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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2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0

“以前你体验过嫉妒那种感情吗?”松中优子直截了当的问。

这劈头一句虽然问得瑞纪愈发吃惊,但她因之得以思考这一问题。

“我想没有。”瑞纪回答。

“一次也?”

瑞纪摇头:“至少你这么突然问我时我很难想起。嫉妒的感情……例如指什么?”

“例如你真正喜欢的人喜欢上了不是你瑞纪的其他什么人,例如你非弄到手不可的东西给其他什么人轻易弄到手了,例如你一直盼望如愿以偿的事给其他什么人轻轻松松一点苦也没吃就做到了……例如这类情况。”

“这类情况,在我身上好像没有过。”瑞纪说,“优子你有这类情况?”

“很多很多。”

听得瑞纪瞠目结舌。这孩子到底还想得到什么呢?容貌百里挑一,家里有钱,学习好,有人缘,父母宠爱。还说周末时常同英俊的大学生男朋友幽会。人还能期待得到什么呢?瑞纪想不出来。

“比如什么事情呢?”瑞纪试着问。

“不太想具体地说,如果可能的话。”松中优子,“而且,在这里一一具体罗列起来也好像没多大意思。只是,作为我以前就想问你一次来着,问你体验过类似嫉妒的感情没有。”

“以前就想问我这个的?”

“是的。”

瑞纪全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姑且老实回答了对方的提问。“那方面的体验,我想我可能没有。”她说,“什么原因不清楚,说奇怪也许奇怪。毕竟就我来说,一来对自己没什么自信,二来想得到的东西也并没有全部到手,莫如说类似不满的东西多的是。可是,若问我羡慕其他什么人没有,我觉得好像没有过。为什么呢?”

松中优子嘴角漾出彷佛淡淡笑意那样的表情。“嫉妒心这东西,我觉得同现实性客观性条件没有多大关系。就是说,因为条件得天独厚而不嫉妒谁、因为条件不好而嫉妒谁——事情不是这样的。那就像肿瘤一样,在我们不知晓的地方任意发生,并且没来由地、肆无忌惮地迅速扩展下去。即使知晓也无法阻止。幸福的人不生肿瘤、不幸的人易生肿瘤,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二者同一回事。”

瑞纪默默听着。松中优子说出那么长的句子是极少有的事。

“对没体验过嫉妒感情的人解释起来是非常困难的。我能说的只是:同那种心情一起度过每一天根本不是一件轻松事。说实话,好比怀抱着一个小地狱。如果瑞纪你不曾体验过那样的心情,我想那是应该感谢上天的。”

说罢这些,松中优子闭口停住,面带类似微笑的表情定定地看着瑞纪。真是个漂亮孩子,瑞纪再次感叹,体形也好,胸部那么动人。长成这么一个所有部位都惹人注目的美女,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呢?自己全然无从想像。莫非仅仅感到自豪、快乐不成?还是相应地也有不少烦恼呢?

但不可思议的是,瑞纪一次也不曾羡慕过松中优子。

“这就回家。”松中优子盯视自己膝头上的手说,“有个亲戚发生了不幸,必须出席葬礼,刚才跟老师请假了。星期一早上之前应该可以返校。如果可以,那时间里想请你保管我的名牌,可以么?”

说着,她从衣袋里取出自己的名牌,递给瑞纪。瑞纪不大明白。

“保管是一点也不碍事的,”瑞纪说,“可为什么特意让我保管呢?放在最近书桌抽屉里或别的什么地方不就行了?”

松中优子以更深的目光注视瑞纪。被她这么看起来,瑞纪变得有些沉不住气了。

“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想请你保管。”松中优子以果断的语气说道,“有点放心不下,不想放在房间里。”

“可以的。”瑞纪说。

“注意没人的似乎别让猴偷走。”松中优子说。

“这房间里我想大概没有猴。”瑞纪开朗地说。

开玩笑也不像是松中优子的平日所为。之后,她走出房间,留下名牌、没有摸过的茶杯和奇妙的空白。

“到了星期一松中优子也没返回宿舍。”瑞纪对咨导员说,“班主任老师担心地往她家里打电话一问,得知她没有回家。亲戚中没有人去世,当然也没有葬礼。她说了谎,消失去了哪里。发现遗体是在下一个周末,我是在星期日从名古屋家返回宿舍时得知的。自杀,在某个森林深处用剃须刀割开手腕,浑身是血地死了。至于因为什么自杀的,谁也不知道。没找到遗书,能够推测的动机也完全没有。同房间的女孩也说松中优子跟平时没有不同之处,没有苦恼的表现,确实一如往日。她只是默默地死掉了。”

“可松中她至少想向你传达什么的吧?”咨导员说,“所有后来才来到你房间,让你保管名牌,还讲了嫉妒。”

“嗯,那倒是的。松中优子是跟我讲了嫉妒。事后向来,她恐怕是想在死之前找个人讲述嫉妒的。当时我倒没以为那种话有多么要紧。”

“松中优子死前来你房间的事,你跟谁说了没有?”

“没有,跟谁也没说。”

“为什么?”

瑞纪歪了歪头:“因为我想,就算我说出来,大家恐怕也只是困惑罢了。谁都不会理解,谈不上有什么帮助。”

“你是说,她所怀有的深深的嫉妒的感情有可能是她自杀的原因?”

“嗯。把这个说出口来,我肯定会被人看成怪人。说到底,像松中优子那样的人何苦非嫉妒别人不可呢?那时候大家脑袋里全都是混乱不堪,而且都很亢奋,我像这种时候最好还是闭紧嘴巴。女校宿舍的气氛,您大体知道的吧?我如果把那个说出口,就好比在充满煤气的房间里擦燃火柴。”

“名牌怎么样了?”

“还在我这里。应该在壁橱最里头的一个箱子里装着,和我的名牌一起。”

“为什么你把那名牌保管至今呢?”

“当时整个学校一团混乱,不知不觉之中忘记还了。而且,时间拖的越久,就越难若无其事地把名牌还掉,可又不能扔了。况且,我想松中优子说不定希望我一直保存那个名牌,正因如此,她死前才特意来我这里,交到我手上。至于对方为什么单单选择我,我是不大明白……”

“不可思议啊!你和松中优子并不特别要好对吧?”

“一起住在狭小的宿舍楼里,当然见面都认识,也寒喧过,或简单说两句什么的。但终究年级不同,个人话题一次也没有谈过。不过,我算是住宿生代表,莫非因为这点才来我这里?”瑞纪说,“此外想不出别的理由。”

“或者松中优子因为某种理由对你怀有兴趣也不一定。也许被你吸引了,或者从你身上发现了什么。”

“那在我是不明白的。”瑞纪说。

坂木哲子一声不响,像要看穿什么似的注视着瑞纪的脸。而后开口道:“这且不说,你真的不曾体验过嫉妒那种感情?生来一次也没有?”

瑞纪略一沉吟,答道:“我想没有,大概一次也没有。”

“那就是说,嫉妒之情是怎么一个东西在你是无法理解的?”

“大致怎么回事我想是能够理解的——关于它的形成什么的。只是,作为实感不大清楚。例如它实际上以多厉害、持续时间有多长、如何难以忍受等等。”

“是啊,”咨询员说,“说起来都一概成为嫉妒,其实阶段各有不同,人的所有感情都是这样。轻的一般称为吃醋、眼红什么的。程度虽有差别差别,但那是一般人日常体验的。例如公司同事比自己先升官啦,班上谁谁受老师偏爱啦,或者左邻右舍有人中了高额彩票啦……都让人羡慕,心理略略气恼,觉得不公平。作为人的心理,说自然也是自然的。你连这些都不曾有过?不曾羡慕过人家?”

瑞纪想了想说:“在我身上,那类事好像一次也没有过。当然,比我幸运的人有很多,可我并未因此羡慕过那些人。因为人各有不同……”

“因为人各有不同,所有不能简单比较?”

“我想大概是那样的。”

“噢,有意思。”咨询员在桌上叉起十指,以轻松的语声饶有兴味地说道,“啊,反正那就是轻度嫉妒,也就是眼红那劳什子吧。但若是重要的,事情就没那么简单。它像寄生虫一样死死地盘踞在心头不动。在某种情况下——就像你的同学所说——它会变成肿瘤深入蚕食灵魂,甚至可能致人于死地。那是无法控制的,对当事人来说是不堪忍受的折磨。”

回到家,瑞纪从壁橱里拉出用粘胶带封住的纸壳箱。松中优子的名牌和瑞纪自身的名牌应该一起装进信封放在那里。箱子里胡乱塞着很多东西:从小学时代开始的旧信、日记本、影集、成绩单,以及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本来想好好整理一次,却因为忙乱,旧这样带在身边到处迁来搬去。不料装有名牌的信封怎么也没找到。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仔细查看,还是哪里都没有信封。瑞纪困惑起来。搬来这座公寓的时候,检查箱子时明明看见了装有那个名牌的信封,还为资金一直带着原来的东西深深感慨过。并且,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把箱子封了起来,自那以来打开箱子是第一次。因此,信封本该在这里才是,没有怀疑的余地。到底消失道哪里去了呢?

尽管如此,自从每星期去一次区政府的“心之烦恼咨询室”同坂木咨导员交谈之后,瑞纪对忘记名字的事已不那么介意了。忘名现象虽然仍以同以前大致相同的频率继续发生,但症状已基本停止了发展,自己名字以外的事物也没有从记忆中滑落出去。而且,由于项链的作用,眼下还没有遭遇什么尴尬,有时甚至觉得忘名现象也成了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瑞纪没有把资金 其咨询机构的事告诉丈夫。不是特意要隐瞒,只是觉得一一说明起来啰嗦。相比丈夫会要求详细说明。况且,想不起自己名字或每星期区一次区政府主办的咨询机构也并没有给丈夫造成什么具体麻烦,费用也是不值一提那个程度。此外,无论怎么找也没在理应存在的地方找到松中优子和自己住宿时的名牌这件事,她没有将给坂木咨询员听,因为她不认为这对面谈以多大意义。

如此这般,两个月过去了。她每星期三都去品川区政府三楼面谈。前来咨询的人似乎多了起来,面谈时间由一小时缩短到三十分钟,但由于两人的谈话已经上轨道,可以谈得简明扼要些。想多说一会儿的时候也是有的,毕竟费用便宜得不得了,无可挑剔。

“和你已经是第九次面谈了……”坂木咨询员在面谈结束前五分钟时这样问瑞纪,“虽说忘名次数没有减少,但眼下没有增加对吧?”

“没有增加。”瑞纪回答,“我想就算是维持现状了。”

“很好,很好!”说着,咨询员把手上的黑杆圆珠笔放回上衣口袋,在桌上紧紧叉起十指,而后停顿一下说,“有可能——终究说是可能性——下星期来的时候,我们谈的话题出现某种大的进展。”

“关于忘名问题?”

“是的,如果顺利,说不定可以具体圈定原因,实际出示给你。”

“为什么发生忘名现象的原因?”

“正是。”

瑞纪未能马上理解对方的意思:“所谓具体原因,就是说……是眼睛能看到的了?”

“当然能看到,当然。”咨导员如此说罢,满意地搓着双手,“没准可以放在盘子上端给你看。不过遗憾的是,详细的要等下星期才能告诉你,因为现阶段不清楚进展能否顺利,只是估计大概会顺利。如果顺利,到时候再一一讲给你听。”

瑞纪点头。

“总之我想对你说的是,”坂木说,“尽管有进有退,但事情正朝着解决的方向稳步推进。对了,不说常说么,人生进两步退三步。用不着担心。不要紧的,相信坂木阿姨好了。所以下星期再来,别忘了跟接待员预约。”

说着,坂木挤了挤眼睛。

下星期下午一点,瑞纪一进“心之烦恼咨询室”,旧看见坂木哲子脸上挂着比以外明显的笑容,坐在桌前等她。

“我想我找到了你忘名的原因。”她得意洋洋地说,“而且解决了。”

“就是说我再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了?”瑞纪问。

“不错。你再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因为澄清了原因并得到了正确处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瑞纪半信半疑地问。

坂木哲子从旁边放的黑色漆面手袋中把什么拿出,放在桌上。

“我想这是你的东西。”

瑞纪从沙发上立起,走到桌前。桌上放的是两枚名牌。一枚写着“大泽瑞纪”,另一枚写着“松中优子”。瑞纪脸上没了血色。她折回沙发,沉下身体,好半天没能开口。她双手紧紧捂在嘴上,样子旧好像要阻止话语从那里滴落下来。

“吃惊也是情有可原的。”坂木哲子说,“不过我慢慢向你解释,不怕的,放心!因为没什么好怕的。”“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住宿时期的名牌在我手里?”

“是的,我……”

“理解不了吧?”

瑞纪点头。

“我为你找回来的。”坂木哲子说,“你是因为这名牌被盗才想不起自己名字的。这样,为了找回自己的名字,你无论如何都要回收这两枚名牌。”

“可到底是谁……”

“谁从你家里把两枚名牌偷出来的?究竟向用来干什么?”坂木哲子说,“关于这个,语气让我在这里用嘴来说明,还不如直接追问盗窃的犯人,这样再好不过,我觉得。”

“犯人在这里呢?”瑞纪以愕然的语气问。

“嗯,那还用说!抓住后没收了名牌。当然不可能由我去抓,让我丈夫和他手下人抓的。对了,我不是说过丈夫在品川区政府土木工程科当科长么,说了吧?”

瑞纪仍未明白过来,只管点头。

“好了,请过来,这就去见犯人。见了可得狠狠训斥一顿。”

瑞纪跟随坂木哲子走出用来面谈的房间,沿走廊走到电梯,下到地下,再沿着地下冷冷清清的长走廊走到尽头处的房间门前。坂木哲子敲了敲门,里面传出男子的声音“请进”,坂木哲子打开门。

里面有一个瘦瘦高高的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块头男人,两人都身穿浅咖啡色工作服,中年男子胸卡上写道“坂木”,年轻男子胸卡上写着“樱田”。樱田手持一条黑色警棍。

“是安藤瑞纪吧?”叫坂木的男子问,“我是坂木哲子的丈夫,叫坂木义郎,在品川区政府当土木工程科长。这是樱田君,我科里的。”

“请关照。”瑞纪说。

“怎么样,老实了?”坂木哲子问丈夫。

“啊,彻底泄气,老实下来了。”坂木义郎说,“樱田君从早上漆一直守在这里,好像没添什么大麻烦。”

“是的,是个老实家伙。”樱田不无遗憾地说,“如果胡来的话,我也好教训一顿,可是没有那样。”

“樱田学生时代在明治大学是空手道的干将,前途远大的小伙子。”坂木科长说。

“那么,到底是谁、为了什么从我这里把名牌偷走的呢?”

“那,还是同犯人对质吧!”坂木哲子说。

房间尽头还有一扇门,樱田把门打开,按一下墙上的开关,打开灯。他环视一圈房间,朝三人点头道:“没有问题,请进来吧。”

坂木科长先进,坂木哲子随后,最后瑞纪进来。仓库样的小房间,没有家具,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一只猴。作为猴块头怕是相当大的,比成年人小,较小学生大。毛比日本猴略长,点点处处夹杂着灰毛。年龄不清楚,看上去已不年轻。猴的前肢和后肢用细绳牢牢绑在木椅上,长长的秃尾巴尖有气无力地垂在地板上。瑞纪进去时,猴一闪瞥了她一眼,视线旋即落在脚下。

“猴?”瑞纪问。

“是猴。”坂木哲子说,“猴从你那里偷走了名牌。”

松中优子曾说没有人时别让猴偷走了,瑞纪还以为是开玩笑。原来松中优子知晓此事。瑞纪后背一阵发凉。

“可为什么那件事……”

“为什么那件事我知道了?”坂木哲子说,“因为我是专家。一开始我就说了吧?说自己有正式资格,也有丰富经验。人是不可貌相的。虽说是在区政府以低收费从事像是志愿者服务的活动,但作为咨导员的能力并不次于开漂亮事务所的那些人。”

“当然那个我很清楚,我只是太吃惊了,所以才……”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坂木哲子笑道,“坦率地说,作为咨导员我是相当另类的。所以同组织啦学界啦那样的地方合不来,在这样的地方由自己随便做才合脾性。你也看到了,我的做法相当特殊。”

“但是极有能力。”坂木义郎神情认真地加了一句。

“那,是这猴把名牌偷走的?”瑞纪问。

“不错。悄悄潜入你住的公寓房间,从壁橱箱子里把名牌偷了出来。一年前偷的。你开始忘记名字正式那时候吧?”

“是的,的确是那时候。”

“对不起。”猴终于开口了。富有张力的低音,甚至可以从中听出音乐性。

“能说话的!”瑞纪惊愕地说。

“是,能说话。”猴几乎不改变表情,“此外还有一桩必须道歉的事:去府上偷名牌时,拿了两只香蕉。本打算除了名牌什么也不拿的,可肚子实在饿了,尽管知道不好,但还是禁不住拿起餐桌上放的两只相交吃了下去。因为看上去十分好吃。”

“不要脸的东西!”说着,樱田拿起黑警棍“砰砰”打了几下,“可能还拿了别的什么,要不要教训一下?”

“算了算了,”坂木科长制止道,“香蕉的事是主动坦白的,再说看上去也不像多凶恶的猴。在情况没进一步搞清之前就别太粗暴了。在区政府里对动物施以暴力,一旦被人知道,多少会惹出麻烦的。”

“为什么偷名牌呢?”瑞纪试着问猴。

“我是偷名字的猴。”猴说,“这是我的病。有名字在那里,就不能不偷。当然不说谁的名字都偷。有让我动心的名字,有特别让我动心的名字。而有那样的名字,就禁不住要把它弄到手——我潜入驻扎偷那样的名字。我制度那是不应该的,可控制不住自己。”

“要吧松中优子的名字从我们宿舍楼偷走的也是你了?”

“正是正是。我被松中小姐吸引得浑身火烧火燎的,作为猴,那般动心的时候以前以后都不曾有过。但我不能把松中小姐据为己有。毕竟我是猴,那是不可能办到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名字弄到手,哪怕弄到名字也好。仅仅弄到她的名字也会使我的心感到无比满足。此外作为猴还能指望什么呢?可是没等实现,她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准松中优子的自杀和你有关?”

“不不,”猴使劲摇头,“那不是的,那个人自杀和我完全无关。松中小姐怀抱着一个进退不得的心中黑洞那样的东西,恐怕谁都救不了她。”

“可你最近是怎么知道我家里有松中优子的名牌的呢?”

“走到这一步花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松中小姐去世后,我马上尝试把她的名牌搞到手,设法抢在别人拿走之前搞到手。但名牌已消失不见了。至于消失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使尽浑身解数,千辛万苦找遍了所有地方,然而无论如何也没弄明白。当时根本没想到松中优子把名牌放在了你那里,因为松中小姐和你并不特别要好。”

是啊。“瑞纪说。

“可我脑中掠过一个念头,开始考虑说不定大泽瑞纪手中有松中优子的名牌。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大泽瑞纪结了婚,名字改成安藤瑞纪,住在品川区一座公寓楼里——弄清这一情况又费了想当长的时间。做这种调查,身为猴子十分不便。但不管怎样,总算得以进入府上行窃。”

“可是为什么连我的名牌也一起拿走呢——不光松中优子的——致使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非常抱歉。”猴羞愧地低下头,“面对自己动心的名牌,由不得自己不偷。说来不好意思,大泽瑞纪的名牌也强烈摇撼了我的小小胸口。前面也说了,这是一种病,自己也没办法抑制冲动。尽管认为不对,但就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给您添了麻烦,对此我衷心表示歉意。”

“这只猴潜伏在品川区下水道中来着,”坂木哲子说,“所以我的丈夫请这里的年轻人把猴抓住了。喏,他是土木科的科长,下水道是他管理的一个项目做这种事再合适不过。”

“抓猴过程中,这位樱田君立了大功。”坂木科长说。

“区的下水道潜入这样的捣乱分子,作为土木科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樱田得意地说,“看来这家伙在高轮一带的地下弄了个临时住所,顺着下水道在城内到处走来窜去。”

“城里不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树少,白天很难找到暗处。一上地面,大家就一哄而散逮我。小孩子用弹子球和BB枪打,围着花毛巾的大狗穷追不舍,我一刻也不敢放松,因此只能钻入地下。还请谅解。”猴说。

“可您是怎么晓得猴藏在下水道的呢?”瑞纪问坂木哲子。

“仔细听你讲述的两个月时间里,很多事情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就好像雾霭越来越淡一样。”坂木哲子说,“我猜想那里大概存在着一个习惯偷盗名字的什么,而那个什么又潜入地下。况且,说起城市的地下,范围自然有限——地铁里边啦、下水道啦,不外乎这些。于是我试着求丈夫帮忙,说自己觉得这一带下水道好像住着和别人不同的一只什么,问他能不能查看一下。结果,不出所料,找出了这只猴。”

瑞纪一时张口结舌。“可是——,只听我讲述就能明白那么多,怎么会那样呢?”

“作为家人的我,这么说或许不应该——内人具有普通人所没有的某种特殊能力。”身为丈夫的坂木科长以佩服的神情说道,“结婚一晃儿二十二年了,我数次目睹了此类匪夷所思之事。正因如此,我才再三再四鼓动她在区政府开一间‘心之烦恼咨询室’。因为我确信只要提供一个能够发挥她能力的场所,肯定对品川居民有所帮助。不管怎样,这名字盗窃事件初步解决了就好,太好了!作为我也得以放下心来。”

“对了,这抓来的猴怎么办呢?”瑞纪问。

“留它性命怕是有害无益吧!”樱田淡然说道,“一旦染上的毛病很难改掉。不管嘴上说什么,肯定还会在哪里干同样的坏事。结果它算了,这再妥当不过。把浓缩的消毒液注入血管,像这样的猴转眼就可报销。”

“这个么——”坂木科长说,“无论缘由如何,杀害动物一旦被人知道,必然会有投诉,成为不小的问题。记得吧,上次集中处理逮来的乌鸦的时候,不也闹得满城风雨!如果可能,还是想避免摩擦。”

“求求了,别弄死我!”被绑着的猴也深深低头央求,“我也不光是干坏事。我干的事的确是不地道的,这我心知肚明。给大家造成了麻烦。不过,这可不是我强词夺理,其中好的方面也不是没有的。”

“偷人家名字到底能有什么好的方面?快跟我说清楚!”坂木以严厉的口气问。

“好,我说。我确实偷取大家的名字。可是与此同时,名字里附带的消极因素也被我多少带走一些。这或许是自吹自擂。不过,假如那时我成功地偷走松中优子的名字——终究是一个小小的可能性——松中小姐说不定就不至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是为什么?”瑞纪问。

“如果我成功地偷走松中优子小姐的名字,那么,我或许连同她心中隐藏的黑洞那样的东西也带走了一小部分。我想我应当可以把它和名字一起带去地下世界。”猴说。

“总好像是诡辩啊!”樱田说,“这种说法不可以照单全收。生死关头,这家伙肯定要绞尽猴脑汁拼命自我辩护。”

“未必是那样。这猴说的也可能多少有其道理。”坂木哲子抱臂沉思片刻,然后向猴追问,“你说你通过偷取名字,把那里的坏东西连同好东西一起接受下来,是吧?”

“是,是的。”猴说,“没办法挑挑拣拣,如果其中含有坏东西我们猴也得一并接受下来,原封不动地整个收取。求求你们,请别要我的命。我诚然是有坏毛病的无聊的猴,但此外也不是没有对诸位有用的地方。”

“那,我的名字里可有什么坏的东西?”瑞纪向猴问道。

“作为我,不像当着本人的面讲出来。”猴说。

“请讲讲好了。”瑞纪说,“如果好好告诉我,就原谅你,请求这里的诸位原谅你。”

“真的?”

“如果他如实告诉我,请饶恕这个猴好么?”瑞纪对坂木科长说,“看上去不像天性恶劣的猴,这样子已经够它受的了,如果好好劝说一番领到高尾山里放生,应该不会再干坏事了,您看如何?”

“如果你认为那样可以,我没有异议。”坂木科长又对猴说道,“喂,听着,那样一来,你能发誓再也不返回二十三区吗?”

“是,坂木科长,我再不返回二十三区以为,再不给诸位添麻烦了,也不在下水道里窜来窜去。我已不再年轻,或许这是一个改变生活方式的良机。”猴以真诚的神情保证道。

“为慎重起见,应该往它屁股上烙一个印记,以便一眼就可认出。”樱田说,“施工用的烙‘品川区’标记的烙铁应该昂在什么地方,我想。”

“千万别那样!”猴险些落泪似的恳求道,“屁股上有了莫明其妙的印记,猴伙伴们就有了戒心,很难让我如伙。我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千万别烙个印记上去。”

“也罢,烙印就免了吧。”坂木科长居中斡旋,“再说,单单把‘品川区’这个标记烙在屁股上,往后很可能导致责任问题。”

“是,既然科长您那么说。”樱田一副遗憾的语气。

“那么,我的名字附带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了?”瑞纪盯住猴的小红眼睛问道。

“我如果说出来,您有可能受到伤害。”

“没关系,说说看!”

猴困惑地略作沉思,额上的皱纹稍微深了些。“不过,恐怕还是不听为好。”

“不要紧,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明白了。”猴说,“那么,我就如实道来。你的母亲是不爱你的。从小道现在一次也不曾爱过你。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事实如此。你姐姐也一样,你姐姐也不喜欢你。你母亲之所以把你送去横滨上学,是因为想甩掉包袱。你的母亲和你的姐姐想把你尽量撵的远一些。你的父亲绝对不坏,无奈性格懦弱,所有不能保护你。这样,从小你就没有充分得到任何人的疼爱。你自己也该隐约有所感觉,可是你有意不去感觉。你想回避这一事实,想把它塞进心底的小黑洞盖上盖子,尽量不去想难堪的事,不去看讨厌的事。在生活中把负面感情扼杀掉,这种防御性姿态成了你这个人的一部分。是这样的吧?但这使得你无法无条件地真诚地由衷爱一个人。”

瑞纪默然。

“现阶段,看上去你过着无风无浪的幸福的婚姻生活,也许实际也是幸福的。但是,你并不深爱你的丈夫,对吧?如果你生了孩子,长此以往,你们也可能发生同样的事。”

瑞纪一言不发,蹲在地板上闭起眼睛。感觉上似乎身体整个散架了。皮肤也好内脏也好骨骼也好,所有部位都七零八落,惟独呼吸声传来耳畔。

“这猴全市胡说八道,”樱田摇头道,“科长,我忍耐不下去了,给它个厉害的瞧瞧好了!”

“等等!”瑞纪说,“实际情况确是那样,确如这猴君所说。这点我也早就知道,但我装聋作哑地活到现在,捂住眼睛,塞住耳朵。猴君只是如实讲述罢了。所以,请原谅它。别再说什么,就这样放归山林吧!”

坂木哲子轻轻把手放在瑞纪肩上:“你没关系么?”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的名字回来了就行。我将和那里边含有的东西一起走完以后的人生。因为那是我的名字,是我的人生。”

坂木哲子对丈夫说:“那么,这个周末开咱们家的车道高尾山,吧这只猴放到适当的地方去,可以吧?”

“当然可以,放了就是。”坂木科长说,“刚换的车,距离正好用来熟悉一下车况。”

“太谢谢了,诊不知怎么感谢才好!”猴说。

“不晕车吗?”坂木哲子问猴。

“不晕,不怕。绝不至于往新车座上呕吐伙大小便什么的,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不给诸位添麻烦。”猴说。

和猴分别时,瑞纪把松中优子的名牌递给了猴。

“我带着不如你带着好,我想。”瑞纪对猴说,“你不是喜欢松中优子的么?”

“是的,我是喜欢她。”

“这个名字好好带着,别再偷其他人的名字了。”

“是。这个名牌比什么都宝贵。偷窃也彻底洗手不干了。”猴转过一本正经的眼睛保证道。

“不过,为什么松中优子死前让我保管这名牌呢?为什么选择了我呢?”

“那我也不知道。”猴说,“但不管怎样,我和你因此得以这么面对面说话。或许这是一种巧合。”

“一点不错。”瑞纪说。

“我说的怕是伤了你的心吧?”

“是啊,”瑞纪说,“我想是伤了,伤得很深。”

“非常抱歉。本来我不想说的。”

“没关系,因为我心里大致也是明白的。总有一天我将不得不直接面对这一事实。”

“承您这么说,作为我也放心不少。”猴说。

“再见!”瑞纪对猴说,“我想再也见不到了……”

“您也多保重!”猴说,“承蒙救了我这样的家伙一条命,多谢多谢!”

“再不可返回品川区的哟!”樱田用警棍拍拍手心说,“今天也是因为科长的关照,才开恩饶你一次。下次在这一带发现你,这要我有一个念头,你就休想活着回去!”

看样子,猴也完全清楚:这不纯属威胁。

“那么,下星期怎么办?”折回咨询室后,坂木哲子问瑞纪,“还有事找我咨询?”

瑞纪摇头:“不,托您的福,问题全都解决了。这个那个实在谢谢了,非常感谢!”

“关于刚才猴说你的那些,没有特别要跟我说的吧?”

“没有。在这方面,我想自己总有办法可想。那是必须首先由我自己考虑的。”

坂木哲子点头:“是啊,我想你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下决心,你一定能坚强起来。”

瑞纪说:“不过,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来这里也没关系的?”

“当然。”坂木哲子大大地横向展开柔和的面庞,莞尔一笑,“那时咱们两人再紧紧抓住什么吧!”

两人握手告别。

回到家,瑞纪把猴交还的“大泽瑞纪”旧名牌和刻有“安藤瑞纪”的银项链装进褐色办公用信封封好,放进壁橱的纸壳箱中。自己的名字总算回到手上了。往后她将再次同这名字一起生活下去。进展或许顺利,或许不顺利,但不管怎样,那终究是她的名字,此外别无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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