制一部广告片。为了摄制这部影片他曾在哈得孙湾住了15个月(自1920年至1922年)。

《纳努克》一片的片名原是弗拉哈迪用以表现北极生活的那个爱斯基摩人的名字。弗拉哈迪不满足于拍摄原始生活中的一些优美的景象或人民的风俗习惯,如服装、舞蹈和各种仪式等等,而且还让他的摄影机参与纳努克及其家庭的全部生活,把他们吃饭、打猎、捕鱼和建设“冰屋”的情形一一拍摄下来。这样,这个不出名的异国男子便成了这部叙事诗中的真正主人公了。弗拉哈迪为了重现北极生活,特地写了一个剧本,并要求纳努克、他的妻子妮娜以及他的孩子们充当这部影片的演员。这种拍摄纪录片的新方法——它在某些方面很像百代或梅里爱那种天真的“排演的新闻片”的方法——是和维尔托夫的“电影的眼睛”方法完全对立的,后一方法把摄影机当作“时代的显微镜与望远镜”,被拍摄的人应该不知道有摄影机在场。……

由于这部最初的影片,弗拉哈迪成了电影方面的卢梭。他所描写的纳努克乃是一个未受“文明”沾染与腐化的“纯洁的野蛮人”。他和文明毫不发生关系(甚至和雷维永的代理店也没有来往),除了凶恶的大自然以外,他没有别的敌人。这位土人虽然带些乌托邦的色彩,可是他仍然是一个生动和真实存在的形象。弗拉哈迪是一个很有才能的摄影师,他用了比最后完成的影片多过四倍的胶片来拍摄这部影片,然后又以他杰出的蒙太奇手法,予以剪辑。……这部影片获得这样巨大的成功,以致在很多的国家里,人们把电影院在休息时间售卖的巧克力冰激凌,叫作“爱斯基摩”或者“纳努克”。

弗拉哈迪获得派拉蒙公司的允许,在太平洋一些世外桃源的岛屿上度过两年来拍摄《摩阿拿》一片。这部影片所拍摄的不是两极地方的那种尚未开化的生活,而是毛利族土人的和谐快乐的生活,在那里他们几乎无需劳动就享受大自然的丰盛的恩赐。采摘可可、椰子的镜头,棕榈蟹的生活习惯,土人节日的盛会,祭神的舞蹈,以及为集体大聚餐在石头砌成的地灶上烹调盛馔,这些都是影片的主要插曲。而那个残酷而复杂的文身场面则构成这部影片最动人的部分。但是,美国的观众却嫌这部影片没有表现吉他的弹奏和性感的魅力,因而上映的成绩并不很好。

弗拉哈迪因此退而参加制作一部故事片《南海白影》。这部影片的片名来自派拉蒙公司收买过来的一部旅行纪事,但影片剧本则是由弗拉哈迪自己编写的。《摩阿拿》所描写的是那些与文明隔绝、过着纯朴快乐生活的“纯洁的野蛮人”,而《南海白影》要表现的则是白人的“文明”怎样剥削并腐蚀了毛利族的采珠人。弗拉哈迪和影片导演范达克在大海地岛工作了一年,后来由于制片人的过事苛求,他退出了这一工作。《南海白影》是第一部在欧洲放映的有声影片,在欧洲获得很大成功。虽然影片的剧本有些地方写得很庸俗,美国演员的参与演出很成问题,但有些片断还是很动人的,甚至使人看了很为激动。

在这以后,很多商业性的影片滥用了这种毛利人的优美形象。范达克拍了一部质量很平凡的《古巴情歌》,可是他和弗拉哈迪的合作使他出了名,能够继续摄制了一部和《纳努克》相类似的饶有趣味的影片《爱斯基摩》,在这部影片里,他使爱斯基摩人表演剧本所描写的那些日常生活,并且用了爱斯基摩人的语言。

1931年弗拉哈迪和茂瑙合作,摄制了他的毛利族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作品——《禁忌》。这部影片的剧本由弗拉哈迪编写,但在进行摄制的一年半中间,曾作了修改。影片的主题是描写毛利人反对迷信和等级制度的斗争。一个毛利族青年被强迫和被宣布为“禁忌”的未婚妻诀别,他为了想和她在一起,结果丧失了性命。影片的结尾描写青年泅水去追赶那只载走他的未婚妻的船只,他抓住了船上的绳索,可是船上的巫师却把绳子割断,结果泅水的青年被巨浪卷走。这个场面可以说是这部影片中最紧张的一幕。弗拉哈迪由于意见不合没有等影片拍完就离开了茂瑙,让茂瑙一人单独完成这部作品。如果不是弗拉哈迪自己承认茂瑙在这部从很多方面看来应属于故事片而不属于纪录片的影片上有更多贡献的话,那么人们实无从判断他们两人究竟谁是主要的作者。

弗拉哈迪在拍摄《禁忌》一片之后,曾答应到苏联——那里拥有很多敬慕他的观众——去拍摄一部影片,可是最后他却接受了格里尔逊和纪录片作家们的邀请,以一个被尊敬的电影大师身份,到了英国。

他在苏格兰拍了一部《亚兰岛人》(该片将在英国纪录学派中叙述),然后在大战即将爆发前夕又回到美国。他以一些过去肥沃的地区变成沙漠为题材,拍了《土地》一片。这部影片完成于大战时期,美国农业部认为内容过于沮丧,禁止它在电影资料馆外放映。弗拉哈迪在这部影片中展示了一幅贫穷美洲的悲惨图画,它的悲惨景象使人想起了《无粮的土地》中的同样情景。弗拉哈迪对他目击的这个悲剧,很少分析其原因,或者分析得很不好,但他表现的真挚和令人震惊,却使《土地》一片和《纳努克》一起成为这位纪录片大师的杰作。

弗拉哈迪虽极负盛名,但他一个人的作品还不能概括从1914年到1930年的纪录电影。在美国,纪录电影过去曾出现过一些有趣的尝试,但始终不能称之为学派。除了弗拉哈迪的影片以外,我们还应提到《草原》(1926年摄制)这部大获成功的美国影片。茂里安·古柏和欧内斯特·萧德沙克这两位青年电影创作家,为了拍摄这部影片,曾和游牧民族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他们在伊朗东南部和巴克都阿利部落一起走了好几百公里。几千个男女老幼为了替他们的大群牲畜寻找草原,穿过一些荒凉不毛的地区。影片中所表现的乘皮筏渡河的镜头,人群和牲畜攀登一个冰雪封锁的山峡的景象,确实非常雄伟壮丽。

以泰国的森林为描写对象的那部名叫《象》的影片(1926年摄制),含有一些很优美的插曲,特别是描写象群破坏村庄的那个插曲,尤其动人。古柏和萧德沙克在这部影片里采用了小说与绘画中的那种虚构手法。除了在苏门答腊摄制的《兰哥》①以外,他们从此走上一条逐渐用摄影棚里的特技摄影来代替纪录片的客观性的道路。他们在1933年摄制的《金刚》一片,描写一个使纽约全城陷于恐怖的巨大猩猩爬上了摩天大楼。这部幼稚夸张的“科学幻想故事片”在摄制技术上是一个新纪元,因为它第一次使用了一种新的特技,即“背景放映法”。这两位导演以后又采取了意大利的恶劣传统,拍摄了《庞贝城的末日》②一片(1935年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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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译《兽国春秋》。——译者。

②旧译《古城末日记》。——译者。

1935年前后,好莱坞摄制的《时间的前进》却给纪录片创造了一种新的样式。这套作为《时代周刊》(摩根财阀主办)副刊的影片,是由路易·德·罗希蒙担任制片人。《时间的前进》——以及同时拍摄的系列影片《犯罪的恶果》——主要是利用一些档案文献和一些专门报道作为题材,但另一方面,也按照梅里爱及齐卡的老办法,通过事件的主人公或通过演员在摄影棚里的演出,把某一事件重现出来。《时间的前进》这种直接取材于新闻报道的影片,在技术方面曾产生一些很优良的结果,在战争期间,曾被用于宣传和鼓舞被动员的士兵的士气。

这类影片中最杰出的作品乃是弗兰克·卡普拉所监制的有名的系列影片《我们为何而战》。影片第一集《战争前奏曲》由卡普拉亲自指导,从旧新闻片中选取了一些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他们军队的引人注意的镜头。在新闻片材料欠缺时,则按照《时间的前进》的作法,用排演的场面来补充。完美的蒙太奇使这集影片成为一部很获成功的作品,但在内容上稍嫌有些肤浅。在同一系列影片中,《苏联战役》和《英国战役》这两集充满真挚的感情。《分裂统治》这一集叙述法国战败的原因,则显得很幼稚,甚至令人讨厌。《我们为何而战》

这套影片始终没有完全拍完。

在其他获得成功的美国纪录片中,特别应该提一下几部美军登陆太平洋各地区时拍摄的彩色片,如加尔孙·卡宁与英国人卡洛尔·里德合作拍摄的《真正的光荣》,威廉·惠勒导演的描写当时轰炸德国的美国空军人员生活的《孟菲斯美女号》。

纽约纪录学派没有伦敦纪录学派那样兴盛,这是因为美国电影企业阻挠它的发展的缘故。但以保罗·斯特兰德为中心的纽约学派,就其作品的完美性和勇敢精神而言,却大大超过被人过分吹嘘的英国学派。

在纽约学派摄制的影片中,应该提到保罗·斯特兰德和查尔斯·谢勒合拍的《曼纳哈塔》,杰·莱达用来表现纽约平民区生活的《布隆克斯区的一个早晨》,30年代由拉尔夫·斯坦纳、舍尔林和维拉德·范达克合拍的《城市》,尤其是帕尔·劳伦斯导演的两部拍得极美的影片:《河》与《破坏平原的犁》,后一影片的主题是表现美国中部的平原怎样被缓慢而巨大的灾祸变成了一片沙漠。

“边疆影片公司”在1941年拍了一部惊人的影片《祖国》。这部由保罗·斯特兰德与里奥·赫尔维兹合导的影片对私刑、三K党、美国的一些法西斯组织和反工会的挑衅,提出了控诉。影片崇高的人道思想与一种比同时摄制的《公民凯恩》的成就更高出一筹的完美技术结合在一起。人们尤其不能忘怀这部影片中的一场戏:一个被列入屠杀的黑人被紧紧追踪,跑得喘不过气的情景。

稍后,由“边疆影片公司”培养出来的赫倍特·克林在墨西哥同小说家斯坦倍克合作,拍了一部扣人心弦的影片《被遗忘的乡村》。当战争结束时,里奥·赫尔维兹在《奇怪的胜利》中发出了这样一个焦虑不安的呼声:在这场反对排斥异己与种族歧视的战争之后是否还会有一种新的排斥异己与种族歧视出现?片中那个带有象征性的“特技”镜头表现在灰尘弥漫的废墟上涌现出一个完整无损的标着D字的纪念碑,使人看后久久不能忘怀。“追捕异端分子”的运动不久即将驱散纽约纪录学派,然而由于这一学派的功劳,1948年出现了《沉默的人》这样一部影片,在该片中,西德尼·梅育以凄惨感人的画面描写了纽约黑人聚居的哈莱姆区。对那个矮小黑人的精神病的叙述,在作者心目中与其说是一种目的,不如说是一种假借。

在这个艰难时期,三个从好莱坞被驱逐出来的人——毕伯尔曼、贾利柯和米歇尔·威尔逊——一起合作,编写、导演、制作了《社会中坚》一片。这部影片通过它的崇高纯朴的表现风格,在艺术上和格里菲斯的或托马斯·英斯的优秀作品为代表的美国古典主义联系在一起,也和纽约学派联系在一起。这部独立性的影片靠工会的支持拍成,它描写美国银城的矿工们为反对锌矿托拉斯而举行长达15个月之久的罢工。影片女主人公(罗索拉·利维尔泰斯饰)以她美丽的像印第安人的面貌体现了美国优秀的传统——工人们的斗争和为种族平等与男女平等所做的斗争。这部作品足以说明:人们虽可在某些时期对好莱坞感到绝望,但对美国电影却绝无理由失去信心。

1939年,美国电影突出的大事是根据一部畅销小说改编的影片《飘》①在商业上大获成功。这部豪华的彩色片从美国南方人的观点来叙述南北战争,它与其说是电影界的老手维克多·弗莱明所导演,不如说是制片人塞尔兹尼克所导演。有的成功主要得力于它的演员克拉克·盖博、费雯·丽和奥利维亚·德·哈维兰德。片中最好的场面是那些显示战争的可怕和破坏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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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乱世佳人》。——译者。

在慕尼黑协定刚签订以后,几百万美国人上了一个极巧妙的广播节目的当,以为地球已和火星人发生了战争。这个广播节目使它的作者奥逊·威尔斯由此出了名。威尔斯自幼就以智慧的早熟引起一些心理学家的注意,他在20岁时就担任“水星剧院”的戏剧导演。雷电华公司和这位才能出众的人订立了聘约,同意给他以制片人兼导演的特殊权力。这位年轻的才子在欧洲战争爆发之际到了好莱坞,当他看到那所归他支配的摄影棚时,高兴得欢呼说:“这是人们能给予一个孩子的最好的机械玩具!”他导演的第一部影片《公民凯恩》(1941年摄制)上映以后,曾惹起一场纠纷。大富豪和美国一百家报纸及几家公司的大老板伦道夫·赫斯特企图禁止它上映,因为他认为影片所描写的主人公乃是他本人。赫斯特发动的攻击反而替这部影片做了宣传。

年方25岁的奥逊·威尔斯非常醉心于摄影棚这个“机械玩具”提供给他的可能性。他的影片《公民凯恩》的主题确是描写一个类似赫斯特的报界巨头的生平经历,但作者由于受文学技巧和他自己的广播剧的影响,在通过几个见证人来叙述故事中常脱离了年代的顺序。同时这位导演还在片中堆积了一些革新的技术,如明暗对比的摄影、装天花板的布景、长焦距镜头的系统应用、过度的移动摄影和对音响的研究等等。这些效果大部分脱胎于经典作品中一些老的式样和手法,加以融会贯通而成。这些丰富而有长远影响的研究成果是由一个秉赋比1920年左右的阿倍尔·冈斯较少独创性但同样能干的青年人完成的。强烈的造型感,形式上的大胆尝试,色调上的浓厚个性(虽然在风格上带有过多的表现主义色彩),这些特点部分地掩盖了片中描写心理和社会的段落。威尔斯从各方面加以描写的、自古巴战争以迄1940年为止的公民凯恩,与其说是一个报界巨头,不如说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尽管故事情节极其曲折复杂,这个人物的心理状态仍然表现得有些简单。片中所提供的那个所谓心理分析的关键物,即那个童年时期的纪念物“玫瑰花蕾”,如果不是作为陈列馆的一件珍品来展览的话,那就显得幼稚可笑。实际上影片所影射的那个主人公乃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他在晚年隐居在上都一所空虚而豪华的大别墅里,在这所宫殿式的房子里,像影片里所表现的那样,摆满着很多各种美术纪念品。伦道夫·赫斯特其实没有必要担心,因为在影片《公民凯恩》里,根本没有提到他垄断黄色报纸这个主要问题。

急性子的威尔斯随后又导演了《安倍逊大族》一片(1942年摄制)。影片的中心人物也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但同时却又是一个陷于腐化堕落而不能自拔的人。从剧本情节来看,影片所根据的小说和乔治·奥内所著的小说《铁工厂的老板》很相近似:它把土地贵族的衰败和新工业资产阶级的兴起形成显著的对比。这部影片曾被制片人删剪。它那种过分应用心理上或摄影上明暗对比的作法,同《公民凯恩》的作法不大相似,而是更为精细。片中有些段落,如年老的叔父(阿格尼斯·摩尔海德饰)歇斯底里地承认自己破产,颇带有巴尔扎克悲剧的气氛。这部影片拍得很杰出,但稍嫌冗长,它和《公民凯恩》在商业上都遭到失败。

但是威尔斯在作为《恐怖国的旅行》这部平凡的影片的制片人以后,又在拉丁美洲拍摄了十万英尺的彩色片。这时雷电华公司已经重新改组,受摩根银行的控制比以前更紧。威尔斯被召返好莱坞。他被遣往电台和剧院工作。在美国参战期间,他未能拍摄一部影片。经过一个长期的处罚以后,好莱坞才允许他导演《陌生人》和《上海小姐》两片。这些别人强迫他拍摄的影片远不能和《公民凯恩》或《安倍逊大族》相比。但在《上海小姐》一片中有时可看到作者前此从未表现得如此出色的强烈哀痛和真挚。美国人却奇怪地称这部影片“有伤风化”。威尔斯在《上海小姐》上映以前离开了美国,到了他打算久居的欧洲。在那里,这位昔日的神童又获得了那种在美国已成陈迹的声誉。他的命运和伟大的斯特劳亨不无相似之处,后者在导演了他的杰出作品以后同样也被列入好莱坞的黑名单之中。……但威尔斯比斯特劳亨较少独创性和魄力,而且过分受舞台剧的影响,例如在影片《麦克白》中就证明了这点。在这部影片中,他原想造成一种史前时代的气氛,可是他那些用纸板做成的岩石看起来却活像一个动物园。以后他在天然背景中拍摄的《奥赛罗》(1952年摄制)比上一影片要好得多,成为改编莎士比亚原作的优秀影片之一。

奥逊·威尔斯短暂的显赫并没有替好莱坞解决日益增长的题材恐慌。当时轻松的喜剧已濒于死亡,好莱坞既未能在名人传记片上(如《华莱士传》、《林肯传》、《爱迪生传》、《葛拉翰·贝尔》、《爱利克博士》及以后拍摄的《居里夫人》或《威尔逊》等片)找到出路,也未能在重拍西部片或用彩色摄制的歌舞片上找到出路。

欧洲战争的爆发成了共和党人戴斯为首的参院委员会发动的一个激烈攻势的开端。某些因支持罗斯福或西班牙共和政府和在莱尼·里芬斯塔尔或维多里奥·墨索里尼访问美国时表示过抵制而被怀疑有颠覆行为的电影演员,这时都争先恐后地证明他们“对美国的忠诚”,例如此时可以看到弗兰楚特·通纳主演、金·维多导演的《某同志》,茂文·道格拉斯主演、刘别谦导演的《妮诺基卡》及一些反苏的喜剧片等。

戴斯委员会中孤立主义者的攻击使美国电影无法公开描写欧洲战争,而当时美国电影剧作家对于交给他们编写的战争题材,不仅未视之为一种额外的工作,而是当作一种解禁的工作来接受的。但他们在这种题材上不久也遇到了那些使他们远离现实的严格规定。他们最早奉命摄制的影片乃是一些供士兵开心娱乐的轻松喜剧与活报剧。这些影片使老牌导演欧文·克明斯(《美国阔少》一片导演)、弗兰克·鲍沙其(《舞台酒家》一片导演)、迈克尔·柯蒂兹(《从军乐》一片导演),以及新来的喜剧演员如坦尼·凯(《傻子从军记》一片主角)和做过剧作家的比利·怀尔德(《红粉军人》一片导演),因此获得商业上的巨大成功。美国电影在这些影片中找到了法国军中轻松喜剧中的庸俗老套,如动不动就发脾气的上校、狂怒的副官、傻头傻脑的小兵、扮作炮兵的漂亮姑娘等等。

太平洋战线提供了一些比较系统的主题,在这些主题中,空军的战绩一般占主要的地位。霍华德·霍克斯的《空中堡垒》一片似乎是这类影片中最好的一部,这部紧凑有力的影片巧妙地利用了特技摄影,而未十分损害到“美国兵不可战胜”这一神话。德尔茂·台夫斯的《直捣东京》、迈尔斯通的《赤胆忠心》、茂文·勒洛埃的《轰炸东京记》,也是相当成功的影片。

好莱坞很少表现其他战线上的活动。东战场长时期以来是欧洲开辟的唯一战线,可是关于苏联的题材在美国电影中却只有迈尔斯通的《北极星》和迈克尔·寇蒂芝叙述往事的《出使莫斯科记》这两部影片。此外就只有描写撒哈拉战场与被占领国家内反抵抗运动的影片了。

如果人们按照当时以法国为主题的美国影片所叙述的情况那样,来写法国的历史,那么法国将被描写为一个充满呆子和深信德国胜利的维希分子的国家。法国女人可能变成爱国者,但原因却是因为爱上了一个秘密工作人员,她们因此被卷入到一些有愚蠢的德国人和玩曼陀铃的意大利人参加的离奇古怪的冒险行动之中。这种奇怪的历史观念产生了奥地利人比利·怀尔德的《开罗五军火库》和迈克尔·寇蒂芝的《卡萨布兰卡》,后一影片情节曲折离奇,但亨弗莱·鲍嘉演得很出色,该片在1942年曾获得七八个奥斯卡奖。其他描写欧洲被占领国家的影片,情形也是如此。

有几位美国导演想在战争中表现一种亲切的人道精神,来代替一般的英雄主义。这种作法使威廉·惠勒的《忠勇之家》一片获得极大成功,美国人把这部影片誉之为一部杰作。但在电影事业开始重建的英国却不十分欣赏这部影片。在法国,则因这部影片到达时它的宣传已经过时,也未引起重视。人们反而喜欢劳合·培根导演的那部诚挚而朴素的《苏里万一家》①,因为这部影片很好地描写了美国中层阶级。英国人阿尔弗莱德·希区柯克根据斯坦倍克小说编导的《救生船》(1943年摄制),以一艘被海浪所包围的小艇作为他整个作品的中心,也获得成功。此外爱德华·狄米屈利克则以《希特勒的子孙》一片取得商业上的巨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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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译《一门五虎》。——译者。

威尔曼所导演的《一个美国兵的故事》在美国非常成功。这位老导演曾以他的《黄牛惨案》(1943年摄制)一片,而名噪一时,因为这部影片所处理的题材是在美国几乎被视为禁忌的虐杀黑人的私刑问题。他的战争片《一个美国兵的故事》是从一个美国士兵的角度,真实地表现了意大利的战役。但片中那些搭盖起来的村落布景和过多的群众演员,与罗西里尼的《游击队》一片的真实性比较起来,就显得很幼稚可笑。威尔曼所追求的目标,被迈尔斯通在他的《在阳光中前进》(1945年摄制)一片中熟练地实现出来,这是盟军在意大利登陆时的一个简单的故事,和他此前导演的《西线无战事》具有同样真实的色调。

另一方面,美国在战争时期又出现了很多宣传宗教的影片。战争的苦闷无疑使信教的人数增加,但这种增加主要还是由天主教的组织“道德协会”活动的结果。这一协会在它取得防护性的胜利——即1935年到1940年间《海斯法典》的加强实施——以后,就转而采取攻势,使一些表现道德说教和基督教的作品在商业上获得成功。例如继约翰·福特的《青山翠谷》(1941年摄制)一片以后,亨利·金根据魏尔佛尔小说摄制的《白衣天使》(1943年摄制)、J.M斯塔尔根据克洛宁的小说摄制的《天国之路》、里奥·麦卡雷摄制的名片《与我同行》(1944年摄制)。在后一部影片里,名歌唱演员平·克劳斯贝所穿的那件教士黑袍,在以后《圣玛丽亚的钟声》一片中又被再次使用。

另一种极新的类型——“黑色片”开始于约翰·赫斯顿的《马耳他之鹰》(1941年摄制)。电影故事的原作者是达希尔·哈默特,他和詹姆士·凯因是这类小说的创始人。凯因的作品曾被比利·怀特成功地摄成《双重赔偿》(1944年摄制)。在“黑色片”中都有一种近似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的颓废气味。片中的侦探、凶犯、被杀的贵族、被盗的巨富、美貌的女人或嗜酒的老妇,同样都是一些卑鄙无耻的人物;非法的恋爱产生了犯罪,结果遭到惩罚。沉溺酒色是逃避苦闷或错综复杂的人生、忘记残酷拷打和严刑呻吟情景的唯一道路。这一类影片又因爱德华·狄米屈利克的《情杀记》(1944年摄制)、迈克尔·寇蒂芝的《欲海情魔》(1945年摄制)、霍华德·霍克斯的《长眠》(1946年摄制)和比利·怀尔德的描写心理的《失去的周末》(1946年摄制),而更为流行。

好莱坞虽然拍摄了这些凄惨的故事片,但并未因此放弃喜剧片的摄制。从《这是约翰·陀》(1941年摄制)一片起明显暴露出来的卡普拉的欠缺,一部分被显赫而肤浅的加尔孙·卡宁(1941年摄制《汤姆狄克与哈莱》),善于观察风俗的乔治·斯蒂文斯(1942年摄制《快乐无疆》),和在滑稽轻松喜剧中出现的超自然的因素(如1941年亚力山大·赫尔摄制的《顽强的死者》)所弥补。但在摄制喜剧片的导演中只有普莱斯顿·史都尔奇斯一人尚能和卡普拉相提并论。

这位剧作家从1932年到好莱坞工作后,一直默默无闻。1940年,他的一部剧本被摄成《伟大的麦金迪》,使他获得了奥斯卡奖,由此做了电影导演。在他摄制的大多数影片(如1941年摄制的《七月的圣诞节》、《棕榈海滨的故事》、《夏娃夫人》)中,史都奇斯承袭了轻松喜剧的老手法,表现古怪而仁慈的大富豪、长期误会的情人、因突然发财而造成生活纷扰的穷人等。但他也时常应用麦克·塞纳特的夸张效果,这种效果被他引用在滑稽的情景上,的确很令人发噱。但他不象卡普拉那样坚决相信美国民主制度的优越性。他的喜剧具有苦涩、清晰和怀疑这些特点。

史都尔奇斯最特出的作品是具有18世纪风味的寓言性影片《沙利文游记》,这部影片乃是他的信仰的自供和宣言。它叙述一个名叫苏利文的名导演想摄制一部社会片,假扮作一个流浪汉,跑到下层社会去搜集材料。结果被人误认为是一个无业游民,关进了监狱。他由此得到教训,放弃摄制社会片,改拍了一部喜剧,表现贫无立锥之地的人们也有发笑的权利。

这种结论如果像卓别林那样,是通过一种富于人情味和批判性的喜剧表现出来,那必然会有很大的意义。可是这部格调象“米老鼠”而只使囚犯和黑人发笑的寓言片表现的却是一些大扔奶油蛋糕和脚踢屁股的噱头。史都尔奇斯故意选择这种没有人或社会价值的机械喜剧,把它变成一种“麻醉人民的鸦片”。在这点上,他和售卖麻醉药品的商人实没有两样。……但史都奇斯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既没有门徒,也没有模仿者。

在战争时期到好莱坞工作的英国人希区柯克不久在那里占有了显赫的地位。他在好莱坞的事业是从改编达夫尼·杜·莫里哀的一部乏味的小说《蝴蝶梦》(1940年摄制)开始的。继此片以后,他又摄制了一部质量不佳的滑稽轻松喜剧《史密斯夫妇》和一部乌烟瘴气的间谍故事片《外国记者》。在《春闺疑云》一片中,希区柯克却表现得不同寻常。这部影片的故事叙述一个年轻的妻子怀疑她的丈夫是一个杀人犯,因而认为自己也将死在他的手里。这个题材出自一部英文侦探小说,以后又被好莱坞以大同小异的形式,重复地拍成影片。

希区柯克在美国的杰作乃是《疑影》,这是一部具有完美风格的作品,和它比较之下,影片《公民凯恩》中那种描写笔法就显得有些夸张。这部影片也是以中间色调描绘了一幅美国小城市的风土画。故事和《春闺疑云》相近似,内容也颇平淡,不出俗套。希区柯克主要的错误是他满足于故事情节的巧妙安排,而不注意这些情节所蕴含的人情味。

当希区柯克在好莱坞大走鸿运的时候,弗里茨·朗格的声望正日趋没落。战争使弗里茨·朗格在他的反纳粹影片(如根据布莱希特的剧本拍摄的《刽子手之死》)中重新采取了他所喜用的犯罪主题,这种主题也正是他在战时所摄制的一部最好的影片《绿窗艳影》中的主题。但在这些影片中,他又不自觉地犯了过去的毛病,喜欢表现一些不真实的故事情节。这些影片失败以后,美国似乎抛弃了这位伟大的德国导演。可是他在他最坏的影片中仍然信守自己的作法。例如在影片《门后的秘密》中那句尖锐的话“难道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该隐①的后代吗?”就是他这部作品的基本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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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该隐为亚当与夏娃的长子,妒嫉其弟亚培尔,将其谋害,上帝罚其终身流浪。事见《旧约》。——译者。

在所有到好莱坞工作的法国人中,雷内·克莱尔是一个最能抵挡住美国压力的人。他所导演的第一部美国片《新奥尔良的情妇》是一部细致、紧凑、柔和动人的作品。《我娶了一个女巫》内容丰富,具有这位导演的丰富想象和女演员浮隆尼加·莱克的动人演技,即使不能和他的最好的法国片较量,至少也能和他的《鬼魂西行》一片相比拟。《明日发生的事情》是一部按照让·杜朗的传统,杰出地表现一个荒谬不近情理的故事。

让·雷诺阿到好莱坞后拍摄的第一部影片是根据一个平淡的西部故事改编的《沼泽地》。在这部影片中,他描绘出美国沼泽地区的奇特气氛。但在《女仆日记》中,他想重现上一世纪的法国情景的企图却完全失败。他最好的影片乃是描写美国南部农民生活的《南方人》(1945年摄制),这部影片具有一种简洁紧凑的风格,很近似他以前所拍的《托尼》。但这部影片只是一个例外,因为这位最有法国性的导演在好莱坞度过的十年时间,可说几乎是白白浪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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