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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53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事,比方说,人类究觅是怎麽样的一种动物,以及一般人拥有什事优点和什麽弱点。於是,我也开始交了一些朋友,对於政治问题也开始关心。不过,我的本性并末因此而骤然改变,我一直是很实际的人,大概现在也还是

一样。就像我不会写小说,而你也不会去进口家具。可是,我在大学裹学到这个世异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现实性。这是个很宽广的世界,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平行地存在於其中。身为一个人,其实并不需要样样精通。而後,我开始踏入社会。』

『然後,终於成功了。』

『还好啦!』他说。然後,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用好像在看阴谋的共犯般的眼光看着我。『我想,和同年龄的人比较起来,我的收入的确多得多。不过,如果说到实际性,』他只说到这里,便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所以,我什麽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从那以後,我一直没和藤泽嘉子碰过面。』他接着说。『一直没有。我大学毕某後,进入一家贸易公司工作。然後,大约在那里待了五年。我也曾被派驻到国外,我每天都很忙碌。大约在大学毕业後两年,我听到了她结婚的消息,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连对方是谁都没问。我听到那个消息以後,第一个想到的是,她是否真的直到结婚前夕依然保持处女之身呢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後来又觉得有点伤心。第二天,我更伤心了。因为我隐隐觉得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我也觉得在我背後的那扇门永远关上了。嗳,其实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真心爱她。况且我们也谈了将近四年的恋爱。我,至少在我这方面,也曾认真地考虑过和她结婚的问题。她在我的青春期占了相当大的部分。我为她嫁给别人而感到伤心,也是极其自然的。不过,我又转念一想..算了!只要她将来能够幸福也就够了,我真的是那麽想。因为|怎麽说呢

我对她有点担心。因为她在某些方面非常脆弱。』

服务生把我们的盘子端下去。然後推来摆着各式甜点的餐车,我们不要甜点,只各叫了一杯咖啡。

『我很晚婚。我结婚时,已经卅二岁了。所以,藤泽嘉子打电话给我时,我还是单身。那时,我学约二十八岁吧!嗯,没错!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刚辞去原来的工作,开始独立创业。我请父亲担保,向银行贷了一笔钱,开始经营一家小公司。我下定决心,从此将在进口家具市场上一展长才。尽管我有那种抱负,但是,创业初期,各方面的进展都不大顺利。交货延误、产品滞销、仓库费用愈积愈多,贷款的偿还又迫在眉睫。老实说,那段时期我也感到有点疲倦,而且逐渐对自己失去信心。那段时间,也许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最凄惨、落魄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她来了电话,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的。可是,某一天晚上的八点左右,她突然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就听出那是藤泽嘉子的声音,那是我永远无法忘怀,而且十分怀念的声音。正当我最沮丧的时侯,能听到昔日恋人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他彷佛在回忆什麽似地,楞楞地看着壁炉中的木柴。等他回过神来时,餐厅早已客满了。餐厅襄,到处洋溢着人们的谈话声、欢笑声以及餐具的碰撞声。看来这家餐厅的客人几乎都是本地人,很多客人都十分热络地对侍者直呼其名。例如:裘瑟比!保罗!

『我也不知道她是听谁说的,不过,她对於我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例如,我至今仍然单身,我一直被派驻在国外,甚至一年前我辞去工作自行创业之事,她全部都知道。她说,放心吧!你一定会做得很好,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成功!你没有理由放弃,不是吗

她的话令我感到十分欣慰。她的声音非常温柔。我一定做得到!我不禁蛋新考虑。她的声音重新唤起我以前所拥有的自信。我想,只要在现实的生活中,我绝对有办法继续生存下去。「因为现实的世界是为我这种人而造的。」』他笑着说。『然後,我也开始询问她的近况。我问她和什麽样的人结婚,有没有小孩,现在住在那里等。她说她没有小孩,先生大她四岁,在电视公司上班,在当导演。我说,那他一定恨忙吧!对呀!他非常忙,忙得连生小孩的时间都没有,她说,说完自己也笑了。她说她住在东京品川的一栋大厦。那

时候, 我住在白金台。我们的住处虽 然不是很近,却也相距不远。「真是想不到啊! 」我说。我们就那样聊了起来。因为以前是高中 时的情侣,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几乎是无所不谈。虽然,彼此都觉得有点生疏,不过还是聊得很开心。结果,我们就像一对早已分手,如今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的老朋友般地聊个不停。我已经好久没有像那麽直率地说话了,我们聊了很久很久。然後,等我们把想要说的话

全部说完以後,沉默就来了。怎麽说呢……那是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彷佛只要一闭上眼睛,所有东西的影像就会清清楚楚地浮现眼前的那种沉默。』他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手。然後,他仰起脸,看着我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场,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就此挂断电话。我会对她说,谢谢你打电话给我,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从现实的观点来看,那样做的确是最实际的。』我同意他的说法。

『可是,她却没有挂断电话。而且还邀我去她家做客。她说: 你现在就可以过来,我先生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好无聊哦!我不知道该说什麽,只好保持沉默。她也默不作声。於是,短暂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持续着。片刻之後,她忽然这麽说: 我还记得以前对你许下的承诺呢!』

『我还记得以前对你许下的承诺。』她说。他楞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说什麽。然後,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曾经说过,等我结婚之後,我再和你上床。他记得很清楚。可是,他从未把那个当做一种承诺。他以为,她之所以会说出那种话,只是因为当时她的脑筋己经一片混乱。她已经混乱到分不清什麽是什麽了,以至於胡言乱语。

然而,她并不是乱说的。对她而言,那就是一种承诺。那是一项清晰而肯定的誓约。

他在一瞬间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究竟怎麽做才是最正确的。他顿时觉得束手无策,於是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可是,他到处都找不到那个『框框』,已经没有什麽可以引导他了。当然,他很想和她上床,那是不用再说的。他自从和她分手之後,也曾多次想过和她做爱的情景。就算和她恋爱时,他也曾多次偷愉地想像过那种事情。仔细回想起来,他连她的裸体都没见过。他对於她的肉体的认识,只限於

把手探进衣服里面时指尖的触感而已。她连内衣都没脱掉,她只让他把手指伸进内衣里面。

不过,他也知道在现在这个阶段和她上床,将是多麽危险的事。或许,他将因此事而损失许多东西。因此,他不想把自己过去弃置於黑暗之中的东西,在此再度唤醒。他觉得,那是不适合自己的行为。很明显的,那里掺杂了许多非现实性的因素,而那种浪漫的想法和他的个性并不符合。

不过,当然他并未拒绝。为什麽要拒绝呢

那是个永远的童话。那或许是一生之中仅有一次的美丽神话故事。他那位随着最容易受伤的青春期而消失的美丽女友对他说:我想和你上床,你现往就来我家。而她就住在附近。那个是很久以前在森林深处,彼此悄悄地交换的传说般的承诺。

有好一会儿,他只是静静地问上眼睛,默默无语。

『喂……喂……』她说,『………你,还在那里吗

『我还在!』他说。『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我想大约半小时之内就可以到,请你告诉我府上的住扯。』

他把大厦的名字、房间号码和电号号码都记下来。然後很快地刮了胡子,换过衣服,叫了部计程车赶到她家。

『如果换成你,你会怎麽做

』他问我。

我摇摇头。这麽难的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他笑着看看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我真希望可以不必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事实却不行。我必须当场下定决心。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我只能选释其中一个。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於是,我到了她家,我敲了她家的大门。我想,如果她不在那裹,那该有多好呢!可是,她却在那里。她依然如往昔一般美丽,也如往日一般充满魅力。而且如往日一般,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香味。我们两人喝了点酒,顺便叙叙旧,我们还听了古典音乐。你猜,後来怎麽样了

我一点也想不出来。『我猜不到!』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记得好久以前,我曾经看过一篇童话。』他一直看着对面的墙壁,一边说。

『我已经忘掉那是什事内容了。不过,只有最後一段,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麽奇怪的结束方式的童话。那个故事的结尾是这麽写的..『当一切事惰都结束之後,国王和侍从们都捧腹大笑。』你不认为那样的结束方式有点奇怪吗

『不错!』我说。

『我一直拚命地想那个故事的内容,可是却怎麽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最後那一段不可思议的文字。「当一切事情都结束之後,国王和待从们都摔腹大笑。」那究竟是怎麽样的内容呢

那时,我的咖啡已经喝完了。

『我们互相拥抱。』他说。『可是并没有上床。我没有把她的衣服脱掉,我们像以前一样,只用手爱抚。我想那是最好的,她似乎也认为那是最好的方式。我们什麽话也没说,只是爱抚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应该理解的事情,是那种只有那样做才能彼此了解的事。当然,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不会那麽想。我想,我们会很自然地透过「性行为」,来增进彼此的了解。也许,我们可以经由「做爱」,而更加幸福也未可知。不过,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是已经封印,已经冻结了的事情,谁也无法再将那个封印撕开了。』

他把空咖啡杯放在盘子上转来转去。他一直持续着那个动作,後来侍者也忍不住走过来看。不过,不久他便把咖啡杯放回原处。然後招来侍者,又叫了一杯。

『我想,我在她那里前後大约待了一小时。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我觉得大约是那麽久。我想,如果再待久一点,也许会变得神志不清呢!』他说着,露出微笑。『於是,我对她说了再见就走了,她也对我说「再见」。於是那就是真正最後一次的再见了,我了解那一点,她也了解那一点。我最後看到她时,她交抱着双臂,站在门口。她似乎想要说什麽,可是终究没有开口。其实,她想说什麽,我不听也知道。我觉得非常……非常空虚,好像有一种十分空洞的感觉。四周的声音变得非常怪异,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歪歪斜斜的。我在那附近漫无目的地徘桐。我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所花费的时间都是亳无意义的,完全浪费了。我好想马上回到她的住处,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她。可是,我却做不出那样的事,我没有理由那麽做。』

他闭上眼睛,摇摇头。然後啜饮着侍者送上来的第二杯咖啡。

『说起来很难为情,那天晚上我就去街上找女人。召妓陪宿,在我来说是生平第一次。而且我想那大慨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咖啡杯。然後想着自己以前是多麽傲慢的人。我很想告诉他一些关於自已的事。然而,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像我这样说话,你不觉得事情妤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吗

』他笑着说。然後,好像在想什麽心事似地默默不语。我也默不作声。

『当一切事情都结束之後, 国王和待从们都捧腹大笑。 』不久,他这麽说。『每次当我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时,总是会联想到那段文字,简直就像反射作用一样。我仔细想想,在深深的悲哀里总是包含着些许的滑稽。』

我想,正如我刚开始时说过的,这个故事里面并没有足以称为『教训』的事。可是,这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是可能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所以,我听了这个故事却无法捧腹大笑,直到今天依然如故。

村上春树短篇集

asparagus─芦笋

真不凑巧,我们在芦笋田的正中央迷了路。本来我们预定在中午过后到达下一个村庄,因此一大早就开始上路了,可是当我们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广大的芦笋田中央时,太阳却已经偏西了。吹过来的风明显地夹带着冷气,周遭开始弥漫着一股不祥的芦笋味。

我从帆布背袋里拿出罗盘和地图,试着找出现在的位置,结果完全弄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地图上根本没提到这地方有芦笋田。

「总之先找看看哪边有村庄。只要知道正确方向,总会有办法穿出这片芦笋田的。」我说。

体重最轻的弟弟轻盈地爬上高耸的芦笋巨木,像猴子一样单手抓着树干,向四周张望了一圈。

「看不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连一盏灯也看不见。」弟弟一面摇头一面说。

「怎么办?哥?」妹妹的声音就像快哭出来似的。

「没问题,不用担心。」我拍拍妹妹的肩膀说:「你们去找很多枯枝来。要够烧一个晚上噢,你们去找的时候我就在四周挖壕沟。」

弟弟和妹妹照我的话,一面用毛巾掩着口鼻以防止身体麻痹,一面拼命捡芦笋枯枝。而我则用铁锹挖着一公尺深左右的壕沟。虽然没有水的一公尺深沟只不过聊以安慰自己,不过总比什么也没有好。至少可以让害怕的弟弟妹妹安心。

满月清晰地浮上空中。那月光把从芦笋根部吹上来的白浊气息染成蓝色。来不及逃走的几只小鸟跌落在地上, 痛苦地拍着翅膀 。 再过一会儿--月亮就要升到正上方了--也许牠们将被芦笋的触手纠缠住。不巧,今夜是满月。

「身体再趴低一点,头要钻到白气下面才行。绝对不可以睡着。一睡着触手就会伸出来哟!」我说。漫长的黑夜才正开始。

村上春树短篇集

出租车上的吸血鬼

坏事往往是赶一块儿来的。

这当然属于泛论。但如果真有几桩坏事赶在一起,就不是什么泛论了。同约好见面的女孩失之交臂,上衣扣脱落不见,电车中见到不愿见的熟人,虫牙开始作痛,雨不期而至,搭出租车因交通事故受阻——这种时候若有哪个混蛋说什么坏事要来就一块儿来,我肯定把他打翻在地。

你也一定这样吧?

说到底,泛论就是这么个东西。

所以同别人和睦相处相当不易。我不时心想:要是能作为门口蹭鞋垫什么的躺着度过一生该有何等美妙。

然而,门口蹭鞋垫的世界也自有其门口蹭鞋垫式的泛论,自有其辛苦。也罢,怎么都无所谓。

总之,我在堵塞的路面上被关在了出租车里。秋雨在车顶“吧嗒吧嗒”响个不停。计程表起跳时“咔嚓”声如火药枪筒射出的霰弹一样直捅我的脑门。

罢了罢了!

何况我戒烟才第三天。有心想点儿开心事,却一件也想不出来。无奈,只好想脱女孩衣服的顺序。首先眼镜,其次手表,“哗啦哗啦”响的手镯,再往下……

“我说先生,”司机突然开口了,正是我好不容易赶到衬衫第一个纽扣的时候。“你认为真有吸血鬼?”

“吸血鬼?”我愕然地看着司机的脸。司机也看着后视镜中我的脸。

“吸血鬼,就是喝血的……?”

“是的。果真存在?”

“不是吸血鬼式的存在或作为比喻的吸血鬼什么的?不是吸血蝙蝠或科幻小说里的吸血鬼之类?而是真真正正的吸血鬼?”

“那自然。”说着,司机把车往前开了大约五十厘米。

“不清楚啊,”我说,“不清楚的。”

“不清楚可不好办。信还是不信,二者选其一。”

“不信。”我说。

“不信吸血鬼的存在喽?”

“不信。”

我从衣袋里掏出烟叼上,也不点炎,只管把烟叼在唇间转动。

“幽灵如何?相信?”

“幽灵倒觉得有。”

“不是觉得,用Yes或No回答好吗?”

“Yes。”我无可奈何,“相信。”

“相信幽灵的存在喽?”

“Yes。”

“但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

“不相信。”

“那我问你:幽灵与吸血鬼究竟有何区别?”

“幽灵嘛,大约是肉体式存在的对立面吧。”我信口开河道。这方面我非常拿手。

“嗬。”

“然而吸血鬼是以肉体为轴心的价值转换。”

“就是说,你承认对立面,不承认价值转换,嗯?”

“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旦承认起来,就收不了场了。”

“先生真是知识分子。”

“哈哈哈,大学念了七年之久。”

司机眼望前方蜿蜒而去的车列,叼起一支细细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薄荷味儿在车内荡漾开来。

“不过么,若是真有吸血鬼你怎么着?”

“怕是伤透脑筋。”

“光伤脑筋?”

“你是说不行?”

“是不行的。信念这东西可是崇高的,认为有山就有山,认为没山就没山。”

有点像托诺帕古老的民谣。

“是那样的吗?”

“是那样的。”

我口叼着没点火的烟叹了口气:“那么,你相信吸血鬼的存在?”

“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信就是信。”

“可有实证?”

“信念同实证没有关系。”

“那么说倒也是。”

我无心恋战,回头再去解女孩衬衫的纽扣,一个、两个、三个……

“有实证。”司机说。

“真的?”

“真的。”

“证证看。”

“我就是吸血鬼。”

我们沉默有顷。车只比刚才前进了五米。雨依然“吧嗒吧嗒”响个不停。计费表已超过一千五百元。

“抱歉,能把打火机借我一用?”

“可以。”

我用司机递过来的大大的白色打火机点燃香烟,把三天没吸的尼古丁吸入肺腑。

“堵得够厉害的了。”司机说。

“昏天黑地。”我说,“不过,吸血鬼的事……”

“呃。”

“你真是吸血鬼?”

“是的。说谎也没意思的嘛。”

“那,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

“已经九年了。正是慕尼黑奥运会那年。”

“时间停止吧,你永远美丽。”

“对对,一点不错。”

“再问一句好么?”

“请请。”

“为什么当出租车司机?”

“因为不愿意受吸血鬼这一概念的束缚。披斗篷、坐马车、住城堡——那样是不好的。我可是规规矩矩纳税的,印鉴也做了登记。迪斯科也跳,弹子机也玩。不正常?”

“不,没什么不正常。只是,总有点想不通。”

“您是不信喽?”

“不信?”

“不信我是吸血鬼,是吧?”

“信当然信。”我慌忙说道,“认为有山就有山。”

“那就行了么。”

“那么,要时不时吸血?”

“这——,吸血鬼嘛。”

“不过,血也有味道好的和味道糟的吧?”

“有的。您的就不成,吸烟过量。”

“戒了些日子了,怕还是不行。”

“吸血嘛,不管怎么说都是女孩好。就像一拍即合似的。”

“似乎可以理解。以女演员来说,大致什么样的好喝呢?”

“岸本加世子——她的估计够味儿;真行寺君枝也不赖;叫人提不起兴致的是桃井馨。大致这样子吧。”

“但愿吸得成。”

“是啊。”

十五分钟后我们告别。我打开房间门按亮灯,从电冰箱拿出啤酒喝了。喝罢给不巧没碰上的女孩打电话。一问之下,失之交臂自有失之交臂的充足理由。就那么回事。

“告诉你,暂时最好不要坐练马区番号的黑漆出租车。”

“为什么?”她问。

“有个吸血鬼司机。”

“是吗?”

“是的。”

“为我担心?”

“还用说。”

“练马区番号的黑漆车?”

“嗯。”

“谢谢。”

“不客气。”

“晚安。”

“晚安。”

村上春树短篇集

coffee cup─咖啡杯

人生最凄凉的时刻,也许就是送女朋友上了出租车回家之后的一小时吧?

床上还留着些许她的余温,桌上还留有她喝剩一半的咖啡杯,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枯坐在抽干了水的水族馆水槽底下一小时似的。不管看书也好、听唱片也好、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留下,不,什么也进不去。

不过因为肚子有点饿,于是白饭拌黄豆吃,或者可以加个蛋,对了!还剩下一点萝卜尾巴,顺便煮个萝卜汤,那么总要加一点参鱼干吧,福神渍泡菜也不宜冷落,嗯,中元节送礼的海苔还剩一点...就这样。

吃完这些之后,无聊的感觉已经烟消雾散,真是不可思议啊。

村上春树短篇集

condor─兀鹰

「七月二十六日不要出门,踏出一步都不行。」算命的说。

「手呢?」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提出问题。

「手?」

「手不伸出门外就不能拿报纸啊。」

「手没关系,只要脚不踏出去就行了。」

「如果脚踏出去...嗯,会怎么样呢?」

「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意想不到的事?」

「是啊。」

「比方说,会被食蚁兽咬到吗?」

「这倒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吗?因为你已经想到了啊。」

原来如此。

我并没有特别相信算命的,不过七月二十六日我还是把大门锁上,窝在家里,一面一罐又一罐地喝着冰箱里的啤酒,一面把 Doors 合唱团的唱片全部听完。并且把能够想到的各种意想不到的灾难都尽可能想了一遍。我越想得多,我所意想不到的灾难数目越减少。不过仔细想想,这实在没什么意义,因为不管灾难的数目如何减少,最后还是一定会有「我所意想不到的灾难」留在后头。

管他的。

七月二十六日天气非常好。阳光普照大地,连人们脚底形而上的部份都晒红了。从附近游泳池不断传来小孩们嘻笑的声音。

凉凉的二十五公尺长游泳池。

不,那里面有蟒蛇潜伏着正在等我。

「蟒蛇」我写在笔记上。

于是蟒蛇的可能性消失了。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是也没办法。

时针绕过十二点,太阳的影子拉长了,黄昏来临了。桌上排着十七个啤酒空罐头,迭着二十七张唱片。而我对这些都已经受够了。

七点钟电话铃响。

「过来喝一杯吧!」有人说。

「不行。」我说。

「可是今天很特别哟。」

「我这边也是。」

「急性酒精中毒」,我写进笔记,然后挂上电话。

十一点十五分电话铃响起。是女人的声音。

「上次跟你分手以后,我一直在想着你的事。」

「哦。」

「然后,我终于好像了解你那时说的意思了。」

「原来如此。」

「晚上能见个面吗?」

性病和怀孕,我在笔记上这样写完然后挂上电话。

十一点五十五分算命的打电话来。

「你没出门吧?」

「那当然」,我说「不过,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我所意想不到的灾难是什么,你能不能举一个例子?」

「例如兀鹰怎么样?」

「兀鹰?」

「你有没有想到兀鹰?」

「没有。」我说。

「说不定兀鹰会突然飞过来,从你背后把你捉起来,飞到空中,再把你丢到太平洋正中央去。」

噢,原来是兀鹰啊。

然后时钟敲了十二下。

村上春树短篇集

看袋鼠的好日子

栅栏里面有四只袋鼠。一只是雄的,两只是雌的,还有一只是刚生下来的小袋鼠。

袋鼠栅栏前面,只有我和她。本来就不是很热闹的动物园,再加上又是星期一早晨,入场的客人数,还远不如动物数来得多。

我们的目标当然是袋鼠的婴儿。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值得看的。

我们从一个月前报纸的地方版上,知道了袋鼠婴儿诞生的消息。并在一个月里,一直继续等待一个参观袋鼠婴儿的适当早晨的来!伤。可是,这种早晨总是不肯来。有一天是下雨,第二天也还是下雨,再过来一天地上还是湿湿的,接下来连着两天都刮着讨厌的风。有一天早晨她的蛀牙痛了,另外一天早晨我又不得不去区公所办点事。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我在这一个月里到底做了什么,我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好像觉得做了好多事,又觉得什么也没做。要不是月底,收报费的人来了,我连一个月已经过去了都没注意到。

可是不管怎么样,专为看袋鼠的早晨终于降临了。我们早上六点醒过来,打开窗帘一看,立刻确定这就是看袋鼠的好日子了。我们洗了脸、吃过东西、喂了猫、洗了衣服,戴上遮太阳的帽子便出门了。

“你说,那袋鼠的婴儿还活着吗?”在电车上她问我。

“我想还活着吧;因为没看到死掉的消息呀。”

“说不定生病了,住到哪里的医院去了呢。”

“那也应该会登出来呀。”

“会不会太紧张躲在里面不出来?”

“你说婴儿?”

‘谁说的,我说妈妈啦。说不定带着婴儿藏在后面黑黑的房间里呢。”

女孩子实在真会想,什么可能性都想得到,我真服了。

“我总觉得,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不可能看到第二次袋鼠婴儿了。”

“会这样吗?”

“你想想看,你以前有没有看过袋鼠婴儿?”

“没有。”

“你有信心,从今以后还会再看到吗?”

“不晓得会不会。”

“所以我很担心哪。”

“不过,’我抗议道:“虽然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一样,可是我也没看过长颈鹿生产,也没看过鲸鱼游泳,为什么偏偏袋鼠的婴儿,现在会成问题呢?”

“因为是袋鼠的婴儿啊。”她说。

我干脆看报纸。向来跟女孩子辩论就一次也没赢过。

袋鼠的婴儿不用说是活着的。他(或许是她)比报纸上所看到的大得多了,很有力气地在地上跑来跑去,那与其说是婴儿,不如说是小型袋鼠来得更恰当。这件事实使她有点失望。

“好像已经不是婴儿了。”

还是像婴儿啊,我安慰她。

“我们真该早一点来啊。”

我走到贩卖店去,买了两个朱古力冰淇淋回来时,她还靠在栅栏达,一直望着袋鼠。

“已经不是婴儿了啦。”她重复着说。

“真的吗?”说着我把一个冰淇淋递给她。

“因为如果是婴儿,就应该在母亲的肚袋里呀。”

我点点头舔着冰淇淋。

“可是不在肚袋里嘛。”

我们于是开始找寻袋鼠的妈妈。袋鼠爸爸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长得最巨大、最安静的,是袋鼠爸爸。他一副像才华已经枯竭的作曲家似的脸色,正盯着食物箱里的绿叶出神。剩下来的两只雌的,体型长得一样,毛色也长得一样,连脸上表情都一样,说哪一只是母亲都不奇怪。

“不过,有一只是母亲,有一只不是母亲噢。’戏说。

“嗯”

“那么,不是母亲的袋鼠是什么呢?”

不知道,她说。

袋鼠婴儿并不理会这些,只顾在地面跑来跑去,并不停地到处无意义地用前脚挖着洞。他或她看来是个不知道无聊是什么的生物。不停地在父亲周围团团转、只吃一点点绿草、挖挖地面、在两只雌袋鼠之间玩把戏,一会儿躺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又爬起来开始跑。

“袋鼠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她问。

“为了逃避敌人哪。”

“敌人?什么样的敌人?”

“人类呀。”我说:“人类用弯刀杀袋鼠,吃它们的肉。”

“为什么小袋鼠要躲在母亲的袋子里?”

“为了一起逃走啊。因为小袋鼠跑不了那么快。”

“你是说被保护着吗?”

“嗯。”我说:“小孩子都是被保护着的。”

“要保护多久呢?”

我应该在动物图鉴上,把袋鼠的一切都先调查清楚再来才对的。因为这种事早在预料之中。

“一个月或两个月吧。”

“这家伙才一个月呀。”她指着袋鼠婴儿说。

“应该留在母亲的袋子里的嘛。”

“嗯。”我说:“大概吧。”

“你不觉得躲在那袋子里很美妙吗?”

“对呀。”

“所谓小叮当的口袋,是不是具有回归舱内的愿望?”

“不晓得。”

“一定是啊。”

太阳已经升得好高了。从附近的游泳池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天上飘浮着清晰的夏云。

“想不想吃点什么?”我问她。

“热狗。”她说:“还有可乐。”

卖热狗的是个年轻的工读生,五门车式的摊子里面,放着一部大型的收录音机。在热狗还没烤好之前,史提芬温达(stevieWOnder)和比利祖(Billy JOe)唱歌给我们听。

我回到袋鼠栅栏外时,她说:“你看!”指着一只雌袋鼠。

“你看!你看!跑进肚袋里去了。”

真的!那袋鼠婴儿已经钻进母亲的袋子里了。肚袋胀大起来,只有尖尖的小耳朵和尾巴末端往上翘出来。

“会不会太重啊?”

“袋鼠很有力气的。”

“真的吗?”

“所以才能活到今天哪。”

母亲在强烈的日光下,并没有流一滴汗。就像从青山道路的超级市场买完午后的菜,正在咖啡室里小坐片刻舒服地喝一杯的那种感觉。

“在被保护着噢。”

“嗯”

“睡着了吗?”

“大概吧。”

我们吃了热狗,喝了可乐,然后离开袋鼠的栅栏。

我们要离开的时候,袋鼠爸爸还在食物箱里寻找着失落的音符。袋鼠妈妈和袋鼠婴儿正合为一体,在时光之流里休息片刻。神秘的雌袋鼠则像要试试尾巴的状况似的,在栅栏里不停地反复跳跃。

今天可能会是很久以来最热的一天。

“你要不要喝啤酒?”我说。

“好啊。”我说。

村上春树短篇集

意大利面工厂的秘密

他们把我的书房叫做义大利面工厂。「他们」是指羊男和双胞胎美少女。而所谓的义大利面工厂 ,并没有什么非常了不起的意义,不过是控制沸水的温度、放点盐、设定定时器,诸如此类的工作而已。

有一天,我正在写稿子的时候,羊男跑了过来,耳朵啪哒耳朵啪哒作响。

「喂,我不喜欢这样的文章。」

「是吗!?」我说。

「你总是这么臭屁,」

「哼!」我回了一声。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写好的。

「盐好像放得多了一点喔!」双胞胎中的208说道。

「已经修正了。」209说。

「我也可以帮忙喔!」羊男说道。

不必了。如果让羊男帮忙,一定会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你去拿啤酒来。」我对208说。

然后又对209说:

「帮我削三枝铅笔。」

我趁209俐落地用水果刀削着铅笔的时候喝着啤酒,羊男则嚼着乾蚕豆。

我一把抓起三枝削好的铅笔,然后叫他们三个人离开书房。工作、工作。

在我写着稿子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手牵手唱着歌。歌词是:

"

我们的故乡是al dente(香Q够劲,或是说有点硬又不会太硬)

不会太早也不会太迟

也叫做durum

semolina的

闪闪发光的金黄色面粉

"

春光从他们的头上照下来,这是多么美妙的风景啊!

村上春树短篇集

我的呈奶酪蛋糕形状的贫穷

我们都管那个地方叫“三角地带”。此外我琢磨不出如何称呼是好。因为那的的确确是个三角形,画上画的一般。我和她就住在那个地方,一九七三年或七四年的事了。

虽说是“三角地带”,可你不要想成是所谓的delta(希腊语:三角洲,三角形的。)形状。我们住的“三角地带”细细长长,状如楔子。若说得再具体点,请你首先想像出一个正常尺寸的圆圆的奶酪蛋糕,再用厨刀将它均匀地切成十二份,也就是切成有十二道格的钟表盘那个样子。其结果,当然出现十二块尖角为三十度的蛋糕。那顶端尖尖的、细细长长的蛋糕片就是我们“三角地带”的准确形状。

怎么会形成如此形状不自然的地带呢——你也许会问,也许不问,都无所谓。问不问反正我都不清楚。问本地人也问不出个究竟,他们知道的不外乎是很早很早以前是三角形,现在是三角形,将来定然也是三角形。总的说来,本地人好像都不大愿意谈也不大愿意想“三角地带”。何以“三角地带”被如此——像耳后疣一样——漠然置之,缘由不得而知,大概是因为形状怪异吧。“三角地带”两侧有两条铁路通过,一条是国营线,一条是私营线。两条铁路齐头并进了一阵子,以楔尖为分歧点,简直就像被撕裂开来一般以不自然的角度各奔南北,景观十分了得。每次目睹电气列车在“三角地带”的尖端南来北往,我就恍惚觉得自己是站在驱逐舰舰桥之上,而那驱逐舰正在海上破浪前进。

但是,从居住舒适度和居住功能来看,“三角地带”实在是一塌糊涂。首先噪音厉害。也难怪,毕竟两条铁路左右相夹,不可能不吵。一开前门,眼前一列电车呼啸而过;一开后窗,眼前又一列电车咆哮而至。用眼前这种说法决不夸张,实际上两列电车也近得乘客可以对视致意,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叹为观止。

你或许要说末班车过去后总该安静了吧。通常都那么想,搬来之前其实我也那么想来着。然而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末班车。旅客列车凌晨一时全部运行结束后,深夜班次的货物列车接踵而至;天明时分货车大体告一段落,翌日的客车又杀上门来。如此日复一日无尽无休。

呜呼!

我们所以特意选住这里,第一第二都是因为房租便宜。独门独院三个房间,有浴室,甚至有个小花园,而房租仅相当于公寓里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既是独门独院,那么猫也能养。简直就像专为我们准备的房子。我们刚刚结婚,非我自吹,穷得上吉尼斯记录都绰绰有余。我们是在站前不动产中介店的贴约上发现这房子的。仅就条件和租金和房子结构来看,堪称奇迹性发掘。

“便宜得很哟!”秃脑瓜子中介商说,“啊,吵倒是相当吵的,不过只消忍耐一下,未尝不可说是拾来的大元宝。”

“反正先看看好么?”我问。

“好好。不过,你们自己去可好?我嘛,一去那里就头疼。”

他借给钥匙,画出去那座房子的路线图。好个爽快的中介商。

从火车站看去,“三角地带”似乎近在眼前,但实际走起来,到那里花的时间相当惊人。在铁道上“咕噜”绕一圈,过天桥,沿脏兮兮的坡路上上下下,好歹从后面兜到了“三角地带”。周围商店之类形影皆无,寒伧得近乎完美。

我和她走进“三角地带”尖头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在里面逗留了一个小时。这时间里有相当之多的电车从房子两侧通过。特快通过时,窗玻璃“咔咔”作响。过车时间里听不到对方说话。正说着有车开来,我们便闭嘴等车过完。静下来刚开始说话,又一列电车尾随而至。那情形,不知该称为communication(思想交流,通讯,传播)的中断还是分裂,总之是十分让·吕克·戈达尔式的。

不过除去噪音,房子格调本身相当可以。式样古色古香,整体上没有硬伤,壁龛和檐廊也有,很够味道。从窗口泻进的春日阳光在榻榻米上做出小小的方形光照,很像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租吧。”我说,“的确很吵,不过我想总可以习惯的。”

“你这么说,就这样吧。”她应道。

“在这里这么待着不动,觉得就像自己结婚成家了似的。”

“实际上不也结婚了?”

“那是,那倒是。”我说。

我们折回不动产中介店,说想租。

“不吵?”秃脑瓜子中介商询问。

“吵当然吵,可总能习惯。”我说。

中介商摘下眼镜,用纱布擦拭镜片,啜一口茶杯里的茶,重新戴回,看我的脸。

“噢,年轻嘛,到底。”他说。

“嗯。”我应道。

接着我们签了租约。

搬家用朋友一辆轻型客货两用车足矣。被褥和衣服和餐具和台灯和几册书和一只猫——这便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既无组合音响又无电视机,洗衣机没有电冰箱没有餐桌没有煤气灶没有电话没有电热水瓶没有吸尘器没有电烤箱没有,一无所有。我们就是穷到这个地步。所以虽说是搬家,三十分钟都没花上。没钱也好,人生简洁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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