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想起来了。你妈妈呀!简直是一只猪,一只呼噜呼噜叫的猪。那就是你二十年后的写照吧!你们母女吃东西那副馋相简直是一模一样。猪啊!真是狼吞虎咽。还有,你父亲也很差劲他不是连汉字也写不好吗?最近他曾经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每个人都笑坏了!他连字也写不好。那家伙不是连小学也没毕业吗?真是大白痴!文化上的贫民。那种家伙最好是浇点汽油,把他烧掉算了。我想,他的脂肪一定会烧得很厉害,一定的!”
“喂!你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呢?”
男人对于她的问题并不答腔。“真是猪啊!”他说。“对了,还有你的‘那个地方’,那真的是太可怕了!我曾经死心地想试试看,可是‘那里’简直像弹性疲乏的廉价橡皮一般,松垮垮的。如果要我去碰那种东西,那我宁愿死!如果我是女的,要是长了那样的东西,我真要羞死了!不管怎么死都好。总之,我一定要尽快死去。因为我根本没脸活下去!”
女人只是茫然地呆立在原处。“你以前常常……”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抱住头。然后很痛苦地扭曲着五官,就地蹲下来。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好痛啊!”男人说。“我的头好象快要裂开了!我受不了了!好难过啊!”
“你没事吧?”女人问。
“怎么会没事!我受不了了!我的皮肤好象快被烧掉了,都卷起来了。”
女人用手摸摸男人的脸,男人的脸火烧般的滚烫,他试着抚摸那张脸。没想到,手一碰到,那脸上的皮肤竟然如脱皮般地剥落下来。然后,从皮肤里面露出光滑的红色肌肤。他大吃一惊,连忙向后闪开。
男人站起来,然后吃吃地发笑。他用自己的手把脸上的皮肤一一剥掉,他的眼球松松地往下垂,鼻子只剩下两个黑黑的洞,他的嘴唇消失了。牙齿全部露在外面。
那些牙齿“龇牙咧嘴”地笑着。
“我是为了吃你那肥猪似的肉,才和你在一起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连这个都不懂!你真是个傻瓜!你是傻瓜!你是傻瓜!嘿嘿嘿嘿嘿嘿!”
于是,那一团露在外面的肉球在她后面追赶,她拼命地向前跑。可是,她怎么样也摆脱不了背后那个肉球。最后从墓地的一端伸出一只滑溜溜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衬衫衣领,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 ※ ※
男人抱住女人的身体。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男人微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你做恶梦了?”
她坐起来,环视四周。他们俩人正躺在湖畔旅社的床上。她摇摇头。
“我刚才有叫吗?”
“叫的好大声哦!”他笑着说。“你发出惊人的惨叫声,大概整个旅社的人都听见了。只要他们不以为是发生命案就好了。”
“对不起!”她讪讪地说。
“算了!没关系啦!”男人说“是不是很可怕的梦?”
“是一个可怕的无法想象的梦。”
“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我不想说。”她说。
“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因为,如果你说给别人听,可以减轻内心的痛苦。”
“算了,我现在不想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她抱住男人裸露的胸膛,远处传来蛙鸣声。男人的胸口不断缓慢而规则地起伏着。
“嗳!”女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耳朵说不定真的有痣?”
“痣?”男人说。“你是不是说右边耳朵里面那三颗很俗气的痣?”
她闭上眼睛,一直闭着。
村上春树短篇集
家务事
这样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非常普遍的,我对於妹妹的未婚夫始终未曾有过好感,而且,我甚至觉得妹妹竟然会决心和这样的男人结婚,实在令人感到怀疑。说得坦白一点,我觉得很失望。或许这样的想法是我偏狭的性格所造成的。
至少妹妹是这样认为。然我们表面上都不以此为话题,但是,我对她的未婚夫不太满意这一点,妹妹也非常了解,对於我这样的想法,妹妹也觉得非常不高兴。
「你对事情的看法眼光太狭窄了」
妹妹对我说。
当时我们正在谈论义大利面,她所说的应该是指我对义大利面的看法眼光太狭窄吧!
但是,妹妹当然不会只针对义大利面的问题,在义大利面之前还有她的未婚夫,所以,事实上妹妹所指的应该是未婚夫的问题。这种情形就是所谓的借题发挥。
事情的开端是缘於妹妹邀我一起在星期天的中午吃义大利面,因为我也有点儿想要吃义大利面,於是就随口说:「好吧!」
於是我们就走进车站前一家新开的义大利面馆,我点了茄香洋葱义大利面,妹妹点了传统的义大利肉酱面。
面送上来之前,我一直喝着啤酒,到此为止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这是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天,天气非常晴朗。
问题出在送来的义大利面的味道,面表面看起来是煮熟了,其实心还是硬的,奶油好像是用煮狗食的劣等货冒充,我勉强吃下了半盘就放弃了。
妹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说一句话,依旧慢慢地将自己盘中的面吃完。这时候我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一边喝下第二罐的啤酒。
「喂!怎麽剩这麽多就吃不完了,多可惜啊!」
妹妹将她盘子里的面吃完了之後说。
「太难吃了!」我回答。
「都吃下去一大半,应该不算太难吃吧,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一定可以吃完的!」
「想吃的时候吃,不想吃的时候就不吃,这是我的胃,不是你的胃!」
「这家店才刚开张不久,厨房可能还不熟练,你就稍微宽容一下,不行吗?」
妹妹看着送上来口味清淡的附餐咖啡说。
「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不好吃的食物就应该将它留下来,这也是一种常识。」
我向她说明。
「你是什麽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伟大的呢?」妹妹说。
「你听了不舒服是吗?」我说「口气这麽不好,是不是生理期?」
「讨厌啦!请你不要再说些奇怪的话了!你以前不说这些的。」
「有什麽关系,我对你第一次的月事什麽时候来也都非常清楚。我记得你的第一次来得很晚,妈妈还陪你一起去看医生呢?」
「你闭嘴不说话也没有人当你是哑巴!」她说。
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所以只好听她的话闭上嘴巴。
「大概是你对事情的看法都太偏激了!」
她一边在咖啡里水加入了一些奶精,一边说。
一定是这杯咖啡太难喝了。
「不论什麽事情你只是将缺点找出来,大肆批判,好的地方你这看都不看。只要与你的标准不合,你一概不加以理会,这种情形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就是神经病!」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与你无关!」我说。
「可是你出口伤人,故意找人麻烦!你这个只会手淫的家伙!」
「手淫!」我大吃一惊地说。「你到底在说些什麽?」
「你在念高中的时候经常喜欢手淫,每次都把内裤都脏了,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些东西洗起来是很累人的,可是你却一做再做,你不是故意给人添麻烦吗?」
「我以後会小心一点!」我说「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有我喜欢的东西,有我讨厌的东西,这是这我自己都无法改变的啊!」
「但是,你不可以伤人!」妹妹说。
「为什麽你不稍微努力一下呢?为什麽你不往好的地方去看呢?为什麽你不愿意多忍耐一点呢?为什麽你一直都没有成长呢?」
「我是正在成长!」
我觉得自己已经被伤害了。
「我也要求自己要多忍耐、多往好的方面看,只是我的观点和你不一样罢了!」
「你这种情形只有傲慢两个字足以形容,所以你到了二十七岁仍然找不合适的对象!」
「我有女朋友啊!」
「那些人只不过是睡睡觉罢了!」妹妹说。「不是吗?每年更换一个睡觉的对象, 这样才感到快乐吗?没有快理想、没有爱情,也不用相互体谅,这到底有 什麽意义呢?和手淫没有两样吧?」
「我哪有一年换一个?」
我毫无力气地说。
「意思是完全相同的!」妹妹说。
「你能不能稍微认真思考一下,过着认真一点的生活,稍微像个大人的模样?」
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从此之後,不管我说什麽,她都不愿意再回答。
为什麽她会对我产生如此偏激的想法呢?我也不大清楚。大约在一年前,还和我一起生活得非常愉快, 而且从来不会反驳过我的想法。她会开始批评我 ,是在她认识了她的未婚夫之後。
这种事情是非常不公平的,我和她已经相处了二十叁年,虽然每一件事情我们都是率直地商量,但是说起来仍是一对感情相当不错的兄妹,几乎从来不曾吵过架。她知道我手淫的事情, 我也知道她初潮的事情; 她知道我第一次买保险套的事情(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我也知道她第一次买 有蕾丝的内裤时的事情(在她十九岁的时候)。
我和她的朋友约过会(当然没有上床睡觉),她也和我的朋友约过会(我想应该也应该没有上床睡过觉),总之我们是在一个非常相同的环境下长大的。这样友好的关系,在一年前开始变质,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越来越生气。
妹妹说要到车站前的百货公司看鞋,我只好一个人回到公寓里。然後打电话给女朋友,可是她不在家,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从不在星期天下午两点钟突然打电话给她,约她出来见面。
我放下电话筒,翻动记事本,找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电话,这是一个知道哪里有狄斯可舞厅的女大学生,她在家里。
「出来喝点东西吧!」我邀她。
「才下午两点钟!」
她不耐烦地说。
「时间不是问题!出来喝点柬西,很快就天黑了。」我说。「我知道一个以看夕阳闻名的酒吧,下午叁点过後再去的话,就没找不到好位子了。」
「你这个人真是讨厌!」她说。
但是她还是出来了,大概是一个性格亲切的人吧!
我将车子沿着海岸过去,一直开到横滨附近,如约定地,到一个看得见海滨的酒吧。
我在这里喝了四杯加冰块的 I.W. 哈伯酒,她则喝了两杯香蕉水果酒,看着夕阳。
「你喝了这麽多的酒,还能够开车吗?」
她担心问。
「不要担心。」我说。「我的酒量好得很,四杯算不得什麽!」
「算了,你最爱吹牛!」她说。
然後我们又回到横滨吃晚餐,在车子里我吻了她,邀她一起上旅馆,她说:不行啦!
「月经来,还放着卫生棉条呢!」
「拿下来就可以了!」
「别开玩笑了,还有两天呢!」
算了!我心里想着。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呢!如果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就不会找她出来了。好久不曾和妹妹一起悠闲地度过一天,我原本打算这个星期天在家里陪她的。
「对不起!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你哦!」
这个女孩子说。
「没有关系,别挂在心中,不是你不对,是我不好。」
「我的生理期和你不好有什麽关系?」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不应在这个时候去找你!」我说。
真的是这样吗?难道我真的非得对一个认识不深的女孩子的生理期了若指掌吗?
我开车将他送回世谷田的家中,中途车子一直喀喀作响,我心里叹气着想着:
大概该将它送进修车场里整修一番了吧!
好像只要有一件事进行不顺利的话,这一整天就会连锁地不好的方向发展下去似的。
「我最近还能约你出来吗?」我问。
「约会?或者上旅馆?」
「两个都有!」我坦自地说。「这麽说的话,比较表里一致,就像牙刷和刷牙一样。」
「是呀!这是正确的想法!」她说。
「这麽想的话,头脑比较不会老化。」我说。
「到你家去如何?不能去玩吗?」
「不行,因为我和妹妹住在一起,我们早已有约定,我不可以带女孩子回家,妹妹也不可以带男生回来。」
「真的是妹妹吗?」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我下次带户口名簿给你看!」
她笑了笑。
等到这个女孩子消失在她家的大门口里,我才重新发动引擎,回到我住的公寓。一路上耳边不停地响着引擎所发出的喀喀声。
房间里一车漆黑,我打开车锁,大声叫着妹妹的名字,但是她却不在房间里。
我心里想着,已经十点多了,她会到哪里去呢?
接着我就去找晚报来,但是没有找到,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不送报。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和杯子一起拿到客厅。打开录放影机,看着新的连续剧。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控制声量的开关,但是,无论如何总是听不到声音。这时候我才发现录影机早在叁天前就坏掉,虽然开了电视,但是声音仍然无法出来。
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之下,我只好看着无声的电视画面,喝着啤酒。
电视正在放映一部古代战争电影,罗马帝国的战车远征非洲,炮战车击出无声的大炮,自动枪也发出沈默的弹音,人们在无言中静静地死去。
唉!算了!我又叹了一声气,这大概是当天的第十六次叹息吧!
我和妹妹二个人生活在一起,大约是五年前的春天开始的吧!当时我二十二岁,妹妹十八岁;换句话说
我刚从大学毕业,准备找工作,而妹妹刚高中毕业,
准备去念大学。我的父母表示;如果和我住在一起的话,就允许妹妹到东京念大学。
妹妹说: 没有关系。我也说:随便。於是父母 就为我们找到了一间有个房间的宽敞公寓,房租由我负担一半。
前面已经叙述过了,我和妹妹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好,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绝对不会让我有任何痛苦的感觉。因为我任职於电机制造公司的广告部,早上上班的时间比较晚,晚上则比较迟回到家里;而妹妹一大早就去上 学了,傍晚就回到家里。因此, 经常是我醒来时,她已经出门;我回到家 里时,她又已经睡着了;再加上星期六、星期天我都花费在和女孩子的约会上,所以一个星期里只有和她说两叁句,但是,我认为这种情形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因为我们几乎没有吵架的时间,也没有空闲去干涉对方的私事。
虽然我想她可能也会有很多不寻常的事发生,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说出口,她已经是超过十八岁的女孩子了,想和什麽人上床睡觉,我没有干涉的权利。
但是,有一次半夜一点到叁点,我一直牢牢地握着他的手。我下班之後回到家里,看见她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哭泣,我推测她会坐在餐桌前哭泣,大概是想要跟我要求什麽东西吧!否则她只要坐在自己的床上哭就够了,何必让我看见呢?虽然我确实是一个翅 噶E又任性的人,但是,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可以推想得到的。
所以,我就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着手。握着妹妹的手这种事情,自从小学时代一起去抓蜻蜓以来,从来未曾再发生过,妹妹的手比记忆中的—那当然是非常久远以前的记忆—要大得非常多了。
结果她就这样一直坐着,不说一句话地哭了两个小时。她的身体内竟然屯积了这麽多的泪水,这实在太令我惊讶了,要是我的话,大概哭不到两分钟全身就乾涸了。
但是,到了叁点时我已经开始觉得有些累,再不结束的话,我也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时候,身为兄长的我,不说句话是不行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我还是开口说话。
「我对你的生活完全不想干涉!」我说。「你想要过什麽样的生活就随着自己的喜好去过吧!」
妹妹点点头。
「但是,我一直想给你一句忠告,最好能随时在皮包里放一个保险套,你当然有别於那些卖春妇。」
听我这麽一说,她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话簿,突然用力地朝我丢了过来。
「你凭什麽偷看我的皮包!」
她大声怒骂。
我知道她这个时候已经气愤到了极点,为了不使她再受到任何刺激,我当然不能对她说我从来不曾去偷看过她的皮包。
但是,不论如可她是已经停止哭泣,而我也能够回到自己房间,钻进被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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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大学毕业之後,任职於旅行,但是我们的生活形态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她的上班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非常有规律,而我的上班时间则和一般人回异,中午才进到办公室,然後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看报纸、一边吃中饭,下午两点钟左右才开始真正的工作, 傍晚又得到广告公司 去谈生意,饮酒应酬,每天都必须到了深夜才能回家。
在旅行社上班的第一年暑假,她和一位女朋友一起到美国西海岸观光旅行(旅费当然是采用分期付款的)。在这趟美国之旅,她认识了一位年长他很多的电脑工程师。回到日本之後,仍然经常与他见面。虽然这种事情也是非常多见,但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因为我对这种疯狂大采购的旅行团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自从和那位电脑工程师交往以来,妹妹似乎比以後更为开朗,家事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穿着打扮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以前她非常喜欢穿工作服,或牛仔裤、卡其裙,现在则换上色彩鲜 的裙装, 而且每件衣服都亲自用手洗,仔细的熨烫,经常自己下厨、打扫房间。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徵候,如果看到了女孩子有这个徵候,男孩子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立刻逃开、一种是马上下了结婚的决定。
後来妹妹又拿了那位电脑工程师的照片给我看,这是妹妹第一次拿她男友的照片给我看,这也是一种危险的徵候。
照片有两张,其中一张是在旧金山的海边照的,妹妹和那位工程师两人并肩而站,两个人都面带盈盈的笑意。
「好漂亮的海岸线喔!」我说。
「别开玩笑了!」妹妹说。「我是非常严肃的。」
「你要我说什麽好呢?」「你最好什麽也别说!」
我再仔细看一下手上这张照片,如果世界上真有那种一眼看去就令人非常讨厌的的话,就是这种脸了。而且,这种电脑技师长得和我高中时代最讨厌的社团前辈很像,虽然长相不差,但是故意装出一副头脑精明、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们上过几次床了?」我问。
「你胡说些什麽?」
妹妹说着,满脸胀红。
「请你不要老以自己的尺度来衡量这个世界,你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吗?」
第二张照片是回到日本之後才照的,照片里只有电脑工程师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皮背心,靠在一辆大型摩托车上,座椅上永着一顶安全帽,这张脸的表情完全和在旧金山时一模一样,大概是他再也没有别的表情了。
「他很喜欢骑机车。」妹妹说。
「我看得出来。」我说。「不喜欢骑机车的人是不会穿这种皮背心的。」
我——大概又是因为个性偏激的缘故所造成的——於喜欢骑机车的人都不具有好感,因为这些人大多比较骄傲,喜欢装模做样;但是,对於照片上这个人,我不想加以批评。
我静静地把照片还给妹妹。
「可是……」我说。
「可是什麽?」妹妹说。
「可是,你打算怎麽办呢?」
「不知道!或许会和他结婚吧!」
「他向你求婚了吗?」
「嗯!」她说。「可是我还没有给他答覆。」
「嗯!」我说。
「老实说是因为我觉得我才刚开始上班而已,还想自己一个人自由地游乐一番。当然,不同於你那种过於偏激的想法。」
「应该说是健全的想法。」
我强调地说。
「可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和他结婚也不错。」妹妹说。「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拿起卓上的照片再仔细地再看一次,心里想:「还是算了吧!」
这是耶诞节前的事情。
过完年後不久,有一天一大清早九点多钟,妈妈打电话过来,我正在听布鲁斯.史普林斯汀的「生在美国」,一边刷着牙。
母亲问我知不知道妹妹交男朋友的事情。
不知道,我说。
母亲说她收到妹妹的信,信上说两个礼拜後妹妹要带那个男的一起回家。
「该不是想要结婚了吧!」我说。
「所以我想问看看到底是什麽样的人。」妈妈说。「我希望能在见面之前对他多了解一点。」
「这个嘛!因为我也没有和他见过面,对这个人不怎麽清楚,我只知道是一个年龄满大的工程师, 好像是在IBM或什麽公司上班,公司的名字是叁个英文字母,要不然就是NEC、或NTT。我只看过照片,长得不是顶好的,而且又不是我要结婚,所以我对他没 什麽兴趣。」
「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家住在哪里?」
「这件事我怎麽会知道呢?」我说。
「你不会去找他见个面,了解一下吗?」
「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情,我的工作太忙,你不会两礼拜见面之後再问他吗?」
结果,我比妈妈更早和这位电脑技师碰面。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妹妹说要到他家去做正式的拜访,我只好义不容辞地答应作陪。穿妥白衬衫、系上领带,再穿上最得意的西装,就到他家去了。那是一栋位在古老住宅街道正中央,非常豪华的住家,院子里停放着照片上经常看得见的五百CC摩托车。
「哇塞!这麽高级的住宅!」
「今天真的要拜托你,千万别再玩笑了,正经一点可以吗?」妹妹说。
「是的!遵命!」我说。
他的父母都是非常规矩—稍微太规矩而变得有点儿严肃—,而且非常厉害的人,他的父亲是石油公司的重要干部,我的父亲在静冈拥有一座石油的连锁店,所以这一方面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太远。
他的母亲母亲用一个高级的盘子,端着茶出来。
我向他们规矩地打过招呼之後,递上了了我的名片,并且向解释,本来应该由我的父母来拜访,但是正好他们今天有事不能来,所以就由我来代理,改天他们会正式来拜见二位。
「我听儿子说过好几次了,今天看见了果然不假,是一位标致的小姑娘,而且我知道一定是一位好女孩。」
他的父亲说。
我心里想,他一定是调查得非常详细了。或许连十六岁都尚未初潮,以及深受便秘所苦这种小事,都知道得一清楚呢!
等到这些客套话都结束之後,他的父亲为我倒了一杯白兰地,这种白兰地的味道实在美极了,我们一边喝着,一边谈着各自工作上的事情,妹妹穿着拖鞋踢了我一下,提醒我不要喝得过多。
这时候身为儿子的电脑技师一言不发,紧张地端坐在父亲身旁,一眼就可以看,在这个屋檐,他完全受父亲大权的支配,他身上穿着一件我以前从来不曾看过,样式非常奇怪的毛线衣,毛线衣里面是一件颜色非常不谐调的衬衫,看起来让人觉得这个男孩子很奇怪 。
谈话告一个段落之後,我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了,於是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电脑技师送我们两个人到车站。
「找个地方一起喝喝茶好吗?」
他邀请我和妹妹。虽然我对喝茶没兴趣,也不想和穿着这麽奇怪毛线衣的男孩子同桌,但是,断然拒绝可能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同意叁个人一起到附近的咖啡店喝茶。
他和妹妹都点咖啡,点了啤酒,可是这里没有卖啤酒,没有办法我只好也喝咖啡。
「今天真是谢谢你,帮了一大忙!」
我向我道谢。
「那里的话,这是我应该的。」
我学着大人的口吻说,因为我已经没有一点点多馀的力气开玩笑了。
「常常听她提起大哥的事。」
大哥?
我用咖啡匙的柄挖挖耳朵,再把它放回桌上。然妹妹又用脚踢了我一脚,但是,我觉得电脑技师应该是不懂这个动作的意义。
「看你们两个人感情这麽好,实在让我非常羡慕。」他说。
「一有高兴、有趣的事情,我们就互踢彼此的脚。」我说。
电脑技师一副不解的表情。
「他在开玩笑啦!」
妹妹不太高兴地说。
「他讲话就是这样的!」
「我是在开玩笑的。」我也说。
「两个人住在一起,总得彼此分担家事,她分到的是洗衣服,我分到的是讲笑话。」
这位电脑技师—正确的名字叫做渡边升—听了之後也稍微安心地笑了笑。
「气氛爽朗一点不是很好吗?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家庭,气氛爽朗是最重要的。」
「说得也是啊!」
我对着妹妹说:
「气氛爽朗是最重要的,你太神经质了。」
「不要再开玩笑了。」妹妹说。
「我想尽可能在秋天结婚。」渡边升说。
「结婚仪式还是在秋天举行最好。」我说。
「还可以叫栗鼠和大熊一起来参加。」
电脑技师哈哈大笑,妹妹却没有笑,她好像是真的生气了。因此,我就推说另外有事,然後起身离席。
回到公寓之後,我打电话给母亲,说明了整个事件大致的情形。
「这个男孩还不怎麽坏。」
我一边掏耳朵一边说。
「不怎麽坏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说人满诚实的,至少和我比起来算是老实人。」
「和你当然是没得比了。」母亲说。
「真高兴听到你这麽说我,谢谢了!」
我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说。
「那麽,他是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呢?」
「大学?」
「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呢?那个电脑工程师。」
「这种事你可以问问当事人。」
我说着就把电话挂断。
然後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心情非常郁闷地一个人喝着酒。
为了义大利面而和妹妹吵架的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上午八点半才起床。
和前一天一样,天空中没有半片乌云,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觉得好像全完是昨天的延续似的,夜里一时中断的人生又重新开始了。
我将汗湿了的睡袍和内裤丢道洗衣槽里,淋了浴,又剃了胡须。一边剃的时候,一边想着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孩,实在非常懊恼。不过,遇到这种无可抵抗的事情也实在是莫可奈何。不过,以後还有机会,说不定下个星期天一切都会很顺利。
我到厨房烤了两片面包,烧了一壶咖啡,原本想听听FM播放的节目,但是想到录影机的监听系统已经坏,只好作罢。改为一边看报纸的读书栏,一边啃着面包。
读书栏里介绍的新书没有一本是我想要看的,那里的书不是关於「年老犹太人的空想与现实交错所造成 的性生活」 ,就是关於分裂症治疗的历史性考察,实在搞不懂,报社那些编辑大人为什麽要选择这样奇怪的书来介绍。
吃完了一片烤得焦硬的面包之後,把报纸放回桌上,这时候才发现果酱瓶子下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妹妹一贯的字迹,她写着:因为星期天的晚上要叫渡边升一起来吃晚餐,所以希望我也能够留在家里,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我吃完了早餐,拨拨掉落在衬衫在面包屑,将餐具放进了水槽,打电话到到妹妹上班的旅行社。
妹妹接到电话之後:
「现在我手边的事情非常忙,十分钟之後再打电话给你。」
二十分钟之後果真打电话过来,在这二十分钟之内,我一共做四十叁次的伏地挺身,手脚合计剪了二十根指甲,穿好衬衫、打好领带、选好了长裤,并且刷了牙,梳了头发,打了两个哈欠。
「你看到我的留言了吗?」妹妹说。
「看了!」我说「但是,这实在糟糕透,这个星期天我早就好别人约好,如果能够早一点说的话那就好了。现在才知道实在非常可惜。」
「你不要说得那麽可怜!我想你这个约大概是和一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女孩子吧!」妹妹语气冷淡地说。「不可以改在期六吗?」
「星期六一整天都必须待在录影室里,因为现在正在制作电动抹布,所以那一天会非常的忙。」
「那麽就跟她取消好!」
「那麽你来付取消费吧!」我说。「现在是一种非常微妙的阶段。」
「没有那麽微妙吧!」
「虽然不应该是这样…」我坐在椅子上一边整理衬衫和领带,一边说。「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不侵彼此的生活吗?你和你的未婚夫共进晚餐—我和我的女朋友约会,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你一直都没有和他好好聊过吧,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只和他见过一次面,而且那是四个月的事情,不是这样吗?虽然你们也有好几次见面的机会,可是你每一次都故意逃开,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吗?他是你妹妹的未婚夫,我求你和他一起吃顿饭,好吗?」
因为妹妹说话也有她的道理,所以我也只好默默的无以言对。确实我总是用最自然的方法来逃避和渡边升见面,而且渡边升和我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共通的话题,我讲的笑话他也听不懂。
「拜托你啦!只要这一天就好了,从此以後,到这个夏天为止,我不会再去打扰你的性生活了。」妹妹说。
「我的性生活不算什麽啦!」我说。「或许到这个夏天结束之前都不会再发生。」
「不管怎麽样,请你星期天一定要待在家里。」「我无能为力!」我断然地回绝她。
「说不定他会帮你修理录影机,那个人在这个方面非常擅长。」
「还有这点好处呢!」
「你不要老想那些奇怪的事!」
妹妹说着就挂断电话。
我系好领带就出门上班去了。
这个礼拜一直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好像是每天都是每天的延续似的,星期叁的晚上,我打电话给我的女友,告诉她为工作忙碌,这个周末不要见面。因为我已经叁个礼拜不曾和她见面了,所以她当然不太高兴。接着我没有放下话筒,继续拨电话给那个女大学生,但是她不在家,星期四、星期五她都没有在家里。
星期天早上,我八点就被妹妹叫起来了。
「我要洗床单,你不能再睡那麽晚。」她说。
然後就拆下枕头套和床单,也叫我脱下睡衣,我没有地方去,只好进浴室洗个澡, 顺便刮刮胡须。我觉得这个家伙愈来愈像妈妈了,原来女人也和 鱼一样,无论过程如何,最後总会回到相同的场所。
洗完澡之後, 我穿上一件短裤,套上一件胸前的字几乎都已褪尽了的T恤,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後开始喝柳橙汁。觉得体内还留存着昨夜的酒精,连报纸也不想看了。桌子上有一个苏打饼乾的盒,於是我就拿了叁、四片来吃,代替早餐。
妹妹将被单放到洗衣机里,然後就不停地收拾整理我的房间和她自己的房间,整理完了之後,又用洗洁剂擦洗着客厅和厨房的墙壁和地板。
我一直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开美国朋友送我的裸女照片,仔细观察研究一番之後才发现,女性性器事实上也有大小不同之别,和身高、以及智商是完全一样的。
「嘿!看你在这里闲着无聊,不如帮我买东西吧!」
妹妹说着,就硬塞给我一张写满采购物品名单的纸条。
「请你不要在这里看这种书,这个人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我把裸照放在桌子上面,瞪着纸条。莴苣、蕃茄、芹菜、沙拉酱、熏鱼、洋葱、浓汤包、马铃薯、洋芹菜、牛排肉叁片……。
「牛排肉?」我说。「我昨天才吃了牛排,我不想再吃牛排,吃炸肉饼比较好!」
「或许你昨天真的吃了牛排,但是我们没有吃啊,请你不要那麽自以为是,而且,没有人会用炸肉饼来招待客人的吧!」
「如果有女孩子请我到她家里去吃炸肉饼的话,我一定会非常感动,再端出一盘切得细细长长的白甘篮菜、香浓的味噌汤……这种吃法多麽生活化啊!」
「不管怎麽样,今天已经决定吃牛排了,杀了我也不愿意做炸肉饼你吃,今天你就不要再自以为是,和我们一起吃牛排吧!求求你。」
「好吧!」我说。
虽然有时候我的怨言似乎多了一些,但是归根究底我还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
我到邻近的超级市场照着菜单购物,然後又到附近的酒店买了一瓶四千五百圆的香槟,打算以这瓶香槟作为送给他们两个人的订婚礼物。我想大概只有非常亲切的人才会为他们设想得如此周到。
回到家之後,看到我的床上端放着一件摺叠整齐的马球衬衫,和一件没有一点点绉纹的棉质长裤。
「换上这套衣服!」妹妹说。
算了!换就换吧!我心里想着,不说半怨言就把衣服换了下来。不论我还有什麽意见,今天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这样会觉得气氛和平些。
渡边升在下午叁点准时出现,当然是骑着摩托车来的。他那辆五百CC机车的排气声,远在五百公尺远的地方就听得一清二楚。从阳台探头出去往下看,看见他将摩托车停靠在公寓玄关旁,然後脱下了安全帽。非常值得庆幸的是,他在脱下安全帽之後,身上所穿的服装还算正常。一件花格子衫,配一件白色长裤,再加上一双咖啡色的鞋,唯一显得唐突的是鞋子和皮带的颜色不搭调。
「好像是我们家大小姐的朋友来了!」
我对着正在流理台削马铃薯皮的妹妹说。
「能不请你先招呼他一下,我现在得忙着厨房的事情。」妹妹说。
「这样不太好吧!他是为你而来的,更何况我和他也没有什麽话讲,还是让我来煮饭,你们两个人去聊天。」
「别胡闹了!你会煮饭吗?快去招呼客人吧!」
电铃一响,打开大门,渡边升就站在门口。我带他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
他带了一盒特大号的冰淇淋来当做礼物,但是,我们家的冰箱冷冻库太小,根本装不下这麽大盒的冰淇淋。我觉得他像一个还需要照顾的大男孩,到女友的家做客竟然还带着冰淇淋。
接着我问他想不想喝啤酒,他回答不喝。
「体质不适合喝酒。」他说。「不知道为什麽,喝一大杯啤酒下肚就觉得很恶心。」
「我在学生时代曾和朋友打赌,喝了一打啤酒,结果购了不少钱。」我说。
「喝完了有什麽感觉呢?」渡边升问。
「整整两天小便里都有啤酒的臭味。」我说。「而且,不停地放屁……」
「喂!请你帮忙看看录影机吧!」
妹妹好像看见了不吉的烟幕,端了两杯柳橙汁在桌上说。
「好啊!」他说。
「听说你很能干?」我问。
「还好啦!」
他没有丝毫不高兴的回答。
「以前我非常喜欢组合型玩具、或收音机,家里有什麽电器坏了,都是由我来修理。录影机什麽地方坏掉了呢?」
「没有声音!」
我拿起遥控器,按下电源让他了解声音出不来的情形。
他坐在电视机前,一一地去按电视机上的按钮。
「安培系统坏掉,里面没有什麽问题。」
「你怎麽知道的?」
「用归纳法。」他说。
归纳法?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於是他将所的线路全部拆了下来,一个一个仔细检查。这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易开罐的啤酒来,坐在一旁一个人喝。
「喝酒好像是一件满有趣的事情?」
他一边用螺丝起子转着螺丝,一边对我说。
「还好啦!」我说。
「我喝了这麽多的酒,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感觉。因为我来不去比较。」
「我也该练一下了!」
「喝酒也需要练习?」
「嗯!当然啦!」渡边升说。「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先从白酒开始,在一个大玻璃杯里放进白葡萄酒和冰块,如果你觉得味道还是太强的话。就再放一点柠檬片,要不然也可以加果汁下去调配成鸡尾酒。」
「我会试试。」他说。
「啊!果然毛病出在这里。」
「那里?」
「前置安培和电源之间的连结线,连结线的左右各有一个固定的安定栓,这个安全栓很容易上下摇动,但是,电视机这麽庞大,应该不会任意搬动的。」
「大是我要打扫时将它移动了。」妹妹说。
「也很有可能!」他说。
「这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吧!」妹妹对着我说。「竟然生产出这麽粗糙的产品!」
「又不是我制造的,我只不过负责广告而已。」
我小声地说。
「如果有十字型的起子的话就可以很快地修理好了。」渡边升说。「有吗?」
「没有!」我说。
那种东西怎麽可能会有。
「那麽我骑车出去买吧!只要有一支十字型起子,家里要修理什麽都会很方便的。」
「大概是吧!」
我已经全身都毫无力气了。
「但是,你知道五金行在那里吗?」
「知道!」前面不远就有一家。」
渡边升说。
我又从阳台探出头去,看着渡边升戴上安全帽,骑上摩托车。
「这个人不错吧!」
妹妹说。
「心太软了!」我说。
电视修理好了之後乡,已经将近五点钟了,因为他说想要听点音乐,於是妹妹就放了胡立欧的唱片。胡立欧!天哪!我心里想,算了!反正今天窝囊事已经全都让我尽了!
「大哥喜欢听什麽音乐?」渡边升问。
「我非常喜欢听这个!」我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