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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0

翌日火葬后,她接过装有骨灰的小铝罐,驱车驶往位于北肖尔深处的哈纳莱伊湾。从警察署所在的利胡埃镇到那里要一个小时。几年前袭来的一场飓风使岛上几乎所有的树木严重变形,被吹走房顶的木结构房屋也看到几座。甚至有的山也变形了。自然环境确实严酷。

穿过仿佛半休眠的哈纳莱伊小镇前行不远,就是儿子遭遇鲨鱼的冲浪地点。她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在沙滩上坐下,眼望五六个冲浪手骑在浪头上的光景。他们手抓冲浪板在海湾上浮游,每当强有力的浪头打过来便抓住它,通过助跑站到板上,乘浪来到海岸近处,等浪头低落下去,他们便失去平衡落进水中。然后,他们收回冲浪板,再次双手划过,钻进海浪返回海湾,如此周而复始。幸有些费解,这些人莫非不害怕鲨鱼?或者没有听说我的儿子几天前在同一地点被鲨鱼咬死?

幸坐在海滩上,半看不看地把这光景看了一个来小时。任何有轮廓的事情她都无从考虑。具有重量的过去一下子在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将来又位于极其遥远和黑暗的地方。任何地方的时态同此时的她都几乎没有关联。她只管做在现在这一不断移行的时间性之中,只管机械性地以眼睛追逐波浪和冲浪手们单调而反复地勾勒出的风景。她忽然心想:当下的自己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之后,她去了儿子住过的旅馆。冲浪手们投宿的小旅馆,脏兮兮的,有个荒芜的院子,两个半裸的长头发白人坐在帆布椅上喝啤酒,几只绿色的ROLLINGROCK酒瓶倒在脚前的杂草丛中,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但除了这点,两人脸形相同体形相近,胳膊上都有时髦的刺青,身上隐隐发出大麻味儿,还有狗屎味儿混在里面。幸走近时,两人以警惕的目光看她。

“住过这家旅馆的我儿子三天前给鲨鱼咬死了。”幸解释说。

两人对视了一下。“那,可是TEKASHI?”

“是的,是TEKASHI.”

“蛮酷的小子,”金发说,“可怜啊!”

“那天早上,呃——,有很多海龟进入海湾,”黑发以弛缓的语调介绍道,“鲨鱼追海龟追了过来。啊——,平时那些家伙是不咬冲浪手的。我们跟鲨鱼相处得相当不错。可是……唔——,怎么说呢,鲨鱼也是什么样的都有。”

“我是来付旅馆费的,”她说,“想必还没支付完。”

金发皱起眉头,把啤酒瓶往天上晃了几晃:“跟你说,阿姨,你是不大清楚,这里只留先付款的客人。毕竟是以穷冲浪手为对象的便宜旅馆,不可能有没付房费的客人。”

“阿姨,啊——,不把TEKASHI的冲浪板带走?”黑发说,“给鲨鱼那家伙咬了,咔嗤咔嗤……裂成两半。狄克·布留瓦牌那种旧家伙。警察没拿,噢,我想还在那里。”

幸摇头。没心思看那玩意儿。

“可怜啊!”金发重复一句,看样子想不起别的台词。

“蛮酷的小子啊!”黑发说,“够可以的,冲浪相当有两下子。呃——,对了,前一天晚上也一起……在这里喝龙舌兰酒来着。唔。”

幸最终在哈纳莱伊镇上住了一个星期。租的是看上去最像样的别墅,自己在那里做简单的饭菜。她必须在回日本前设法让自己振作起来。她买了塑料椅、太阳鞋、帽子和防晒膏,天天坐在沙滩上打量冲浪手。考爱岛北肖尔的秋日天气很不稳定,一天下几次雨,且是倾盆大雨。下雨她就钻进车里看雨,雨停了又到沙滩看海。

自那以来,幸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来哈纳莱伊。在儿子忌日稍前一点赶来,大约住三个星期。来了,每天都的爱上塑料椅去海边观看冲浪手们的身姿。此外基本不做什么,只是整日坐在海边。这已持续了十多年。住同一别墅的同一房间,在同一餐馆独自看书吃饭。如此年复一年按部就班的重复时间里,也有了几个可以亲切聊天的对象。镇子小,现在仍有许多人记得幸的模样,她作为儿子在附近被鲨鱼咬死的日本母亲而为大家所熟悉。

那天,她去利胡埃机场更换车况不佳的租用小汽车,回来路上在一个叫卡帕亚的镇上发现了两个搭便车(或徒步)旅行的日本小伙子。他们肩挎大大的运动包,站在“奥野家庭餐馆”前面,不抱希望的地朝汽车竖起大拇指,一个瘦瘦高高,一个敦敦实实,两个都把头发染成褐色,长发披肩,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一条松松垮垮的短裤,加一双拖鞋。幸径直开了过去,开了一会儿又转念掉头回来。

“去哪里?”她打开车窗用日语问。

“啊,会讲日语!”瘦瘦高高说。

“那自然,日本人嘛。”幸应道,“去哪里?”

“一个叫哈纳莱伊的地方……”瘦瘦高高回答。

“还不坐上?正好回那里。”

“帮大忙了!”敦敦实实说。

他们把东西塞进后车厢,然后准备一齐坐进“道奇”的后排座。

“喂喂,两个都坐在后面可不好办,”幸说,“又不是出租车,一个到前面来。这是礼节!”

于是瘦瘦高高战战兢兢地坐在副驾驶席上。

“这、这车是什么牌子呢?”瘦瘦高高好歹把长腿弯起来问道。

“道奇,克莱斯勒生产的。”

“哦,美国也有这么憋屈的车!我家姐姐开的是‘皇冠’,那个反倒宽敞。”

“美国人也不会都开凯迪拉克的哟!”

“不过太小了!”

“不满意就下去好了!”幸说。

“不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糟糕!只是说小、让人吃惊地小。原以为美国车全都宽宽大大来着。”

“那,去哈纳莱伊干什么?”幸边开车边问。

“算是冲浪吧。”瘦瘦高高回答。

“冲浪板呢?”

“打算在当地想办法。”敦敦实实说。

“懒得特意从日本带来,再说,听人说可以买到便宜的二手货。”瘦瘦高高接道。

“嗳,阿姨您也是来这里旅行的?”敦敦实实问。

“是啊。”

“一个人?”

“是的。”幸淡淡地应道。

“不会是传说中的冲浪手吧?”

“那怎么可能呢!”幸大为惊诧,“不过,你们俩在哈纳莱伊住的地方可预订了?”

“没有,到了总有办法可想吧。”瘦瘦高高答道。

“不行的话露宿沙滩也没有关系,”敦敦实实说,“我们又没什么钱。”

幸摇头道:“这个季节的北肖尔,夜里冷得不得了,在屋子里都要穿毛衣。露宿嘛,首先身体就报销了。”

“不是说夏威夷终年如夏吗?”瘦瘦高高问。

“夏威夷完全位于北半球,四季一个也不少。夏天热,冬天也够冷。”

“那么说,得在哪里找个有屋顶的地方住啰!”敦敦实实说。

“我说阿姨,能介绍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瘦瘦高高说,“我俩几乎讲不了英语。”

“听说夏威夷哪里都通行日语,可来到一看,根本不通。”敦敦实实接道。

“还不理所当然!”幸惊讶地说,“通日语的,只限于瓦胡岛,而且只是怀基基的一部分。因为日本人来买路易·威登啦夏奈尔啦高档货,所以那边特意找了会讲日语的店员,或者海亚特、谢拉顿什么的也有。出了这些地方,只通英语,毕竟是美国。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夏威夷了?”

“啊,是不知道。我家老妈说夏威夷哪里都通行日语。”

“得得!”幸发出感叹。

“对了,旅馆最好找最便宜的,”敦敦实实说,“我俩没钱,真的。”

“哈纳莱伊最便宜的旅馆么,初来乍到最好别住。”幸说,“不大安全。”

“怎么个不安全?”瘦瘦高高问。

“主要是毒品,”幸说,“冲浪手里也有行为不端的,大麻倒也罢了,若是冰毒可就麻烦透了。”

“冰毒是什么?”瘦瘦高高问。

“像你俩这样一无所知的傻瓜蛋,正好给那伙人骗到手里。”幸说,“冰毒嘛,是在夏威夷蔓延的一种烈性毒品。我也不大清楚,像是兴奋剂的结晶体。便宜、方便,心荡神迷,但用上一回,往下只有等死。”

“不得了!”瘦瘦高高说。

“那——,大麻之类不要紧的?”敦敦实实问。

“要紧不要紧不晓得,但大麻不至于死人。”幸说,“吸毒肯定让人死去,但大麻绝对死不了,只是变得傻点罢了。若是你们两个,我想不会合现在有什么两样。”

“说得真够狠的。”敦敦实实说。

“阿姨,您是团块的吧?”

“团块一代。”

“哪一代也不是,我只是作为我活着,最好别简单归类。”

“喏喏,瞧这语气,到底是团块的嘛!”敦敦实实说,“动不动就来脾气,和我老妈一模一样。”

“跟你说清楚,我可不愿意和你那未必地道的老妈归为一类。”幸应道,“反正在哈纳莱伊尽可能住正规的地方为好,这样安全。杀人那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这里不是和平天国啊!”敦敦实实说。

“啊,已经不是埃尔维斯的时代了。”幸说。

“我倒是不大知道,埃尔维斯·科斯坦尔怕是半大老头了吧?”瘦瘦高高接道。

往下一段时间幸再没说什么,默默驱车前行。

幸托自己所住别墅的经理为两人找了房间。因是她介绍的,按星期计算的房租得以低了许多。尽管这样,还是不符合两人的预算。

“不成啊,我们没那么多钱。”瘦瘦高高说。

“钱紧绷绷的。”敦敦实实说。

“不过,应急用的钱总是有的吧?”幸问。

瘦瘦高高为难地挠着耳垂:“唔,餐者俱乐部的家庭会员卡倒是带着,可父亲再三叮嘱只能在紧急时使用,说一旦用开头就收不住了。不用在紧急时候,会日本要挨骂的。”

“傻瓜蛋,”幸说,“现在正是紧急时候。若所想要脑袋,就赶紧用卡在这里住下。你们不想半夜给警察逮住扔进拘留所,深更半夜给大相扑一般的大块头夏威夷汉子来个鸡奸吧?如果喜好那个当然另当别论,不过可够痛的哟!”

瘦瘦高高当即从钱夹深处掏出餐者俱乐部家庭会员卡,交给别墅经理。幸向经理打听哪里有卖便宜的二手冲浪板的地方,经理告诉了店铺位置,并说离开这里时还能以适当价格回收。两人把东西放进房间,立刻驱那家店铺买冲浪板了。

第二天早上,幸仍像往日那样坐在沙滩看海时,那两个日本小伙子结伴赶来,开始冲浪。两人外表似乎不堪信赖,但冲浪的本领毫不含糊,发现强势浪头迅速骑了上去,灵巧地控制冲浪板,轻轻松松来到近岸的地方。她百看不厌地看了好几个小时。骑上浪头的两人显得英姿飒爽生机勃勃,眼睛闪闪生辉,充满自信,全然没有优柔寡断的表现。想必在学校里不用功学习,从早到晚只管冲浪,一如她死去的儿子的当时。

幸开始弹钢琴是在上高中以后。作为钢琴手起步相当晚,那之前碰都没碰过钢琴,但放学后在高中音乐教室摆弄钢琴的时间里,她无师自通地弹得十分流畅。她本来就具备绝对音感,听觉也在常人之上。无论什么旋律,听过一遍即可马上转换到键盘上去,甚至能找出同旋律相适应的和弦。没有跟任何人学,但十指跳跃自如——她天生具有弹钢琴的才华。

目睹幸在音乐教室摆弄钢琴的光景,一个年轻的音乐老师很是欣赏,为她纠正了指法上的基础错误。“那样也能弹,但这样弹得更快。”说着,他实际弹给她看。她转瞬之间就心领神会了。那个老师是爵士乐迷,放学后给她讲了弹奏爵士乐的基础理论:和弦是怎样成立、如何进行的?踏板该怎样使用?即兴演奏是怎样一种概念?她贪婪地将这些据为己有。老师还借给她几张唱片:“红葛兰”(Red Garland)、比尔·埃文思(Bill Evans)、温顿·凯利(Wynton Kelly)。她反复听他们的演奏,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旦习惯了,模仿并没有多大难度。她不用一一看谱,仅用手指即可把那里的音的效果和流势完整地再现出来。“你有才华。只要用功,就可成为职业钢琴手。”老师佩服地说。

可是,幸似乎很难成为职业钢琴手,因为她所擅长的仅仅是准确模仿原创作品。把已有的东西按原样弹奏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但不能创作属于自己本身的音乐。即使告诉她随便弹什么都行,她也不晓得弹什么好。每次开始随便弹奏,弹来弹去都还是要模仿什么。她也不习惯读谱,面对写得密密麻麻的乐谱,她每每感到窒息般的难受,而实际听声后将其原封不动移至键盘则轻松得多——作为钢琴手,这样子无论如何也干不下去,她心里想道。

高中毕业以来,幸决定正式学习烹饪。倒不是说对烹饪有多大兴趣,但父亲曾经经营餐馆,加之此外没有什么特别想干的事,于是觉得继承餐馆也未尝不可。为上烹饪专科学校,她去了芝加哥。虽然芝加哥这座城市不以美食闻名于世,但碰巧有亲戚住在那里,为她当了身份担保人。

在那所学校学烹饪期间,在同学的劝诱下,她开始在平民商业区一家钢琴酒吧弹钢琴。起初只打算临时打工赚一点小费。家里的汇款仅够维持生活,多少有余钱进来自然求之不得。由于她什么乐曲都能即刻弹出,酒吧的老板对她甚为中意。听过一次的曲子绝不会忘,即便没听过的,只要对方哼上一遍也能当场弹出。长相虽算不上漂亮,但样子蛮讨人喜欢。因此有了人气,专门为她而来的顾客多了起来。小费数额也相当可观。不久,学校也不再去了。较之处理血淋淋的猪肉、切削硬梆梆的奶酪和刷洗脏乎乎沉甸甸的平底锅,坐在钢琴前开心得多、轻松得多。

因此,当儿子上高中几乎处于退学状态、一天天只顾冲浪的时候,她也认为那恐怕是没有办法的,毕竟自己年轻时也大同小异,无法责备别人,这大概就是所谓血缘。

幸在钢琴酒吧大约弹了一年半钢琴。英语也能说了,钱也存了不少,美国男朋友也有了,是个想当演员的英俊黑人(后来幸看见他在《龙威虎胆》里演配角)。不料有一天,一个胸口别着徽章的入境管理局人员来了。她做得未免太张扬了。对方请她出示护照,随即以非法务工为由当场把她拘留起来,几天后让她坐上飞往成田的超大型喷气式客机——当然机票费要从她的存款中扣除。如此这般,幸的旅美生活结束了。

返回日本后,她就今后的人生考虑了种种可能性,但除了弹钢琴想不出其他谋生方法。由于不擅长读乐谱,工作场所有限,但任何曲目都能过目不忘地照弹这一特殊技能,使得她在种种场合都受到很高评价。在宾馆、咖啡座、夜总会、钢琴酒吧,她都能够根据场上气氛、顾客层次和所点乐曲,以任何一种风格演奏,正可谓“音乐变色龙”。总之,在找工作方面一路畅通。

二十四虽时结了婚,两年后生了个男孩。对方是个比她小一岁的爵士乐吉他手。几乎没有收入,吸毒成性,性关系也不检点。时常不回家,回家还每每动武。所有人都反对这一婚姻,婚后又劝她离婚。丈夫固然性格粗暴,但具有原创音乐才华,在爵士乐坦上作为年轻旗手受人瞩目,幸就是北他这一点吸引住了。然而婚姻只维持了五年。他在别的女人房间里半夜心脏病发作,在赤身裸体抬往医院的途中死了——吸毒吸过头了。

丈夫死后不久,她在六本木独自开了一间不大的爵士乐酒吧。存款有一定数目,瞒着丈夫加入的人寿保险有款下来,从银行也能贷款,因为那家银行支行的行长是她以前在钢琴酒吧的常客。酒吧里放了一架二手平台钢琴,依其形状做了吧台,从其他酒吧高价挖来一个自己看中的领班兼经理。她天天晚间弹钢琴,客人或点歌或随其伴奏歌唱。钢琴上放一个装小费的金鱼缸。在附近爵士乐俱乐部演奏完的乐手们也有时顺路进来,随意演奏几曲。常客也有了,买卖比预想的红火,贷款也顺利还上了。由于婚姻生活搞得她焦头烂额,就再未结婚,但不时交往的对象还是有的。大多是有家室的人,不过作为她这样反倒轻松。如此一来二去,儿子长大成了冲浪手,提出要去考爱岛哈纳莱伊冲浪。幸本来不支持,但懒得争辩,勉勉强强出了旅费。长时间争论不是她的强项。儿子正在那儿等待巨浪时,被追海龟追进海湾的鲨鱼咬了一口,十九岁的短暂生涯因此落下帷幕。

儿子死后,幸比以前更热心工作了,一年到头在酒吧弹琴,几乎不休息。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就休假三个星期,乘UAL航班的商务舱飞往考爱岛。她不在期间,有另一位钢琴手代替她弹奏。

在哈纳莱伊幸也不时弹钢琴。一家餐馆有家架小型钢琴,每到周末就有一位五十五六岁、体型像豆芽的钢琴手前来演奏。主要弹《BaliHai》和《蓝色夏威夷》(Blue Hawaii)等无可无不可的音乐,作为钢琴手虽不特别出色,但性格温厚,其温厚在其演奏中也隐隐渗出。幸同这位钢琴手要好起来,不时替他弹琴。当然,因是临时客串,没有酬金,不过老板会拿出葡萄酒和意大利通心粉招待她。她喜欢弹钢琴本身。仅仅把十指按在琴盘上她都觉得心情无比舒畅,那和有无才能无关,也不是顶用不顶用的问题。幸想像自己的儿子冲浪时大概也是同一种感觉。

不过坦率地说,作为一个人来看,幸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儿子,喜欢不来。当然爱还是爱的,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珍惜他。然而在其人品方面——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承认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抱有好意。倘若不是自己亲生骨肉,靠近恐怕都不至于靠近。儿子任性,没有毅力,做事虎头蛇尾。逃避讲真话,动辄说谎敷衍。几乎不用功,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多多少少用心做的事情惟有冲浪,而那也不晓得何时半途而废。长相讨人喜欢,结交女孩子固然不成问题,但只是遂意玩耍,厌了就像扔玩具一样随手扔掉。她想,也许是自己把那孩子宠坏了,零花钱可能给得太多,或者应严加管教亦未可知。话虽这么说,可具体如何严厉才好呢?她不晓得。工作那么忙,对男孩子的心理和身体又一无所知。

她在那家餐馆弹钢琴时,那两个冲浪小伙子来吃饭了。那是他俩来哈纳莱伊的第六天,两人已彻底晒黑。也许是神经过敏,觉得较第一次见面时健壮多了。

“哦,阿姨您会弹钢琴!”敦敦实实开口了。

“好有两下子嘛,专家!”瘦瘦高高说。

“好玩。”幸应道。

“比兹的曲子可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那玩意儿。”幸说,“对了,你俩不是穷么?有钱在这种餐馆吃饭?”

“有餐者卡嘛!”瘦瘦高高一副得意的神气。

“这不是应急之用吧?”

“啊,总有办法对付。不过,这东西用上一次就收不住了,正如父亲说的。”

“那是。开心就好啊!”幸表示欣赏。

“我俩么,想招待您一次。”敦敦实实说,“还不是,承蒙帮了不少忙,我俩后天一早要回日本了,想在回国之前招待您一次,算是答谢。”

“所以嘛,如果可以,就一起在这里吃顿饭怎么样?葡萄酒也来上一瓶,我俩请客。”瘦瘦高高说。

“饭刚才吃过了。”说着,幸举起手中的红葡萄酒杯。“葡萄酒是店里招待的。所以,光领心意就行了。”

一个大块头白人男子来到他们桌前,在幸身边站定,手里拿着威士忌酒杯。四十岁左右,短发,胳膊有较细的电线杆那般粗,上面有巨龙刺青,下端现出USMC(合众国海军)字样。看样子是很久以前刺的,颜色已经变淡。

“你这人、弹琴有两手嘛!”他说。

“谢谢!”幸瞥一眼男子应道。

“日本人?”

“是的。”

“我在日本待过,倒是过去的事了。在岩国,两年。”

“唔。我在芝加哥住了两年,过去的事了。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男子想了想,猜想大约是开玩笑。

“弹支什么吧,热火朝天的那种。鲍勃·达林(Bobby Darin)的《越过海洋》(Beyond the Sea)可晓得?我想唱唱。”

“我不在这里做工,再说正和这两个孩子说话。钢琴前坐着的那位希发瘦削的绅士算这里的专任钢琴手,如果点歌,求他怎么样?注意别忘了放小费。”

男子摇头道:“那种果陷松糕,只能弹出那种软乎乎松垮跨的同性恋音乐。不用他,就想请你顶呱呱来一支。我出十美元。”

“五百美元也不弹。”幸说。

“是吗?”

“是那样的。”

“我问你,为什么日本人不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作战?干嘛我们必须跑到岩国那里保护你们?”

“所以我就必须乖乖弹钢琴?”

“就是那样!”说罢,男子打量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哎哟,你们两个,充其量是百无一用、大脑空空的冲浪手对吧?Jap特意跑来夏威夷冲什么浪,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伊拉克……”

“有句话想问你,”幸从旁擦话,“刚才脑海里已经‘咕嘟咕嘟’冒出疑问来了。”

“说说看!”

幸侧起头,向上直直地逼视男子的脸:“我一直在想,你这一类型的人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呢?是生来就这种性格还是在人生当中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造成的呢?到底属于哪方面?你自己怎么看?”

男子再次就此想了想,而后把威士忌杯“砰”一声放在桌子上:“喂喂,雷狄——”

听得大声喊叫,酒吧老板走了过来。他个头不高,但一把抓起原海军士兵的粗胳膊,把他领到什么地方去了。看样子是熟人,男子也没挣扎,只是气呼呼甩下一两句粗话。

“对不起。”稍后老板折回向幸道歉,“平时人倒不坏,但一喝酒就变了。过后好好提醒他就是。我来招待点社么,把不愉快的事忘掉!”

“不碍事,这个早习惯了。”幸说。

“那个人到底说什么来着?”敦敦实实问幸。

“说什么一点也没听懂,”瘦瘦高高说,“支听出Jap什么的。”

“没听懂也无所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幸说,“对了,你俩在哈纳莱伊整天冲浪,可快活?”

“快活得不得了!”敦敦实实回答。

“美上天了!”瘦瘦高高接道,“觉得人生整个变了样,真的。”

“那就好,能快活就尽情快活好了——帐单很快就会转来的。”

“不怕,我有卡。”瘦瘦高高应道。

“你俩倒是轻松。”说道,幸摇一下头。

“嗳,阿姨,问一下可以么?”敦敦实实说。

“什么?”

“您在这里可看见一个单腿日本人?”

“单腿日本冲浪手?”幸眯细眼睛,迎面注视敦敦实实,“没有,没看见的。”

“我俩看见了两三次。从海边一动不动看我们来着,手拿狄克·布留瓦牌红色冲浪板,一条腿从这往下没有了。”敦敦实实用手指在膝盖往上十厘米左右那里画一条线,“好像整个儿断掉了。脸看不见。想跟他说话,找得相当用心,但没找到。年龄估计和我俩差不多。”

“那、是哪条腿?左边、还是右边?”

敦敦实实略一沉思,“呃——,像是右边,是吧?”

“嗯,右边,没错儿。”瘦瘦高高应道。

“噢——”幸用葡萄酒湿润口腔,心脏发出硬硬的声响,“真是日本人?不是日本血统美国人?”

“不会错,是不是一看就知道。那人是从日本来的冲浪手,和我俩一样。”瘦瘦高高说。

幸使劲咬了一会嘴唇,然后用干涩的声音说:“不过奇怪呀,这么一个小镇,若有单腿日本冲浪手,不想看都会看见的啊……”

“是啊,”敦敦实实接道,“那情形绝对引人注意,所以你说奇怪也有道理。不过确实有的,没错,我俩看得一清二楚。”

瘦瘦高高继续道:“阿姨您时常坐在沙滩上的吧?总在同一位置。那家伙就在离那不远的地方单腿站着,还看我们来着,靠在树上——就在有个野餐桌、几棵铁树阴影那里。”

幸一声不响地喝了一口葡萄酒。

“问题是,单腿怎么能站在冲浪板上呢?莫明其妙。双腿都很不容易的嘛!”敦敦实实说。

从那以后,幸每天都在长长的海滩上来回走许多次,从一大早走到天黑,可哪里都没有单腿冲浪手的身影。她到处问当地冲浪手见没见过一个单腿日本冲浪手,但谁都现出诧异的神情,摇头否认:单腿日本人冲浪手?没看见什么单腿的。看见了当然记得,显眼的么!不过单腿怎么冲浪呢?

回本前一天夜晚,幸收拾好行李上床躺下。壁虎的叫声随涛声传来。意识到时,眼泪淌了出来。枕头湿了,她这才想到时自己哭了。为什么那两个不三不四的冲浪手看得见,自己却看不见呢?岂不无论怎么想都不公平?她在脑海中推出停放在遗体安置所的儿子遗体。如果可能,她很想使劲摇晃肩头把他叫醒,大声问他:喂,怎么回事?这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幸久久地把脸埋在打湿的枕头上,吞声哭泣。自己没有那个资格不成?她不明白。她明白的只是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接受这座岛。一如那位日本血统警察以沉静的语声提示的那样,自己必须原原本本接受这里存在的东西。公平也罢不公平也罢,资格那类东西有也罢没有也罢,都要照样接受。第二天早上,幸作为一个健康的中年女性睁眼醒来。她把旅行箱塞进“道奇”的后座,离开哈纳莱伊湾。

回日本大约过了八个月,幸在东京街头碰见了敦敦实实。在六本木地铁站附近的星巴克避雨喝咖啡时,敦敦实实正在旁边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件熨烫过的拉尔夫·劳伦衬衫,一条新粗布休闲裤,打扮得整整齐齐,和一个容貌端庄的小个子女孩在一起。

“呀,阿姨!”他喜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幸的桌旁,“吓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哟,活得还好?”她说,“头发短了不少嘛!”

“毕竟大学也快毕业了。”敦敦实实说。

“哦,你这样的也能从大学毕业?”

“呃,啊,别看我这德行,那方面还是下了些功夫的。”说着,他弓身坐在对面。

“冲浪不冲了?”

“偶尔周末冲一次。还有工作要找,差不多该洗脚上岸了。”

“瘦瘦高高朋友呢?”

“那家伙悠闲得很,不愁没工作。父母在赤坂开一家相当够规模的西式糕点店,跟他说如果继承家业就给买‘宝马’,羡慕啊!我没办法相比。”

幸觑一眼外边,夏日的阵雨淋黑了路面。路很挤,出租车焦躁地按着喇叭。

“那边坐的女孩可是恋人?”

“嗯。或者不如说眼下正在发展中。”敦敦实实搔着脑袋说。

“相当可爱的嘛,配你倒是亏了。怕是很难让你得手吧?”

他不由得仰脸看天花板:“说话还是够狠的啊,完全不管不顾。不过真给你说中了。可有什么高招?怎样才能和她一下发展起来的……”

“和女孩顺利厮混的方法只有三个:一、默默听对方说话;二、夸奖她穿的衣服;三、尽量给她好东西吃。简单吧?这么做下来还是不行,那就死心塌地地为好。”

“嗬,现实可行又简单易懂嘛!记在手册上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这点东西脑袋记不下?”

“我么,和鸡一个样,走不到三步记忆就丢的利利索索。所以,什么都得记下来。听说爱因斯坦也这个样。”

“爱因斯坦也?”

“健忘不是问题,忘掉才是问题。”

“随你便。”幸说。

敦敦实实从衣袋里掏出手册,把她的话认真记录下来。

“谢谢您经常给我忠告,很有帮助。”

“但愿顺利得手。”

“加油就是。”说罢,敦敦实实起身准备回自己座位,却又想了一下伸出手来,“阿姨您也加油!”

幸握住他的手:“跟你说,你们俩没在哈纳莱伊湾被鲨鱼吃了,真是幸运。”

“哦,那里又鲨鱼出没?当真?”

“有的,”幸说,“当真!”

幸每个晚间都坐在八十八个象牙白色或黑色键盘前,几乎自动地动着手指。那时间里别的什么也不想,惟有旋律通过意识从此侧房门进入,由彼侧房门离去。不弹钢琴的时候,她就思考秋末在哈纳莱伊居住的三个星期:拍岸的涛声,铁树的低吟,被信风吹移的云,大大地展开双翅在空中盘旋的信天翁,以及应该在那里等待她的东西。对她来说,此外没有任何让她思念的东西。哈纳莱伊湾!

3、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

丈夫的父亲三年前呗都电压死了。“说罢,女子略微停顿一下。

我没有特别发表感想,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轻点两下头,在她停顿时间内检查笔盘里排列的半打铅笔的鼻尖,像打高尔夫的人根据距离挑选球棍一样慎重地挑选铅笔,既不能太尖,又不能太粗。

“说来不好意思……”女子说。

我同样没表示意见,把便笺拉到手边,为测试铅笔而在最上端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对方姓名。

“东京如今差不多不跑有轨电车了,全部被公共汽车取代。不过,仍有少部分保留下来,感觉上好像是一种纪念品。公公就是被它压死的。”说到这里,她发出无声的叹息,“三年前的十月一日夜里,下好大好大的雨。”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简单记录信息:公公,三年前,都电,大雨,10·1,夜。我写字只能一笔一划,记录很花时间。

“公公那时醉的相当厉害。否则不至于下大雨的夜晚睡在什么电车轨道上,我想。理所当然。”

如此说完,女子又沉默一阵子,嘴唇闭成一条直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大概希望我赞同。

“理所当然。”我说,“醉得相当厉害对吧?”

“好像醉得人事不省。”

“您公公经常那样?”

“您是说动不动就喝得大醉、醉得人事不省?”

我点头。

“的确不时醉得相当厉害,”女子承认,“但并非动不动,而且都没醉到在电车轨道上睡过去的程度。”

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使人在电车轨道上睡过去,我一时很难判断。是程度问题呢?还是质的问题呢?抑或方向性问题呢?

“就是说,就算有时喝得大醉,一般也不至于烂醉如泥啰?”我问。

“我是那样理解的。”女子回答。

“恕我冒昧,多大年龄?”

“是问我对答年龄么?”

“是的,”我说,“当然,如果不愿意回答的话,不回答也无妨。”

女人手碰鼻子,用食指摩挲一下鼻梁。挺拔的漂亮鼻子。没准在不很久远的过去做过鼻子整形手术。我曾和一个同样有此嗜好的女子交往过一段时间。她也做了鼻子整形手术,思考什么的时候同样常用食指摩挲鼻梁,彷佛在确认新鼻子是否还好端端地位于那里。因此,每当瞧见这一动作,我就陷入轻度dé jìà-vu之中。Oral sex也与此有很大关联。

“没什么必要隐瞒,”女子说,“三十五岁了。”

“您公公去世时多大年纪呢?”

“六十八岁。”

“您公公是从事什么的?工作?”

“僧侣。”

“僧侣……是佛教的和尚吗?”

“是的,佛教僧侣,净土宗。在丰岛区当寺院住持。”

“那怕是打击不小吧?”我问。

“指公公大醉被有轨电车压死?”

“是的。”

“当然是打击,尤其对丈夫。”女子说。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写道:“68岁,僧侣,净土宗。”

女子坐在双人座沙发一端。我坐在写字台前转椅上。我们之间有三米左右距离。她穿一套棱角甚是分明的艾蒿色套裙,长统袜包裹的双腿优美动人,黑高跟鞋也十分协调,后跟尖得俨然致命凶器。

“那么——,”我说,“您的委托是关于您丈夫的已故父亲啰?”

“不,那不是的。”说着,女子像是再度确认否定形似的轻轻而坚定地摇头,“关于我丈夫的。”

“您丈夫也是和尚?”

“不,丈夫在Merrill Lynch工作。”

“证券公司?”

“正是。”女子回答。声音略带几分焦躁,彷佛说哪里会有不是证券公司的Merrill Lynch呢。“就是所谓的经纪人。”

我确认铅笔尖的磨损情况,一言不发,等待下文。

“丈夫是独生子,但较之佛教,他对证券交易更具有强烈的兴趣,所以没有接替父亲当住持。”

理所当然吧——她以似乎是询问我的目光看着我。但我对佛教和证券交易都没有多大兴趣,没有陈述感想,仅仅在脸上浮现出中立的表情,表示自己正听着呢。

“公公去世后,婆婆搬到我们居住的品川区的一座公寓,住在同一座公寓的不同单元。我们夫妇住26楼,婆婆住24楼,一个人生活。以前和公公两人住在寺院里,因总寺院另派一位住持来接替,她就搬到了这边。婆婆现在六十三岁。顺便说一句,丈夫四十岁。如果平安无事,下个月四十一岁。”

婆婆,24楼,63岁,Merrill Lynch,26楼,品川区——我在便笺上写道。女子耐住性子等我写完这许多 .“公公死后,婆婆像是得了焦虑性神经症,下雨时症状更厉害。大概是因为公公是雨夜去世的关系吧,这方面不大清楚。”

我轻轻点头。

“症状厉害时,脑袋里就好像什么地方螺丝松动了,于是打电话过来。电话一来,我或丈夫就下两层楼到婆婆房里照料。说安抚也好,说劝服也好……丈夫在就丈夫去,丈夫不在就我去。”

她停下等我的反应。我默然。

“婆婆不是坏人,我决不是对婆婆的为人持否定性意见,只是说她神经过敏,年深日久习惯了依赖一个人。这类情况大致可以理解吧?”

“我想可以理解。”我说。

她迅速改变架腿姿势,等待我把什么记在便笺上,但这次我什么也没记。

“电话打来时是星期日上午十点。那天雨也下的相当大,就是上一个、上上一个星期日。今天是星期三,呃——,距今有十来天了。”

我瞥一眼台历:“是九月三日那个星期日吧?”

“是的,记得是三号。那天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说着,女子回想似的闭起眼睛。若是希区柯克的电影,正是镜头一晃开始回忆场面的时候。但这不是电影,当然没有回忆场面开始。片刻,她睁开眼睛,接着说下去:“丈夫接起电话。那天原定去打高尔夫球,但天没亮就下雨了,没去成,在家待着。假如那天是晴天,应该不至于招致这种事态——当然一切就是结果而言。”

我在便笺记下:9·3,高尔夫,雨,在家,母亲→电话。

“婆婆对丈夫说喘不过气,头晕,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于是丈夫胡子都没刮,只换了衣服就赶去隔一层楼的母亲房间。估计华不多少时间,临出房门时还告诉我准备早餐来着。

“您丈夫是怎样一身打扮?”我这样问道。

她再次轻搔一下鼻子:“半袖运动衫,粗布裤。运动衫是深灰色,裤子是奶油色。两件好像都是通过J·crow邮购的。丈夫近视,总戴着眼镜,金边阿尔玛的。鞋是NEWBALANCE.没穿袜子。”

我把这信息详细记在便笺上。

“身高和体重您想知道么?”

“知道了有帮助。”我说。

“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七十二公斤左右。婚前只有六十二公斤的,十年之间多少加了些脂肪。”

这个我也记下了,而后确认铅笔尖度,换了一支新的,并让手指适应新铅笔。

“接着说可以么?”女子问。

“请,请继续。”我说。

女子换条腿架起来说:“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烙薄饼——星期日早上总做薄饼。不去打高尔夫的星期日总是吃满满一肚子薄饼。丈夫喜欢薄饼,还要加上烤得‘咔嚓咔嚓’硬的火腿肉。”

我心想难怪体重增加了十公斤,当然没说出口。

“二十五分钟后丈夫打来电话,说母亲状态已大体稳定,这就上楼梯回去,赶快准备早餐,马上吃,肚子饿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即给平底锅加温,开始烙薄饼。火腿也炒了,枫树密也热了。薄饼这东西绝对不是做工复杂的品种,关键取决于顺序和火候。可是左等右等丈夫硬是不回来。眼看着薄饼在盘子里变凉变硬,于是我往婆婆那里打电话,问丈夫是不是还在那里,婆婆说就早走了。”

她看我的脸,我默默等待下文。女子用手把裙子膝部呈现而上形状的虚构性垃圾拍掉。

“丈夫就此消失了,像烟一样。自那以来杳无音信。在连接24楼和26楼的楼梯中间,从我们面前消失了,无影无踪。”

“当然向警察报警了?”

“当然。”说着,女子略微放松了嘴唇,“因为下午一点都没返回,所以给警察打了电话。不过说实话,警察也没怎么认真搜查。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倒是来了,得知没有暴力犯罪迹象,顿时没了兴致,说如果两三天丈夫还没回来,就去署里申请找人。看样子警察认为丈夫大概心血来潮一晃儿去了哪里,比如活得不耐烦啦,想躲到另一个地方去啦,等等。可您想想看,那根本讲不通的。丈夫没带钱夹没带驾驶证没带信用卡没带手表,完全空着两只手去母亲那里的,连胡子都没刮。何况打电话说这就回去,让我赶快烙饼来着。就要离家出走的人不可能打那样的电话,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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