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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9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懂。硬件和软件统一的问题嘛。”

“懂就让我进去,好吗?”

我不再坚持,开门让他进来。

“不过配电盘在我房间么?”我试着问,“不在管理员房间或别的什么地方?”

“一般情况下。”来人边说边仔细查看厨房墙壁,搜寻配电盘,“不过么,大家都十分讨厌配电盘。平时不用,又占地方。”

我点头。来人只穿袜子登上厨房餐椅查看天花板,还是找不见。

“简直像找宝。大家都把配电盘塞到想象不到的地方去了,可怜的配电盘。可是又在房间里放傻大傻大的钢琴,放偶人玻璃箱,不可思议。”

我无异议。他不再搜寻厨房,摇着头打开里面房间门。

“就说上次去的那座公寓吧,配电盘真够可怜的了。你猜到底塞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连我都……”

说到这里,来人屏住呼吸:房间一角放着一张特大的床,双胞胎依然在中间空出我的位置从毛巾被并排探出脑袋。电工目瞪口呆,15秒没说出话来。双胞胎也一声不响。只好由我打破沉默。

“喂,这位是电信局的。”

“请关照。”右侧说。

“辛苦了。”左侧说。

“啊——哪里。”电工开口了。

“换配电盘来了。”我说。

“配电盘?”

“什么,那是?”

“就是司掌电话线路的器具。”

“不明白。”两人说。于是电工接过我的下文:

“唔……就是,电话线有许多条集中在这里,怎么说呢,就像一只狗妈妈,下面有好几只小狗。喏,明白了吧?”

“?”

“不明白啊。”

“呃——这么着,狗妈妈要养小狗们…。·狗妈妈死了,小狗就活不成。所以,假如妈妈快死了,就得换上新妈妈。”

“妙。”

“棒。”

我也心悦诚服。

“这样,今天我就来了。正睡觉的时候,实在不好意思。”

“不碍事儿。”

“可得好好看看。”

来人放松下来,拿毛巾擦汗,环视房间:“好了,得找配电盘了。”

“找什么找。”右侧说。

“就在壁橱里嘛。面板已经掉了。”

我大吃一惊:“喂喂,你们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1”

“不就是配电盘么?”

“名品嘛。”

“得得。”电工道。

配电盘十来分钟就换完了。这时间是双胞胎额头对着额头边嘀咕什么边吃吃笑,笑得电工配线配错了好几次。配完,双胞胎在床上鼓鼓捣捣穿上运动衫和蓝牛仔裤,去厨房给大家冲咖啡。

我劝电工吃我们剩下的馅饼等糕点。他乐不可支地接过,和咖啡一起送进肚里。

“对不起呃。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没有太太?”208问。

“有,有的。问题是,星期天早上不给你起来。”

“可怜。”209道。

“我也不乐意星期天还出工的。”

“不吃煮鸡蛋?”我也有些不忍,遂问道。

“啊可以了。再白吃下去就更对不住了。”

“不坏的哟。”我说,“反正都要煮的。”

“那就不客气了。中等软硬度的……”

来人边剥鸡蛋皮边继续说道:

“二十一年里我转过的人家各种各样,可这样的还是头一道。”

“什么头一道?”我问。

“就是,这……跟孪生姐妹睡觉的啊。我说,当丈夫的不容易是吧?”

“倒也不是。”我吸着咖啡说。

“真的?”

“真的。”

“他嘛,厉害着哩!”208说。

“一头兽。”209道。

“得得。”电工说。

真够得上“得得”了——这不,他把旧配电盘忘下了。或是早餐回报也未可知。总之,双胞胎同这配电盘整整耍了一天。一个当狗妈妈,另一个当狗女儿,互相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不理睬二人,下午一直闷头翻译带回来的资料。翻译初稿的打工学生正值考试阶段,致使我的工作堆积如山。进展本来不坏,不料过了3点竟如电池缺电似的减慢速度。及至4点彻底死火,一行也译不下去了。

我不再勉强,双臂拄在桌面玻璃板上,对着天花板喷云吐雾。烟在静静的午后光照中宛如ECToPLASM①[① ECl0PLASM:心灵科学术语,设想由灵媒体释放的一种物质。外层灵质。]缓缓游移。玻璃板下压着银行派送的小月历卡。1973年9月……恍若梦境。1973年,我从未认为真正存在那样的年头。这么想着,不由觉得滑稽透顶。

“怎么了?”208问。

“像是累了。不喝咖啡什么的?”

两人点头去厨房,一个咔哧咔哧碾豆,一个烧水烫杯。我们在窗前地板坐成一排,喝着热咖啡。

“不顺手?”209问。

“像是。”我说。

“伤脑筋。”208说。

“什么?”

“配电盘阿。”

“狗妈妈。”

我从胸底叹了口气:“真那么想?”

两人点头。

“快死了。”

“是啊。”

“你们看怎么办?”

两人摇头:

“不晓得。”

我默默吸烟:“不去高尔夫球场散散步?今天星期天,丢失球可能多些。”

我们玩了一个小时西式双六棋,之后翻过球场铁丝网,在傍晚空无一人的高尔夫球场走动。我用口哨吹了两遍弥尔德列德的《乡间每一个人都那么平静》。好曲子,两人夸奖说。可丢失球一个也没拾到。这样的日子也是有的。想必整个东京城让十分的选手全都集中起来了吧?或者球场开始养专找丢失球的英国猎兔犬亦未可知。我们灰心丧气地折回宿舍。

4

无人灯塔孤零零矗立在七拐八弯的长长的防波堤的端头。高约3米,不很大。在海水开始污染鱼从岸边彻底消失之前,渔船利用这灯塔来着。倒也算不上有港口。海滩铺有钢轨样的简单木框,渔夫用绞盘缆绳把渔船拖上海滩。海滩附近有三户渔民。防波堤内侧有木箱,箱里装满早上捕来的小鱼,晾在那里。

鱼已无影无踪,加之居民没完没了地申诉说住宅城市不宜有渔村存在,以及他们在海滩盖的小房属非法侵占市有地——渔民们由于这三个原因离开了这里。这是1962年的事。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则无由知晓。三座小房两三下就拆除了,朽了的渔船既无用途又无处可扔,弃在海边树林里成了儿童们做游戏的地方。

渔船消失后,利用灯塔的船只,不外乎沿岸窜来窜去的游艇,或为躲避浓雾台风停在港外的货轮。其作用也降到有胜于无那个程度。

灯塔敦实实黑乎乎的。形状恰似整个倒扣的钟,又像沉思男人的背影。当夕阳西下迷离的夕辉中有藏蓝色融进时,钟抓手那里便放出橙色的光,开始缓缓旋转。灯塔总是捕捉暮色变化那一恰到好处的临界点——光与暗开始交错而暗却将超过光的那一瞬之间。

少年时代,鼠不知多少次在暮色中来海滩看那一瞬间。浪头不高的下午。他边走边数点防波堤上的石板,一直走到灯塔。甚至可以从意外清澈的海面窥见初秋成群的小鱼。它们像寻找什么似的在堤旁画出几个圈,然后朝海湾那边游去。

终于走到灯塔后,他在防波堤端头坐下,慢慢打量四周。天空飘移着如毛刷勾勒的几缕纤细的云絮,目力所及,无不是不折不扣的湛蓝,那湛蓝不知深有几许,竟深得使少年不由双腿发颤,一种类似惧怵引起的颤抖。无论海潮的清香还是风的色调,大凡一切都鲜明得触目惊心。他花时间让自己的心一点点适应周遭景致,而后缓慢回过头去。这回他望的是彻底被深海隔绝开来的他自身的世界。白沙滩,防波堤,绿松林。绿松林被压瘪一般低低地横亘着,苍翠的山峦在它身后清晰地列成一排,指向天空。

远处,左边有庞大的海港。可以望见好几架起重机、游船坞、盒状仓库、货轮、高层建筑,等等等等。右边,沿着朝内例弯曲的海岸线,静静的住宅街、游艇专用码头、酿酒厂的旧仓库接连排开。其空缺处,闪出一列工业地带的球形油罐和高耸的烟囱,白烟依稀遮掩天空。对10岁的鼠来说,这也是他的世界尽头。

整个少年时代的春季和初秋,鼠都一次次往灯塔跑。浪高的日子浪花冲洗他的脚,风在头顶呼啸,生苔的石板不止一次滑倒他细小的腿。尽管如此,那条通往灯塔的路对于他仍比什么都可亲。他坐在堤头侧耳倾听涛声,眼望空中的云和一群群小竹英鱼,把装满衣袋的石子掷往海湾。

暮色四合时分,他顺着同一条路返回他自身的世界。归途中,无可名状的伤感时常罩住他的心。他觉得前头等待他的世界那般辽阔,那般雄浑,完全没有他潜入的余地。

女子的家位于防波堤附近。鼠每次路过那里都能记起少年时代那朦胧的情思和黄昏的气息。他在海滨大道停下车,穿过沙滩上疏疏落落的防沙松林,沙在脚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宿舍建在以前渔民小屋所在的地方。下挖几米,就有红褐色海水上来。宿舍的前院栽的美人蕉像被人践踏过似的无精打采。女子房间在二楼,风强之日有细沙啪啦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宿舍朝南,够得上漂亮。但总好像荡漾着忧郁的氛围。海的关系,她说,离海太近了,潮水味儿、风、涛声、鱼味儿……一切一切。

鱼可没有味的,鼠说。

有的,她说。说罢啪一声拉绳合上百叶窗。一住你就知道的。

细沙击窗。

5

学生时代我住的宿舍谁也没有电话。就连有没有一块橡皮都可怀疑。管理员室前面有一张附近小学处理的矮桌,桌面放一部粉红色电话,是整栋宿舍拥有的唯一电话。所以,没一个人留意什么配电盘之类。和平年月的和平世界。

管理员室里从未有过管理员。因此每次电话铃响,便由宿舍里的某个人拿起听筒,跑去叫人。当然情绪上不来时(尤其半夜两点)谁也不去接电话。电话便如预感死之将至的象一样,狂嚎乱叫若干次(我数的最多一回为32次),之后死掉。“死掉”——这一字眼一如其本身所示,死掉就是死掉。电话铃的最后一声穿过宿舍长长的走廊被夜幕吞噬后,突然的沉寂压向四周。沉寂得委实令人心休。人人都在被窝中屏息敛气,回想彻底死掉的电话。

深更半夜的电话总是内容灰暗的电话。有人拿起听筒,开始低声讲话。

“那事别再说了……不对,不是那样……可已没有办法了,是吧?…”·不骗你。干嘛骗你?…。·啊,只是累了…..·当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嘛……明白了,我都说明白了,让我考虑一下好么?”…·电话里说不清的……”

看来任何人都有一大堆烦恼。烦恼事如雨从空中降下,我们忘我地将其拾在一起揣进衣袋。何苦如此,我至今也不明白。想必错当成别的什么了。

也有电报来。凌晨4时摩托开到宿舍楼门停下,肆元忌惮的脚步声响彻走廊。谁的房间被拳头砸开。那声音总使我联想死神的到来。略、略。好几个人奄奄一息,神经错乱,把自己的心埋进时间的淤泥,为不着边际的念头痛苦不堪,相互嫁祸于人。1970年,如此这般的一年。倘若人果真生来即是辩证地自我升华的生物,则那一年同样是充满教训的一年。

我住管理员室的隔壁,那个长发少女住二楼阶梯旁边。以打来电话次数而论,她堪称全宿舍的冠军,我因之遭遇了几千次上下光溜溜的15阶楼梯的惨境。找她的电话实在五花八门。语声有郑重的,有事务性的,有悲戚的,有傲慢的,每种声音都向我告以她的名字。那名字早已忘了,只记得是个平庸得令人沉痛的名字。

她总是对着听筒用低沉而疲惫至极的声音述说什么。说什么听不清,唧唧咕咕的。脸形也还漂亮。但总的说来,给人以压抑感。偶尔在路上撩肩而过,可从未打过招呼。她走路的神情,俨然骑一头白象在深山老林的小径上行进。

她在宿舍大致住了半年,初秋到冬末。

‘我抄起听筒,跑上楼梯,敲她房间门,叫道“电话!”少顷,她应一声“谢谢”。除了“谢谢”没听她说过别的。当然,作为我也除“电话”别无他话。

对于我也是个孤独的季节。回到宿舍每次脱衣服,都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要捅破皮肤蹦出来似的。大概我体内存在一种来路不明的活力,而那力正朝错误方向推进不止,要把我带去别的什么世界。

电话响了,我这样想道,有谁要对谁诉说什么。找我本身的电话几乎没有。想向我诉说什么的人一个也没有,至少我希望别人诉说的无人向我诉说。

或多或少,任何人都已开始按自己的模式活着。别人的若与自己的差别太大,未免气恼;而若一模一样,又不由悲哀。如此而已。

最后一次为她接电话,已是冬末了。3月初,一个晴空万里的周六早上。说是早上,其实已快10点了。小房间每个角落都塞满冬日透明的阳光。我一边在脑袋里半听不听地听着铃声,一边从床头窗口俯视甘蓝田。黑乎乎的田地上,残存的积雪如水洼一般到处闪着白亮亮的光;最后的寒流留下的最后的雪。

铃响十多遍也没人接,便不再响了。五分钟后再次响起。我以很无奈的心情在睡衣外披上对襟毛衣,开门拿起听筒。

“请问……在吗?”男人的语声。语声平板板、飘忽忽的。

我含糊应了一声,慢慢上楼,敲她的门。

“电话!”  。

“--谢谢!”

我折回房间,在床上摊开四肢望天花板。响起她下楼的声音,随即传来一如往常的唧唧咕咕。就她来说,电话非常之短,也就十五六秒吧。放听筒声响过后,沉默笼罩四周。脚步声也没听到。

间隔一会儿,迟缓的脚步声朝我房间临近,并响起敲门声。响两次,之间隔有一次深呼吸所需要的时间。

打开门,身穿白色厚毛衣和蓝牛仔裤的她站在那里。一瞬间我还以为传错了电话。她一言不发,只管把双臂牢牢抱在胸前,瑟瑟发抖地看着我,眼神就像从救生艇上注视下沉的轮船。不,或者相反亦末可知。

“可以进去么?冷得要死。”

我不明所以地放她进来,关上门。她坐在煤气炉前,边烤手边环顾房间。

“房间一无所有啊2”

我点头。的确一无所有。只窗前一张床。作为单人床偏大,作为小双人床又过小。其实床也不是我买的。朋友送的。我和他不怎么亲密,想象不出为何送我张床。两人几乎没说过话。他是地方上一个有钱人的儿子,在学校中院给另一伙人打了,脸被施工靴踢得够呛,眼睛都踢坏了,遂退学离校。我带他去校医室的时间里,他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弄得我甚是心烦。几天后,他说回老家去,床送给了我。

“没什么热乎东西可喝?”她问。

我摇下头,什么也没有,我说。没有咖啡没有粗茶,壶都没有。仅有一个小锅,每天早晨用来烧水刮须。她叹息一声站起,说声等等,走出房间。五分钟后两手抱着一个纸壳箱折回。箱里有半斤分量的袋红茶和绿茶,两袋饼干、细砂糖、水壶和一套餐具,还有两个印有史努比漫画的大号玻璃杯。她把纸壳箱重重地放在床上,用壶烧水。

“你到底怎么过的日子?岂不成了鲁宾逊漂流记了?”

“是不怎么有滋味。”

“想必。”

我们默默喝红茶。

“全给你。”

我惊得呛了口茶:

“为什么给?”  .

“劳你传了好多好多电话,算是谢意吧。”

“你也是需要的嘛。”

她摇了几下头:

“明天搬走,什么都不再需要了。”

我默默思索事情的演变,但想象不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好事?还是坏事?”

“不怎么好啊,退学回老家。”

洒满房间的冬日阳光阴暗下来,很快又变亮了。

“不过你不想听的吧?换上我也不听,不愿意用留下不快记忆人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就下冷雨。细雨,可还是透过雨衣弄湿了我的毛衣。我拿的大号手提箱也好,她拿的旅行衣箱和挎包也好,全淋得黑乎乎的。出租车司机没好气地说别把行李放在车座上。车内空气给空调和烟味弄得令人窒息,收音机正大声吼着一支老情歌,老得跟跳跃式方向指示器差不多。树叶脱尽的杂木林宛如海底珊瑚在路两侧展开湿漉漉的枝条。

“第一眼就没喜欢上东京的景致。”

“是么?”

“土太黑,河又脏,又没山……你呢?”

“没注意过什么景致。”

她叹气笑道:  ·

“你肯定顺利活到最后。”  —

东西放在月台后,她对我说实在谢谢了。

“往下一个人回去。”

“回哪里?”

“大北边。”

“冷吧?”

“不怕,习惯了。”

列车开动时,她从车窗招手。我也把手举到耳朵那里。车消失后,手不知往哪儿放,顺势插进了雨衣袋。

天黑雨也没停。我在附近酒铺买两瓶啤酒,倒在她给的玻璃杯里喝着。简直要冻透骨髓。玻璃杯上画的是史努比和伍德斯特克在小狗舍上面快乐嬉闹的场景,表示人物说话内容的泡泡圈里印着这么一句:

“幸福就是有温暖的同伴”。

双胞胎睡熟后我睁眼醒来。后半夜3点。从卫生问窗口可以看见亮得近乎不自然的秋月。我在洗涤槽横头坐下,喝两杯自来水,用煤气灶给香烟点上火。月光照亮的高尔夫球场草坪上,数干只秋虫拥作一团似的鸣叫不已。

我把立在洗涤槽旁边的配电盘拿在手上,专心致志地细看。再翻来覆去地看,也终不过一块脏兮兮的并无意义可言的板。我不再看,放回原位,拍去手上沾的灰,大吸一口香烟。月光下,一切都显得苍白。任何东西都好像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方向。影子都若有若无。我把烟在洗涤槽碾死,紧接着点燃第二支。

去哪里才能找到属于我自身的场所呢?到底哪里呢?双座鱼雷攻击机是我花很长时间想到的唯一场所。可它又傻里傻气。何况鱼雷攻击机那玩艺儿至少落后于时代三十年,不是么?我折身上床,钻进双胞胎中间。双胞胎分别蜷起肢体,头朝外睡得呼呼有声。我拉过毛巾被,打量天花板。

6

女子关上浴室门。随后传来淋浴声。

鼠在褥单上坐起,心神不定地叼上一支烟,找打火机。桌面上裤袋里都没有。连根火柴都没有。女子手袋里也没有类似的玩艺儿。他只好打开房间灯,逐个搜查桌子抽屉,找出一盒印有宾馆名称的旧的纸盒火柴,点燃烟。

窗边藤椅上整齐叠放着她的长筒袜和内衣,椅背搭着做工精良的芥末色连衣裙。床旁茶几上放着虽然不新但保养得很好的“芭嘉杰莉”挎包和小巧的手表。

鼠坐在对面藤椅上,叼着烟征征服望窗外。

他住的公寓位于山半腰,可以真切地俯视杂乱无章地分布在夜色中的人们的活动。鼠不时双手叉腰,俨然站在下坡球道上的高尔夫球选手,好几个小时聚精会神地看这番光景。斜坡拾带着三三两两的人家灯火,朝脚下缓缓伸展。黑黑的树林,小小的山包,白色水银灯不时照出私人游泳池的水面。斜坡好歹不太斜的地方,高速公路宛如地面上编织的光带蜿蜒而去。从那里到海边一公里宽的地带,便由呆板的街区占据了。黑暗的海面。海的黑色与天空的黑色难分难解地融在一起。灯塔的橙色光芒从中闪出,继而消失。在这些错落有致的断层之间有条球道一以贯之:   河!

鼠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天空多少保留夏日光耀的9月初。

鼠看报纸地方版每周刊载的剩余物品交易栏时,在婴儿安全护圈、“灵格风”和儿童自行车之间找出了电动打字机,遂打电话联系。接电话的女子用事务性声音说用了一年再保用一年按月分期付款不行要就请来取。买卖谈成。鼠开车去那女子公寓,付了款,接过打字机。夏天打零工嫌了点钱,数目正好用来付这笔款。

女子长得小巧玲拢,穿一件蛮别致的无袖连衣裙。门口一盆挨一盆摆着形形色色的赏叶植物。脸形端庄,头发束在脑后。年龄看不确切,22到28,说出哪个数字都只能认可。

三天后有电话打来,女子说打字机色带有半打,需要的话请过来取。鼠于是去取,顺便进她去爵士酒吧,招待几杯鸡尾酒算是对色带的回礼。话倒没说几句。

第三次见面是在那四天后。地点是市区一家室内游泳池。鼠开车把她送回住处,并且睡了。鼠也不明白何以那样。谁先有意的也记不得了。大概类似空气的流移吧。

几天过后,同她交往的实感像打进日常生活的软楔子在鼠的体内膨胀开来。有什么在一点点捅他。每当想起女子搂在他身上的细弱的手臂,便觉得有一种久已遗忘的温柔感在自己心里化开。

的确,看上去她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努力构筑某种完美。而且鼠知道那种努力非比寻常。她总是身穿虽不醒目却很得体的连衣裙,穿整洁清爽的内衣,往身上喷清晨葡萄园那般清香的科隆香水,说话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不问多余的问题,微笑方式就像对着镜子练过多少次似的。而这每一种都让鼠心里泛起些许悲哀。见了几次之后,鼠估计她二十七岁,结果一岁不差。

她乳房不大,没有多余脂肪的苗条身段晒得甚是耐看,那晒法就像是说原本没打算晒似的。尖颧骨和薄嘴唇显示出其良好的教养和刚强的个性,但牵动全身的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又表明她骨子里全无戒心的单纯。

她说她从美术大学毕业,在设计事务所工作。出生地不是这里。大学毕业后来这里的。每星期去一次游泳池,星期天晚上乘电车去学中提琴。

两人每星期六晚上见一次。星期天鼠空落落度过一天,她弹莫扎特。

7

感冒休息三天,工作堆成了山。口中“沙拉沙拉”作响,全身像给砂纸打磨过。小册子、文件、薄本书、杂志和蚁冢高高堆在我桌子周围。合伙人进来向我咕咕哝哝大约说了句注意休息,说完折回自己房间。管杂务的女孩按常规在桌面放下热咖啡和两个羊角面包,转身不见了。我忘了买烟,朝合伙人讨了一包“七星”,掐掉过滤嘴,在另一头点燃吸起来。天空灰潦渍地明了,分不清截止哪里是空气哪里开始是云层。四下散发出拼命焚烧湿落叶的气味儿。或者是自己发烧的关系也未可知。

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开始捅最前面的蚁累。全部盖有“特色”橡胶印,下端用万能笔标明期限;所幸“特急”蚁家只此一堆。更庆幸的是没有要两三天内赶出来的,期限均为一两周。看来若把一半交给译第一稿的临时工,还是完全应付得来的。我一册册拿在手上,按处理顺序重新堆放。结果蚁冢较刚才不稳定得多。形状像是报纸整版刊登的性别年龄内阁支持率图表。不仅形状,内容搭配本身也足以令人欢欣鼓舞。

①查尔斯·兰金著

·《科学疑问箱》动物篇

.P68“猫为什么洗脸?”至P89“熊如何捕鱼2”

·10月12日前完成

⑨美国护理协会编

·《与绝症患者的谈话》

·共16页

·10月19日前完成

⑧弗兰克·迪西特·乔尼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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