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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那去中庭如何

「也不行。没有收音机就听不到音乐,听不到音乐,体操做不好。」

他的收音机是要插电的,而我的收音机虽有电池却只能听调频台。

「那么,音乐开小一点,不要跳跃行不行

很吵呢,不好意思。」

「跳跃

」他一副吃惊表情,「什么跳、跳跃

「就是上下蹦蹦地跳。」

「体操哪有这一部分

我的头开始痛起来,很想算了。可是一旦说出口不能就此打住。我只好一面哼着NHK第一电台的收音机体操旋律,一面在地上跳上跳下给他看。

「看,就是这个,难道不是吗

」我说。

「是……是吧

确实有这一部分,我都没注意。」

「所以,」我说,「这部分能不能省略

其它部分我还能忍受。」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哪有省略一部分的

我已经做十年体操了,一做就会无意识地做到全部做完为止。省略其中一部分就接不下去了。」

「那全部不要做好了。」

「这不好吧,对人下命令的。」

「嘿,我可没下什么命令。只想至少能睡到八点。就算早起,也希望是自然醒来,而不是被震动轰醒,了解吗

「了解。」他说。

「那怎么说

「我们同时起床,一起做体操,不就好啦。」

我放弃了,翻身蒙头大睡。他一日不缺,持续着收音机体操。

每次提到室友和他的收音机体操,她就噗哧一笑。虽然我原意不是为了说笑话,结果自己也笑了。

见到她的笑容,虽然只有一瞬。也久违了。我和她在四谷站下电车,沿着电车线路的士堤,往市谷方向散步。五月的周日午后,清晨的雨在午前就干了,低垂阴郁的灰色云朵被南风吹得消失无踪。轮廓分明的樱树绿叶在风里闪闪烁烁,阳光带来初夏的热意,人们脱掉上衣或毛线衣披在肩上。网球场上,只穿短裤的年轻男子挥击着球拍,球拍的金属框在午后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只有并生长凳的两位穿黑色长袍的修女在愉快地讲话,看着她们,才知其实夏季还早。

走十五分钟就汗流浃背了。我脱掉厚棉衬衫,只穿一件T恤。她把淡灰的运动衣长袖卷到手肘部位,一件洗褪色的旧运动衣。似乎很早就看她穿着这件,不过也可能只是错觉。我常常有错觉,把什么都当成以前发生的事。

「你喜欢和人同住吗

」她问。

「不知道,还没很长的经验。」

她停在饮水机前喝一小口水。从裤袋取出手帕擦嘴,蹲下来绑鞋带。

「我看来像会喜欢吗

」她问。

「和人同住

「是的。」她说。

「很多事会比想象来得繁琐,密密麻麻的规则和收音机体操等。」我说。

「是。」她说,似乎在想什么,凝视着我。她的眼球不寻常地清澈。

我不曾注意它的眼球如此清澈,一种不可思议的透明感,像眺望着天空。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不好,也就是……」她说着,眼神觑着我,咬咬嘴唇,垂下眼皮,「不知道,随便。」

交谈终止,她打开脚步继续走。

再遇见她,是半年后了。半年之间,她清瘦得快认不出来。原本是特征的圆圆脸颊变细长,印象里,她没有这么瘦骨嶙峋的,她比以往更加清瘦而绮丽。这点我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和她并非有什么事来四谷。我和她在中央线电车偶然相遇,正好她和我都没特别什么事。「下车吧,」她说。我们在四谷站一起下电车。只剩两人时,我们却没什么话说。她为何邀我下电车,我也不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话说。

下电车后,她一语不发,脚步沙沙地快步前行。我追赶似地加快脚步,和她保持约一公尺的距离。我跟着她的背影走着,她时时转回头,朝着我说话。有些我答了,有些不知怎么答,也有些她根本听不到,也不在乎。她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之后,只管默默前行。我们在饭田桥右转,从皇后崛道走出来,通过神保町十字路口、御茶之水斜坡,绕过本乡,沿着东京陆上电车线道走到驹迅。颇有一段路程。走到驹迅时,已接近黄昏。

「这是哪里

」她问我。

「驹迅。」我说,「兜了一圈。」

「怎么走到这里

「你走的,我只在后面跟着。」

我们走到车站附近的荞麦面店,点了定食。从点餐到吃完,都没有说话。我走得浑身疲累,她一语不发,陷入思索。

「你体力不错。」吃过面后,我说。

「意外吗

「嗯。」

「我中学还是长跑选手。而且我父亲喜好爬山,从小每逢周日都登山,所以脚劲还不错。」

「看不出来。」

她笑了。

「送你回家。」我说。

「谢了,」她说,「我回去没问题,不必介意。」

「我没关系的。」

「真的不用,我习惯一个人回去。」

其实她一说,我倒松了口气。电车到她住处要花上一个钟头,这期间,两人并肩默然坐着可不好受。最后她一人回去了,我代以付了饭钱。

「哦,也许我们,不麻烦的话还能见个面

当然并没有特别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道别的时候。她说。

「完全不需要理由呀。」我吃惊地说。

看到我吃惊的表情,她稍微脸红。

「我不会讲,」她吃力地,把运动服的袖子推到手肘又拉下来,手上的汗毛映在电灯下染成金黄色,「没有存心要讲什么理由不理由的,原本意思不是这样。」她手靠在桌上,闭上双眼,思索更好的说法。然而并没有更好的说法。

「我不介意。」我说。

「我怎么都讲不好,」她说,「都是这样的,真的是讲不好。每当想说什么的时候,一直都是不同的意思冲出喉咙。或者不同意思,或者完全相反。为了要修正前面说的话,又常让场面更加混乱。好像自己身体分成两部分,围着一根柱子互相追赶,正确的意思总在另一部分,而这一部分的我,永远追赶不上。」

她两手放在桌上,凝视我的眼睛。

「我说的,你明白吗

「谁多少都有这种时候吧,」我说,「谁都有没把握正确表达,而感到不安的时候。」

听我说完,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根本不是这样。」她说,再也没说什么。

「我不介意再见面。」我说,「反正我一直有空。一人转来转去,还不如像这样健行来得有益身体。」

我们默默分开。我说再见,她说再见。

初次认识她,是在高二的时候。她和我同样年纪,念有名的教会中学。我们认识起因于我的好友 是她是他的女朋友。他们从小学就认识,两人的家距离不过两百公尺。就像大多的青梅竹马,他们对彼此之间的交往丝毫不觉该有隐密性,经常到对方家里玩,和对方家人吃饭。我和我当时的女友曾和他俩一起玩,结果往往变成只剩下我和他和她三人,而我的女友则消失无踪。后来我们发现其实这样才好,从立场看来,我是来宾,他是主持人,而她是他的体面助手兼女主角,就这么回事。

他社交最在行,表面一副潇洒嘻笑,内在却十分诚恳。他是个能够洞彻时机,适时切入笑语的聊天高手。他俩常聊些轻松的笑话热络场面,每当他或她有一方沉默,另一人就立刻接上话,他可以在不怎么有趣的对手的话中,迅速找出好几个有趣部分。和他聊天时,我时常沉浸在自己原来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的错觉。但是一旦他暂时离席,我和她马上陷入冷场,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我和她完全没有共同的话题。我们大抵什么也没说,不是把烟头往桌上烟灰缸按熄,就是静静喝一口水,等待着他回座。而只要他一回座,有趣的话题就马上就恢复。在他的葬礼三个月后,我只和她见过一次。刚好有事,所以约在咖啡馆,事情讲完就没话说了。我试着找话题,却半途而废,加上她谈话方式十怪异 — 她常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突然生我的气。然后我和她分开。或许她会生气是因为,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人,不是她,而是我的缘故吧。虽然这种说法可能不恰当,但我可以了解她的感受。如果可能,我会很希望为她改变当时的情况,但那是不可能的。一旦发生了,无论怎样努力,都没有办法改变。

五月某个午后,我和他在放学途中(正确的说法是逃课途中),到弹子房打了四周弹子。我赢了最初一周,后面三局他赢了,按规矩我付了撞球钱。当夜他死在车库里。日产三六O跑车的排气孔,接上橡皮管塞进车内,车窗间隙用胶布牢牢贴紧,然后打开引擎。我不知道直到他死亡,会花上多少时间。反正等到去亲戚家探病的双亲返家时,他已死了。车上收音机开着,雨刷上还夹着加油站的收据。没有遗书,也想不出自杀动机。由于我是最后看到他的人,我被警察叫去做笔录。「他没有特别奇怪的举止,和平常完全一样。」我说。大抵准备自杀的人,不会连续打胜三局弹子吧,警察因此对他和我都没有好印象。他们也不认为逃课去打弹子的高中生落得自杀下场是很稀奇的事。报纸登了一小段记载,不久,事件了结。红色日产三六O跑车被卖掉了。有一阵子,教室里他的座位上,经常摆着一束白花。

高中毕业来到东京,我想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太多。绿绒面弹子台、日产N三六O红色跑车、教室座椅上的白花,全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火葬场高耸烟囱冒出的烟雾、派出所笔录室里的巨大文镇,全都摒弃脑后。最初我忘得很好,忘得很干净。然而,我的内心却有一种残留,随着时光流逝,这空气般的残留隐然成形,成为一种具体而单纯的东西。如果我把它换成言语,是像这样的话:

死并不是生的相反,而是其中一部分。

换成言语后,竟成为一种可厌、平凡、老套的说法。但我那时并无法以语言表达,而只是感到死亡像空气般存在体内,存在那块文镇里。存在弹子台上那并排的四粒弹珠里。我把这种叫做死亡的东西,像灰尘般吸入肺里存活着。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死是一种独立的存在。也就是「死亡确实会在某种时候逮住我,但反过来说,在死之前的日子,我可也未曾被死逮过。」这是逻辑上的推理 — 生在此侧,死在彼端。

自从友人死去那晚,我已无法再同意,死只是单纯在该死之时而来。死并非生的相反,死早已存在于我体内,成为无法从脑海消去的一部分。在某个五月的夜里,把我的十七岁友人远去的死神也在同一夜找上了我。

我现在很清楚了。在弄清楚的同时,我曾苦思过,而苦思是很困难的作业,至少对当时十八岁的我而言,经由苦思找出可以妥协的观点,是十分艰难的。

从那时以来我每月一次或两次和她约会。大概可以称约会吧,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她上东京郊外一所小而整洁、名声良好的女子大学。她的住处离学校走路不超过十分钟,沿着路边有清凉的水沟。她好像没交什么朋友,除了断断续续的话语以外,很少开口。因为她没有特别说什么,我也几乎没话讲。见面时,我们只是随便走走。但也并非没有一点进展。暑假过完时,她已十分自然地靠着我走路。我们并肩走着,上坡、下坡、过桥、过马路。我们不停地走,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也没有特别要做的事。走了一阵子,进入吃茶店喝咖啡,喝完咖啡后再继续走。宛如一张一张幻灯片,一个又一个季节过去了。秋季来到,宿舍中庭的山毛榉枯叶铺盖了一地,穿上毛线衣可以闻到新季节的气息,我买了一双新鞋。秋季终了,冷风吹起的时候,她的身体已习惯靠着我的手腕。隔着厚厚的外套,我可以感觉她的气息。但也只有如此,我双手老插进外套口袋,一成不变地走着。我们的鞋底听不到脚步声,只有踩在悬铃木的枯叶时,才发出干燥的声响。她要的,并非抓着我的手腕,而是谁的手腕。她要的,并非我身上的温热,而是谁身上的温热,至少我是这么想。我感到她的眼睛比以前更透明,一种无处可去的透明感。她时时没来由地凝视着我。这时,我感到一层悲哀。每当她打电话来,或周日一早我出门约会时,常被宿舍同伴嘲弄,同伴都当我在谈恋爱。我没想说明,也没说明的理由,闲言任它去。我每次约会回来,一定有人提,到底上床了没啦。嗯,嗯,我一直这么响应。

我如此度过我的十八岁。太阳上升、夕阳落下、国旗上升、国旗落下。在周口里,我和亡友的爱人约会。到底自己在做什么,此后如何,我完全不知道。我研读戏剧课程里的克罗德、拉赛尔、艾杰修汀,他们都在书里。也另存在于书里。我几乎没有朋友,宿舍里认识的也只是几个。我一直在研读,大家都以为我想成为小说家,而我一点都没有想当小说家的意思,我什么都不想。好几次,我和她谈到这种心情,她似乎懂得我想要表达的。但我并不很会讲,如前所述,我经常在思索正确字眼,而正确的字眼却停留于完全无法触及的闇黑里。每到周末夜,我便坐在宿舍大厅等她的电话。有时她三个礼拜没来电话,有时连续两周来电。而我总是在周末夜,固定坐在大厅椅子上等待她的电话。周末夜学生多半去玩了,大厅几乎空无一人。我总是坐在沉默的空间里,凝视着空气中漂浮的光粒子,挣扎着想看清自己。每个人都在追逐人或者物体,我却不知道未来如何,我伸出手去,只摸到一片茫然的空气之墙。

那个冬季我在新宿一家小唱片行打工。圣诞节我送她喜欢的亨利.曼西尼《dear heart》唱片当礼物。我以圣诞专用的圣诞树图案包装纸和粉红色丝带包好礼物。她为我打了一双毛线手套,指头稍短了点,不过还暖和。她圣诞节没有返家,新年期间,我到她住处吃饭。那年冬天发生了许多事情。一月底,室友发高烧四十度,昏睡了两天,我和她的约会因此泡汤。他一副快死的模样,我可不能放着不管。除了我,好像也没有其它人照顾他。我买冰块,放进塑料袋里做冰枕,用冰毛巾为他擦汗,每隔一小时测一次体温。他发烧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却完全没事般地霍然起床,体温下降到三十六点二度。

「奇怪,」他说:「我这辈子从没有发过烧。」

「你还是发烧了。」我说着,拿出我那两张没有去的音乐会招待券给他瞧。

「还好,只是招待券。」他说。

二月,下了几次雪。

二月底,我为一点小事和宿舍高年生吵架。对方的头撞到水泥墙,还好没造成很大伤口。我被叫到舍监室听训,因此之故,住宿舍的感觉越来越坏。

我十九岁,升大二。当了几科,成绩几乎是C或D,只有很少的B。她则全科通过,顺利升上二年级。季节又循环了一回。六月,她二十岁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已二十岁。对我,对她,我们的年纪总在十八和十九岁之间。十八再来是十九,十九再来是十八 — 这才是可理解的。然而她实已二十,接下来的冬天,我也二十岁了。只有死去的那人才永远十七岁。

她生日那天下了雨。我在新宿买蛋糕,搭电车到她住处。电车很挤又晃得厉害,我来到她的住处时,蛋糕已像罗马遗迹般崩溃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插了二十根蜡烛、点了火柴、拉窗帘、关电灯,毕竟还有点生日气氛。她开一瓶葡萄酒,吃了蛋糕,我们简单用餐。「二十岁了,有点好笑。」她说。餐毕,我们收拾餐具,坐在床上喝剩下的葡萄酒。我喝一杯的速度,她可以喝两杯。

那天她难得说了许多话。小时候的事、学校里的事、家庭的事,绵密而又异常细腻。她谈着A的时候,不知何时又涵括了B。不久从B却又谈到 C,不停接下去,没有终止。我试着打岔,毕竟放弃了。我放唱片,放完之后,又放下一张,全部放过一遍,又回到最初一张。窗外雨下着不停,时间缓慢流转,只有她一人不停说话。时针指到十一点,我真的开始不安。她已连续四个小时说个不停。回家的最末班车时间也快到了,我不知道该怎办。让她尽情说完呢,还是伺机打断

我有点困惑,她实在说了很多很多话。

「太晚了,不好意思,但也该走了,」我说,「我们再连络吧。」

不知有没有听到,她停了一下,却又开始说话。我只好点燃香烟,既然如此,还是让她说个够,再来只好看着办。但是她终于说停了。我一下警觉到停的时候,她已经说完了。话头像被拧掉一般,飘浮在半空。正确说来,她的话并没完,而是突然消失了。虽然她想继续,却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好象话在哪里掉落了。她嘴唇微张,茫然凝视我,她的视线彷佛隔着不透明薄膜,我警觉自己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是存心想打断,」我小心地,「但时间也迟了,而且……」

她眼眶溢出了眼泪,不到一秒便滚下脸颊,掉落在唱片封套上。泪水一决堤,就无法停止,她两手靠在床上,呕吐般哭泣。我伸出手,轻触她的肩。她身体微弱地颤抖,我几乎直觉地抱紧她,她靠着我,无声地哭泣,呼出的热气和着眼泪濡湿了我的衬衫。她的食指像找寻什么般,在我的背上彷徨地摸索。我左手支撑她的身体,右手轻抚她的细发。很长的一段时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等待她停止哭泣。她始终没有停止哭泣。

这晚,我和她上床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真的很久没有和女孩上床了。而她是第一次和人上床。我试着问,为何没有和他上床……这问题实在是不妥,她没有回答。她的手离开我的身体,背对我,眺望窗外的雨。我看着天花板。吸着烟。天亮时,雨已停。她背对我睡着了,或许她一直都醒着,然而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如同以往,沉默将她完全包覆。我一动也不动望着她白哲的背,最后放弃,我从床上起来。

宛如时间突然停止。地板上散置着昨夜的唱片封套,桌上剩下一半崩溃的蛋糕,书桌上放着辞典和法语动词表,墙壁上贴着月历 — 没有摄影或绘画,只有数字的月历。月历是空白的,没有写字,也没有标示任何记号。 我捡起落到床下的衣服。衬衫的胸口还冷冷湿湿的,凑近脸闻,仍可以嗅到她的头发气味。我在书桌上的纸条本上写了「希望最近打电话连络」的字条。走出房间,悄悄关上门。

一个礼拜没有任何电话打来。由于她的住处不帮人接电话,我写了很长的信。我尽可能照实表达自己的感觉。

「……我不知道很多事。虽然努力想弄清楚,却徒费时间。随着时间经过,到底自己身处何方也没搞懂。但我尽可能不让自己去想太深刻的问题。想得太深刻时,世界变得很不真实。而结局多半只是把周遭的人推向某处,而我一点都不想把别人逼到角落。很想见你,但是如同前述,到底是对不对,我也不知道……」

像这样内容的信。

七月,回信来了。很短的信。

……我决定休学一年。暂时是这样,便我不认为会再回学校了。所谓休学,不过是手续的问题。明天就要搬家了,好像很匆促,其实是很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虽然几次想找你谈谈,还是做不到。和人说话,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发生了很多事,请不要介意。无论发生了什么,或者没发生什么,结局应该都是如此。或许我这么说会让你受伤,如果是这样,很抱歉。我想说的只是,不要为了我而责怪自己,或责怪其它的某人,这些我都应当自己全部承担的。我曾让你感到困惑,不过这也是……这也是极限了。

听说京都山中有不错的疗养院,并不是医院,而是可以让人自由行动的设施。总之,想先到那里安静下来。琐碎的余事,容或有机会再写。这封信写得不好,虽然我已重写十遍。这一年,有你相伴,我真的是……真的是说不出的感谢。请务必相信……我无法再说什么了。你送我的唱片,一直细心听着。说不定还能,在这不确实的世界里,我们说不定还有相遇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再谈。

再见

她的信我反复读了不下上百遍。每一次重读,总有禁不住的悲伤袭上心头。一如被她凝视时,所感觉的那种哀愁。我无法把这样的感觉带到任何地方,或者把它结束。那是如风一般,毫无轮廓,也无重量可言的感觉,我甚至无法将之保留在自己身上。风景在我眼前缓缓倒退,周遭人们的谈话,根本无法到达我的耳际。周末夜里,我不变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听任时间流过。没人打电话给我,我也没想打电话给任何人。除了在那里坐着,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总是打开电视,假装看着棒球转播,凝视自己和电视之间的一层恍惚的空间,我把那空间分成两部分,把分开的部分再分成两部分,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个动作。最后我做成一个可以存放在掌心的,极小的空间。

到了十点,我关闭电视回到房间,上床睡觉。

月底,室友送我一个速溶咖啡的空瓶。瓶里放着一只萤火虫、一片草叶、和一点点水,瓶盖穿了几个流通空气的洞。很久没有靠近瞧萤火虫了,当周围明亮时,它看起来只像水边的小黑虫罢了,但仔细瞧,确实是一只萤火虫。每当萤火虫尝试攀上光滑的坡璃瓶壁,就不断跌下来。

「在院子抓的,大概是从附近大饭店的庭园不小心飞到我们这里。」

他一边将衣服和笔记本塞进背袋一边说着。暑假已放了好几周,留在宿舍里的大概只有我们两个。我不想回家,他则是有实习科目,不过实习一完,他也要回家了。

「送给女孩子不错,一定会恨高兴。」他说。

「谢了。」我说。

黄昏的宿舍悄然无声,国旗从旗杆降下。餐厅开了灯,因为学生人数减少,餐厅只开半边的灯。关掉右半边,只开左半边,空气里传来晚餐的气味,奶油汤的味道。我拿着装萤火虫的空瓶,来到屋顶。屋顶没有人影,晒衣绳挂着一件忘了收的白衬衫,像蛇的蜕皮般在晚风中飘摇着。我走到角落生绣的铁梯,爬上蓄水塔。圆形的蓄水塔,白天里吸饱了太阳的热量,现在还温温的。我靠着狭小的栏杆坐下,眺望天际,缺了一角的明月浮现眼前,右手边是新宿的街道,左手边是池袋街道。汽车行列的头灯,宛如鲜亮的河流巡行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声音柔和地混合,云朵般飘浮在街道的上空。瓶底的萤火虫发出微光。但那光芒太过微弱,颜色十分浅淡。记忆里,萤火虫光芒似乎应更加明亮,在夏夜的黯异中晶亮地飞舞才对。

也许萤火虫已奄奄一息吧。我抓着瓶口稍稍摇晃,萤火虫被瓶壁碰撞几下之后飞了起来。然而光芒还是一样微弱。也许只是我记忆的缘故,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而萤火虫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光亮也许在我记忆里,四周应更加黑暗才是。究竟,最后一次看到萤火虫是在何时

在我记忆里,只有暗夜里的水声。砖瓦筑成的水闸。以轮子旋转开闭的那种水闸。岸边浓密的牧草覆盖了河流,周遭十分黑暗,在水闸的水溜处,有上百只的萤火虫飞舞。点点汇聚的黄色光芒,宛如燃烧的火药般映照水面。到底是何时的事

还有,在哪里

想不起来。眼前、过去,时间前后混乱。我闭上眼,深呼吸,整理自己思绪。我初次在日落以后攀上这座水塔。风的声音清晰可闻,轻吹的风,却在我的身上留下强烈的痕迹。我紧闭双眼,一如记忆里的当时,溶入夏夜的黑暗之中。时间缓缓经过,夜色终于包覆了大地。都市之光再怎么强调其存在,夜色仍将全部带走。我打开瓶盖,放在蓄水塔边缘,等待萤火虫逸出。萤火虫彷佛没有把握置身何处,踉踉跄跄在瓶身绕一圈,稍停在墙上剥落的油漆上。一下往右摸索前进,一下往左转,像要确定什么似的,萤火虫花了好长的时间爬上钉帽,静静蹲踞着,彷佛停止气息般,动也不动。我靠着栏杆坐着,静静凝视着萤火虫。很长的时间,我们静止不动。只有风在我俩之间,河流般地穿梭而过。榉木叶子在黑暗里互相摩

挲。

我一直等待。

过了许久,萤火虫起飞,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始展翅。像找回失去的时间一般,在蓄水塔边缘描出一道弧形,稍事停留在风微弱处,一瞬间,穿过栏杆,漂浮于夜色的闇黑,朝东飞去。萤火虫飞走之后,那光线的轨迹在我的心中长期留存。闭上眼睛,厚密的黑暗之中,微微的光芒宛如无处可去的游魂,徘徊不已。黑暗中,我几度尝试伸出手指,却什么也接触不到。一丝微弱的光芒,永远停在指尖的稍前端。

村上春树短篇集(

掐脖子鸟与星期二的女人们

那个女人打电话来时,我正站在厨房里煮着通心粉。在通心粉煮好之前,我和着FM电台的音乐,吹着罗西尼『鹊贼』序曲的口哨,这是煮通心粉时最合的音乐。

电话铃响时,我原本不想理会它,继续煮我的通心粉,因为面快煮好了,而且收音机里又播放着我最喜欢的伦敦交响乐团的曲子。但是,我还是将瓦斯的火关小一点, 右手拿着筷子,到客厅里去接电话,因为我突然想到或许有朋友要帮我介绍新工作。

『占用你十分钟的时间。』

唐突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我吃一惊地反问。『你到底要说些什麽呢?』

『我说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

女人又重复地说了一遍。

我一点儿也认不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因为我对於别人音色的辨认具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我想这一定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的声音低沉、柔和,而且语句中没有重点。

『对不起,请问你是那位!』

我首先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这个不重要,我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我想这样就足够我们彼此了解了。』她快速地说。

『彼此了解?』

『我是指精神上!』

她简洁地回答。

我伸长脖子,探头看看厨房里的情形,煮通心粉的锅子正冒着白蒙蒙的雾气,好像正指挥着伦敦交响乐团的『鹊贼』。

『可是,非常不巧,我现在正在煮通心粉,已经快煮好了,如果再和你讲十分钟的电话,通心粉大概会被我煮烂了,我想最好是把电话挂断。』

『通心粉?』女人惊讶地说。『现在才早上十点半而已,为什麽在早上十点半煮通心粉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管我奇不奇怪,反正都与你不相干!』我说。『早饭没吃什麽,我现在饿得很呢!』

『好吧!随便你了,我现在就挂电话。』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感情非常丰富。『不过我待会儿会再打来。』

『等一下!』我慌忙地说。『如果你是要向我推销什麽的话,打几百次电话都没用,我现在正失业中,没有馀钱买任何东西!』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她说。

『知道了?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在失业中啊!总之赶快去煮通心粉吧!』

『你到底是--』

我正在说话中电话就被切断了,这种挂电话的方法也实在太唐突了,好像不是挂上话筒,而是用手指按下开关按钮似的。

我满腔的感情突然找不到地方宣 , 手握着话筒,茫然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通心粉的事,便重新回到厨房,关掉瓦斯炉的火,将通心粉从锅子里捞起来,加上一些番茄酱,就开始吃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接电话的缘故,通心粉煮得太软了,但是并没有软到不能吃的地步。

我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一边将近二百五十公克的面一点也不剩地送进胃里。

我在流理台洗盘子和锅子,一边烧开水,然後,泡了一壶红茶,一边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彼此了解?

到底那个女人为什麽打电话给我呢?而且,那个女人是谁呢?

这一切都像一个谜。我觉得这是一通不认识的人打来的匿名电话,但是一点儿都找不到她的用意到底在那里。

随它去吧!--我心里这样想着--不论她是什麽样的女孩,我都不想了解,因为这种事情对我毫无用处,对我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份新的工作,而具要赶快确立一个新的生活圈。

但是,坐在客的沙发上的我,虽然看着图书馆借来的莲德敦的小说,却仍然频频抬头看看电话,我对她所说的『花十分钟彼此了解一下』这句话越来越感兴趣,十分钟之内到底能够了解些什麽呢?

从一开始她就提出了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觉得她对自已所设定的时间非常有把握,但是,事实上或许可能短过九分钟,或许长过十一分钟,就像煮通心粉一样…

…。

因为脑子里老是想着这剧事,连小说的情节都看不下去了,於是我起身做做体操,然後去熨熨衬衫。只要我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时,就去熨衣服,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习惯。

我熨衬衫的全部工程一共分然十二个步骤。第一个步骤衣领到第十二个步骤左袖为止,顺序绝对不会搞混。我一边一个个地数着号码,一边依照顺序熨下去,如果不这麽做的话,就不能将衬衫熨好。

我陶醉在蒸汽声中,和棉质布料加热後所发出独特的香味里。一共熨了叁件衬衫,确认没有任何绉痕之後,我将它挂回橱子里。关掉熨斗的电源,和熨衣台一起收起来。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已经清楚多了。

觉得口渴正准备到厨房喝水时,电话又响起来了,我感到有些困惑,不知该直接去厨房,或者回到客厅里,但是最後还是回到客厅接起电话。

如果是刚才那个女人又打电话来的话就要告诉她现在正在熨衣服,必须马上挂电话。

但是,打电话来的是妻子,我看了一眼放在电视上的时钟,指针正好指着十一点半。

『你好吗?』她说。

『很好啊!』我呆呆地说。

『正在做什麽?』

『熨衣服。』

『发生了什麽事?』妻子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紧张,我一觉得混乱时就熨衣服这事情,她是非常了解的。

『没事!只不过想熨衣服而已,没有什麽特别的事。』

我说着坐到椅子上,将拿在左手上的听筒换到右手来。

『你找我有事吗?』

『嗯!关於工作方的事情,有一个满不错的工作机会。』

『喔!』我说。

『你会写诗吗?』

『诗?』

我大吃一惊地反问,诗?到底什麽叫做诗呢?

『我的朋友开的杂志社里准备出版一本针对年轻女孩子的小说杂志,要找一负责个挑选诗的稿件的人,最好能够每一个月在刊头上写一首诗,工作很简单,待遇也不错,虽然只是兼差性质的,不过做得好的话,或许还可以兼任编辑的工作--』

『简单?』我说。『请等一下!我要找的是有关法律事务所的工作,什麽时候又跑出诗词挑选员这码子事来了呢?』

『我听你说过,你高中时喜欢写些什麽东西。』

『那是新闻!高中新闻!报导足球大赛中那一班获胜,物理老师在楼跌倒住院疗伤,写一些拉里拉杂的小事,不是写诗!我不会写诗!』

『不是什麽太大不了的诗,只不过是让高中女生看的,随便写就可以了!』

『不管那一种诗我都不会写!』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理由叫我一定非得会写诗不可吧!

『唉!』

妻子觉得非常可惜地说:

『可是,你又找不到和法律有关的工作!』

『已经谈了好几家了,这个星期内会给我回答,如果真的不行的话,再考虑一下你说的那份工作吧!』

『好吧!就这麽了!今天是星期几呢?』

『星期二。』

我稍微想了想之後说。

『你能不能帮我到银行去缴瓦斯费和电话费呢?』

『好啊!我正打算去买晚饭,可以顺道去银行。』

『晚饭想吃什麽呢?』

『嗯!还不知道!』我说。『还没有决定,买了之後再说。』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妻子改变语气地说。

『这是我自已的想法,我觉得你实在不必再耗费心力找工作了!』

『为什麽?』

我再度惊讶地问。

全世界的女人打电话给我,好像都是为了要叫我大吃一惊似的。

『为什麽不用再找工作了?再叁个月我就领不到失业保险金了,我还可以再游手好闲下去吗?』

『我有固定的薪水,副业也进展得很顺利,而且还有一笔可观的储款,只要不太浪费,一定够吃的。』

『你是叫我在家里做家事吗?』

『你不喜欢?』

『我不知道!』

我老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考虑考虑!』

『考虑一下吧!』妻子说。

『猫回来了吗?』

『猫?』

我反问了之後,才发现从今天早上起我就将猫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了。

『没有!好像没有看到它回来。』

『你能不能到附近去找找看呢?它已经失踪四天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将话筒又移到左手。

『我想它大概是在後巷那个空房子的庭院里吧!那个有小鸟的石雕的庭院。我以前在那里看过它好几次,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说。『你一个人没事跑那里去做什麽?而且我以前怎麽从来不曾听你提起--』

『不跟你闲扯了,我要挂电话!还有工作要我处理呢!希望你能顺利地找到猫。』

然後她就挂断了电话。

凝视着听筒好一阵子之後,才将它放下。为什妻子会对『後巷』了解得这麽清楚呢?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进去『後巷』必须翻过一道很高的围墙,而且,故意做这些事情而进入『後巷』,是毫无意思的。

我到厨房喝水,打开FM的频道,然候修剪指甲。收音机里正播放罗勃特.布兰特的新LP专辑,但是我只听了两首歌,就觉得耳朵发痛,非关掉收音机不可。

接着我到屋檐下检查猫吃东西用的盘子,发现昨天晚上我装在盘子里的鱼乾一尾也不少,证明猫还是没有回来过。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明亮的初夏阳光,照着我家狭窄的庭院,越看就越觉得这实在不是我理想中的庭院。因为在一天里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照到太阳,所以泥士显得既黑又湿,而且庭院里只有二、叁株紫阳花而已,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怎麽喜欢紫阳花。

附近的树林里,有一种鸟的叫声,听起来像被掐到脖子似的,我们就叫它『掐脖子鸟』,这个名字是太太取的,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到底叫什麽,也没有看过它的长相,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它还是每天都到附近的丛林来,在我们的世界里发出它那独特的叫声。

为什麽我非得出去找猫不可?我一边听着掐脖子鸟的叫声,心里一边想着,即使真的找到猫了,我又能怎样呢?劝它回家,或者对它哀求起说:大家都在心着你,回家去吧!

唉!算了!我又叹了一口气。让猫到它喜欢居住的地方生活,这不是很好吗?而我已经叁十出头了,竟然还找不到适当的工作!每天洗衣服,想着晚饭的菜单,还有寻找离家出走的猫。

从前--我回想着--,我也是一个有着满腔抱负的人,高中时立志要当律师,而且我的成绩也不坏。高中叁年级时选举『模范生』,我是班上的第二高票,後来也顺利地进入大学的法学院,当时的我,的确非常的狂傲。

我坐在厨房的桌子前,双手托着下巴,心里思忖着:到底是什麽缘故,使我的人生指针开始变得凌乱起来的呢?我不清楚。既不是政治运动受挫,也不是对大学感到失望,更不是交女朋友方面不顺利。我只是照着自已的样子,平凡地活着。

但是,大学毕业之後,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过去的个已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自已。

当初这种感觉只发生在一些眼睛看不见的小事上,但是,随着时间累积,这种感觉越来越时间的累积,这种感觉越来越严重,最後甚至严重到令我将自已全部否定掉的地步。

二月开始,我辞掉了法律事务所的工作,我是我从学校毕业後就一直工作的地方,而且并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我即不是工作的内容不喜欢,也不是待遇不好,同事之间的相处也很愉快。

法律事务所内的工作正好可以使我发挥所学。

而且,我觉得自已做得很好,理解力快,行动敏捷,不任意抱怨,而且对现实事务又有自已的看法。因此,当我提出辞呈时,老先生--这间事务所的所胝者是一对律师父子,老先生是指父亲--表示要替我加薪,希望我能留下来。

但是最後我还是把工作辞掉了,为什麽要辞职?这个理由我也不太清楚,辞职之後的希望和展望,我也没有仔细想过。只是藉口说是想准备司法官考试,就顺利地将工作辞去,但是事实上我并不是真的想当律师。

我在晚餐时对妻子说:『我想把工作辞掉!』

妻子只是说:『这样的啊!』

然後就不再说话了,到底『这样的啊!』这句话是什麽意思,我一点儿也清楚。

看到我也沉默下来时,她说:『想辞就辞吧!』

她接着说:『反正是你自已的人生,你要怎麽过就怎麽过!』

说着一边将鱼骨头夹在盘子旁。

妻子在服装设计学校畅无,有一份不错的待遇,又从做编辑的朋友那里拿回一些美工的工作回来兼差,收入不坏,而我也可以领半年的失业保险。如果我每天待在家里,还可节省下外餐费和交通费,生活应该和上班时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於是我就把工作辞掉了。

十二点半时,我如往当一样,将亚麻料子的大袋子背在肩膀上,先去银行了瓦斯和电话费,然後到超级市场买晚餐,再到麦当劳吃了一个起司汉堡,喝了一杯咖啡。

回到家里将食品放到冰箱里时,电话铃响了,我听起来觉得铃声好像非常焦躁不安,我只好将切了一半的豆腐暂时先放在桌上,先到客厅去接电话。

『通心粉吃完了吧!』

是早上那个女人。

『吃完了!』我说。

『但是我得去找猫了。』

『不能等十分钟再去吗?』

『可以啊!如果只是十分钟的话!』

她到底想做什麽?为什麽我非得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聊十分钟的话不可。

『那麽我们互相了解一下吧!』

她静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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