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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十二点三十分。

安静得可怕。

唉,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一到夏天我每天都在这海里游泳呢。光穿着一条游泳裤,就从家里的庭院赤脚走到海岸来哟。被太阳晒过的柏油路烫得不得了,一面跳着一面走。有时会下一阵午后阵雨,被烧热的柏油路面吸进去的雨水发出的气味,我喜欢得不得了。

回到家,井里泡凉着西瓜。当然也有冰箱,但没有比井里泡凉的西瓜更美味的东西了。到浴室泡个澡把身上的盐分冲掉之后,坐在穿廊啃西瓜。只有一次西瓜从吊绳滑脱,没办法捞起来,好几个月一直浮在井里。每次汲水时,桶子里就有西瓜的碎片呢。那确实是王贞治在甲子国球场成为优胜投手的那个夏天。而且那是个非常深的井,怎么探头看都只能看到圆圆的黑暗而已。

长大一点之后(那时候海已经被污染了,于是我们就到山上的游泳池去游泳),下起午后阵雨时,就带着狗(我们养过狗,是很大的白色狗)到海岸道路去散步。在沙滩上把狗放掉,正在发呆时就会遇见班上的几个女生。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和她们聊上一个钟头直到四周都变暗为止。穿着长裙,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开始明显起来的胸部包在小而硬的胸围里面的一九六三年的女孩子们。她们在我身边坐下来,继续谈着充满微小的谜的话语。她们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班上的事情。街上的事情、世界的事情……安东尼柏金斯(Anthony Perkins)。葛雷哥莱毕克(Grmp Peck)、皮礼上利(Elvis Presley)的新电影,还有尼尔塞达卡(Neil Sed全的的(Br自主iflg up is hard toM。

每年海岸上都会有几次尸体被冲上来。大都是自杀的人。他们从什么地方跳海谁也不知道。穿着没有名字的洋装。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或者被海浪冲掉了)的自杀者。只有在报纸的地方版会登出一则小报道而已。身分不详、女性、二十岁左右(推测)。肺里吸满了海水,露出被水泡得胀起来的肌肤的年轻女子

好像迷失在时光之流里的遗失物一般,死缓慢地被海浪运过来,某一天被冲上安静住宅区的海岸。

其中的一个是我的朋友。很久以前,六岁左右的事情。他被骤然的豪雨洪水吞进河里死掉了。春天的下午,他的尸体随着浊流被一口气冲到海里,然后三天后才随着流水一起被冲上海岸来。

死的气味。

六岁少年的尸体在高热的炉里燃烧的气味。

四月阴沉的天空下火葬场的烟囱高高耸立着,并冒着灰色的烟。

存在的消灭。

脚开始病起来。

我脱掉运动鞋,脱下袜子,赤脚继续走在防波堤上。在四周静悄悄的午后阳光下,附近中学的铃声响起。

高层住宅群在眼前延续不断。简直就像巨大的火葬场一样。没有人的影子、没有生活的气息。平坦的道路上只有偶尔有汽车通过而已。

我预言。

五月的太阳下,我双手握着运动鞋,一面走在古老的防波堤上一面预言。“你们终将崩溃消失”。

天会崩溃消失。移山、填海、理井,你们在死者的灵魂上建立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不过只是水泥和杂草和火葬场的烟囱而已,不是吗?

前方看得见河J!D的流水了,堤波防和高层住宅就到此为止。我走下河滩,把脚泡进清澈的流水中。令人怀念的清凉。即使在海开始污浊的时代,河川的水还一直是清澈的。从山上经过沙地的河床一直线流下来的水。为了防止流沙而设有几段瀑布的这条河,几乎连鱼也住不了。

我沿着浅浅的河流,走向终于看得见海浪的沙滩。海浪的声音,海潮的气味,海岛,海面停泊着货船的影子……两胁被新生地夹住的海岸线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光滑的古老堤防的壁上,有用石头画的,有用喷漆喷的无数涂鸦。

那些大多是谁的名字。男的名字,女的名字,男的和女的名字,还有日期。

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一九七一年的八月十四日我在做什么呢?)

一九七六年六月二日。(一九七六年是奥林匹克和美国总统大选年。满地可?福特?)

三月十二日。(没有年号的三月十二日。喂,我已经过了三十一次三月十二日了啊。)

或者信息。

“……跟谁都睡觉。”(应该把电话号码也写下的。)

‘WLL YOU NEED IS LOVE”(天蓝色喷漆)

我在河滩坐下背靠着堤防,几个小时一直望着静悄悄被留下的宽度只有五十公尺左右的狭小海岸线。除了平稳得甚至有些奇怪的五月海浪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太阳越过中空,我一面望着提防的影子往河面横切过去一面想睡一觉。然后在逐渐淡化的意识中,忽然想道:醒过来时,我到底会在什么地方呢?

醒来的时候,我……

村上春树短篇集

出击面包店

总之我们应该处于饥饿状态。不,不是肚子饿,简直像吞下了宇宙的空白一样的心情。起先其实是小小的,像甜甜圈中间的洞一样的小空白,但随着日子的消逝,它在我们的身体里渐渐增殖,终于成为不见底的虚无。成为庄重的幕后音乐般的空腹金字塔。

为什么产生了空腹感呢?当然是由于缺乏食物而来。为什么会缺乏食物呢?因为没有相当的等价交换物呢?这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想象力不够吧。不,空腹感说不定事实上是起因于想象力不足。无论怎么说都行。

神、马克斯、约翰.蓝侬都死了。总之,我们处于肚子饥饿的状态,结果就是起了歹念、并非空腹感使我们起了歹念,而是歹念使我们为空腹感而走极端。虽然不怎么搞得清楚,就像存在主义似的。

“唉,我要走下坡路了。”伙伴说。简单说来他的话意便是如此。

也难怪,我们已整整两天只喝水,有一次吃了向日葵的叶子,但实在不想再吃了。

因此我们手持菜刀去面包店。面包店在那条商店街的中央,两邻是棉被店和文具店。面包店老板是一个秃头年逾五十岁的共产党员。

我们手持菜刀,从容由商店街走向面包店,像“日正当中”的感觉。走着走着,渐渐闻到烤面包香。而面包味越浓,我们走向邪路的倾斜度越深。袭击面包度和袭击共产共产党员使我们兴奋,两件事同时做,心里涌起了一种像纳粹青年团似的感动。

下午时间不早了,面包店内只有一个客人,是一个提着旧购物袋、不太机灵的中年欧巴桑。欧巴桑的周围散发着危险的气氛。犯罪者的计画性罪行,往往被不机灵的欧巴桑搞砸了,电视上的犯罪总是如此。我向伙伴使个眼神,示意在欧巴桑离开面包店之前,不要有任何举动。我把菜刀藏在身后,装出选购面包的样子。

欧巴桑挑选面包慢得令人昏倒,她如同选购衣橱和三面镜般,慎重地把油炸酥皮面包和果酱馅面包夹到浅盘上。但并不是马上买了结帐, 油炸酥皮面包和果酱面包对她来说,不啻是一个论题。或者是遥远的北极,必须让她有一段适应的时间。

随着时间的消逝,首先果酱馅面包从论题的地位滑落下来。为什么我挑选了果酱面包呢,她摇摇头,不应该选这种面包的,因为它太甜。

她把果酱面包放回原来的架子上,稍微考虑一下,轻轻夹了两个新月形面包到浅盘上。新的论题诞生了。冰山微露,春天的阳光从云层间射下来。

“她还没挑选好吗?”我的伙伴小声说:“连这个老太婆也别放过吧。”

“且慢!”我阻止他。

面包店老板不管我们,出神地听着收录音机里卡式录音带流出的华格纳的曲子。

共产党员听华格纳的曲子是否正确,我倒不知道。

欧巴桑依然望着新月形面包和油炸酥皮面包发呆。感觉有点儿奇怪,不自然。

新月形面包和油炸酥面包看来根本不可以排成同列。她的样子像是感觉两者有什么相反的思想。宛若冷度调节装置故障的电冰箱般,放着面包的浅盘在她手上嘎吱嘎吱摇动。当然不是真的摇动,完全是比喻式的--摇动。嘎吱嘎吱嘎吱。

“干掉吧!”伙伴说。空腹感和华格纳和欧巴桑散发出的紧张,使他变得像桃子毛一般敏感。我默默地摇头。

欧巴桑依然手拿着浅盘,在杜斯妥也夫斯基式的地狱里彷徨。油炸酥皮面包首先站上演讲台,向罗马市民发表动人心弦的演讲。优美的辞句,漂亮的雄辩术、声音浑厚的男中音......大家劈劈啪啪鼓掌。其次新月形面包站上演讲台,发表什么关于交通信号的不得要领的演说。左转车要看正面的绿灯信号直进,确定有无对向车再左转,诸如此类的演说辞,罗马市民虽然不大了解,但觉得它本来就是难懂的道理,而劈劈啪啪鼓掌。新月形面包获得的掌声稍微大些。于是油炸酥皮面包回到原来的架子上。

欧巴桑的浅盘里极单纯的完壁造访--新月形面包两个。

于是欧巴桑走出店外。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我们肚子很饿。”我坦白对老板说。菜刀仍然藏在身后。“而且身无分文。”

“是吗?”老板点点头。

柜台上放着一把指甲刀,我们两人注视着那把指甲刀。那把巨大的指甲刀几乎可以用来剪秃鹰的爪子,大概是为了开什么玩笑而造的。

“既然肚子那么饿,你们吃面包吧!”老板说。

“可是我们没有钱。”

“刚才我听到了。”老板感觉无聊般的说。“不要钱,随便你们吃。”

我再看一眼指甲刀。“可是,我们走上了邪路。”

“嗯嗯。”

“所以我们不接受别人的施舍。”

“嗯。”

“是这样的。”

“是吗?”老板又点点头。“那么这样吧。随便你们吃面包。但让我诅咒你们,这样好吗?”

“诅咒?怎样的诅咒?”

“诅咒总是不确实的,但和公共汽车的时刻表不同。”

“喂、且慢!”伙伴插嘴。“我不愿意被诅咒。索性把你杀了。”

“且慢且慢。”老板说:“我不愿意被杀。”

“我不愿意被诅咒。”伙伴说。

“不过,可以用什么来做为交换。”我说。

我们望着指甲刀沈默着。

“怎样?”老板开口:“你们喜欢华格纳的曲子吗?”

“不。”我说。

“不喜欢。”伙伴说。

“如果你们喜欢,就让你们吃面包。”

这话活像是黑暗大陆的传教师说的,但我立刻同意了。至少比被诅咒强得多。

“喜欢。”我说。

“我喜欢。”伙伴说。

于是我们一边听着华格纳的曲子,一边吃面包填饱肚子。

“这出在音乐史上光辉灿烂的‘崔斯坦与易梭德’歌剧,发表于一八五九年,是理解后期华格纳不可缺少的重要作品。”老板读着解说书。

“嗯哼。”

“噢噢。”

“康古尔国王的侄子崔斯坦代叔父去迎娶已订婚的易梭德公主,但归途在船上崔斯坦和易梭德陷入情网。开头大提琴和双簧管所奏出的美丽的主题,是这两个人的爱的旋律。”

两个小时后,我们彼此满意地告别。

“明天来听‘唐怀瑟’(华格纳著名的歌剧Tannhauser)”老板说。

回到家里,我们心中的虚无感已完全消失了,而想象力就像从慢坡上咕噜咕噜滚落下去一般,开始活跃起来。

村上春树短篇集

Mozart─莫扎特

我带着罐头啤酒去听野外音乐会,在那里又遇到象。就是那个在地下铁电车里穿着高跟鞋,看畅销小说的同一头象。

象穿着在罗拉亚修雷店里买的,穿起来不太自在的潇洒洋装,把大型太阳眼镜架在额头上。而且还是穿着一双白色漆皮高跟鞋。

「妳好,」我正要和她擦身而过时,向她打了一声招呼。虽然没有什  么必要打招呼,可是象好像非常不安似地在那里徘徊着--也许因为自己块头太大了吧--使我觉得有点可怜。

「噢,你好。」她也想起我了,向我微微一笑,并将手上拿着的节目单啪哒啦哒地搧动着。然后没什么用意地甩甩头。

「妳喜欢莫扎特吗?」我问她。

「嗯,非常喜欢。专心听莫扎特的东西 , 觉得身体都要变透明了似的。」说完她有点脸红。大概觉得象的身体变透明一定很滑稽,因此不安起来。「你也喜欢莫扎特吗?」

「不,谁的都可以,我无所谓。夜里只要能在户外一面喝啤酒,一面听好听的音乐就行了。」我说着便把六瓶罐装的啤酒提起来让她看。

「说的也是,好舒服的夜晚噢。」

「要不要来一罐?」

「不,不用。」象一付很遗憾似的摇摇头。她一摇头,两边耳朵便非常可爱地摇着。「可是你看!人一多,要上厕所就必须向别人借路过对吗...」

「噢。」我说。生为一头象还挺麻烦的。站在厕所时,如果踩到别人的脚,可不能光说「啊,对不起」就了事的。

然后我就回到我的座位,一个人一面喝着啤酒,一面听莫扎特的G短调奏鸣曲。并且想象她的耳朵配合着音乐啪哒啪哒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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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湾行

--杜比兄弟“南湾行”的BGM

就像南加州大多的土地一样,南湾几乎不下雨。当然并不是说完全不下雨,但雨这现象并没有下得足以伴随着基本性反应的观念渗透进入人们的心中。也就是说从波士顿或匹兹堡来的人即使说“简直像下雨一样令人厌烦”时,南湾的人要理解这意味必须比别人多花半个呼吸的时间。

虽然说位于南加州,但南湾既不是旅游的名胜地,也没有爆炸摇滚乐的巡回演唱或电影明星的豪华住宅。只有几乎不下雨这回事而已。这地方雨衣的数量还不如流氓来得多。雨伞的数量还没有注射筒来得多。在海湾人口附近,勉强维持生计的钓虾渔夫即使钓起胸部中了三发四五口径手枪子弹的尸体,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坐着劳斯莱斯轿车的黑人戴着钻石耳环,而且用银烟盒打白种女人的耳光,也不是什么稀奇的风景。

总而言之,南湾市并不是年轻人永远年轻,眼珠都蓝得像海一样的那种南加州。首先海湾的海就不蓝。海上浮着黑黑的重油,偶尔也看得见因为船员随手一丢的烟蒂意外地把海上的渔火点着的。而这地方能够称得上永远年轻的只有那些死掉的年轻人。

当然我既不是为了观光而来到南湾的,也不是为了追求道德而来的。要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到南湾市还不如到奥克兰的市立动物园去更恰当。我到南湾来是为了寻找一个年轻女子。我的委托者是住在洛杉矶郊外的一个中年律师,年轻女孩过去是在他那里当秘书的。有一天她和几张文件同时失踪了,其中还包括了一封极私人性的秘密信件。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一星期后那封信的影印和一封要求金额不算客气的信一起寄来。信的邮戳是南湾市。律师曾经想过那个程度的钱要付也可以。五万美金的金额并不会把世界弄得天翻地覆。但即使那封信的原件能够要回来,也难保要挟者不会留下几打的影印副本。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当了私家侦探。以一天一百二十美元的必要经费,加上二千美元的成功报酬。便宜买卖一桩。南加州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钱买不到的东西谁都不想要。

我拿着女人的相片在南湾一带的酒吧和俱乐部一家一家地跑。这地方要想很快找到什么人的话,这是最好的方法。就像一只手提着牛排走在鲨鱼群里一样,一定有鲨鱼会扑上来。但反应也许是机关枪的子弹,也许是有用的情报。但不管是什么都确实是一种反应不会错,而我所要的其实也就是这个。我走了三天告诉几百个人我住的酒店名字,然后关在房间里把一罐罐啤酒喝光,一面清洁着四五口径一面等待那反应出现。

等待某个东西这回事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差事。虽然凭职业上的第六感知道一定有什么人会来,但等待依然很辛苦。两天。三天都窝在房间里继续等着之间,神经逐渐开始狂乱起来。觉得与其窝在这样的地方等候,不如出去外面到处打探比较快也说不定。很多人就是这样而把加州私家侦探的平均寿命给拉下来的。

不过总之我还是等下去。我才三十六岁,现在死还太早了,而且至少我不愿意死在南湾市区小便的巷子里。在南湾市一具尸体还不如一辆二轮推车被人看重地处理。想要专程到这样的地方来死的人并不太多。

反应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我用胶纸把四五口径新贴在桌面底下。手上拿着小型左轮枪把门只拉开二英寸左右。

“两手放在门上。”我说。就像前面说过几次那样,我还不想早死。就算是一桩便宜买卖,但我对我来说还是无可替代的推一珍贵的人。

“OK,不要开枪。”是女人的声音。我慢慢打开门,让女人进来之后再把门锁上。

正如相片上那样,不比相片更兴高采烈的女人。特别惹眼的金发和火箭一般的乳房,也难怪连中年男人都会被她捉住把柄。她穿着紧贴的洋装和六寸高的高跟鞋,手上拿着漆皮亮光皮包在床边坐下。

“只有伯本(BoufI3oll)威士忌,要喝吗?”

“好啊。

我用手帕擦擦玻璃杯,然后注入三根指头的Oldcrow递给女的。女的舔了一口之后便干脆喝掉一半。

“美好友谊的开始?”

“但愿如此。”我说。“首先谈谈信的事吧。”

“可以,信的事吗?很浪漫哟。”女的说。“不过到底是什么信?”

“你偷出来,然后拿它当证据向某人敲诈勒索的信哪。还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因为我根本没偷过什么信哪。”

“那么也没在洛杉矶的律师那里当过秘书吗?”

“当然哪。我只是想到这里来和你做好事就有一百元可以拿啊…,,

一块黑色的气团涌上我胃的人口。我把女人推倒在床上后,拔下桌底的四五口径,便趴进床底下,说时迟那时快,机关枪子弹发出金库柏(Gena Kmpa)的鼓点般的声音冲进房里来。子弹穿破门、打碎玻璃、撕裂墙纸、把花瓶的碎片迸散一屋子,椅垫子化为棉花糖。汤普逊机关枪风的世界正在重新建立中。

不过机关枪这东西比起它的喧闹程度来说效果却不怎么样。确实要制造碎肉是很适合,但却不是能够正确杀人的武器。和多嘴的专栏女作家一样。总之是经济效率的问题。确定子弹已经用尽乒乓声之后,我站了起来,以令人着迷的速度连续扣了四次扳机。两发子弹有反应,另外两发落空了。如果有五成的打击率的话,就可以打道奇队的四号了。但却当不了加州的私家侦探。

“蛮能干的嘛,侦探。”门的对面有人这样说。“不过只是到目前为止而已。”

“我终于明白了。本来就没有什么敲诈威胁。信也是捏造的。只因为积逊的事件想堵我的嘴而且。”

“是啊,侦探,你脑筋转得蛮快的嘛。因为你一开口很多人都大伤脑筋。所以只好让你在南湾市的便宜酒店里跟个妓女一起送命。这下子肯定恶名昭彰啊。”

相当了不起的情节,可惜独白太长了。我朝着门连射三发四五口径过去。一发命中打击率三成三分三厘,正是引退的高潮时机。或许有人会送我十五美元的花圈也说不定。

接着一阵枪林弹雨猛射。但这次没有持续多久。两发枪声像金库柏和巴弟里奇的鼓战一样互相重叠,十秒后一切便结束了。一旦出事警察的动作倒很快。只是要等到一旦出事之前比较花时间而已。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呢。”我大声吼道。

“来了啊。”欧伯尼警官以慢吞吞的声音说。“只是想让你们先讲讲话而已。你倒是干得蛮漂亮的啊。”

“对方是谁?”

“南湾市一个小有名气的流氓啊。不知道被谁指使的,看我的本事总有法子叫他开口。洛杉矶的律师也要逮捕起来。你相信我吧。”

“哇!你们真热心啊。”

“南湾市差不多该清扫一下了。只要有你作证,连市长的宝座都要动摇了。也许这不合你的个性,不过这个世界也有不被收买的警官啊。”

“是吗?”我说。

“不过这次我的事件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个陷阱吗?”

“知道啊。你呢?”

“我没有怀疑委托者。这是和警察不同的地方。”

他咧嘴一笑走出房间。警察的笑法总是一个样子。只有那些有希望领到退休金的人才笑得出来的笑法。他走出去之后只留下我和女人和数百发的铅子弹。

南湾市几乎不下雨。在那里人们处理尸体还不如手推二轮车那么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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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粉之年

一九七一年,那是意大利粉之年。

一九七一年,我为了生活而继续煮着意大利粉,为了煮意大利粉而继续活下去。只有从铝锅热腾腾冒起来的水蒸气,是我仅有的荣耀,而粉酱锅咕嘟咕嘟发出声音的番茄酱则是我惟一的希望。

我弄到一个连德国牧羊犬洗澡都够大的巨大铝锅,买到一个做西点的计时器,并跑遍以外国顾客为目标的超级市场,搜集了各种名称古怪的调味料,在外国书店找到了意大利粉的专门书,以成打为单位买了大量的番茄。

大蒜、洋葱、沙律油和五花八门的香味,化作细微的粒子,飞散在空中,浑然化为一体,被吸进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每个角落。那居然像古罗马下水道一样的气味。

公元一九七一年,意大利粉之年所发生的事。

基本上,我是一个人煮意大利粉,一个人吃意大利粉。由于某种原因,和谁两个人一起吃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吃,我觉得意大利粉好像是应该一个人吃的料理。至于理由何在,则不清楚。

意大利粉总是附有红茶和沙律。装在茶壶里三杯份的红茶,和只有生菜拌小青瓜的沙津。把这些整齐地排在桌上,一面以斜眼瞧着报纸,一面花上长长的时间,一个人慢吞吞地吃意大利粉,从星期天到星期六,意大利粉的日子接连不断,这结束之后,新的星期天起,又开始了新的意大利粉的每一天。

一个人吃起意大利粉来,连现在都还觉得好像听见敲门的声音,有人走进房间里来似的,尤其是下雨天的下午更是这样。

可能会到我房间里来的人物,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不认识的人;有时候是曾经见过的人;有时候是高中时代只约会过一次,脚非常纤细的女孩;有时候是几年前的我自己;有时候是带着珍妮花镇丝(Jennifer Jones)的威廉荷顿。

威廉荷顿?

不过,他们没有一个进到房间里来,他们好像犹豫不决似的,只在房间外面徘徊而已,结果连门也没敲,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外面下着雨。

春、夏、秋,我继续煮着意大利粉。那简直就像对什么事情的报复似的,就像一个把负心情人的古老情书,一束束滑落炉火中的孤独女人一样,我继续煮着意大利粉。

我把被践踏的时光之影放在钵里,搓揉成德国牧羊犬的形状,放进沸腾的开水里,撒上盐。并拿起长长的筷子,站在铝锅前面,直到厨房的计时钟“叮铃”��发出悲痛的声音为止,我一步也不离开。

因为意大利粉狡猾得很,所以我的眼睛不能离开它们一下。它们好像现在就要溜出错锅的边缘,散失在暗夜里似的。正如原色蝴蝶在热带丛林里会被吞入万劫不复的时光里一般,黑夜也在悄悄地等待着吞没意大利粉。

波罗乃滋(poloAnise)意大利粉

巴吉利可(basilico)意大利粉

菌香意大利粉

牛肉意大利粉

规肉番茄酱意大利粉

火腿蛋奶(carboara)意大利粉

蒜茸意大利粉

还有冰箱里的剩菜残羹,也乱七八糟倒下去,做成连名字也没有的悲剧性意大利粉们。

意大利粉在蒸气中被生下来,就像江河的流水一样,流过一九七一年时光的斜坡,然后匆匆逝去。

我为它们哀悼。

一九七一年的意大利粉。

三点二十分,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冬天的日光,正好只在我躺着的部分,造成一滩阳光的游泳池。我简直就像死掉的苍蝇一样,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的阳光里,呆呆躺了好几个钟头。

起先听起来,并不觉得是电话铃,只像是空气层里,不客气地溜进来被遗忘的记忆片段之类的东西。重复了几次之后,才好不容易开始带上电话铃的体裁,最后变成百分之百的电话铃声。震动着百分之百现实空气的百分之百的电话铃声。我仍然以躺着的姿势,伸手抓起听筒。

电话的对方是个女孩子,印象非常淡薄,好像午后四点半就要消失无踪似的女孩。她是我一个朋友过去的女朋友。并不是怎么熟的朋友,只是见面打招呼的程度而且。看起来好像颇理直气壮的奇怪理由,使他们在几年前成为情侣,而类似的理由却又在几个月前把这两个人拆散了。

“告诉我他在哪里好吗?”她说。

我望着听筒,并以眼睛追踪着电话线,电线连接得好好的。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没有人告诉我啊。”她以冷冷的声音说。“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说出来之后,听起来却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她默不作声。

听筒像冰柱一样变得冷冰冰的。

接着我周围的一切也都变成了冰柱。简直像J.Q巴勒德的科幻故事的场面似的。

“真的不知道。”我说:“他什么也没说,就不晓得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着。

“他不是那么设想周到的男孩子,他是除了会咯咯吱吱之外,什么也不会的男人。”

确实正如她所说的,是个不怎么聪明的男孩子。

不过我还是没有理由告诉她,他住的地方。如果他知道是我说出来的话,下次大概就轮到他打电话来了。无聊的胡闹再也不敢领教。因为我已经在后院挖了深深的洞穴,把一切都埋在里面,不管多少人都没办法再把它挖出来了。

“对不起。”我说。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突然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本来就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对不起。”我重复地说:“我现在正在煮意大利粉呢。”

“什么?”

“我正在煮意大利粉。”

我在锅子里放进空想的水,用空想的火柴,点上空想的火。

“所以怎么样?”她说。

我将空想的整把意大利粉,轻轻滑进沸腾的开水里,撒上空想的盐,将空想的厨房计时器拨到十五分。

“现在我没有空,被意大利粉缠住了。”

她沉默不语。

“这是非常美妙的料理哟。”

听筒在我手上,再度开始滑落到冰点以下的斜坡。

“所以,请你等一下再打来好吗?”

我急忙补充一句。

“因为你正在煮着意大利粉?”她说。

“嗯,对。

“你一个人吃吗?”

“对呀。”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真的很伤脑筋哪。”

“帮不上忙很抱歉。”

“还有一点金钱上的问题。”

“哦?”

“我希望他还我钱。”

“对不起。”

“意大利粉?”

“嗯”

她无力地笑着说:“再见。”

“再见。”我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床上的阳光游泳池已经移动了几公分。我在那滩光地里再度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想到那把永远也没被煮成的意大利粉,实在悲哀。

或许我应该告诉她一切的,现在竟然后悔起来。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男人,画些抽象画,想当画家,却只有嘴巴最行的空洞男子。而且或许她真希望他还她钱也说不定呢。

她不晓得怎么样了。

会不会已经被午后四点半的影子吞进去了。

杜兰姆(dururn)·塞摩利那(sernoina)。

意大利平原培育出来的金黄色麦子。

如果意大利人知道了一九七一年自己输出的原来是“孤独”的话,不知道会多么惊讶啊?

村上春树短篇集

onion soup─洋葱汤

我们顺从着自然之母的引导进行做爱。

过了一小时之后,又顺从自然之母的引导进行第二次做爱。

呼--。

第一次的做爱虽然不错,不过也只是马马虎虎而已。因为老是感觉住在隔壁房间里,靠退休金生活的狮子,好像正在唏唏嗦嗦地刷着牙。

可是第二次就真棒。

至于怎么棒呢,那实在说不出来,嘴巴说不出来的事,能以肉体去体验实在真妙。要不然活着就几乎没什么意义了。

凌晨一时,第二次做爱完毕之后,我和她在床上抽着烟。

隔壁房间里的狮子正在热宵夜的汤。令人怀念的洋葱味道从门缝钻进我们这边。于是温湿的空气,就像漫画对白的边框一样,把我和她整个包围起来。她的小手掌贴在我的胸前。

村上春树短篇集

边境·近境(节选)

我本来就喜欢旅行记这东西,

从以前就喜欢。

对我来说,

我觉得写旅行游记是非常贵重的文章修行。

……技术是必要的,

不但必须要有固定的文体,

而且当然必须要有热情、爱情,和感动,

在这意义上写旅行记,

对于身为小说家的我,

也是非常好的学习。

【之一】

在现在这种时代去旅行,并写关于那文章,何况写出一册书来,想起来还真有许多困难。真的很困难。因为现在要到海外旅行并不是多特别的事。和小田实写《什么都去看一看》的时代不一样。只要想去--也就是说只要一动心,也出得起钱的话--可以说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去。非洲丛林能去,南极也能去。而且还可以自己拟计画做套装自由行。

所以关于旅行,说起来不管去多么远、多么偏僻的地方,我想脑子里如果首先没有「这不是多么特别的事」的认识的话,是不行的。最好排除过度的热烈期待、启蒙、或振奋逞强之类的,也就是说不得不从当作「有几分非日常的日常」来掌握旅行,否则没办法写现在的旅行记。要说是「我到那边去一下就回来」虽然有点极端,不过要是「横眉竖目下定决心」的感觉的话,可能让读的人也觉得有一点辛苦吧。

在这意义上,开车横越美国大陆,和在四国一天三餐,连续三天光吃乌龙面,到底那一边比较算边境,开始有点搞不清楚了。真是个很难说的时代(笑)。

我大体上,在实际旅行时,不太做很详细的文字纪录。不过我总是会在口袋里放一本小笔记本,遇到什么当场就会一一记下一行行像标题似的摘要。例如「包头巾的妇人!」之类的。事后翻开笔记本看到「包头巾的妇人!」这句子,像会立刻想到,啊,对了,在土耳其和伊朗的边境附近一个小村子里有那么一个奇怪的妇人,先做好这样的准备。换句话说只要对自己来说形式最容易了解的标题就行了。这就像浮出海面当做目标记号的浮标一样,预先一项一项地一连串写下来。就跟文书档案抽屉的分类标题一样。这在旅行了好几次之间,逐渐掌握到自己最适合的做法。

【之二】

如果忘记日期、地名和各种数字的话,要写东西时,现实上会遇到困难,因此尽可能费心地纪录下来当作资料,不过尽量不去写仔细的记述和描写。反而在当场努力忘记写东西这回事。纪录用的照相机也尽量不用。尽可能节省这些多馀的能量消耗,相反地则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的观察各种东西,集中精神把那些情景、氛围、气味、声音之类的清晰地刻进脑子里去。变成一团好奇心,总之把自己一头栽进当地的现实里去是最重要的。让它渗进皮肤里去。让自己当场变成录音机、变成照相机。以经验来说,这样做,当事后要写文章时帮助会更大。反过来说,如果非要一一看照片否则便想不起来的形影的话,那么本来就没办法成为有趣的文章。

所以虽然说是采访,表面上看起来作家很轻松。在当地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一直看而已。这时只有摄影师东跑西跑地忙着拍照。相反地,作家是回来之后才开始辛苦。照片只要冲洗出来之后就没事了,可是作家则从现在才要开始作业。面对书桌,凭着记下来的单语在脑子里让各种事情一一重现出来。我多半在回国后经过一个月或两个月后才开始写文章。以经验来说,最好经过这样的间隔时间再写,结果会比较好。在那时间中,该沉淀的东西会沉淀,该浮现的东西会浮现。然后光把浮出来的东西轻轻地巧妙而自然地串联起来。这样的话文章就出现一条粗线了。对于写东西来说,忘记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只是如果放着不管比这更久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忘记,所以做什么事情总有所谓「适当的时期」。

在这意义上,对我来说我觉得写旅行记是非常贵重的文章修行。试想一想,旅行记这东西本来应该做的,和小说本来应该做的,机能上几乎一样。大部分的人都会旅行对吗?例如,和大多的人都会恋爱一样的文脉。可是这要向人述说,却不是简单的事。就算你跟谁说,遇到这样的事情噢,也到这样的地方去了噢,感觉这样噢,但是要把自己在那里真正感觉到的事,把那感情的水位之不同之类的,清清楚楚地传达给对方,是极困难的技术。或者应该说几乎接近不可能。而且要让听着的人感觉到「啊,旅行真是好快乐的事。我也好想去旅行」「恋爱是这么棒的事啊。我也想谈一次很棒的恋爱」,那就更困难了。对吧。不过既然要写,当然就要是职业的文章。其中技术是必要的,不但必须要有固有的文体,而且当然必须要有热情、爱情,和感动。在这意义上写旅行记,对于身为小说家的我也是非常好的学习。虽然本来就是因喜欢而写的,结果却变成这样。

【之三】

我本来就喜欢旅行记这东西。从以前就喜欢。从小就很迷斯文.赫定(译注:Sven Hedin,瑞典地理学家、探险家,著有《中亚探险记》)和史坦利(译注:Henry Morton Stanley,生于英国的非洲探险家)等的旅行记,热心地读着长大的。比起童话,我总之特别喜欢这一类「边境旅行记」。每次翻开这些书就会非常兴奋欢喜。史坦利历经千辛万苦到刚果的深奥内地,寻找失踪的李文斯顿(Livingstone)探险队的情形,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比较新的像保罗塞洛的东西我也常常读。写得好的旅行记读起来比自己去旅行还要有趣得多,这种情形并不算少。

不过正如我以前也说过的那样,像这样谁都可以去任何地方的现在,已经失去所谓边境,而冒险的质也完全改变了。所谓「探险」和「秘境」之类的语言已逐渐陈腐化,在现实的层次中已变成几乎不能用的状况了。虽然电视上之类的现在好像还有所谓「某某秘境」之类大时代性标题的大型节目,不过实际上几乎已经没有真正喜欢那种节目的纤细的人了。在这层意义上,确实现在对旅行记来说或许不是太快乐的时代。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想旅行这行为本来之所以成立,如果或多或少在于旅行者急于做意识的变革的话,那么描写旅行的作业也必须反映那动向才行。那质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改变对吗?因为那才是所谓旅行记这东西所拥有的本来的意义。光是将「我去了什么什么地方。遇到这样的事情。做了这样的事。」之类趣味性、珍奇性只是并列式长篇连串地排列出来,人家是不太会读的。我觉得必须复合地明显地表现出〈那不管和日常生活离得多远,但同时又和日常生活多么邻接〉的情形(顺序相反也没关系)才行。而且这样也才能从中产生真正新鲜的感动。

我想最重要的是,即使在这样一个边境已经消失的时代,依然相信自己这个人心中还是有制造得出边境的地方。而且不断继续确认这样的想法,也就是旅行。如果没有这种类似洞察眼力的话,就算去到天涯海角,大概也找不到边境吧。因为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村上春树短篇集

playboy party jokes─花花公子派对笑话

艾丽斯旅行完回到家一看,丈夫乔治正在床上和年轻的雌食蚁兽拥抱在一起。

「噢!乔治!你这人!趁着我去旅行,居然把食蚁兽带到床上。」

「食蚁兽!?」乔治说「不,我明明觉得是斑马啊。」

路易丝旅行完回到家一看,斑马和食蚁兽正在床上抱在一起。

「佛雷特!佛雷特!你在哪里?斑马和食蚁兽正在床上抱在一起呢!」

「喂!喂!妳说什么傻话。」斑马说「妳看清楚啊。我只是在床上啃着法国面包而已呀。」

斑马和食蚁兽新婚旅行完回到家一看,邻家的理察正在床上独自自慰。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别说傻话,」理察说「你们家在隔壁呀!」

一月二十三日下午,正在散步的麦克,发现邻家的女孩正在公园的水池里,一丝不挂地裸泳。

「喂!安妮,这么冷妳不怕感冒啊?」

「你在说什么?傻瓜。」女孩子说「今天是八月四日啊。」

麦克从大衣口袋掏出小手册看月历。确实是八月四日。

有一天一只食蚁兽到苏格兰警署自首。

「我用毛线袜杀了我太太。」

「请详细说明。」警察说。

「我回到家打开冰箱一看,我最心爱的毛线袜居然冷冻得硬梆梆的了。于是我一气之下,就用那袜子把太太杀了。」

「那么尸体呢?」

「我把她塞进一个大型的曼陀林乐器里,沉进泰晤士河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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