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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 当前章节:153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对了,时间不要紧?不快点去机场要误机的。”

“不怕,时间就放心好了。再静静待上一会儿,镇定下来再说。”

我用手帕擦她的嘴角。岛本拿过我的手帕,盯视了一会儿,说:“你对谁都这么亲切?”

“不是对谁都这么,”我说,“因为是你。并非对谁都亲切。我的人生实在太有限了,不可能对谁都亲切。假如不太有限,我想我会为你做很多很多。但不是那样。”

岛本把脸转向我,凝然不动。

“初君,我可不是为了耽误飞机才故意这么做的。”岛本小声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当然,不说我也知道。你情况不妙,没办法的事。”

“抱歉。”

“不必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拖了你的后腿。”

我抚摸她的头发,弓身轻吻她的脸颊。可以的话。我真想把她整个人紧紧搂住,以我的肌肤确认她的体温。但我不能那样。我只吻了她的脸颊。她的脸颊暖暖的、软乎乎的、湿湿的。“用不着担心,最后一切都会顺利的。”

到机场还汽车时,乘机时间早已过了。所幸飞机推迟起飞,飞往东京的航班还在跑道上没有上客。我们一下子放下心来。可是这回要在机场等一个多小时。服务台说是检查引擎的关系,更多的情况他们也不知晓。“不知要检查到什么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降落时开始稀稀落落下起雪来,现在越下越大。瞧这光景,不起飞都大有可能。”

“今天要是回不了东京,你可怎么办呢?”

“不要紧,飞机肯定会起飞的。”我对她说。当然谁也没有把握保证飞机起飞。想到万一出现那种情况,我心里沉甸甸的。那样一来,我势必要巧妙地编造托辞,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跑来石川县。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慢慢考虑不迟,当务之急是考虑岛本。

“你怎么样?万一今天回不到东京的话?”我问岛本。

她摇摇头,“我你就别牵挂了。”她说,“我怎么都成。问题是你,你怕很为难吧?”

“多多少少。不过你不必放在心上,又不是一定飞不成。”

“没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岛本用仿佛说给自己听的沉静的声音说,“只要有我,周围保准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总是这样。我一参与,事情就全乱套,原本顺顺当当的局面会突然走投无路。”

我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考虑航班取消时必须打给有纪子的电话。我在脑海里排出种种辩解用词。恐怕无论怎么解释都终归无济于事,口称参加游泳俱乐部活动星期天一早离开家门,却被大雪封在石川县机场,无法自圆其说。倒是可以说“出得家门忽然想看日本海,所以直接去了羽田机场”,不过未免过于滑稽。与其那么说,倒不如索性什么也不说。或者不如干脆实话实说。如此思来想去,我愕然察觉到自己内心竟在期待飞机不起飞,在盼望被雪困在这里不动,在希求自己同岛本单独来此一事被妻子发现。而我将毫不辩解,不再说谎,就和岛本留在这里。往下只消随波逐流即可。

最终,飞机在延误一个半小时后起飞了。在飞机上,岛本一直靠在我身上睡觉或闭目合眼。我伸出胳膊搂着她的肩。看上去她好像睡着还在不时地哭。她始终默不作声,我也缄口不语。我们开口已是在飞机进入着陆状态之后了。

“喂,岛本,你真的没事儿了?”我问。

她在我的臂弯中点头道:“没事儿,吃了药就没事了。别介意。”她把头轻轻搭在我肩上。“什么也别问,别问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好好,什么也不问。”我说。

“今天实在谢谢了。”

“谢今天什么?”

“谢你领我出来,谢你嘴对嘴喂水,谢你容忍了我。”

我看她的脸。她嘴唇——刚才我喂水的嘴唇就在我眼前,看上去希望我再来一次。双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莹白的牙齿。喂水时稍稍碰及的那柔软的舌头感触我仍记得。看着那嘴唇,我呼吸变得甚为困难,什么都考虑不成,浑身火烧火燎。我知道她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地。但我设法克制了自己。我必须在此止步。再往前去,很可能再也退不回来。但止步需付出相当大的努力。

我从机场往家里打电话。时间已是八点半。

“对不起,晚了。一时联系不上。这就回去,过一个小时到。”我对妻说。

“一直等你来着,后来实在耐不住,就先吃了。倒是火锅。”妻说。

我让岛本坐进我放在机场停车场的宝马,“送到哪里合适?”

“可以的话到青山下来,从那里一个人随便回去。”岛本说。

“一个人真能回去?”

她微笑着点点头。

在外苑驶下首都高速之前,我们几乎没有开口。我用低音量听亨德尔的风琴协奏曲磁带,岛本双手整齐地并放在膝头,一动不动地眼望窗外。由于是星期天夜晚,周围的车上都是去哪里游玩归来的一家老小。我比平时频繁地上上下下换挡。

“嗳,初君,”快到青山大街时岛本开口了,“那时我这么想来着:飞机不起飞就不起飞吧。”

我想说我也那么想来着,但终于没说出来。口腔干得沙沙响,话语无法脱口而出。我只是默默点头,轻握一下她的手。我在青山一丁目拐角处停车让她下来——她要在此下车。

“再去见你可好?”下车时岛本小声问道,“还没讨厌我?”

“等你。”我说,“过几天见。”

岛本点了下头。

我沿着青山大街驱车前行。假如再也见不到她,脑袋肯定得出故障。她一下车,世界都好像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了。

11

和岛本去石川县回来后的第四天,岳父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问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我说可以可以。不过老实说我有点吃惊,因为岳父是个非常忙的人物,极少同工作关系以外的人吃饭。

岳父的公司半年前刚从代代木迁到四谷一座七层新楼。那楼虽是公司财产,但公司只用上面两层,下面五层租给别的公司以及餐馆店铺。来这里我还是头一次。一切都是新的,闪闪发光。大厅是大理石地面,天花板很高,硕大的瓷瓶里插满鲜花。在六楼下得电梯,接待处坐着一个足可以出任夏普形象大使的秀发女孩,用电话将我的姓名告知岳父。电话机是深灰色的,形状像是带计算机的自由转接型。随后她灿然一笑,对我说:“请,总经理在办公室等您。”笑容非常华丽,但同岛本相比多少有些逊色。

总经理室在最上层。通过大玻璃窗可以将市容尽收眼底。景色虽不能说令人心旷神怡,但室内采光好,面积绰绰有余。墙上挂着印象主义画,画的是灯塔和船。似乎出自修拉(译注:修拉:法国新印象主义画家(1859—1891)。)笔下,有可能是真品。

“形势看来不错嘛。”我对岳父说。

“不坏。”说着,岳父站在窗旁手指外面,“是不坏,并将越来越好,眼下正是发财的时候。对我们这行当来说,是二三十年才有一次的天赐良机,现在发不了财就没机会发了。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建筑业我是门外汉。”

“喏,从这里看一眼东京城好了。看见到处都有空地吧——就像掉牙似的这一点那一块什么也没建的空地皮。从高处看一清二楚,走路是看不出的。那就是旧房旧楼拆出来的。近来地价飞涨,以前那样的旧楼渐渐没了收益。旧楼收不来高房租,租客数量也在减少,所以需要新的更大的空间。就拿私有房来说,城区地价一涨,固定资产税和继承税就付不起,就要卖掉,卖掉城里房子搬去郊外。买那类房子的基本上是专业不动产商,那帮小子拆除原来的旧房,建造更能有效利用的新楼。就是说,那一带的空地往下要接二连三地竖起高楼大厦,而且就在这两三年内,两三年工夫东京就要一改旧观。资金没问题,日本经济生机勃勃,股票节节上扬。银行的钱绰绰有余,有地抵押银行就借钱给你,借多少都不在话下。只要有地,钱随便你花。所以楼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建楼的是谁?当然是我们,当然!”

“原来如此。”我说,“不过建那么一大堆楼,东京究竟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会更朝气蓬勃,更美观气派,更方便快捷嘛!市容这东西,是如实反映经济形势的一面镜子。”

“更朝气蓬勃更美观气派更方便快捷固然不坏,我也认为挺好。问题是现在东京城都车满为患了,楼再增加,那可真要寸步难行了。下水道都很麻烦,下点雨就得往外冒水。再说,所有高楼大厦夏天一齐开空调,电恐怕都不够用。而电是靠烧中东石油发出来的,再来一场石油危机怎么办?”

“那是日本政府和东京都考虑的事,我们不是为此大把大把纳税了吗!让东大毕业的官僚们绞尽脑汁去好了。那些家伙总那么神气活现派头十足,就像在说是他们在驱动国家。所以偶尔开动一下那颗高档脑袋考虑考虑问题也是可以的嘛!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泥水工,有人求盖楼就是——这就叫做市场原理,是吧?”

对此我没表示什么。毕竟不是来跟岳父讨论日本经济态势的。

“算了,别再谈深奥东西了,先填肚皮去吧,肚子瘪了。”岳父说。

我们钻进带电话的宽体黑色梅赛德斯,来到赤坂一家鳗鱼餐馆,被让进里面一个单间,两人面对面吃鲤鱼喝清酒。因是中午,我只象征性地喝一点点,岳父却喝得相当快。

“那么,要商量什么事呢?”我切入正题。若是糟糕事,还是先听了好。

“其实是有事相求。”他说,“啊,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想借你的名字一用。”

“借名字?”

“这次想办一家新公司,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创办人。虽说如此,也并不需要什么特殊资格,只消名字出现在那里即可。不给你添任何麻烦,而相应的礼金我是一定给的。”

“不用什么礼金。”我说。“真有必要,名字怎么借都无所谓。可那到底是什么公司呢?既然作为创办人之一连署名字,那么这一点还是想了解了解。”

“准确说来,什么公司也不是。”岳父说,“对你我才直言不讳:那公司什么也不做,徒有其名罢了。”

“总之就是‘幽灵公司’了?PaPe Company,tunnel公司。”

“啊,算是吧。”

“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少纳税?”

“不是。”他难以启齿似的说。

“好处费?”我一咬牙问道。

“差不多。”他说,“的确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做我们这个买卖多少还是需要的。”

“若弄出什么问题我怎么办?”

“办公司本身是合法的。”

“问题在于那公司干什么。”

岳父从衣袋里取出香烟,擦燃火柴,朝天吐了一口烟。

“问题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就算出现什么问题,谁一眼都会看出你不过出于对我的情面才借名字一用罢了——老婆的父亲相求,没办法拒绝。没有人会怪罪你。”

我就此思索了片刻。“那好处费到底流去哪里呢?”

“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想就市场原理知道一下具体内容,”我说,“流去政治家那儿?”

“那也多少有点儿。”

“是官僚?”

岳父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喂喂,那么干可就成贿赂了,手要给拗勘到背后去的!”

“不过同业界多多少少全都干的吧?”

“或多或少。”岳父现出为难的神色,“在手不至于拗到背后的限度内。”

“暴力团那边呢?收买地皮时那伙人怕是有用的。”

“那没有。我向来瞧不上那帮家伙。我不干垄断收买地皮的名堂。那倒是赚钱,但不干。我只是建造地皮上面的。”

我喟叹一声。

“这类事你肯定不中意的。”

“中意也罢不中意也罢,反正您是把我打入算盘才往前铺展的吧?以我答应为前提?”

“那是那是。”他有气无力地一笑。

我叹口气说:“我说爸爸,坦率地说我是不大喜欢这类事情的。倒不是说要纠正社会不良风气,您也知道,我是过着普普通通生活的普普通通的人。可能的话,不想卷入背阴处的事情里去。”

“这个我也清楚,”岳父说,“清清楚楚。所以这边就交给我办好了。反正绝对不会做给你添麻烦的事。如果那样做,结果必然给有纪子和外孙女们也添麻烦。我是不可能那么做事的。你也该知道我是多么疼爱女儿和外孙女吧?”

我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处于可以拒绝岳父的立场。这么想着,心情沉重起来。我在被这世界一点一点拉下水去。这是第一步。这次就认了,但往下没准还有别的什么找到头上。

我们又继续吃了一会。我喝茶,岳父仍以很快的频率喝酒。

“喂,你三十几了?”岳父突然问。

“三十七。”

岳父定睛看着我。

“三十七么,正是风流年龄。”他说,“工作得心应手,自信也有了。所以女人也会主动凑上前来,不对?”

“遗憾的是还没那么多凑上前来。”我笑道,旋即观察他的表情。一瞬间我怀疑岳父知道了我和岛本的事,为此把我叫到这里来。但他口气里没有要盘问什么的紧张感,只是跟我闲聊而已。

“我在你这个年龄也蛮风流着哩,所以不命令你不许有外遇。跟女儿的丈夫说这个未免离谱,但我以为适当玩玩反倒有好处,反倒息事宁人。适当化解那种东西,可保家庭和睦,工作起来也能集中精力。所以,即使你在哪里跟别的女人睡,我也不责怪你。不过嘛,风流时最好选准风流的对象,稀里糊涂选错人,人生的路就要走歪。这样的例子我看到好几个了。”

我点点头。随后我蓦地想起有纪子的话,她说她哥哥夫妻关系不好。有纪子的哥哥小我一岁,别处有了女人,不常回家。我猜想岳父大概对这个长子有些看法,所以才跟我谈起这个。

“记住,别找无聊女人。和无聊女人风流,自己不久都会无聊。和糊涂女人厮混,自己都要糊涂起来。话虽这么说,可也不要同太好的女人搞在一起。和好女人深入下去,就很难再退出来了,而退不出来,势必迷失方向。我说的你懂吧?”

“多多少少。”

“注意这几点就行了。首先不可给女人弄房子,这是要命的东西。其次回家时间最晚不超过半夜两点,半夜两点是不被怀疑的底线。第三,不可拿朋友作挡箭牌。风流事有可能露馅,那也是没办法的,但不可连朋友都搭进去。”

“像是经验之谈啊。”

“那是。人只能从经验中学习。”他说,“也有不能从经验中学习的,但你不是那类。

我想——你这人很有看人的眼光。这东西只有善于从经验中学习的人才能掌握。你的店我只去了两三次,但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找的人都很不错,又会用他们。”

我默默地听他讲下去。

“选老婆的眼光也有,婚姻生活迄今为止也一直风平浪静。有纪子也和你过得蛮幸福,两个孩子也都是好孩子。对此我表示感谢。”

看来他今天喝过量了。但我什么也没说,只管默默听着。

“我想你恐怕还不知道,有纪子自杀过一回。吃安眠药。抬进医院两天没醒过来。当时我以为完了,全身发凉,呼吸都像没了,以为必死无疑,眼前一片漆黑。”

我抬脸看岳父,“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二岁时候,大学刚毕业。男人引起的。和那男的都已订婚了。一个无聊人物。有纪子看起来老实,但很有主意,脑袋也够用。所以,我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和那么个无聊人物搅和到一起。”岳父背靠壁翕龛柱子,叼烟点上火。“但对有纪子来说,那是第一个男人。大凡第一个,多多少少谁都要出差错。问题是有纪子受的打击大,想自杀不活了。自那以后,那孩子就同男人断绝了所有往来。那以前本来是个相当积极的孩子,但那件事发生后就很少外出了。寡言少语,总是闷在家里。想不到和你相识交往以后,变得非常开朗,人整个变了。是旅行途中遇上的吧?”

“是的,在八岳。”

“那次也是我劝的,差不多硬推出门的,我说一定得旅行一次。”

我点头道:“自杀是不知道的。”

“觉得还是不知道好,一直没有提起。不过差不多也该是知道的时候了。你俩往后日子还长,好的坏的最好大体了解清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岳父闭上眼睛,朗上吐了口烟。“由我这当父亲的说是不合适,不过她确实是个好女人,我是这么看的。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女人,看女人的眼光自以为还是有的,女人的好坏一眼就看得出。同是自己女儿,长相倒是妹妹好,但人的禀性截然不同。你有看人的眼光。”

我默然。

“对了,你是没有兄弟吧?”

“没有。”我说。

“我有三个孩子。你以为我对三个一视同仁?”

“不知道。”

“你怎么样?两个女儿同样喜欢?”

“同样喜欢。”

“那是因为还小。”岳父说,“再大些,就会有倾向性。对方有,我们也有。这你很快就会体验到的。”

“是吗?”

“也是因为对你我才说,三个孩子里边我最喜欢有纪子。这么说对另两个是不合适,但确实如此。和有纪子对脾气,信得过。”

我点点头。

“你有看人的眼力。有看人的眼力是非常了不起的才能,要永远珍惜才是。我本身自是一文不值,但并非只生了一文不值的货色。”

我把已醉到相当程度的岳父扶上梅赛德斯。他一坐进后座,便叉腿闭上了眼睛。我拦出租车回家。回到家来,有纪子想听父亲和我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正经话,”我说,“父亲只是想和谁喝酒。醉得挺厉害,不知道回公司还能不能工作,那个样子。”

“总是那样。”有纪子笑道,“大白天喝醉了,在总经理室沙发上午睡一个小时。可公司居然还没关门。所以别担心,由他去吧。”

“不过好像没以前那么能喝了。”

“是啊。你大概不晓得,母亲去世之前,怎么喝都绝不上脸,无底洞一样。也是没办法啊,都要上年纪的。”

她新做了咖啡,我们在厨房餐桌上喝着。为幽灵公司当名义上的创办人的事我没有讲给有纪子听,怕她知道后为自己父亲给我添麻烦感到不快。想必有纪子会说:“从父亲手里借了钱的确不错,但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再说你不是连本带息都还了么!”但问题没那么简单。

小女儿在自己房间睡得很实。喝罢咖啡,我把有纪子拉到床上。两人脱光衣服,在明晃晃的天光下静静地抱在一起。我花时间给她的身体升温后探了进去。但这天进去后我一直在想岛本。我闭目合眼,权当自己此时抱的是岛本,想象自己正进入岛本体内,随后汹涌地一泻而出。

冲罢淋浴,我重新上床,打算睡一会儿。有纪子已完全穿好了,见我上床,马上来身旁吻我背部。我闭上眼睛,一声不响。由于我是想着岛本同她做爱的,所以不免有些内疚,遂闭目沉默。

“嗳,真的好喜欢你。”有纪子说。

“结婚七年过去了,孩子都两个了,”我说,“差不多该到倦怠期了。”

“是啊,可我喜欢。”

我抱过有纪子,并开始脱她的衣服,脱去毛衣和裙子,拉掉内裤。

“喂,你莫不是还来一次……”有纪子吃惊地说。

“当然再来一次。”

“唔,这可要写进日记才行。”

这回我尽量不去想岛本。我搂紧有纪子,看有纪子的脸,只想有纪子。我吻有纪子的嘴唇、脖颈和乳头,射在有纪子体内。射完后仍搂着不动。

“嗳,你怎么了?”有纪子看着我说,“今天跟父亲有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我说,“完全没有。只是想这么亲热一会儿。”

“好好,随你怎样。”说着,她仍让我待在里面,就那样紧紧搂住我。我合起眼睛,身体紧贴她的身体,不让自己跑去别的地方。

抱着有纪子的肢体,我蓦然想起刚才从岳父口中听来的她自杀未遂的事。“当时我以为完了……以为必死无疑。”说不定只要出一点点差错,这肢体就会消失不见的,我想。我轻轻抚摸有纪子的肩、发、乳房。暖暖的,柔柔的,又实实在在。我的手心可以感觉出有纪子的存在,至于这能持续存在到什么时候,任何人都无由得知。有形的东西倏忽间就了无踪影,有纪子也好,我们所在的房间也好,墙壁也好天花板也好窗扇也好,注意到时都可能不翼而飞。接着,我一下子想起了泉。一如那个男的深深伤害有纪子一样,我大概也深深伤害了泉。有纪子其后遇上了我,而泉大概谁也没遇上。

我吻了一口有纪子柔软的脖颈。

“睡一会儿。”我说,“睡醒去幼儿园接小孩儿。”

“好好睡就是。”她说。

我只睡了很短工夫。睁开眼睛,下午三点刚过。从卧室窗口可以望见青山墓地。我坐在窗边椅子上,怔怔地望那墓地,望了许久。我觉得很多景物都以岛本出现为界而前后大不相同。厨房里传来有纪子准备做晚饭的声响,在我听来竟那般虚无缥缈,仿佛从辽远的世界顺着管道或其他什么传来的。

随后,我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宝马去幼儿园接大女儿。这天幼儿园好像有什么特殊活动,女儿出来时已近四点。幼儿园门前一如往日停着一排擦得一尘不染的高级轿车,萨伯、美洲虎、阿尔发·罗米欧也在其中。身穿高档大衣的年轻母亲从车上下来,接过孩子,放进车里回家。由父亲来接的只我女儿。一看见女儿,我就叫她的名字,一个劲儿挥手。女儿认出我,也挥起了小手,正要往这边跑时,发现坐在蓝色梅赛德斯260E助手席上的小女孩儿,便喊着什么朝那边跑去。小女孩儿戴一顶红毛线帽,从停着的汽车窗口探出上身。她母亲身穿红色开司米大衣,戴一副足够大的太阳镜。我赶去那里拉起女儿的手,对方冲我微微一笑,我也回了个微笑。那红色开司米大衣和大太阳镜使我想起岛本——从涩谷跟到青山时的岛本。

“你好!”我说。

“你好!”她应道。

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子,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五。车内音响正在放“传声头像”乐队的《燃烧的房子》。后座上放两个纪之国屋百货商店的纸袋。她的笑容十分动人。女儿和小朋友悄悄说了一会儿什么,然后说“再见”。那女孩儿也说声“再见”,说罢按一下钮,把玻璃窗“嘶”一声关上。我牵着女儿的手往宝马走去。

“怎么样,今天一天里有什么高兴事?”我问女儿。

女儿头一摆说:“哪里有什么高兴事,糟极了。”

“啊,都挺够呛的。”说着,我弯腰吻了一下女儿前额。她以煞有介事的法国餐馆经理接受美国运通卡时的表情接受我的吻。“明天会好起来的,肯定。”我说。

可能的话,我也想这样安慰自己:明天早晨睁开眼睛,世界肯定变得眉清目秀,一切都比今天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不可能那样。明天说不定事情更伤脑筋。问题是我在闹恋爱,而又这样有妻、有女儿。

“嗳,爸爸,”女儿说,“我嘛。想骑马。能什么时候给我买匹马?”

“啊,好好,什么时候。”我说。

“这什么时候,哪年哪月?”

“等爸爸攒够钱。攒够钱就用来买马。”

“爸爸也有贮币盒?”

“嗯,有个很大的,汽车那么大的家伙。不攒那么多钱马是买不成的。”

“求爷爷,爷爷肯给买的?爷爷不是很有钱吗?”

“那是。”我说,“爷爷有个跟那儿的大楼一样大的贮币盒,满满的全是钱。可因为太大了,里边的钱怎么也取不出来。”

女儿独自沉思了好一会儿。

“问问爷爷怎么样?就说想请他买匹马。”

“是啊,问一次试试看。没准真能给你买的。”

我和女儿谈着马,把车开到了公寓停车场:要什么样的马,取什么样的名,骑马去哪儿,让马睡在哪儿等等。把她从停车场送上电梯后。我直接赶去酒吧。明天究竟会发生如何的变化呢?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在自己体内,我的身体仿佛是从哪里随便借来的临时性容器。明天我将何去何从呢?如果可能,我真想立刻给女儿买一匹马,在一切杳然消失之前,在一切损毁破灭之前。

12

此后到开春前的两个月时间里,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和岛本见面。她不时一晃儿出现。那边的酒吧她也去,但还是来“罗宾斯·内斯特”的时候多。一般是九点多来,坐在吧台前喝两三杯鸡尾酒,十一点左右回去。她在的时候,我便坐在她旁边和她说话。员工们怎么看我和她的关系我不知道,不过我没怎么把这个放在心上,一如小学时没怎么介意同学们如何看我俩的关系。

有时候她往店里打来电话,提议明天中午在某处见面。我们大多在表参道一家咖啡馆碰头,两人简单吃一点饭,在那一带散步。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大致两个小时,长也不超过三个钟头。回去时间一到,她便看一眼表,看着我微微一笑:“好了,得回去啦。”微笑仍是以往那种妩媚的微笑,可是我无法从中读出当时她心中的感情涟漪,甚至读不出她对于必须离去是难过还是不怎么难过,抑或是否为同我分别感到释然,就连那时她是否有返回的必要我都无从确认。

不管怎样,分别时刻到来前那两三个小时,我们是谈得相当投入的,不过我搂她的肩或她拉我的手的情形再未出现。我们再未相互接触身体。

在东京街头,岛本又恢复了以往冷静而又迷人的笑容。二月那个寒冷的日子在石川县流露的剧烈的感情起伏我再没目睹第二次。当时两人之间产生的温煦而自然的亲昵已一去不复返,那次奇特的短暂旅行当中发生的事我们从没提起,尽管并无约定。

我一边同她并肩行走,一边捉摸她心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以及那东西今后将把她领往何处。我时而盯视她的眸子,但那里边有的只是平和的沉默。眼睑上那条细线依然使我想起远方的水平线。如今我觉得自己多少理解了高中时代泉对我大约怀有的孤独感。岛本心中有只属于她自身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那是惟独她知晓、惟独她接受的天地,我无法步入其中。

门扇仅仅向我开启了一次,现在已经关闭。

每当我就此思索的时候,我就心乱如麻,不知何对何错。恍惚间似乎重新回到了遇事不知所措的懦弱的十二岁少年。在她面前,我往往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说什么好,无从判断。

我想冷静,想开动脑筋,但都不成。感觉上自己总对她说错话做错事,而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浮现出仿佛格所有感情吞噬一尽的迷人微笑看着我,就好像在说“没关系的,这样可以的”。

关于现在的岛本的处境,我几乎一无所知。不知她家住何处,不知她与谁同住,不知她收入从何而来,甚至结婚没有或结过婚没有都不知晓。只知她生过一次孩子,且孩子第二天就死了。那是去年二月的事。此外她说她迄今一次也没工作过。然而她总穿高档服装,总戴高档饰物,而这意味她在某处获得高额收入。关于她,我算得上知道的仅此而已。生孩子时她该是结婚的吧?这当然也没有确切根据,无非推测罢了。不结婚也不是不能生孩子。

尽管如此,一来二去,岛本还是多少谈起了一些初中和高中时代的事,似乎她以为那个年代同现在的境况没有直接关系,谈也无碍。我由此得知当时她度过的是多么孤寂的日日夜夜。她尽可能对周围人一视同仁,遇上什么也不辩解。“我不愿意辩解。”她说,“人这东西一旦开始辩解,就要没完没了辩解下去,我不想活成那个样子。”然而那样的活法对于那个年代的她并没起多少作用,同周围人之间还是产生了诸多无谓的误解,而那些误解深深伤害了她的心,她渐渐把自己封闭起来,早上起床时常呕吐——因为讨厌上学。

她给我看过一次上高中时的照片。照片中,岛本坐在一座庭园的椅子上,四周鲜花盛开。时值夏季,她身穿粗斜纹布短裤和白T 恤。她的确是漂亮,正朝镜头送出妩媚的微笑。

虽比现在笑得不无生硬,但同样是无与伦比的笑。在某种意义上,唯其笑得不够释然,才更能打动人的心弦。看不出那是天天在不幸中生活的孤独少女的微笑。

“从这张照片上看,你可像是绝对幸福。”我说。

岛本缓缓摇头,像想起什么往昔场景似的在眼角聚起迷人的皱纹。“跟你说,初君,照片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纯粹是影子罢了。真实的我却在另一个地方,没反映在照片上。”她说。

照片让我一阵心痛。它使我切实感受到了自己以前失去了多少时间——那是永远不可复得的宝贵时光,是任凭多少努力都无法挽回的时光,是只存在于当时当地的时光。我许久许久地凝视着照片。

“怎么看得那么专心?”岛本问。

“为了填补时间。”我说,“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到你了,想填补那段空白,哪怕填一点点也好。”

她漾出仿佛费解的微笑看着我,就好像我脸上有什么异常。“也真是怪——你想填补那段岁月的空白,我却想多少把它弄成空白。”她说。

从初中到高中,岛本始终没有男朋友。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美貌少女,主动搭话的人不是没有,然而她几乎不同那些男孩子交往。也做过这方面的努力,但持续时间都不长。

“肯定是由于我喜欢不来那个年龄的男孩子。知道吧?那个年龄的男孩子都那么粗野,只想自己,脑袋里除了往女孩裙子里伸手没别的。一碰上那种情形,我就失望得不行。我追求的,是过去跟你在一起时存在的那种东西。”

“喂,岛本,十六岁时我也是只想自己,也是脑袋里只有往女孩裙子里伸手的念头的粗野男孩,千真万确。”

“那么说,幸亏那时候我们没见面哎,或许。”说着,岛本轻轻一笑,“十二岁时分开天各一方,三十七时如此不期而遇……对我们来说,怕是这样再合适不过。”

“真的?”

“如今的你也多少开始想往女孩裙子伸手以外的事了吧?”

“多多少少。”我说,“或多或少。不过,若是你对我脑袋里的念头放心不下,下次见面还是穿长裤保险。”

岛本两手故在桌面上,笑着注视良久。手指上依旧没戴戒指。她常戴手镯,手表也常换花样,耳环也戴,惟独不戴戒指。

“再说我不乐意成为男孩子的累赘。”她说,“晓得吧?很多事我都做不来。郊游啦游泳啦滑冰滑雪啦跳迪斯科啦,哪样我都不行。连散步都只能慢走。论起我能做的,只限于两人一起坐着说话或听音乐,而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没办法长时间忍耐。我不愿意那样,至少不想拖累别人。”

这么说着,她喝了一口加入柠檬的矿泉水。这是三月中旬一个暖洋洋的午后,在表参道步行的人群中,已有年轻人换上了半袖衫。

“即使那时候我同你交往,最后也肯定成为你的累赘,我想。你肯定要腻烦我的,你肯定想飞往更有动感更为广阔的天地,而那样的结果对于我怕是不好受的。”

“瞧你,岛本,”我说,“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想我不至于腻烦你。为什么呢,因为你我之间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这点我非常清楚。口头是无法表达,但那东西的确就在那里,而且非常非常宝贵。想必你也心里明白。”

岛本没有改变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任何值得自豪的东西,而且比过去还要粗野、自大和麻木不仁。所以,也许很难说我这人适合你。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我决不会腻烦你。这点上我和别人不同。就你而言,我的确是个特殊存在,这我感觉得出。”

岛本再次把视线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一双手上,像检查十指形状似的轻轻摊开。

“嗯,初君,”她说,“非常遗憾的是,某种事物是不能后退的。一旦推向前去,就再也后退不得,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假如当时出了差错——哪怕错一点点——那么也只能将错就错。”

我们一起去听过一次音乐会,听李斯特的钢琴协奏曲。岛本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有时间和她一块儿前往,演奏者是南美有名的钢琴手。我抽时间和她一同去了上野的音乐厅。演奏十分精彩,技术无可挑剔,音乐本身也委婉细腻,意境幽深,演奏者的激情无处不在。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沉醉其中,再闭目合眼聚精会神也没用。演奏者和我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窗帘样的东西,尽管薄得若有若无,却使得我死活都到不了对面。音乐会结束后我这么一说,原来岛本也和我同感。

“你认为演奏者哪里有问题?”岛本问,“我倒是觉得演奏十分出色。”

“还记得吧?我们听的那张唱片,第二乐章最后部分有两次小小的唱针杂音,吱呀吱呀的。”我说,“而没那杂音,我怎么也沉不下心来。”

岛本笑道:“这可很难说是艺术断想哟。”

“管它艺术不艺术,那劳什子喂秃鹫去好了。不管谁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喜欢那唱针杂音。”

“或许真是那样。”岛本也承认,“不过秃鹫到底是什么?秃鹫?秃鹰我倒晓得,秃鹫不知是何物。”

归途的电车中,我向她详细说明了秃鹫和秃鹰有何不同:关于生息地的不同,关于叫声的不同,关于交尾期的不同。“秃鹫吃的是艺术,秃鹰吃的是无名众生的尸体,截然不同。”

“好个怪人!”笑罢,她在电车座位上把自己的肩轻轻碰在我肩上。这是两个月时间里我们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

如此三月过去,四月降临。小女儿也上了大女儿上的那所幼儿园。两个女儿都离手以后,有纪子参加了社区志愿者服务小组,在残疾儿童福利设施帮忙做事。通常由我送女儿去幼儿园再接回家,我若没时间,妻就替我接送。小孩儿一天天长大,我因而得知自己一天天变老。无论我怎么想,小孩儿反正要径自长大成人。我当然爱女儿们,眼看她们成长是我的一个巨大幸福。但在实际目睹她们一个月大似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不时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好像自己体内有棵树在伸根展枝茁壮生长并强行扩张,从而压迫我的五脏六腑、肌肉皮骨。这种感觉使我一阵阵胸闷,甚至无法成眠。

我每星期见一次岛本。送女儿接女儿,每星期抱几次妻。同岛本相见以后,我抱有纪子比以前频繁了。但不是出于内疚,而是想通过抱有纪子并被有纪子抱来将自己勉强联结在什么地方。

“嗳,怎么回事,近来你是有点不正常哟!”一天下午我抱完她之后,有纪子对我说道,“还没听说过男人三十七岁性欲突然变强的。”

“谈不上什么强不强,一般。”我说。

有纪子看了一会儿我的脸,轻轻摇了下头:“得得,真不知你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空闲下来我便一边听西方古典音乐,一边从客厅窗口呆呆地打量青山墓地。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书了,埋头看书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同乘坐梅赛德斯260E的年轻女子那以后也碰上几次。在等女儿从幼儿园大门出来的时间里,两人不时聊几句。聊的大体是只有住在青山附近的人才能沟通的日常闲话:哪里的超市停车场哪段时间比较空啦,哪里的意大利餐馆因换了厨师而味道变差啦,明治屋百货商店下个月有进口葡萄酒减价日啦等等。罢了罢了,我暗自思忖,这岂不成了主妇们的“井边聊天会”了!总之这类内容是我们交谈的惟一共同话题。 四月中旬岛本再次停止露面。最后那次见面,我们坐在“罗宾斯·内斯特”吧台旁说话来着。不巧快十点时,另一家酒吧打来电话,我必须过去一趟。“大约三四十分钟后回来。”我对岛本说。“好的,没关系,只管去就是。我看书等着。”岛本笑道。

处理完事急急赶回一看,吧台旁已没了她的身影。时针刚过十一点。她在店里的火柴盒背面给我写了留言放在台面上:“大概往后一段时间不能来这里了。这就得回去。再会。多保重。”

此后一段时间,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干什么好。我在家里莫名其妙地转来转去,上街东游西逛,很早就去接女儿,并同260E女子闲聊,甚至同她去附近咖啡馆喝咖啡。聊的仍是那些:纪之国屋的蔬菜、天然屋的受精鸡蛋、米奇屋的减价日等等。她说她是“因幡·吉江”服装迷,季节到来之前通过样品目录将需要的全部买下。接着又谈起原先位于表参道派出所附近、现己不见了的一家美味鳗鱼餐馆。如此聊着,我们相当要好起来。从外表倒看不出来,其实她性格相当爽快。但我对她没有性方面的兴趣,我不过是想找人——无论是谁——说话罢了。而且我需要的是尽可能不咸不淡的交谈,是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将我同岛本联系起来的交谈。

无事可干时,我便去商店购物。有一次买了六件衬衫。为女儿买玩具买偶人,为有纪子买服饰。还到宝马展销厅去了好多次,对着M5左看右看。本来无意购买,却听取了推销员不厌其详的介绍。

如此心神不定了几个星期之后,我又得以把精力投入工作之中。毕竟不能长此以往。我找来设计师和专业装修工,商量如何重新装修酒吧。已经到了改变装修样式、重新研究经营方针的阶段。大凡开店都有稳定期和求变期,同人一样。若同一环境持续太久,任何东西的活力都要逐步减退。稍前一些时间我便已隐约感到差不多该寻求变化了。空中花园是决不至于令人生厌的。我决定先部分改造第一家酒吧,更换实际用起来并不好用的设备,去掉原先出于设计风格优先的考虑而不得不保留的不便之处,以期更符合功能需要。音响设备和空调设备也到了必须全面检修的时候。另外食谱也要做大幅度调整。开工之前我听取了每一位员工的现场感受,就何处如何修改详细列了一份清单,结果清单相当之长。我把自己脑海中形成的新店具体图像细细讲给设计师听,让他据此画出图纸,画罢又提出要求,请其重新画图,如此反复了多次。我逐一琢磨材料,让材料商报出价格,依据价格一一核查材料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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