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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5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不过我觉得这是一间很不可思议的屋子,它好像是地球破灭后所残存的唯一场所似的。我想这大概是下雨天那女人使我引起的感触。那膨胀的心脏,那锦簇的春花吸收了周围的声音引起的心情,以及大概会从这世界上永远消失的那把绿色的伞引起的感觉。我以那环顾室内的姿势站立了一会,然后把空酒杯拿到厨房洗物槽。于是把早上剩的咖啡热来喝。

不久静静的夜晚来临。但雨天的女人#241永远没有折回。永远。

村上春树短篇集

32岁的 DAY TRIPPER

我三十二岁,而她十八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一切都很烦。

我才三十二岁,她已经十八岁……这样倒还好。

我们是不错的朋友,不比这多,也不比这少。我已经有太太,而她的男朋友至少也有六个。她在平常 weekday里跟六个男朋友约会,每个月只有一个星期天跟我约会。其他的星期天她在家里看电视,在看电视时的她就像海象一样可爱。

她生于一九六三年,那年甘乃迪总统被枪杀,而我则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流行的曲子好像是 Ciff Richard的(SulnmrHoidcyg)?

其实是不是都无所谓。

总之她生在那样的年份。

跟那种年份出生的女孩子约会,那时候是想都没想到过。到现在还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就像跑到月球背面去抽烟一样的感觉。

年经女孩子很无聊,这是我们这些伙伴们的一致见解。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人跟年轻女孩子约会。那么他们是否终于找到不无聊的女孩子了?不,没这回事。简单地说,是她们的无聊吸引了他们,他们一面把满满一桶无聊之水从自己头上淋下来,一面让女孩子一滴水也没沾上,他们极纯粹地对这种麻烦的游戏乐在其中。

至少我是这样想。

事实上,年轻女孩子里面,十个有九个是无聊的化身。不过,当然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们年轻、漂亮,又充满了好奇心,她们觉得无聊是和自己无缘的存在。

唉呀,总算过去了。

我可不是在责备年轻女孩子,也并不讨厌她们,而且我还蛮喜欢她们的。她们使我想起,我还是个无聊青年时的事。这怎么说呢,可以说是一件极为美妙的一件事。

“你想不想再回到十八岁一次?”她问我。

“不。”我回答:“我可不想回去。”

她好像不太能理解我的答案似的。

“你说不想回去……真的吗?”

“那当然。”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样子很好啊。”

她把手放在桌上托着下巴沉思起来,一面沉思一面用茶匙在咖啡杯里咋呼咋呼地绕着。

“我才不相信。”

“你最好是相信。”

“不过年轻不是比较美妙吗?”

“大概吧。”

“那你为什么说现在这样比较好?”

“因为一次已经足够了。”

“我可还不够哪。”

“因为你才十八岁呀。”

“是吗?”

我向女侍应生点了第二瓶啤酒。外面下着雨,从窗里看得见横滨港口。

“那,你十八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跟女孩子睡觉的事。”

“其他呢?”

“没有了。”

她咯咯咯地笑着,然后喝一口咖啡。

“那,进行顺利吗?”

“有时候顺利,有时候不顺利,当然是不顺利的时候比较多啊。”

“大概跟几个女孩子睡过觉?”

“没去算哪。”

“真的?”

“不想去算。”

“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一定会算的,因为那不是很愉快吗?”

再过一次十八岁倒也不坏啊,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一想到假如能回到十八岁的话,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呢?我已经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或许我会想和三十二岁而且具有魅力的女人约会也说不定呢?这倒是不坏。

“你有没有想过再度回到十八岁?”我这样问她。

“这个嘛。”她微微一笑然后装出略作考虑的样子。“大概没有吧。”

“真的吗?”

“咽”

“我不太懂。”我说:“大家都说年轻是一件美妙的事啊。”

“对呀,是一件美妙的事啊。”

“那你为什么不想再来一次呢?”

“等你年纪大了自然也会懂的。”

不过我终于也三十二岁了,只要一星期懒得跑步,肚子的赘肉就明显地凸出来。这种状况之下,已经回不了十八岁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早晨跑步完毕,喝一罐果菜汁,再躺在椅子上,放披头四的(Day TriPPer)来听。

‘℃----yTrmp----

一听到那首曲子,就觉得好像坐在火车的座位上似的。电线杆、车站、隧道、铁桥、牛、马、烟囱和垃圾,都--一飞快地向后闪过而消失。到那里,风景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虽然从前曾经认为是相当美妙的景色。

只是坐在旁边位子上的人经常更换,那时候坐在我旁边的是十八岁的女孩子。我坐窗子边,她坐靠走道的一边。

“要不要我跟你换位子?”我说。

“谢谢。”她说:“你真亲切。”

并不是亲切,我苦笑着。只不过我比你更习惯于无聊罢了。

电线杆也已经数腻了。

三十二岁的----

Day TriPPer。

醒来的时候,我……

村上春树短篇集

我们那个时代的民间爱情传说

高度资本主义前史

这是真实的故事,同时也是寓言。而且也是我们生存的一九六○年代的民间传说。

我生於一九四九年。一九六一年进中学,一九六七年上大学。然後在那个混乱的环境中迎接二十岁的来临。所以,我们正如文字所示的,是六○年代的孩子们。

在人生当中最容易受伤、最幼稚,也是最重要的时期里,我们充分吸收了六○年代顽强而狂野的空气,然後,理所当然地,命中注定般地沉醉於其中。从多亚斯到披头四到鲍伯狄伦,其BGM(幕後音乐)都很精致。

在所谓一九六○年代的时代里,的确有某些特别的事物。如今回想起来果然不错,而当时我也是那麽想的。那个时代确实有些特别的东西。

我并不是要让什麽都变成回顾式的,也不是以自己所生长的时代自豪 (究竟是身居何处的某人,又为了什麽原因,而必须为某一个时代感到骄傲呢?) 。我只是把事实照实陈述而已。对,那里确实有某些特别的事物。当然—我个人认为—那时代的事物本身并不是什麽特别珍贵的事物。由时代的运转所产生的狂热,当时所揭示的约东,以及某种事物在某种时期,所产生的某种被限制的光辉。还有,像把望远镜倒过来所看到的宿命式的焦虑,英雄与无赖、陶醉与幻灭、殉道与得道、结论 与个论、沉默与雄辩,以及无聊的等待等等、等等。无论那个时代都有这些东西,即使现在也有。但是,在我们那个时代(也许这样说有点自负,请见谅!),这些东

西,一个一个地以伸手即可取得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存在着。一个个都好好地披在架子上。而且,当时不像现在。现在是你要伸手拿某样东西,都会有许多夸大、虚伪的广告、有用的相关资讯、折扣优待券,以及为了提升企业形象而出现的选择权,这些复杂的事物,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向你逼近。在我们那个时代,也没有多得抱不下的各种说明书(好的,这是初级的使用说明书,这是中级的,这是高级的应用编。

还有,这是如何和高级机种连接的说明书……) 。我们只是很单纯地伸手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後把它带回家就行了。就像在夜市买小鸡一样。非常简单,也非常粗鲁。而且,那也许是适用这种做法的最後的时代。

高度资本主义前史。

接下来,我想谈谈有关女孩子的事。我想谈的是关於,拥有近乎新品的男性生殖器的我们,和当时仍然是青春少女的她们,两者之间所发生的既愉快又感伤的性关系。那是这个故事的主题之一。

首先,我想谈谈有关处女。 (『处女』这个字眼给人的感觉,令我联想到艳阳高照的午後的初春原野。为什麽会这样呢?)

在一九六○年代,所谓的处女,和现在比较起来,具有更深刻的意义。就我的感觉而言;当然是没有经过意见调查,只能说是大概的看法 在我们那个时代,在二十岁以前失去童贞的女子大约将近五成。至少,在我周围的女子的比率大约是如此。

换句话说,有将近一半的女性,不知是否出於下意识,依然尊重所讲的『处女』。

现在想起来,我们那个时代大多数的女子(也可以称之为中间派吧),对於将来结婚时是否仍然保持处女之身,内心想必也经过一番挣扎吧!到了现在,尽管人们已经不再重视处女。可是,我个人认为,也不能因此就断言处女是亳无意义的事,或重视处女的人就是傻瓜。总而言之—老实说—最重要的应该是过程的问题。也就是说,该视情况而定,依对象而定。我个人认为,这是非常妥当的想法,以及生活方式。

而且,那些被夹在中间的,比较『沉默的大众』等女性之中,也有个性开放与生性保守的女性。女性之中有从认为『性』只是一种运动的新潮女性,也有坚持直到结婚为止都得保持处女之身的保守女性。男性当中,也有人认为将来和他结婚的对象必须是处女才行。

虽然任何时代都有各式各样的人,和不一而足的价值观。可是一九六○年代和其前後的年代所不同之处,则在於一九七○年代的我们都坚信,假如照这样,让时代顺利地进行下去,那麽这种价值观的差异总有一天会逐渐消失。

和平。

这是我的朋友的故事。

他和我是高中的同学。简单地说,他是个样样精通的人。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运动也样样拿手,待人随和又亲切,而且很有领导能力。他虽然不是很英俊,可是却有着一张清秀、讨人喜欢的脸蛋。他总是顺理成章地担任班级委员。他有一副好嗓子,歌声十分悦耳。此外,他的口才也很好。每当班上有辩论比赛时,他总是在最後发表结论。当然,那都是颇具独创性且含意深远的意见。可是,究竟有谁 想在同学发生争论时,去寻求那种颇具创意的意见呢?当时,我们所要求的,只是希望能尽早结束那些争论罢了。於是,只要他一开口,就正好恰如其时地结束一场纷争。就那个意义而言,也许可以说他是无价之宝。在这个世界上,不需要有创意的意见的场合也比比皆是—说起来,那种场合还是占大多数。

此外,他也是个对规律和良心充满敬意的男子。在自习时间里,只要有人不守秩序、吵闹不休,他就会很有威仪地注意他们。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可是,这个男人的脑中究竟在想什麽, 我 却无法想像。不过,他很有女孩子缘。在教室里,只要他一站起来说话, 那些女孩子都会用那种充满仰慕的眼光望着他, 彷佛在说:

『嗯,好棒哦!』一旦有不了解的数学问题,也都会去问他。他的人缘大约比我好二十七倍。他确实是那样的一个男子。

我想,如果你念的是公立高中,大概会了解那种典型的男子确实存在於现实生活中。无论那一班都会有一个那种『品学兼优』的学生,如果没有的话,就表示那个班的素质太差了。我们长期接受学校教育,自然地学会各种生活的手段。不过,不论你喜不喜欢,只要生活於团体之中,就得承认有这种人的存在,并试着接受他,这是我从团体生活中学会的智慧之一。

但是,不用说,站在个人的立场,我当然不大喜欢这一型的人。我和这种人合不来,我喜欢的是……这怎麽说呢?就是那种比较不完美的,更具有真实感的人。

因此,尽管我们同学了一年,我和他却几乎没有打过交道,就连说话的机会也很少。

我和他初次认真地交谈,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暑假。我们都在同一所汽车驾驶训练班上课,在那里碰过几次面,也说过几次话。在等待上课时,我们也曾一起喝过茶。

汽车驾驶训练班真是个既乏味又无聊的地方,只要遇到熟人,不管他是谁,我都很想和他说说话。我已经忘了和他说了些什麽!不过对他并未留下什麽不好的印象。

奇怪的是,不管好或坏,我对他实在没什麽印象。(不过,我在取得临时驾照之前,就和汽车教练打了一架。於是被开除,所以我们那段时间的交往算起来也很短。)

後来,我之所以记得他,是由於他交了个女朋友。她是别班的女生,在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她长得漂亮,成绩又好,运动又拿手,而且领导能力也很强,班上的辩论会,她总是最後一个发表结论。无论那一班,都会有一、两个这种女生。

总而言之,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我常常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们的身影。中午休息时,他们时常并肩坐在校园的一角,喁喁的私语。此外; 他们也经常相约一起回家。他们搭乘同一班电车,而後在不同的车站下车。他是足球队的选手,而她则是ESS的成员。(我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ESS的说法。总之,就是英语会话社。)当他们的下课时间不一致时,早下课的那个人就先到图书馆念书。看来,他们只要一有空就会在一起。而且,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我记得自己曾经为他们居然有那麽多的话可说,而暗自佩服不已。

我们(我的意思是指我和我那些不够完美的朋友们)谁也没有嘲笑过他们。我们也不曾以他们做话题。如果问我为什麽,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不会为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发挥想像力。那己经变成存在於那里,理所当然的事。清纯先生与清纯小姐,就像牙膏的商标一样。我们对於他们在想些什麽,或做些什麽,根本毫无兴趣。我们所感兴趣的是更加重要的世界。例如,政治、摇滚乐、性以及药物。我记得我们厚着脸皮到药局买保险套,还用一只手脱掉女生的胸罩。我们制做了听说可以取代LSD(迷幻乐) 的香蕉粉,然後用吸管吸食。此外,我们也发现了类似大麻的草,把它晒乾後用纸卷起来吸食。当然,并没有什麽效果。不过,那也就够了。那只是一种庆祝仪式。我们对於庆祝的本身,一直保持着高昂的兴致。

在那种时期,谁还有兴趣去管清纯先生和清纯小姐那清纯的一对呢?

当然,我们是既无知又傲慢的,我们完全不了解所谓的人生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也没有清纯先生与清纯小姐的存在。他们是一种幻想,只存在於狄斯耐乐园和牙膏的广告世界。不过,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所拥有的幻想,和他们所拥有的幻想,并无多大差异。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虽然并不是什麽愉快的故事,也不是什麽寓言式的故事。

不过,那既是他们的故事,又是在我们亲身经历的时代。所以,也可以说是所谓的民间传说。

这个故事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是在杯觥交错之馀,一阵胡扯之後,无意中说出来的故事。因此,严格地说来,也许不能算是真实故事。其中有一些部分,由於当时并未认真听而忘了。因此,在细节部分我加入了适度的想像。而且,为了不让真实的人物受到困扰,其中有一部分我是根据事实而改写(是在完全不影响故事的完整性内稍做修改)。我想,实际上的情形大概也和这个差不多。因为,就算我忘掉故事的细节部分,但是他说话的语调我至今记忆犹新。把从别人那儿听到的故事改写成文章时,最重耍的是,耍重视说故事者当时说话的语调。只要能掌握住那个语气,那个故事就会变成真的。就算和事实有些出入,仍然是真实的故事。有时,甚至和事实本身有所差异,反而更能提高故事的真实性。相反的,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和事实完全吻合,却根本不是真实的故事。那种故事多半都很乏昧,而艮在某种情况下也会有危险。不管怎麽说,那种束西一听便知。

另外,我想事先声明的一点就是,做为一个说故事者,他只能算是个二流的角色。不知道为什麽,在某他方面亳不吝惜地赋予他各种优异的能力的神,却似乎并未赋予他说故事的能力。(唉!其实那种牧歌式的技能,在亲实生活并不能发挥多少作用。)所以,老实说,我在听他说话时,有好几次都不禁想打呵欠(当然我并没有那事做)。说着说着,有时候他会把话题扯远了。

有时候却一直在同样的地方打转。然後,他也花了很多时间去回忆往事。他彷佛手上拿箸故事的片段,经过慎重的审视,直到确定那些资料无误之後,才一个接一个地按照顺序把他们排列到桌面上。我身为小说家 身为职业的说故事者 只得先把那些片段前後对调,再小心翼翼地黏上接着剂,把他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东西。

我和他是在义大利中部的城镇碰面的,那个城镇好像就叫做鲁卡。

意大利中部。

那时我在罗马租了一楝公寓。由於妻正好有事回到日本,於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独自悠闻地享受火车之旅。我从杂内吉亚出发,沿途经过维洛那、曼德维、莫迪那,然後停留在鲁卡。这是我第二次来到鲁卡。那是个安静、舒适的小镇,镇郊有家以鲜菇料理闻名的餐厅。

他是来鲁卡洽商的。我们很偶然地住在同一家旅馆。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那一晚,我们在餐厅一起吃饭。我们部是独自旅行,也都觉得很无聊。随着年岁的增长,一个人旅行也变得很无聊。年轻时就不同了。不管是不是一个人,无论到什麽地方,都能充分享受旅行的乐趣。可是,年纪一大,就不行了。只有刚开始的两、叁天还能享受单独旅行的乐趣,到了後来就渐渐觉得景色不再优美,人声也变得嘈杂不堪。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到餐厅吃饭也觉得很麻烦。等待电车的时间也变得特别长,总是频频看钟。使用外国语言也觉得很麻烦。

因此,我想我们一见到彼此的身影时,顿时放心不少。我们坐在餐厅的暖炉前的座位上,叫了一瓶上等的红酒,还吃了鲜菇做的前菜、鲜菇羹,以及美味的烤菇。

他是为了采购家具而到鲁卡来的。他现在经营一家专门进口欧洲家具的公司,而且当然是经营得有声有色。虽然他并不骄傲,也没有暗示什麽(他只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他开了一家小公司)。不过,我一眼就看出他己经得到世俗社会中所谓的成功。从他的穿箸、说话方式、表情、动作,以及从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我早已心里有数。所谓的『成功』,和他那种人,倒是十分相称的。令人感觉很舒服。

他说他看过我的所有小说。『我想,或许我和你的观念不同,所追求的目标也不一致。可是,我认为,能对人述说自己的故事,毕竟还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他说。

的确是相当中肯的意见。『假如能够说得好的话。』我说。

起先,我们谈了许多有关义大利这个国家的话题。例如,列车总是误点,吃饭的时间太长等等。可是,我也忘了为什麽会那样,在第二瓶义大利红葡萄酒送来时,他已经开始述说那个故事了。於是,我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在旁边接腔。我想,他大约很多以前就想告诉别人那个故事了,可是,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对像。而且,我认为,如果当时不是在义大利中部小镇里一家气氛极佳的餐厅、如果那瓶酒不是香醇可口的八叁年份的红酒、如果当时壁炉没有燃着熊熊烈火,或许直到那天晚上我们分手为止,他也不会对我说出那段故事。

可是,他终究还是说了。

『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他说:『从很小的特候起,我就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孩。我总觉得自己的周围彷佛有个无形的框框,我一直小心冀翼的生活,不敢起越那个范围。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一个清楚的指标。那种感觉有点类似行走在标示清楚的高速公路上。例如,公路上有在那个方向要转向右侧车道、前面有弯道、禁止超车等等的标示,只要照着那个指示前进,一切都会非常顺利。无论什麽事都一样。只要那麽做,每个人都会夸奖我。大家都会佩服我。我想,小时候和我一样乖巧懂事的人,想必也都有同样的想法吧!可是,不久,我却发现了事实并非如此。』

他把酒杯拿到火光下照着,然後楞楞地看了一会儿。

『说起来,从那个角度来看,至少我的人生在最初的部分,确实是相当顺利的。我几乎没有遭遇过任何问题。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根本无法好好掌握住自己生存的意义。随着年岁的增长,那种郁闷的感觉也愈来愈强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麽。我想,我是得了「全能症候群」。换句话说,也就是说数学、英语、体育等,样样拿手。这样一来,就能得到父母的称赞,老师也说,没问题!你可以考上好的大学。『然而,我自己究竟适合什麽,自己究竟想做什麽,我却毫无概念。至於上了大学之後,究竟应该选那一系比较好,我也完全不知道。到底应该念法学系、还是工学院、抑或医学院呢?我觉得每一种都好,自己也都能胜任。可是,事实却不能这样。於是,我遵照父母及老师的意思,进了东京大学的法学系。因为他们说那是最适当的。我自己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识。』

他又喝了一口酒。『你还记得我高中时代的女朋友吗?』

『你是说藤泽小姐吗?』我想起了她的姓氏。虽然没什麽自信,幸好说对了。

他点点头。『对!藤泽森子,她的情况也是一样。我很喜欢她,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毫无拘束地聊天。我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全部岩诉她,对於我所说的话,她也完全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因此,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那真是很棒的事!因为,在认识她以前,我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尽情倾诉心事的朋友。』

他和藤泽嘉子可以说是精神上的双胞胎。他们两人的生长环境十分相似。两个人都是眉清目秀,成绩优异,天生的颂导人才,也都是班上的『超级巨星』。他俩的家庭也都十分富裕,父母的感情却都不好。他们的母亲都比父亲年长几岁,父亲在外面金屋藏娇,几乎很少回家。他们只是为了维持体面才没有离缯。他们的家庭都是由母亲掌权。母亲认为无论做任何事,当然都得争取第一为目标。他们两人郁交不到亲密的朋友。虽然他们都很得人缘得可是也不知道为什麽却都

没什麽朋友。或许,通常不大完美的普通人,都喜欢选择和自己一样不大出色的人效朋友吧!他们一向是孤独的,也总是充满紧张感。

然而,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他们成了好朋友。彼此两心相许,不久就成为情侣。 他们总是 一起共进午餐,一起放学。只要一有空,就并肩细语。他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多得不得了。星期日他们一起念书。两个人都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得才是最安逸的时刻。对於彼此的心情,他们都感同身受。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倾听对方诉说以前所拥有的孤独感、失落感、不安,以及某种梦幻般的事物。

他们开始每周爱抚一次,大概是在其中一人的家里进行。因为,他们的家庭都是人口简单(父亲经常不在,母亲也常常因事外出),那麽做是很容易的。他们的规则是不脱衣服,而且只用手指。他们用那种方式,贪婪而激情地拥抱了十或十五分钟之後,便并肩坐在一张桌子前用功。

『暧, 这样够了嗯!赶快开始念书吧!』她边把裙子的下 拉好边说。由於他们的成绩不相上下,於是两人可以像竞赛一般地把念书当成一种乐趣。解答数学问题时,他们用计时的方式来竞争。念书对他们而言,一点也不痛苦。对他们来说,念书好像是他们的第二天性,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他说:也许你会说我是傻瓜,不过我确实很快乐。那种乐趣,大概只有像我们这种人才体会得到吧!

不过,他对那样的关系却完全不满足。他总觉得还欠缺什麽。对: ,他想和她上床。他想要真实的性行为。『肉体上的一体感』,他是这麽说的。我觉得那是必要的。由於已经进展到那种程度,我想,我们应该更解放,更进一步增进彼此的了解。对我而言,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情绪的推移。

然而,她却站在完全不同的观点来看待这件事。她咬住嘴唇,轻轻地摇摇头。

『我非常喜欢你。可是,我想保持处女之身,直到结婚为止。『她以十分平静的语气说。然後,不论他再怎麽说尽好话,极力说服她,她都不为所动。『我很爱你,非常地爱你!. 可是,那个和这个完全是两回事。对我而言,这是早就决定好的。我觉得很抱歉,但是,请你忍耐。如果你真心爱我,应该可以忍耐吧!』

既然她那样说,只得尊重她的意思了!他对我说:那是生活方式的问题,不过也不能说它毫无道理。其实,我本身对於对方是不是处女,倒不那麽重视。我想,万一将来和我结婚的对象不是处女的话,我也不会特别在意。我并不是个思想很前卫的人,也不是喜爱幻想的人。所以说,我的意想并不十分保守,我只是很实际。至於对方是不是处女,对我而言,并非特别重要的现实问题。最重要的是,男女之间是否相亘、完全的了解。我是那麽想的。可是,那完全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能勉强别人也要有如此想法的,她自然也有依照自己的想法,描绘自己的人生的权利。所以我只能忍耐,只能还是把手伸进她的衣服下面爱抚她。你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吧!

大概知道,我说。我也有这种经验。

他有点脸红,然後露出微笑。又说:

其实,那样也不错。只是,一直停留在爱抚的阶段,不管爱抚多久,我都无法得到心灵上的平静。对我而言,爱抚只是一个过程。我所渴求的,是完全没有任何辽掩地和她融为一体。拥有对方,也被对方拥有。我所想要的,就是那种象徵。当然,那其中也有我个人性欲的成分。不过,并不完全只是那样,我要的是两个肉体上的一体感。自我出生以来,我从末经验过那种形式的一体感。我一直是独自一人,又因为一直被限制在某个范围内,而紧张不安。我想要自我解放。我认为,透过自我的解放,应该可以读我发现到目前为止,一直显得很模糊的真实的自我。我想透过和她紧紧地结合为一体这件事,来解开我为自己所设置的『框框『。

『可是你并没有成功?』我问。

『嗯,我失败了。『他说。然後,他静静地看着在壁炉中燃烧的木材。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直到最後,我都没有成功。』他的眼光出奇地平静。

他也曾认真地考虑过和她结婚,而且明白地向她求婚。他说:大学一毕业,我们可以马上结婚,一切都没问题。而且,我们可以早一点订婚。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後浮现出淡淡的微笑。那真是一个十分迷人的笑靥。她确实很高兴听到他那番话。可是,同时,她的笑容也像一般饱经世故的人,在听到比自己年轻的人的不成熟的言论时,所露出的有几分寂寞,也有点多馀的笑容。至少,当时他有那种感觉。暧,那是不行的!我不能和你结婚。我要和比我大几岁的人结婚,而你得和比你小几岁的人结婚。那是社会上的一般潮流。因为女人比男人早熟,同样地也比男人老得快。你对於这个世界还不大了解。即使我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将来也不会幸福的。我们一定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当然,我是很喜欢你。自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可是,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是

她的口头禅〕。我们现在还是高中生,有许多事情都受到严密的保护。但是,外面的世界却不一样了。外面的世界更大、更现实。我们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对於她所说的,他都可以理解。因为和同年龄的男孩比较起来,他是拥有比较现实的想法的人。因此,如果把别的机会当做一般论来说,或许他也会同意这种说法。不过,这并不是一般的情况。那是他本身的问题。

『我实在不了解!』他说:『我是那麽地爱你,我很想和你融为一体。这是非常清楚的感觉,而且,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比方说,就算其中含有不大切合实际的部分,老实说,我认为那韭不是很大的问题。反正,我就是非常喜劝你。我爱你!』

她仍然摇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没有办法!』然後,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对於爱,我们究竟有多少了解呢

我们的爱尚未经过任何考验!我们也没有负起任何责任!我们都还是小孩子,你和我都是!』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很悲哀,他为自己无法突破围绕在他周围的墙壁而感到悲哀。不久以前,他还觉得那个墙壁是为了保护他而存在的。然而,现在他却认为是它阻碍了他的去路。他对自己充满无力感。他想,我已经什麽都做不成了。我大概会永远像现在这样,永远被困在这个坚固的框框里,一步也跨不出去,只畏徒增年纪罢了。

结果,两人直到高中毕业,都一直维持着那获的关系。先在图书馆会合,再一起念书,然後穿着衣服爱抚。她对於两人关系的不完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或许,她是以那种不完整的关系为乐呢?周团的人也一直深信他们会毫无问题地度过这段青春期。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一个无法割舍的意念。

於是,在一九六七年的春天,他进了东京大学,她则考上神户着名的女子大学。就女子大学而言,那所大学确实是一流的。不过,若以她的成绩来说,却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其实,只要她有那个意愿,她也能考上东京大学。可是她却没有参加考试,她认为那是不必要的。『我并不想继续研究学问,将来也不想到财政部上班。我是个女孩子,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必须不断地往上爬的人,而我想悠闲地度过今後的四年。暧,我想梢微休息一下。因为,一旦结了婚,不就什麽也做不成了吗

』她说。

这件事也令他感到十分沮丧。他本来想,两个人一起到东京之後,再重新建立起两人之间的新关系。你也过来念东京的大学吧!他那麽说。然而,她还是摇摇头。

他在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回到神户,和她几乎每天约会(我和他就是在那一年的暑假,在汽车驾驶训练班重逢的)。她开车载他到各地避玩,然後像往常一样地爱抚。可是,对於两人之间开始产生的某种变化,他也不是毫无感觉。现实的空气开始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之间。

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麽具体的改变。不,与其这麽说,不如说就是太缺乏变化了。她的说话方式、穿着习惯,以及对话题的选择方式和意见!都几乎和以前完全一样。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地融入那个世界中。他觉得有些不一样了。那或许只是极小的幅度的改变,却一点点地逐渐失去原来的面貌。这种情形本身并不坏,不过他却无法掌握改变的方向。

大概是我自己变了吧!他想。

他在东京的生活很孤独。即使在大学里,也没交到什麽朋友。街道满是垃圾,十分脏乱, 食物难以下 ,人们的谈吐也很低俗。至少他是那麽想的。因此,在东京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她。到了晚上,他总是窝在房间里写情书。她也有回信(虽然回信的次数比他写给她的少得多)。她把自己目前过着怎麽样的生活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他反覆地看着那些信。他曾想,要是没有她的信,自己也许会发疯呢!

他开始学会抽烟、喝酒,有时甚至也会跷课。

不过,当他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回到神户一看,却对许多事情感到失望。奇怪的是,虽然仅仅离开了叁个月,在故乡所见到的一切事物却都彷佛蒙上一层灰,失去了生气。和母亲的对话也变得十分乏味。在东京一直怀念着的四周风景,也变得难以形容的古旧。归根究底,神户的街道只不过是一个自我满足的乡下小镇。他变得讨厌和别人说话,就迈童年时经常光顾的理发店,都令他厌烦。甚至连以前每天带着狗去散步的海岸,看在眼里也只是空荡荡的一片,而且到处都是垃圾。

此外,和她的约会也无法提高他的兴致。约会完回到家之後,他总是独自陷入深深的沉思。到底有什麽不对劲呢?他当然还是爱着她,他的心意一点也没有改变。

可是,光是那样还不够,必须再加一点热劲才行,他想。所谓的热情,长在某个时期里,藉箸发自内在的力量来加以推动。不过,那却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如果现在不加把劲,那麽,我们的关系总有一天会停滞不前,那股热情也可能会逐渐停息终至完全消失。

他打算有一天要再次提出冻结已久的性问题。同时,他预定那是最後一次向她要求。

『我一个人在东京待了叁个月,我一直想着你。我想,我实在太爱你了。不论我们相隔多远,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变。可是,如果我们一直相隔两地,有很多事会变得令人十分不安。我对你的相思会日渐膨胀。人在单独一人的时候,是相当脆弱的。你一定不知道。以前,我从未像这样地孤独过。所以说,那种滋味是相当难

受的。因此,我希望我们之间有一个明碓的结合为一体般的关系。我希望,即使隔得再远,也能够拥有已经结合为一体的把握。』

但是,她还是摇摇头。然後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吻了他一下。十分优雅地。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把自己的处女之身献给你。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什麽都可以给你。可是,只有那个不行,如果你真心爱我,就请别再对我说这种话了!求求你!』

但是,他又再度提出结婚的要求。

『我们班上的同学也有已经订婚的,虽然只有两个。』她说。『可是她们的对象都已经在工作了。所谓的「订婚」,就是那麽一回事。结婚是一种责任,表示你必须自立,而且能够接受他人。要是不负责任,就不会得到任何东西。』

『我愿意负责任。』他很肯定地说。『我已经考上很好的大学,今後我将努力争取好的成绩。那样一来,我将来就有希望进入一流的公司或政府某个机构服务。我什麽都做得到,只要是你喜欢的地方,我一定以最好的成绩考进去。我相信,只里我肯做,无论做什麽都会成功。到底还有什麽问题呢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子的椅背上。然後,半晌都不作声。『我好害怕哦!』她说。於是把脸埋在两只手里,低声啜泣。『我真的好害怕哦!我害怕得不得了!我害怕人生!我害怕活下去!我也害怕几年之後必须踏入现实的社会中。你为什麽不明白这一点呢

你为什麽一点也不能体谅我呢

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他不禁将她拥入怀中。『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他说。『其实,我也真的很害怕。

我和你一样害怕。不过,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能毫不畏惧地跨出成功的脚步。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什麽也不怕了!』

她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我是女生啊!我和你不一样。你根本完全不了解这一点!』

事己至此,再说什麽也无济於事了。她一直在哭泣,等她终於止住哭泣之後,她说了一段很奇怪的话。

『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你分手了,我还是会永远记得你。真的!我绝对不会忘了你!我真的好爱你!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而且,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快乐。希望一你了解这一点。可是,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如果你希望我保证对你的爱,那我们就在此约定。我会和你上床。不过,现在还不行。等我和某人结婚以後,我再和你上床。我不骗你!我保证!』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麽。』他一边望着壁炉的火,一边说。服务生端来主餐,然後又在壁炉添了些木柴,火花辟哩叭啦地四处飞舞。邻座的中年夫绵正专心地挑选甜点。『我不知道为什麽,简直像打哑谜一样。我回到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再度认真地考虑,还是根本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你了解吗

『换句话说,她是想在结婚之前保持处女之身,不过,一旦结了婚,就没必要再做处女了,所以,即使和你上床也无所谓,因此,她才要等到那个时候吧

『大概是那样吧!否则实在令人想不通。』

『虽说是她独特的想法,不过仟细想起来,也不无道理。』

他的嘴角泛起一个斯文的微笑。『就是那样,果然有道理。』

『她希望以处女之身结婚,身为人妻之後再风流。犹如以前的法国小说一般,只是缺少了舞会和身边的女仆。』

『那是她所能想得到,唯一能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他说。

『真可怜!』我说。

他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点点头。『真可怜!的确是那样,正如你所说的。你也完全了解了!』他再度点点头。『到了现在,我也是那麽想,因为栽现在已经老了。可是,当时我却怎麽样也想不通,困为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我还不能够完全体会出人类心灵中某些微妙的震撼。所以,我只是十分惊讶。老实说,我当时真是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非常了解你的感受。』我说。

接下来,我们只是默默地吃着眼前的美食。『正如我当初所预料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和她最後还是分手了。我们都没有对对方提出分手的要求。认真地说起来,我们的恋情可说是自然而然地结束了。我们都非常冷静,大概是我和她都觉得继续维持那种关系实在太累了。在我眼中看来,她的生活方式嘛,应该怎麽说呢|我认为是不大诚实。 不,不对,正确地说,是我觉得她应该可以选择更理想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对她觉得有点失望。我想,如果她不再老是想着处女或结婚那些事情,她的人生应该可以过得更有意义吧!』

『不过,我想她无法做到那一点。』我说。

他点点头。『说的也是,我也是那麽想。』他切了一块很厚的鲜菇,送入口中。『因为她的人生缺乏弹性。对於这一点,我非常了解。她整个人失去弹性了。我们

从小就被鞭策往前走!往前走!於是,尽管只有几分的能力,也得依照别人所说的,硬着头皮往前走!然而,自我的实现却不能只靠别人的鞭策。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会变成「弹性疲乏」。就像那些道德规范一般。』

『你的情况不是那样吗

』我试着问道。

『我想,我已经突破了那种障碍。』他考虑了半晌才说。接着,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擦嘴。『我和她分手之後,又在东京交了一个女朋友。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们认识不久就同居了。老实说,我和她的关系,并不像和藤泽嘉子在一起时那麽心动。不过,我还是非常喜欢她。我们彼此互相了解,而且可以坦诚地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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