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
最后,机器在又一次搬家时处理掉了。平台式钢琴和PINBALL在搬家时都是不合适的家产。总之太重了,也没有地方放。而且到了后来,这儿那儿地故障也多了。我把去美国时买的PINBALL维修手册读熟以后,拼命试着到处摸摸弄弄看看。但是仍然感到它的寿命将尽。有一次偶然在朋友那儿,碰到有个对这种机器很行的人说有兴趣,就让给他了。
看着PINBALL被领走的情景,总觉得有些感伤。搬出来之后,一层薄垢在阳光之下看来就像是落伍的货色。好像上了岁数毛色不佳的老马一样。找来三个人帮忙搬上小卡车。但实在重得不象话,这让我感觉很不可思议。这真的是我本身,或是我所不知道的某人,过去的影子般沈甸甸的重量。然后,PINBALL就从我家消失了。
我想,个人拥有一台PINBALL,就是背负着那样一种重量。个人的、经验的,是这样子吧。拥有PINBALL和拥有电玩软件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是会将拥有者的日常生活和思考等都吸收而逐渐变得更沉重。这是那种巨大又笨重恐龙般的机器的特性吧。但是有些人就是会在某时期(也许)会被这样的东西所吸引。这是个人的、经验的,我是这么认为。
村上春树短篇集
stereotype─活版印刷
「嗯,刚刚还没说完。」那年轻女孩说:「总之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哦?」
「他在艺术学院修了半年油画,可是对学校里教的那种画,却怎么也无法接受,于是他休学去当船员,上了一艘货船,身上几乎一文不名。」
「哦?」
「可是船开到埃及时,他忽然得了热病,被送下船。于是在亚历山大的医院住了三个月,在那期间,船已经开回日本。」
「那真糟糕。」
「可是急也没有用...于是他就在亚历山大住下来,为了生活只好到一家夜总会谈吉他唱歌。 因为他歌唱得非常好 。 他的歌实在值得一听呢。」
「有才华。」
「他就这样唱着唱着过日子,不久有一个意大利大财主听了他的歌大为感动,于是对他说,他有一艘大游艇,在地中海开来开去,问他愿不愿意在他船上当个船员兼歌手。」
「好像不错嘛。」
「其实却不然,原来那意大利人是走私贩子,又是个同性恋。等他弄清楚真相以后,只想早一刻逃离那条船,可是当他知道的时候,船已经开出贝鲁特海岸十公里外了...」
「跳船是铁没命的了。」
「不过他对游泳非常有自信,所以把护照和皮夹子缠在腰上,趁着黑夜便跳下海游了十公里,居然给他游回贝鲁特海岸呢。」
「好强悍哪!」
「他在贝鲁特当码头工人,存了点钱,搭上火车,辗转从伊朗来到印度。在途中得了严重的赤痢,差点没命,还被山贼抢劫过。」
「日子真难过。」
「结果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到印度。不过到了印度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他自己也说,如果没有印度的话也就没有他了。印度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体验。」
「实在不简单。」
「四年,他在印度住了四年,然后才回到日本来。不过他在日本不习惯,日本方面也不接受他。日本画坛非常权威主义,不属于『自己的』范围之内的东西,是绝不会承认的。就因为种种原因,他对中央画坛厌烦透
了,于是躲到深山里去,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好久了啊。」
「现在他跟太太两个人一面种田,一面随自己高兴还画些画,一年只到东京两、三次。因此也没什么名气,其实非常有才华。」
「那--要是到他家的话,有没有刚摘下来的西红柿?」
「有啊,好好吃噢!」
「他喜欢喝点日本老酒 , 也不烫热 , 心血来潮就高声唱起情歌,对吗?」
「你怎么知道?」
「总觉得有点这种感觉。」
「真的?」
村上春树短篇集
straight─顺
和海龟玩扑克牌,绝不是一件赏心乐事。为什么呢?因为要猜海龟手上握有什么牌、心里想着什么事,就像数雪地上躺着睡午觉的乌鸦有几只一样简单。每天晚上和这样的对手玩扑克牌,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比方玩扑克牌时,海龟突然把牌盖在桌上,走下椅子,用他的龟甲贴在地板上转两圈,然后哈── 一声深呼吸,再回到原位,这就表示海龟凑了两对。换句话说,海龟每次拿到两对时,就一定会这样做。
有时候他会走到厨房,转开水龙头,在两只手掌上呸!呸!吐两口口水,然后洗手,顺便漱漱口再回来,这时候一定是三条。可是海龟本人对于自己有这种行动却一点儿也没感觉。
因此我当然每次都赢,而海龟则总是歪着头表示怀疑。
「我心里想什么,你好像都一清二楚噢?」海龟说。
「这倒不见得,不过你有一些小毛病;就是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怎么说呢?大概是潜意识的小动作吧。」我说。
「哦?我怎么都没发现?居然有那种毛病啊。看不出你倒还是个不简单的心理学家啊。」
「好说。」我一面苦笑一面回答。
海龟现在一面鼓胀着鼻腔,一面撕下桌上的便条纸,用剪刀剪下一弯新月。看来他手上又是 straight 顺牌了。
村上春树短篇集
sudden death─暴毙
自从戴上眼镜之后,周围很多东西忽然都变清楚了。虽然自己没有感觉,不过显然视力是变坏了许多。戴上眼镜,原地转一圈时,觉得简直好像被放进一个不同次元的新世界里似的。
有些过去只能看得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变清晰起来,有些过去「完全看不见」的东西,也忽然看得见了。具体说,「大猿」就应该被分类为后者。
我偶而会在街角发现大猿,就是在开始戴眼镜以后发生的。这虽然可以清楚地断言,可是我从前是一次也没看过大猿的。
根据我日记上写的,我是从四个月前开始戴眼镜的,从此以后我一共亲眼目睹了七次大猿的踪影。也就是说一个月平均一.七五次,如果以周日别来说,星期一、星期四和星期五各两次,星期二有一次。因此或许可以解释成--不过这或许纯属偶然--大猿在周末不会出现。
大猿出没的场所,也有特征,到目前为止,只限于地下铁银座线的沿线。详细内容如下:
(1)表参道附近(三次)
(2)青山一丁目附近(二次)
(3)虎之门(一次)
(4)京桥(一次)
不过这当然也只不过在「我偶而看到的限度内」为条件的结果,说不定实际上他们也同样在丸之内线的沿线出没。因为照理来说,这些大猿在赤(土反)车站只要朝对面站台移动的话,要往四谷或后乐园都应该随心所欲畅行无阻的。
至于大猿的数目,我就无法清楚确定了。也许七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只大猿也说不定,或许每次都不同,有七只大猿也有可能。就算戴上眼镜之后,整个世界能看得多么清楚,要正确分别七只相似大猿的毛相差异,仍然是极困难的事。这不是我在自我辩护,到底有谁能办得到呢?
在七次看到的大猿之中,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在京桥所看到的那只大猿。那只大猿走上京桥车站的阶梯,走出外面朝日本桥方向去,并在金凤堂的转角处站住。那是中央公论社通往大街的转角。大猿毛绒绒的手上握着巨大的扳手,静静地等着有谁从转角处出现。大猿弯着腰,手几乎快碰到地面,一动也不动。要不是嘴里不时会冒出一股白气,我还真可能以为那是一只猿猴标本呢。那只大猿竟然好久都不动一下。可是大猿真的是活生生的,右手紧握那扳手,彷佛等着要扑杀谁似的。
而那个谁,则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杀吧。
那时候我正好有重要的事要办,因此没能看完最后的发展。那只大猿是否顺利地让什么人的头,突然遭到死神照顾了呢?
村上春树短篇集
talcum powder─爽身粉
经常,没有任何预兆,就忽然觉得这世界上只剩下我和爽身粉。
虽然如此,我和爽身粉的交情并不怎么特别好。有时候甚至心意丝毫无法沟通。不过尽管如此,我和爽身粉之间,依然存在着一种可以称为所谓透过共同体验所培养出来的第二天性之类的某种东西。
也就是好比和同一个女孩子睡过觉,或被传染了相同的性病,或阴茎的尺寸完全相同、或被同一位评论家恶语批评过,或税务署的退税额相同等,诸如此类的事。
至于对梳子、古龙水、运动洗发精、牙粉或浴巾等,则决对不会有这种感觉。只有爽身粉会。这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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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t─帐篷
我背着帐篷去旅行。这非常愉快。觉得好像变成蜗牛一样。
下着雨。这也很好。雨点打在帐篷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跟女孩子一起。这也不坏。她像铁一样是个处女,就算她口袋里暗藏了一把剪刀,那也可以。说什么SEX,实在是件芝麻小事。至少在帐篷里会让你这样感觉。
外面虫子在叫,晶体管收音机播着莫名其妙的地方电台音乐节目。帐篷前面的小溪里,泡凉着一打罐头啤酒。地球不眠不休地团团转着。让你有一种好了不起的感觉。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干咳一声。
嗯哼!
我拉开入口的拉炼,探出头去往上一看。一个年轻人穿了一件西瓜图案的T恤和百慕达短裤。整体上很光滑,就像白煮蛋的妖精一样。
「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他说。
「对不起如果要借开罐器,我没有。」我说。
「不,不是开罐器。」
「如果要啤酒倒可以奉送一罐。」
「也不是啤酒。」
「哦?」我说。
「我是来调查的。」
「什么?」
「调查帐篷。是调查委员会派我来的。」
他拿出证件,我检查了一下,没错,全国帐篷委员会。
「然后呢?」我说。
「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可以呀。」
他好像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就开始。 (1) 你在帐篷里幸福吗?请回答Yes或No。」
「Yes。」
他用铅笔在调查问卷上沙沙地写下。然后无意义地微笑一下。
「(2) 她是处女吗?」
「Yes。」
沙沙沙沙。
「(3) 你尊重她是个处女吗?」
「如果她这样希望的话。」
「请答Yes或No。」
「Yes。」
沙沙沙沙。
「最后 (4) 你相信地球在转着吗?」
「Yes。」
沙沙沙沙。
「谢谢。」
「不客气。」
他正打算走开,却迟疑了一下再干咳一声。「请问你真的可以拿一罐啤酒吗?」
我把入口的拉炼拉上,再度钻进帐篷里。帐篷里已经被她沉睡的气息呼润得温温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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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奇谈
1
图书馆非常安静,因为书把声音都吸光了。
那么被书吸掉的声音又怎么样了呢?当然没怎么样。简单地说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空气的振动被吸收了而已。
那么被书本吸掉的振动又会变成怎么样呢?不怎么样,振动只是单纯地消失掉而已,反正振动迟早要消失的,因为这世界上没有所谓永久运动存在。永久运动是永久不存在的。
就算时间,也并不是永久运动。既有没有下周的这周,也有没有上周的这周。
那么没有这周的下周呢……
算了,到此打住。
总之我在图书馆里,而图书馆是非常的安静。
图书馆比必要的还要安静。因为我穿的是刚买的Polo皮鞋,因此在灰色塑胶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坚硬而干燥的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脚步声似的,穿新皮鞋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会习惯自己的脚步声。
借书柜台上坐着一位从来没见过的中年女性,正在看书。一本非常厚的书,右边印着外国语文,左边印着日文。好像不一样的文章,左右两边的段落和换行都完全不同,插图也不一样,左边一页的插图是太阳系的轨道图,右边却是潜水艇活门似的金属零件。到底是哪方面的书,简直无法知道。不过她却一面嗯嗯点着头看下去,从眼睛的动作看来,好像左眼看左边一页,右眼看右边一页。
“对不起。”我开口招呼。
她把书报到旁边,抬头看我。
“我来还书。”说着我把两本书放在柜台上,一本是(潜水艇建造史),另外一本是《一个牧羊人的回忆》。《一个牧羊人的回忆》是一本相当有趣的书。
她翻开封底里,查一下截止日期。不用说是在期限内。我是一定遵守日期和时间的,因为被教养成这个样子,牧羊人也一样,如果不守时的话,羊群会乱成一团,赶都赶不回来。
她熟练地检查借书卡的存档,还我两张卡片,然后又开始看她自己的书。
“我想找书。”我说。
“下楼梯右转,81号室。”她简洁地说。
下了楼梯向右转时,确实有扇门写着107。地下室非常深而阴暗,门一打开,仿佛这就要到巴西了似的感觉。虽然这图书馆我已经来过一百次了,却第一次听说有地下室。
算了没关系。
我敲敲门,本来就打算轻轻敲的,没想到门检却差一点脱落,真是非常粗制滥造的门。我把门检装回原位,然后轻轻打开门。
房间里有一张!日旧的小桌子,那后面坐着一个脸上长满小黑斑的老人。老人头秃了,戴一副深度眼镜,秃得有点不干脆,还有稀稀落落会曲的白发,像火烧山之后的残局似的,牢牢贴在头皮上。我觉得干脆全部剃光还比较好,不过那当然是别人的问题。
“欢迎!”老人说:“有何贵子哪?”
“我想找一本书。”我说:“不过如果你忙的话,我下次再来好了。
“不不不,没有忙的道理。”老人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你要找什么书都行,不过你到底在找什么样的书呢?”
“其实我是想知道一下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收税政策。”
老人的眼睛闪闪发光。
“原来如此,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收税政策啊。”
我觉得非常不对劲,并不是非要知道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收税政策不可,只不过在坐地下铁时,忽然想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收税政策不知道怎么样而已。其实就算其他什么杉树花粉病的治疗法的主题,也一样可以。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收税政策。’老人重复一遍。
“不过没关系。”我说:“并不急需,而且又那么专门,我还是到国会图书馆去看看好了。”
“别胡说!”老人好像火大了似的说:“我们这里有关奥斯曼土耳其的收税政策的书就有好几本。你在这儿等一下。”
“是。”我说。
老人打开房间里面的铁门消失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我站在那里等老人回来等了十五分钟,好几次想逃出去,可是又觉得对老人过意不去而作罢。小小的黑色昆虫,在灯罩里绕着爬。
老人抱着三本厚书回来,每一本都旧得可怕,装订晃晃荡荡的,房间里飘散着!日书的气味。
“你看!”老人说:“《奥斯曼土耳其收税史》,还有《奥斯曼土耳其收税吏的日记》,还有〈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内的反纳税运动和其弹压》不是都有吗?”
“谢谢。”我说着把三本书拿过来,往出口走。
“等一下,等一下,那三本书都是禁止借出去的。”老人说。
确实书背上贴着禁止带出的红色标签。
“如果想读的话,可以在里面的房间读。”
“可是,”我看看手表,五点二十分。“图书馆关门时间到了,而且吃晚饭以前不回家,我妈妈也会担心。”
“关门时间不成问题,只要我说可以就可以。难道你不接受我的好意吗?你想我是为什么去把这三本书找来的?嗯?为了运动吗?”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我绝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这是禁止带出的。”
老人深深地咳嗽,把痰吐在卫生纸里,然后看了一看之后,才丢进地板上放着代替垃圾筒的牛皮纸箱里。脸上的黑斑跳动着。
“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老人把话像喷出来似地说出:“我像你这年纪的时候,读书像要读得渗进血液里一样呢。”
“那么我就读三十分钟好了。”我无力地说,我非常不善于拒绝别人。“可是不能再久,我妈非常容易忧虑,自从我小时候被狗咬到以后,只要稍微晚一点回家,她就快要发疯似的。所以没念完的部分,等下星期天再来读。”
老人的脸色稍微和缓下来,我好不容易松一口气。
“到这边来。”说着老人打开铁门,向我招手。
门后面是阴暗走廊。旧旧的电灯,闪着像灰尘一样的微弱光线。
“跟在我后面走。”说着老人向走廊走去。好奇怪的走廊,走了一会儿之后,走廊向左右两边分岔出去,老人转向右边,然后立刻有许多岔路像蚂蚁窝一样分布在两旁,老人不假思索地就走进其中的一条岔路去,我把三本书抱在胸前,莫名其妙地跟在老人后面。老人的脚步比想象中快得多,自己到底走进几条岔路了也数不清,再走一小段又是岔路,然后T字路----我的头脑已经完全混乱了。市立图书馆的地下,有这么广大的迷魂阵,简直乱来。市政府没有理由批准这种地下迷魂阵的建设预算的。我本来想问老人这个问题,结果怕被他骂而没敢问。
走廊尽头有一扇和刚才一样的门。门上挂着“阅览室”的牌子。周围寂静得像墓场一样,只有我的皮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人却毫无声息地走着。
老人从上衣口袋叮叮当当地取出大把钥匙串来,在灯下选出一支,插进铁门的钥匙洞里转了转。实在令人厌恶。
2
“好了好了!”老人说:“进来吧!”
“可是里面黑漆漆的啊。”我抗议着。
老人不高兴地咳嗽一声,把背伸直,转身向着我,老人好像忽然变成一个高大的男人似的。眼睛像黄昏的山羊一般闪闪发光。
“喂!小伙子,谁说在没人的房间,要一整天点着灯的?嗯?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不没这意思……”
“哼!真嚷嚷。算了,你回去好了,随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对不起。”我道着歉,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觉得老人好像是某种不吉祥的存在,不过又像只是爱生气的不幸老人似的,我平常对老人就不太清楚,因此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没这个意思,如果说错了什么,我向你道歉。”
“都一样。”老人说:“嘴巴讲比较容易。”
“真的不是这样,也没关系,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哼。”老人说着注视我的眼睛。“那么你要不要进去?”
“嗯,我进去。”我用力说。为什么我竟然违背自己的意思说这些、做这些呢?
“里面一进去就有楼梯,手要捉紧墙上的扶手,免得跌倒啊。”老人说。
我率先走进黑暗中,老人从后面把门关上,并听见钥匙咔一声锁上了。
“为什么要上锁呢?”
“这是规矩,是规矩呀。’老人说:“上面的人定了几千/几万个这一类的规矩,你东抱怨西抱怨的烦死人。”
我索性继续走下阶梯,长得可怕的阶梯。简直像印加的井似的。墙上打有斑驳生锈的铁扶手。连一丝光线一点明亮都没有。就像被人从头上罩个头巾似的完全漆黑。
只有我的皮鞋在黑暗中咯吱咯吱地响着,如果没这鞋子声,连是不是自己的脚都搞不清楚了。
“好了,就停在那里。”老人说。我停下来。老人推开我,走到前面,又叮叮当当地拿出钥匙,然后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明明是完全黑漆漆的,老人的动作却像什么都看得见似的。
门一开,从里面透出令人怀念的黄色灯光,虽然是微弱的光,可是眼睛却花了好些时间才习惯过来。从门里走出一位打扮成羊模样的矮小男人,拉起我的手。
“晦,欢迎光临。”羊男说。
“你好!”我说。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羊男全身披挂着真正的羊皮,手戴黑手套,脚穿黑工作鞋,而且脸上戴了黑色的面具,从面具里透出一对喜欢亲近人的小眼睛,我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打扮成那副模样的,总之那打扮跟他非常搭配,他看了我的脸好一会儿,然后瞄了一下我抱着的书。
“你是要来这里读书的吗?”
“是的。”我说。
“真的是你自己愿意来的吗?”
羊男的说法有些奇怪,我无言以对。
“好好回答啊!”老人急忙催促我:“不是你自己愿意来的吗?有什么好犹豫的,你想丢我的脸吗?”
“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说。
“我说得没错吧。”老人好像在夸耀他的胜利。
“不过老师啊!”羊男对老人说:“他还是个小孩子嘛。”
“吓,少嘻嘻!”老人突然从西装裤后面拉出一根短短的柳条,往羊男脸上“咧!”地抽打下去。“快点带他到房间里去。”
羊男一脸为难地再度拉起我的手。嘴唇旁边红肿起一条伤痕。
“走吧。”
“到哪里去?”
“书房啊,你不是来读书的吗?”
羊男带头,我们走过像蚂蚁窝一样弯弯曲曲的狭小走廊。
我们走了很久,向右边弯了好几次,向左边也转了好几次,有些是斜角,有些是S形转弯,因此到底离出发点多远,简直完全搞不清楚。我在半路上就已经放弃再去辨认方向了,接下来就一直盯着羊男矮胖的背影,羊男的衣服还附着短短的尾巴,一定起路来,就像钟摆似的左右摇晃。
“好了好了。”羊男说着突然站定。“到了。”
“请等一下。”我说。“这不是牢房吗?”
“是啊。”羊男点点头。
“说得不错。”老人说道。
“不对呀,你说是要到书房去的,我才跟着来到这里呀。”
“你上当了。”羊男很干脆地说。
“我骗你的。”老人说。
“可是这…·”
老人从裤子后面拿出柳条,往我脸上刷地抽打下来。
“少废话,进去吧。而且要把这三本书全部念完,背熟。一个月以后我要亲自考试。如果你能好好背熟,就让你出去。”
“简直乱来嘛。”我抗议道。“一个月怎么可能把这么厚的书全部记熟,而且现在家里我母亲正……”
老人把柳条一挥,我急忙闪开,却正好打在羊男脸上。老人在气头上,又抽了羊男一下,真是太过分了。
“反正把这家伙关进去。”老人说完便匆匆走掉。
“痛不痛?”我问羊男。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羊男说:“重要的是我不得不把你关进去。”
“实在不想进去。”
“我还不一样不愿意,可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啊。”
“如果拒绝会怎么样?”
“那我就要被打得更惨哪。”
我觉得羊男实在太可怜了,因此乖乖进了牢房。牢房里有床、桌子,和抽水马桶,洗脸台上放着牙刷和漱口杯,每一样东西都奇脏无比,牙膏是我最讨厌的草莓味的,沉重的铁门上面附有探望用的格子廖,下面则有细长的送饭口。羊男把桌上台灯的开关按亮又按熄了几次之后,朝我笑一笑。
“不错吧?”
“嗯,还好。”我说。
“每天送三次饭,三点还有甜甜圈、橙汁呢。甜甜圈是我亲自炸的,脆脆的非常好吃!”
“那真谢了。”我说。
“那么把脚伸出来吧/
我把脚伸出去,羊男从床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球,并把那上面附着的锁往我脚踝一套锁了起来,还把那钥匙放进毛皮外套胸部的口袋,把拉链拉上。
“好冷啊。”我说。
“什么话,一会儿就习惯了。”羊男说:“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晚饭来。”
“嘿,羊男先生。”我问他:“真的必须在这里待一个月吗?”
“对呀。”羊男说:“就是这样啊。”
“一个月以后真的会放我出去吗?”
“不”
“那不然怎么办?”
“这倒很难解释呢。”
“拜托拜托告诉我,家里面我妈正在担心呢。”
“嗯,也就是说啊,会用锯子把你的头锯断,然后把你的脑浆淋淋淋地吸光。”
我跌坐在床上抱着脑袋,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没问题,没问题,吃过饭就会有精神的。”羊男说。
3
“羊男先生,为什么我的脑浆要被淋淋淋地吸光呢?”我试着问看看。
“噢,是这样的,听说塞满了知识的脑浆,非常好吃呐。怎么说好呢,糊糊的,而且也有点一粒一粒的……”
“所以要花一个月先塞满了知识再来吸对吗?”
“就是这么回事。”
羊男从衣服口袋掏出Sevenstar香烟,用一百元的打火机点上火。
“可是这不管怎么说都太残忍了吧?”
“嗯,是啊。”羊男说:“可是每个图书馆都这样做啊,总之是你自己运气不好嘛。”
“你是说每个图书馆都这样吗?”
“是啊。不然你看,光是借书出去,图书馆老是赔本哪。而且有好多人宁可脑浆被吸光,也要获取知识啊,你还不是为了要得到别的地方所没有的知识,才到这里来的对吗?”
“不对呀,我只是忽然心血来潮而已呀,有没有都无所谓的。”
羊男好像颇伤脑筋似地歪着头。“那就未免太可怜了。”
“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不,那可不行,这么一来,我可惨了,真的很惨咯,会被电锯把肚子切掉一半的,你说惨不惨?”
“惨。”我说。
“我以前也曾经被整过一次,花了两个星期伤口才愈合,两星期暗,所以呀,请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这件事就姑且算了,如果我拒绝读书呢?会怎么样?”
羊男全身发抖起来。
“你还是别这样比较好,因为我不愿意报告坏消息。这地下室的地下,还有更凄惨的地方。脑浆被吸掉还算好得多呢。”
羊男走了以后,就留下我一个人在牢房里。我趴在硬绑绑的床上,一个人稀哩哗啦地哭了一个钟头,蓝色的谷壳枕头被眼泪沾得湿嗒嗒的。
到底该怎么办呢。既不愿意脑浆被淋淋淋地吸掉,又讨厌被赶进更深一层的悲惨世界。
手表指着六点半。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母亲在家一定正在担心。如果半夜我还不回去,也许会发疯呢,就是这样的母亲,每次都往坏的地方想。要不是往坏的地方想,就是在看电视,这两者之一。她不晓得有没有帮我喂白头翁。
七点钟有人敲门然后门被打开,一个我从来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推着推车走进房间。漂亮得让你眼睛都会癌的漂亮。年龄大概和我差不多,手脚和脖子细得好像马上就会折断似的,长长的头发像把宝石溶进去一样地闪闪发光。谁都会做梦,而这正是只有在梦中才看得见的少女。她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把推车上的菜排在桌上。我呆呆望着她静悄悄的动作。
菜都是非常精致的莱。有海胆汤、鳝鱼的乳酪、芦笋拌西洋芝麻,还有葡萄汁。把这些排完以后,她招招手说,别哭了,来吃饭吧。
“你不能说话吗?”我试着问她。
是,我小时候声带就坏了。
“所以你就做羊男的助手吗?”
是。她稍稍微笑一下。那微笑美妙得让你心脏都要裂成两半。
羊男是个好人,不过他非常怕爷爷。
我依然坐在床上,一直凝视着她。她悄悄低下眼睛,下一个瞬间就从房间里消失了。就像五月的风似的飘飘然地消失,我连关门声都没听到。
食物味道非常好,可是喉咙连一半都吞不下去,觉得好像要把铅块塞进胃里似的。我把餐具收拾好,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逃出这里。图书馆地下居然有这样的迷魂阵,是绝对的错误。同时谁吸谁的脑浆也是不能容许的事。况且也不能让母亲发疯,让白头翁饿死啊。
可是一想到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时,我简直束手无策。脚上挂着脚镣,门被锁着,而且纵然可以逃出这个房间,又怎么逃得出那黑漆漆的迷魂阵呢?
我叹了一口气,又哭了一阵子,我的个性非常脆弱,经常都只想着母亲和白头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定是被狗咬过的关系。
哭了一会儿之后,想起那位美丽的少女,心情稍微好转,只能尽力去做可以做的了,总比什么也不做好得多。何况羊男和美丽的少女也不是坏人,机会总会来到吧。
我拿起〈奥斯曼土耳其收税吏的日记〉,伏案翻阅起来。为了掌握机会,首先不得不装作柔顺的样子----这么说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本来个性就非常柔顺啊。
《奥斯曼土耳其收税吏的日记》是以土耳其古文写的,非常难懂的书,可是说也奇怪,居然能够流畅地读下去,而且读过的地方从头到尾都记进脑子里去了。头脑好实在是一种美妙的感觉,没有一点不了解的地方,我终于可以领会那些人的心愿了,只要一个月之内能变聪明,那怕脑浆被淋淋淋地吸光,他们也心甘情愿了。
我一面翻阅着书,一面变成了收税束伊凡阿尔姆多哈(其实名字比这更长),腰配半月刀,走在贝克巴格达街上,收集税款,街上像沉淀的河川似的,笼罩着鸡的气味,烟草和咖啡的味道。卖水果的卖着从来没见过的水果。
哈休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有三个妻子五个孩子。他养了两只鹦鹉,鹦鹉也不比白头翁差,长得相当可爱。变成哈休鲁的我,和三个妻子也有几段爱的场面。这种事,总觉得好奇怪。
九点半时,羊男带了咖啡和饼干过来。
“唉呀呀!真佩服,你已经开始用功起来了啊。”
“嗯,羊男先生。”我说:“蛮有意思的。”
“那太好了,不过休息一下喝咖啡吧。一开始就用心过度,以后可就麻烦大了。”
我和羊男一起喝咖啡、吃饼干,叽哩咋啦。
“嘿,羊男先生,”我问他:“脑浆被吸掉到底是什么感觉?”
“噢,这个嘛,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哟。就好像啊,头脑里面纠缠不清的线团,被嘶地抽掉一样。因为毕竟还有人要求再来一次呢!”
“哦,真的吗?”
“嗯,差不多。”
“被吸掉以后会怎样?”
“剩下来的一辈子,就恍恍惚惚地一面做梦一面过日子啊,既没有烦恼,也没有痛苦,更不会急躁不安,既不必再担心时间,也不必再担心习题做了没有。怎么样?很棒吧?”
“嗯。”我说:“可是脑袋不是被锯断了吗?”
“那当然会有点痛啦,可是,那一会儿就过去嘛。”
“真的吗?”我说,总觉得太顺利了。“那么那位漂亮女孩的脑浆没被吸掉吗?”
羊男从椅子跳起来足足有二十公分,装上去的耳朵摇呀摇地摇动。“你说什么?什么漂亮女孩?”
“拿东西来给我吃的那个女孩子啊。”
“奇怪!食物是我拿来的呀,那时候你正在呼呼大锤,我可不是什么漂亮女孩哟。”
我脑筋又一团混乱,完了完了。
4
第二天傍晚,美丽的哑女再度出现在我房间。
她把食物放在推车上推来。这次的食物是脱鲁香肠加马铃薯沙律,蒸鱼和小豆苗菜沙律,外加一壶浓浓的红茶。尊麻花纹的漂亮茶壶。茶杯汤匙也都是典雅精致的样子。
慢慢吃,不要剩下来哟。美丽的少女用手势对我说。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妙得天空都快裂成两半似的。
“你到底是谁?”我问她。
我就是我,如此而已。她说。她的话不是从我的耳朵,而是从我心中听到的,感觉非常奇怪。
“可是羊男先生怎么说你并不存在呢,而且……”
她把一根手指头压在小嘴上,命令我不要作声。我沉默下来,我非常擅于服从命令,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特殊能力。
羊男先生有羊男先生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对吗?
“对呀。”我说。
所以不能因为羊男先生的世界里没有我存在,就说我根本不存在吧?
“嗯。”我说:“换句话说这各式各样的世界都混在一起,有些部分互相重叠,有些部分却不互相重叠。”
对了。美丽的少女说。
我的头脑也不是完全那么坏,只不过被狗咬过以后,有点偏差而已。
知道就好,快点吃饭吧。美丽的少女说。
“我会好好吃的,所以你能不能在这儿多留一会,”我说:“一个人好寂寞。”
她静静地微笑着,在床尾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直注视着我吃晚饭,她看起来就像柔和的晨光中的玻璃摆饰似的。
“上次我看到过一个很像你的女孩子。”我一面吃着马铃薯沙律一面说:“跟你一样年龄、一样漂亮、一样的味道。”
她什么也没说地微笑着。
“希望你能跟我母亲和白头翁见一次面,白头翁非常可爱哟。”
她的头稍稍动了一下。
“当然还有我母亲也是。”我追加一句:“不过我母亲太过于担心我了。因为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可是我被狗咬是我的错,而不是母亲的错,因此母亲不应该那么担心我,因为狗……”
怎么样的狗?少女问道。
“好大的狗,戴着镶有宝石的皮项圈,眼睛是绿色的,脚非常粗有六只爪子,耳朵尖端裂成两片,鼻子像晒黑似的茶色,你有没有被狗咬过?”
没有,少女说:不管这些了,你吃饭哪。
我默默地继续吃晚餐。吃完之后把盘子收好,开始喝红茶。
晦!少女说。我们离开这里,一起回去你母亲和白头翁的地方去吧!
“对呀。”我说:“可是逃不出这里呀。门都锁着,外面又是黑漆漆的迷魂阵,而且如果我逃出去,羊男先生会很惨呢。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脑浆被吸掉吗?如果你脑浆被吸掉的话,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摇摇头,实在搞不清楚,很多事情都太严重了。我既不愿意脑浆被吸光,也不愿意离开美丽的少女,可是黑暗太可怕,又不想让羊男受苦。
羊男先生也一起逃啊。你跟我跟羊男先生,三个人一起逃啊。
“这倒很好。”我说:“什么时候?”
明天。少女说。明天是爷爷睡觉的日子。爷爷只在新月的夜晚才睡觉。
“羊男先生知道吗?”
他不知道。不过这要羊男先生自己决定。
“对。”我说。
我差不多该走了。美丽的少女说。到明天晚上之前不能告诉羊男先生。
我点点头。然后美丽的少女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从只打开一点点的门缝中飘飘然地消失了。
我正要开始读书时,羊男就拿着一个装了甜甜圈和柠檬汁的托盘进来。
“念得顺利吗?”羊男说。
“嗯,羊男先生。”我说。
‘俄带了上次跟你说过的甜甜圈来了,刚刚炸好,趁着脆脆的赶快吃。”
“谢谢你,羊男先生。”
我把书整理好,开始咬着甜甜圈吃,确实是脆脆的非常好吃。
“怎样?好吃吧?”
“嗯,羊男先生,这么好吃的甜甜圈,真是哪里也找不到。”我说:“羊男先生如果开一家甜甜圈店,保证生意兴隆。”
“嗯,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如果开得成的话那该多好啊。”
“一定开得成的。”
羊男在床上刚才美少女坐过的同一个地方坐下。从床边垂下短短的尾巴来。
“可是不行啊。”羊男说:“谁都不会喜欢我,我长得这么奇怪,牙齿也几乎没刷过……”
“我可以帮助你呀,我来卖、洗盘子、把餐巾、算钱。羊男先生只要在后面炸甜甜圈就行了。”
“这倒是可以。”羊男颇落寞地说,他想说什么,我很了解。
(不过最后我还是会留在这里,挨柳条鞭打,你再过不久脑浆就要被吸掉了,还有什么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