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23页
·10月23日前完成
④鲁涅·克列克著
·《意大利的草帽》(英语版,剧本)
·共39页
·10月26日前完成
万分遗憾的是没写委托人姓名。猜不出是何人出于何原因求译如此篇章的(且为特急)。大概熊正站在河边衷心盼望我赶快译完。也可能守护绝症患者的护士正不声不响地一等再等。
我把单手洗脸的猫照片扔在桌面不理,只管喝茶,吃了一个羊角面包。面包竟有一股粘土状纸浆味儿。吃罢,脑袋多少清醒过来,但手指尖脚趾尖仍有发烧造成的酸麻感。我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小刀,充分投入时间一丝不苟地削了六支铅笔,之后不紧不但地动手翻译。
我边译边用盒式磁带听斯坦·盖茨,如此译到中午。斯坦·盖茨、阿尔·黑格、吉米·雷尼、丁狄·柯蒂克、泰尼·坎思,乐队登蜂造极。我随着磁带用口哨全部吹了一遍盖茨的独奏曲《跳吧,随着交响乐》,吹完心情畅快多了。
午休时我下楼出门,顺下坡路走了5分钟,在人多拥挤的餐馆吃了炸鱼,在汉堡包台前接连喝了两杯橙汁。然后顺路走进宠物店,从玻璃缝探进手指,同阿比尼西亚猫玩了10分钟。一如往常的午休。
返回房间,在时针指向1点之前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晨报,为下午重新削好六支铅笔,一一掐掉所剩“七星”烟的过滤嘴在桌面排开。女孩端来热乎乎的日本茶。
“心情如何?”
“不坏。”
“翻译呢?”
“更妙。”
天空又沉沉明了下来,那灰色比上午似乎还浓了些。从窗口伸出脖子,有一丝下雨的预感。几只秋鸟横空飞过。都市特有的沉闷的声响(地铁声、烤汉堡包声、高速公路汽车声、自动门开合声,如此无数声响的组合)笼罩四周。
我关好窗,一边用盒式磁带听查利·帕克的《正合其意》,一边翻译下一项:“候乌什么时候睡觉?”
4时结束工作,把一天译好的原稿递给女孩,走出事务所。没带伞,遂穿上一直放在这里的薄雨衣。在车站买份晚报,上得拥挤的电车晃了一个小时。电车里都有雨味儿,却一滴也没下。
在车站前超市快买完东西的时候,雨下了起来。雨细小得难以看清。但脚下人行道一点点变成雨淋的灰色。我计算好公交车时间,走进旁边一家饮食店喝咖啡。店很挤,这回才真真正正有了雨味儿。无论店里打工的女孩衬衫还是咖啡都漾出雨味儿。
暮色中,环绕公交车总站的街灯开始一盏一盏闪亮,其问有好几辆巴士如河中上下的大马哈鱼开来开去。车上满满挤着工薪族、学生和主妇,分别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中。一个中年妇女牵一条黑黑的德国牧羊犬从窗外穿过。几个小学生边走边“呼吁”在地面拍皮球。我熄掉第五支烟,咽下最后一口冰镇啤酒。
接下去,我定定注视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脸。由于发烧,眼约略下陷,由它去吧。傍晚5时半的胡须弄得脸有点儿发暗,也不管它了。问题是这根本不像我的脸,而是碰巧坐在通勤电车对面座位上的24岁男人的脸。无论我的脸还是我的心,都不过是对任何人都无意义可言的死骸罢了。我的心同某人的相擦而过。啊,我说。嗅,对方应道。如此而已。谁也不举手。谁都不再回头。
假如我在两个耳孔插上桅子花并在两手的指头安上脚度,说不定会有几个人回头。但也不过尔尔。走上两三步就都忘个精光。他们的眼睛什么也没看,包括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彻底成了空壳,说不定再不可能给任何人以任何东西了。
双胞胎在等我。
我把超市的褐色纸袋递给其中一个,叼烟进浴室淋浴。香皂也没打,一任喷头冲洗,茫然盯视瓷片墙壁。电灯没开,黑暗的浴室墙壁有什么往来彷徨,俄尔消失。影子。我不能触摸不能唤回的影子。
我就那样从浴室出来,用浴巾擦罢身体,歪倒在床上。珊瑚蓝床罩刚刚洗过晾干,一道摺也没有。我一边对着天花板吸烟,一边在脑海中推出一天发生的事。这时间里,双脑胎切菜、炒肉、煮饭。
“喝啤酒?”一个问我。
“啊。”
穿208衫的把啤酒和杯子拿到床前。
“音乐?”
“来点好。”
她从唱片架抽出亨德尔的木箫奏鸣曲,置于唱盘,移下唱针。唱片是好几年前一个情人节女友送给的。炒肉片的声音如通奏低音一般加进木箫声和中提琴声和羽管键琴声之间。我和我的女友有好几次在放这张唱片的时间里做爱。唱片放完只有唱针唧唧吱吱转动之后,我们仍不声不响地久久抱在一起。
窃外,雨悄无声息地洒落在黑暗中的高尔夫球场。当我喝完啤酒,汉斯马尔廷吹完F长调奏鸣曲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饭做好了。晚饭桌上我们三人一反常态地寡言少语。唱片已经转完,除了雨打房檐声和三人嚼肉声以外,房间别无其他声响。吃罢饭,双胞胎收拾餐具,在厨房烧咖啡。三人又喝起热咖啡。咖啡像被赋予生命一般芳香扑鼻。一人起身放唱片。“甲壳虫”的《胶底鞋》。
“没买过这种唱片呀?”我惊叫。
“我们买的。”
“你给的钱一点点攒了起来。”
我摇头。
“讨厌‘甲壳虫’?”
我默然。
“遗憾呐。以为你喜欢呢。”
“对不起。”
一个站起撤下唱片,小心拂去灰尘塞进唱片套。三人陷入沉默。我叹息一声。
“不是那个意思。”我解释说;“只是有点累,心烦意乱的。再听一次。”
两人对视一笑。
“用不着客气,你的家嘛。”
“别介意我们。”
“再听一次好了1”
归终,我们边听《胶底鞋》——两面都听了——边喝咖啡。我的心情多少得以舒缓下来。双胞胎也喜滋滋的样子。
喝完咖啡,双胞胎量我的体温;两人左一次右一次瞧体温计。三十七度五,比早上高半度。脑袋昏昏沉沉。 “刚淋浴的关系。”
“躺下好了。”
言之有理。我脱去衣服,拿起《纯粹理性批判》和一盒烟钻进被窝。毛内被有一点太阳味儿。康德依然那么出类拔萃。香烟却有一股用煤气炉点燃报纸卷的味道。我合上书,漠然听着双胞胎的语声。听着听着,像被拖人黑暗似的闭起眼睛。
8
灵园建在靠近山顶的一块宽宽大大的台地上,很有些面积。敷着细沙的甫道在墓问纵横交错,整齐修剪过的杜鹃花以吃草羊样的姿势点缀各处。俯视这方宽阔灵园用地的如弹簧一般弯曲的许多根高个子水银灯列成一排,将白得有欠自然的白光投向任何一处。
鼠在灵园东南角树林里刹住车,搂着女子肩头俯视眼下横亘的城区夜景。城区看上去仿佛注入平板铸模的稠糊物的光。又像是巨大的飞蛾洒下的金粉。
女子睡过去似的闭目靠着鼠。鼠的肩和侧腹承受着女子体重,觉得沉甸甸的。不可思议的重量。这是一个存在——一个爱男人、生小孩并将年老死去的存在的重量。鼠单手拿过香烟,点燃。来自海面的风不时吹上眼下的斜坡,摇响松林的针叶。女子可能真睡着了。鼠把手贴在女子脸颊,用一支手指碰了碰女子的唇。可以感觉出她潮润润热乎乎的呼吸。
较之墓地,这灵园更像是废弃的街区。地一多半空着。因为预定在那里安息的人还活着。他们时不时在周日午后领家人前来确认自己将来长眠之所,从高台观望一番。唔,风景不错,4时花草一应俱全,空气清新,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水管都不缺,没有等吃供品的野狗。尤其,他们想道,尤其难得的是阳光灿烂、情调健康。于是,他们心满意足,在长凳上吃罢盒饭,重返忙乱的日常安排中去。
一早一晚,管理人用头上安一块平板的长竿扫平沙道,把来墓地中间逮池塘鲤鱼的儿童们撵回去。此外,一天三次(9时、12时、6时)通过园内扩音器播放八音盒里的《老黑颌》。鼠弄不明白播放音乐有何意义。不过,傍晚6时的无人墓地里流淌《老黑颌》旋律倒也不失为一景。
6点半,管理员乘公交车返回人间。于是墓地笼罩在彻头彻尾的沉默之中。数对男女开车来此拥抱。每到夏天,树林里就排开好几辆展示如此光景的小汽车。
对鼠的青春来说,灵困也可谓深具意义的场所。在还不会开车的高中时代,鼠用250cc的摩托驮着女孩,不知沿河岸坡道往返了多少次。而且总是望着同一街区的灯火同她们抱在一起。种种清香缓缓飘过鼠的鼻端,消失远去。有多种多样的憧憬,有多种多样的愁苦,有多种多样的誓言,而归终无不烟消云散。
回首望去,广阔的墓地上,死植根于各自的地面。鼠时而拉起女孩的手,漫无目的地在故作庄重的灵园沙道上走动。曾负有各所不一的姓名、年华以及各所不一的过往生涯的死,恰如植物园的灌木丛,以相等的间距无限铺展开去。它们没有随风摇曳的叶片低吟,没有清香,也没有理应伸向黑暗的触角,看上去仿佛时光不再的树木。情思也好,作为其载体的语言也好,它们都已失去,而全部交付给继续生存的男女。两人折回树林,紧紧抱在一起。夹带海潮味的风,树叶的芬芳,草丛问的蟋蟀——唯独生生不息的世界的悲哀充溢四周。
“睡了好久?”女子问。
“不,”鼠说,“没多长时间。”
9
同一天的周而复始。若不在哪里留下折痕,说不定产生错觉。
那一天也一整天荡漾着秋日气息。我按平日时间下斑,回到宿舍。不料双胞胎不见了。我鞋也没脱就歪在床上,呆呆地吸烟。我试图思考很多很多事,但脑袋里一个都不成形。我叹口气,在床上坐起,久久盯视对面白色的墙壁,我不知做什么好。我对自己说不能永远盯视墙壁,但还是不成。毕业论文指导教授确实会说:行文不错,论点明确、,但没有主题。我就是这样。时隔好久剩下自己一人,弄不清该如何把握自身。
莫名其妙。多少年来我都是一个人生活,不是过得蛮好嘛2却又想不起如何好法。二十四年——这并非短得可以转眼忘掉的岁月。感觉上就好像正找东西时忘了找什么一样。到底在找什么呢?螺丝锥、旧信、收据、掏耳勺?
我作罢拿起枕边的康德著作时,书里掉出一个纸条,双胞胎的,写道去高尔夫球场玩耍。我担心起来。我对她们说过不跟我一块儿不要进球场。对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傍晚的球场危险,不知什么时候会有球飞来。
我穿上网球鞋,把运动衫缠在脖子上,走出宿舍,翻过高尔夫球场铁丝网。我向前走去。走过徐缓的斜坡,走过十二号球区,走过休想用的凉亭,走过树林。夕恽透过西边一大片树林的空隙,洒在草坪上。在靠近十号球区的呈哑铃形状的沙坑里,我发现了料想是双胞胎扔下的咖啡奶油饼干的空盒。我拾起团了团揣进衣袋,倒退着把三人留在沙地上的脚印抹乎。然后走上小河上的小木桥,在山冈上坡那里瞧见了双胞胎。两人并排坐在山冈另一佣斜坡上的露天自动扶梯的中间,玩西式双六棋。
“我不是说过光两人来危险的吗?”
“晚霞太漂亮了么!”一个辩解道。
我们走下扶梯,在长满芒草的草地上弓身坐下,眺望鲜明亮丽的火烧云。的确漂亮得很。
“不要往沙坑里扔垃圾哟!”我说。
“对不起。”两人道。
“过去,在沙坑里受过一次伤,念小学的时候。”我伸出左手食指给两人看,上面有约7厘米长的白线样细痕。“有人把打裂的破汽水瓶埋在沙子里。”
两人点头。
“当然不会有人给饼干盒割破手。不过么,还是不要往沙坑里扔什么。沙坑是圣洁的。”
“明白了。”一个说。
“以后注意。”另一个说,“此外还受过伤?”
“那还用说!”我露出浑身伤痕给两人看。简直成了伤痕样品集。“首先是左眼,足球比赛时给球砸伤了;现在视网膜都有问题。其次是鼻梁,也是足球搞的,脑袋顶球时按在对方牙齿上。下唇也缝了七针:骑自行车摔的,躲卡车没躲好。还有,牙齿也给人打断了u—u”
我们并排躺在凉丝丝的草上,耳听芒草穗随风摇曳的沙沙声。
天完全黑下来后我们才回宿舍吃饭。我在浴室泡决喝完一瓶啤酒的时候,三条马哈鱼烧好了。鱼旁放了罐头芦笋和大条水芹。马哈鱼的香味儿甚是撩人情怀,有如夏日的山阴道一般。
我们慢慢花时间吃个精光。盘子里只剩下马哈鱼的白刺,铅笔那么长的大条水芹也只剩一个硬头。两人马上洗碗,煮咖啡。
“谈一下配电盘吧,”我说,“心里总好像放不下;”
两人点头。
“为什么快死了呢?”
“吸的东西太多了吧,肯定。”
“撑坏了。”
我左手拿咖啡杯,右手夹烟,沉思片刻。“怎么办好呢,你们看?”
两人对视摇头:
“怎么都办不好。”
“回到土里。”
“见过患败血症的猫?”
“没有。”我说。
“全身整个变硬,石头一样硬,一点一点变硬的。最后心脏停止跳动。”
我喟然叹息:
“不愿意它死去。”
“心情能理解。”一个说,“可你负担就太重了。”
说得实在轻松之至,就像在说今冬雪少别去滑雪了。我于是作罢,转而喝咖啡。
10
星期三。晚问9点上床,醒来11点。往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有什么在紧勒脑袋,活像戴一顶小两号的帽子。令人心烦。鼠不再睡了,一身睡衣爬起,去厨房一口气喝了杯冷水。喝罢想那女子。站在窗前看灯塔的光,视线沿黑暗中的防波堤移行,望女子公寓所在的一带。他想那拍击夜幕的波涛声,想那叩击窗扇的沙尘声。但不管怎样想,他都一厘米也前进不得。于是一阵自我厌恶。
同女子幽会以来,鼠的生活变了,变为同一星期永无休止的周而复始。日期意识荡然无存。几月?大概10月吧,不清楚……星期六同女子相会,星期日至星期二这三天沉浸在其回忆里。星期四、星期五加上星期六半天用来制定周末计划。只有星期三无所事事,心神不定。前进不得,又后退不成。星期三……
怔怔吸了大约10分钟烟,鼠脱去睡衣,穿好防风夹克,下楼到地下停车场。半夜12时过后的街上几乎空无人影,唯独街灯照着黑麻麻的人行道。爵土酒吧的铁闸门早已落下,·鼠抬起一半钻进身去,走下楼梯。
杰刚把洗过的一打毛巾晾在椅背上,正一个人坐在吧台里吸烟。
“干喝瓶啤酒可以么?”
“当然可以。”杰看上去情绪蛮好。
关门后的爵士酒吧还是第一次来。仅吧台这里留着灯;其他都熄了。换气扇和空调机的声音也已消失。空气中唯有长年累月沁入地板和墙壁的气味微微荡漾。
鼠走进吧台,从冰箱取出啤酒,倒进杯子。顾客座位上的空气似乎分若干层沉淀在黑暗之中。温吞吞、潮乎乎的。
“今天本打算不来了,”鼠解释道,“但醒了再睡不着,想啤酒喝想得不行。马上回去。”
杰在吧台上折起报纸,用手拍去掸在裤子上的烟灰。“慢慢喝好了。肚子饿了给你做点什么。”
“不,可以了。别介意。光啤酒就行。”
啤酒非常可口。鼠一口气喝干一杯,叹了口气。剩下的一半倒入杯中,静静注视泡沫消敛。
“可以的话,一块儿喝点?”鼠询问。
杰不无困窘地笑笑:“谢谢。我是滴酒不进。”
“不知道啊。”
“生来就这种体质,喝不得酒。”
鼠点几下头,默默自斟自饮。他再次吃了一惊:关于这位中国店主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当然,任何人对杰都一无所知。杰这个人沉静得出奇,绝口不谈自己的事,有人问起也像开抽屉一样小心翼翼道出绝不犯忌的答话。
杰是中国出生的中国人这点,固然尽人皆知,但在这座城市外国人并不怎么稀奇。鼠就读过的高中的足球队,前锋和后卫就各有一个中国人。谁都不以为意。
“没音乐寂寞了吧?”说着,杰把投币点唱机的钥匙扔给鼠。
鼠选了五支曲,折回吧台,接着喝啤酒。音箱淌出维因·牛顿的老曲子。
“不快点回家不要紧?:鼠这样向杰问道。
“无所谓。又不是有人等着。”
“一个人生活?”
“恩。”
鼠从衣袋掏出香烟,拉直点燃。
“只一只猫。”杰孤零零冒出一句,“一只老猫,不过陪我说话没问题。”
“能说话?”
杰点了几下头:“啊,相处久了互相知道心思。我晓得猫的心思,猫懂我的心思。”
鼠叼着烟发出赞叹。投币点唱机“咔嚓”一声,唱片换成《麦克阿瑟公园》。
“我说,猫想的是什么2”
“五花八门。跟我和你一样。”
“怕也够累的。”鼠说着,笑了笑。
杰也笑了。隔了一会儿,用手指划了下台面。
“少了只手。”
“少只手?”鼠反问。
“猫爪。跛子!四年前的冬天,猫浑身是血地回来了。一只爪像橘皮果脯似的完全没了形状,惨不忍睹。”
鼠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台面,看着杰的脸道:
“怎么搞的?”
“弄不清。也曾猜想是给车轧的。可那也太厉害了。若是车轮轧的,不会那样。就好像给老虎钳子夹过似的,不折不扣的肉饼。也可能是谁恶作剧。”
“不至于吧。”鼠摇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有谁能打猫爪的主意呢…。
杰把无过滤嘴香烟在台面磕了几下,衔在嘴里点火。
“是啊,根本没必要糟蹋猫爪。猫老实得很,丁点儿坏事都没干过。再说糟蹋猫爪谁也占不到便宜。毫无意义,又残忍至极。不过嘛,世上还真有很多很多这种无端的恶意。我理解不了,你也理解不了,可就是存在,说四下里全是恐怕都不为过。”
鼠仍眼盯啤酒瓶,再次摇头:“我可是想不明白。”
“算了。若是想不明白也无妨,倒比什么都强。”
如此说罢,杰朝黑幽幽空荡荡的客席那边吹了口烟,目视白烟完全消失在空气里。
两人默然良久。鼠盯着啤酒杯怔怔沉思,杰依旧在台面划动手指。投币点唱机开始播故最后一盘唱片:法尔赛特·鲍易斯甜腻腻的安魂曲。
“昭,杰,”鼠盯着杯子说,“我活了二十五年,觉得好像什么也没学到。”
杰许久没有应声,冗自看着自己指尖,尔后耸耸肩。
“我花四十五年时间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人只要努力——无论在哪方面——肯定能有所得。哪怕再普通平凡的项目,只要努力必有所得。‘即使剃头也有哲学:——在哪里读到过。事实上,若不那样谁都不可能话下去,不可能的。”
鼠点头,喝干杯底剩的3厘米高啤酒。唱片转完,唱机“喀哒”一声,店里随即一片沉寂。
“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说到这里,鼠吞下话头,说出口也无济于事。鼠微笑着立起,道声谢谢款待。
“用车送你回去吧?”
“不,不啦。家近,我又喜欢走路。”
“那,晚安。问候猫。”
“谢谢。”
爬上楼梯出到外面,但觉凉丝丝的秋意。鼠边走边拿拳头逐棵轻捶街树。走到停车场,毫无目的地定定注视一会停车计时表,然后钻进车去。略一迟疑,驱车朝海边驶去。驶上可以望见女子公寓的海滨公路后把车停住。公寓楼有一半窗口仍亮着灯。几幅窗帘里晃动着人影。
女子房间黑着。床头柜的灯也已熄了。大概已经入睡。光景甚是凄寂。
涛声似乎一点点增大。感觉上就像即将越过防波堤,连车带鼠一起冲往遥远的什么地方。鼠打开车内广播,一边听音乐节目主持人的无聊调侃,一边放下座席靠背,双手叉在脑后闭起眼睛。身体筋疲力尽,致使莫可言喻的种种情感没有找到归宿便杳然消失。鼠舒了口气,放下空空如也的脑袋,半听不听地听着已混进涛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的话语。睡意姗姗而至。
11
星期四早上,双胞胎把我叫醒,比往常提早约15分钟。但我没有理会,用热水刮须,喝咖啡,看早报——报纸油墨真像要粘乎乎沾在手上——一直看遍边边角角。
“求你件事。”双胞胎中的一个说。
“星期天能借辆车来?”另一个说。
“能吧。”我说,“不过要去哪里?”
“水库。”
“水库?”
两人点头。
“去水库干什么?”
“葬礼。”
“谁的?”
“配电盘的啊。”
“倒也是。”说罢,我继续看报。
不巧,星期天一早就下毛毛细雨,下个不停。当然,我无由知晓什么天气适合配电盘的葬礼,双胞胎对雨也只字不提。我便也闷头不语。 星期六晚上我从合伙人手里借来天蓝色“大众”。他问是不是有了女人,我支吾一声。“大众”后排座到处是大约他儿子粘的奶油巧克力糖的遗痕,俨然枪战留下的血污。车内音响用的盒式音乐磁带没一盒像样的,单程跑上一半我们就不再听音乐了,只管默默驱车前进。一路上,雨有规律地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小,一会大。催人打哈欠的雨。柏油路面上,唯有汽车高速交错时的“咻咻”声单调地响个不止。
双胞胎一人坐在助手席,另一人怀抱购物袋里的配电盘和热水瓶坐在后排。两人神色肃然,正是葬礼表情。我效之仿之。甚至中途休息吃烤玉米时我们都绷着脸。只有玉米粒剥离玉米棒时的“嚓嚓”声扰乱寂静。我们把啃得一粒不剩的三支玉米棒留在身后,再度驱车疾驰。
这一带狗多得不得了,简直如水族馆里的鲺鱼群,在雨中没头没脑地窜来窜去,弄得我必须一个劲儿按响喇叭。而它们则一副对雨对车兴味索然的神气。并且大部分都对喇叭声显出露骨的不耐烦,不过还是灵巧地躲开了。当然雨是躲不开的。狗们连屁股眼都淋得一场糊涂。看上去,有的像巴尔扎克小说里的水獭,有的像冥思苦想的僧侣。
双胞胎之一让我叼住烟,给我点上。并用小手心在我棉布裤的内侧上下抚摸几次。较之爱抚,更像确认什么。
雨看样子要永远持续下去。10月的雨总是如此下法。非连续下到将一切都淋透不可。地面已经湿漉漉的了。树木、高速公路、农田、汽车、房屋、狗——大凡一切都吸足雨水,整个世界充满无可救药的阴冷。
沿山路爬行一会,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来到水库跟前。由于下雨,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广阔的水面触目皆是下泻的雨丝。水库遭雨淋的光景比想象中的凄惨得多。我们在水库岸边停住车,坐在车中喝热水瓶里的咖啡,吃双胞胎买的小甜饼干。饼干分咖啡、奶油和果汁味儿三种。为了一视同仁,我三种都吃,且平均地吃。
这段时间里,雨仍往水库不停地洒泻。雨下得很静很静,音量也就是把细细撕开的报纸屑撤在厚地毯上的那个程度。勒鲁什的电影中常下的雨。
吃罢饼干,各自喝完两杯咖啡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拍打膝盖。谁都没开口。
“好了,该做事了。”双脑胎中的一个说。
另一个点头。
我熄掉烟。
我们没打伞,冗自朝尽头处探向水库一例的桥头走去。水库是人们为截断河流建造的。水面弯得不自然,样子就像要冲洗山腰似的。据水的色调,可以感觉出水深得令人怵然。雨在水面溅起细微的波纹。
双胞胎之一从纸袋取出那个配电盘递给我。配电盘在雨中显得比平时饥寒交迫。
“说一句祷词。”
“祷词?”我一声惊叫。
“葬礼嘛,要祈祷的。”
“没想到。”我说,“现成的一句也没有。”
“什么都行。”
“无非形式。”
我冒着从头顶淋到脚趾尖的雨,搜刮合适的词句。双胞胎神色不安地交替看着我和配电盘。
“哲学的义务,”我搬出康德,“在于消除因误解产生的幻想……配电盘哟,在水库底安息吧!”
“扔!”
“扔?”
“配电盘啊。”
我猛劲儿向后抡起右臂,以45度角拼力扔出配电盘。配电盘在雨中划出动人的弧形,打在水面。波纹缓缓漂漾开来,荡到我们脚下。
“好精彩的祷词。”
“你想出来的?”
“当然。”我说。
三人淋成了落水狗,靠在一起久久注视水库。
“多深?”一个问。
“深得吓人。”我回答。
“有鱼?”另一个问。
“凡水必有鱼。”
从远处看我们,我们肯定像一座造型不俗的纪念碑。
12
那个星期四的早上,自人秋以来我第一次穿上了毛衣。普普通通的灰色“赛特兰”毛衣,腋下开了点线,但穿起来挺舒服。我比往常略为用心地刮了胡须,穿上厚些的布裤,又拉出高腰皮鞋登上。鞋看上去像蹲在脚前的一对狗崽。双胞胎满房间翻来翻去,找出我的香烟、打火机、钱夹和月票并递过来。
在事务所桌前坐定,边喝女孩斟的咖啡边削六支铅笔。房间到处都是铅笔芯味儿和毛衣味儿。
午休时在外面吃完饭,再次逗阿比尼西亚猫玩。从橱窗玻璃一厘米左右的缝隙伸出小指尖,两只猫马上扑过来咬我的指头。
这天宠物商店的店员让我抱了猫。摸起来手感像在摸高档开司米羊毛衫。猫把凉津津的鼻尖触在我嘴唇上。
“非常愿意和人亲近。”店员介绍说。
我道过谢,把猫放回橱窗,买了盒派不上用场的猫食。店员整齐包好递给我。我夹起猫食包走出宠物店时,两只猫像注视一片残梦似的定定看我。
回到事务所,女孩为我拍去毛衣上沾的猫毛。
“逗猫玩来着。”我随口解释说。
“腋窝开线了。”
“知道,去年就那样。抢现金押运车时给后视镜刮的。”
“脱下。”她并无兴致似的说道。
我脱下毛衣,她在椅旁架起长腿,开始用黑线缝腋窝。这段时间里我折回桌前,削罢午后用的铅笔,投入工作。不管谁说什么,在工作方面我这人却是无可挑剔的。我的做法是:从良心上尽最大努力在规定时间内做好规定的工作。若在奥斯威辛①[①奥斯威辛:波兰语称AMschwitz,波兰南部工业城市。二战期间德国法西斯曾在此设立大量关押残害犹太人的集中营],我肯定大受赏识。问题是,我想,问题是适合我的场所无不落后于时代。我想这是奈何不得的。不必追溯到什么奥斯威辛和双座鱼雷攻击机。没有人再穿什么迷你裙,让·保罗和詹姆斯·迪思也不再听了。最后一次看穿连袜健美裤的女孩是什么时候来着?
时针指在3点,女孩照例把热日本茶和三块糕点端到桌面。毛衣也灵巧地缝好了。
“喂,跟你商量点事儿可好?”
“请。”说着,我吃了块糕点。
“11月旅行的事,”她说,“北海道怎么样?”
“不坏。”我说。
“那就定了。没有熊?” ·
“有没有呢,”我说,“该冬眠了吧。”
她放心似的点下头:“对了,陪我吃次晚饭好么?附近有一家餐馆,虾蛮够味儿的。”
“好好。”我应道。
餐馆位于幽静的住宅街的正中,从事务所搭出租车只要5分钟。刚一落座,一身黑服的男侍应悄无声息地踩着椰树纤维地毯走过来,放下两块爬水板般大小的菜谱。我要了两瓶饭前啤酒。
“这儿的虾特好吃,活着煮的。”
我喝着啤酒“嗬”了一声。
女孩用纤纤的手指摆弄脖子上挂的项链坠儿,摆弄了好一会。
“有话想说,最好饭前说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不该如此说话。总是这样。
她微微一笑。由于懒得把约四分之一厘米的微笑退回去,微笑便在嘴角逗留下来。店里空得很,连虾抖动胡须的声音都似乎听得到。
“现在的工作,中意?”她问。
“怎么说呢,对工作从没有这样考虑过。不满倒是没有。”
“我也没有不满。”这么说着,她吸了口啤酒,“工资不错,你们两人又和蔼,休假也享受得到……”
我沉默不语。已经许久没认真听人说话了。
“可我才20岁啊,”她继续道,“不想就这样到此为止。” ,
上莱时间里,我们的谈话中断。
“你是还年轻,”我说,“往下要恋爱,要结婚,人生一天一个花样。”
“哪会有什么花样。”她用刀和叉灵巧地剥着虾壳,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没有人喜欢我的。我这辈子也就缝缝毛衣、做个破玩艺儿逮蟑螂罢了。”
我唱叹一声,觉得陡然老了好几岁。
“你可爱、有魅力、腿又长,脑袋也够灵,虾壳都剥得精彩——肯定一帆风顺。”
她全然不声不响,闷头吃虾。我也吃虾。边吃虾边想水底的配电盘。
“你20岁时做什么来着?”
“追女孩啊!”1969年,风华正茂的岁月。
“和她怎么样了?”
“分手了。”
“幸福?”
“从远处看,”我边吞虾边说,“大多数东西都美丽动人。”
我们进人尾声的时候,店里开始一点点进人,刀叉声椅子吱扭声此起被伏。我点咖啡,她点咖啡和蛋奶酥。
“现在怎么过?有恋人?”她问。
我思付片刻,决定把双脑胎除外。
“没有。”我说。
“不寂寞?”
“习惯了,通过训练。”
“什么训练?”
我点一支烟,把烟朝她头上50厘米高处吹去:“我是在神奇的星辰下出生的。就是说,想得到的东西——不论什么——肯定到手。但每当把什么弄到手时,都踩坏了别的什么。可明白?”
“一点点。”
“谁都不信。但真是这样。三年前我就意识到了,并且这样想:再不想得到什么了。”
她摇头说:“那么,打算一生都这样过?”
“有可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果真那么想的话,”她说,“活在鞋箱里最好。”
高见。
我们往车站并肩前行。由于穿了毛衣,晚间挺让人倔意的。
“OK,努力就是。”她说。
“没帮上什么忙。”
“谈谈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们从同一月台乘上方向相反的电车。
“真不寂寞?”最后她又问一次。
我正找词回答,车进站了。
13
某一天有什么俘虏我们的心。无所谓什么,什么都可以。玫瑰花蕾、丢失的帽子、儿时中意的毛巾、金·皮多尼的旧唱片……全是早已失去归宿的无谓之物的堆砌。那个什么在我们心中仿惶两三天,而后返回原处。……黑暗。我们的心被掘出好几口井。井口有鸟掠过。
那年秋天一个黄昏俘虏我的心的,其实是弹子球。我和双胞胎一同去高尔夫球场8号洞区的草坪上观看火烧云。8号洞区是理想打数5的长洞区,一无坡二无障碍,唯独小学走廊一般平坦的草地径直铺展开去。7号洞区有住在附近的学生学吹长笛。在撕肝裂肺般的双高8度音阶练习的伴奏声中,夕阳在丘陵间即将沉下半边。就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弹子球俘虏了我的心。
不仅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弹子球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急速膨胀开来。一闭上眼睛,缓冲器击球的声音、记分屏蹦出数字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1970年,正是我和鼠在爵士酒吧大喝啤酒时期。那时我绝不是个执著的弹子球玩家。爵士酒吧里的弹子球机在当时是一台罕见的3蹼(flipper)标准机,称之为“宇宙飞船”。球区分上下两部分,上部有1蹼,下部有两蹼。那是固体电路给弹子球世界带来通货膨胀之前那段和平时光的标准机。鼠疯狂迷上弹子球的时候,曾和弹子球机一起照了张相来纪念92500分这一他的最佳战绩。鼠面带微笑靠在弹子球机旁边,机也面带微笑,上面弹出92500这组数字。这是我用柯拉相机拍摄的唯一温馨的照片。看上去鼠俨然二战中的空战英雄。而弹子球机像是一架老式战机——地勤人员用手转动螺旋桨,起飞后飞行员“啪”一声拉合防风窗的那种劳什子。92500这组数字将鼠和弹子球机结合在一起,酿出妙不可言的融洽气氛。
弹子球公司的收款员兼维修员每周来一次爵土酒吧。此人三十上下,异常瘦削,几乎不同任何人搭话。进店看也不看杰一眼,直奔弹子球机,用钥匙打开机台下的盖子,让零币哗哗啦啦淌进帆布囊。之后拿起一枚硬币,投进机内做性能检查。确认两三下活塞弹簧,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球。继而把球击在缓冲器上检验磁石,让球通过所有的球道,击落所有的球靶。再检查下曲靶、开球孔、巡回靶,最后打开奖分灯,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让球落进外球道,鸣金收兵。随后向杰点下头——像是在说毫无问题——走出门去。所花时间也就半支烟工夫。
我忘了磕烟灰,鼠忘了喝啤酒,两人总是这么目瞪口呆地注视这华丽的技术表演。
“梦一样。”鼠说,“他那技术,15万分不在话下,20万都有可能。”
“那自然,专门于这行的嘛。”我安慰鼠。
然而鼠那空战英雄的自豪仍未失而复来。
“同他比,我这两下子也就握了下女人小指那个程度。”说罢,鼠不再吭声。鼠梦寐以求的就是记分屏上的数字超过6位。
“那是工作。”我继续相劝,“起初可能有趣,但从早到晚尽干那个,谁都要生厌。”
“哪里,”鼠摇头,“我就不至于。”
14
爵士酒吧坐满了顾客,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差不多全是没见过的新客,但客人总是客人,杰当然不至于不快。冰锥破冰块的声音,咯喳咯喳摇晃加冰威士忌杯的声音,笑声,投币点唱机里杰克逊5人组的歌声,如漫画书上白泡泡圈那样飘上天花板的白烟——好一个盛夏再来一般的酒吧之夜。
尽管这样,鼠看上去仍像出了什么毛病。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吧台一端,把一直翻开的一本书的同一页反复看了几遍,这才作罢合上。看那样子,可能的话,他很想喝干最后一口啤酒回去睡觉。如果真能睡着的话……
那一星期时间,鼠同任何开心事都毫不沾边。睡觉睡睡醒醒,啤酒,烟,一切昏天黑地。冲刷过山坡的雨水冲进河流,进而把海水染上斑驳的褐色和灰色。讨厌的景观。脑袋里简直就像塞了一团旧报纸。睡眠既浅又短,同牙科医院暖气过热的候诊室里的瞌睡无异,每有人开门便醒来,并且看表。
一星期过得一半,鼠喝着威土忌做出一个决定:暂且冻结一切思考。他让思维的每一道空隙都结上一层厚得足以走过白熊的厚冰。他估计这回可以熬过本星期的下一半了,于是睡了。然而醒来时仍一切照旧,不外乎头有点痛。
鼠惟张地看着眼前摆的六支空啤酒瓶。从其空隙,可以看见杰的背影。
也许正值退潮时分,鼠想。初次在此喝啤酒是18岁。数千瓶啤酒,数千包炸薯片,数千张投币点唱机的唱片。一切都像拍打舢板船的波浪来而复去,去而复来。啤酒我不是已经喝了个够么?当然,30也罢40也罢,啤酒任凭多少都能喝。不过,他想,不过在这里喝的啤酒是另一回事……25岁之于激流勇退,是个不坏的年龄。就乖觉之人来说,正是大学毕业当银行信贷员的年龄。
鼠往空瓶队列里又加进一瓶。杯子满得险些溢出,他一口气喝去一半,条件反射地用手背擦一下嘴,又把弄湿的手在布裤屁股上抹了一把。
喂,想想看,鼠自言自语,别躲闪,想想,25岁…..·该想点事的年龄了。这可是两个12岁男孩加在一起的年龄哟!你有那样的价值么?没有,一人份儿的都没有,连空泡菜瓶里的蚁巢那点儿价值都没有。……算了吧,无聊的隐喻!完全无济于事!想想看,你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想出来呀!·….·鬼晓得怎么回事!
鼠不再想,喝干剩的啤酒,旋即扬手让再来一瓶。
“今天喝多了哟!”杰说。但归终在他面前放上了第八瓶啤酒。
头有点痛。身体随波逐流似的上上下下。眼窝深处有酸懒感。吐啊,脑袋里发出声音,快吐,吐完慢慢想!快,起来到卫生间去!…不行,一垒都走不到。……然而鼠还是挺胸走到卫生间,打开门,赶走对着镜子重描眼线的年轻女郎,朝马桶弓下身去。
多少年没吐了?吐法都忘掉了。要脱裤子?……开哪家混账玩笑!默默地吐,胃液都吐净!
胃液都吐净之后,鼠坐在马桶上吸烟。吸完用香皂洗脸洗手,对镜子用湿手理齐头发。脸色是有点过于阴沉,但鼻子下巴的形状还过得去。给公立中学的女教师看中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