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迪松开了操纵杆。“交给你了。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看到航线50时向东飞。”
艾略特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于是转过头看着乔希,脱下了左边的耳机。“我能不能开一下?”乔希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提高了嗓门。艾略特也大声说:“几分钟以后吧,乔希。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用手把住操纵杆。”
“明白。”乔希说。他喜欢使用“明白”这个无线电通讯术语。他坐回了座位,把鼻子抵在窗户玻璃上。
艾略特集中注意力驾驶飞机。兰迪的六缸切诺基飞机性能优良,是业余飞行员梦寐以求的东西。在把积蓄花在购买可卡因之前,艾略特曾经上过飞行学校,当时准备取得飞行执照以后就买一架飞机。他曾梦想飞遍整个美国,在各大城市举行取证会。
过了一阵,他对着麦克风说:“你有没有过不想着陆的感觉?我是说,这种一直飞行,忘掉世间烦恼的感觉?”
“噢,当然有过,”兰迪回答说,“有时在办公室里遇到心烦的事情后,我会开着飞机来到天上,然后朝百慕大飞行——一这架飞机的飞行距离可以到那里。开到半路上我会往回飞,但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一直飞,降落在岛上,脱掉衣服,跳进浪里,再也不看任何文件了。”
“就这些啦?”艾略特问道,“我的幻想还要多一些。”
兰迪咯咯地笑了,接着转变了话题。“让我们试一试漫飞技术。”
艾略特点了点头。他把节流杆往后拉,接着看见发动机转速减到每分钟1750次,在升降指示器读数开始下降时,将风门板控制在30%。飞机匀速前进,噪音很大,飞行速度为每小时90英里,刚好高于飞机的“失速”。低于失速时飞机就会停止飞行,开始下降,即使发动机处于工作状态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棒极了!”兰迪赞叹道。
“谢谢。下次我们可以试一试俯冲着陆吗?”
“没问题。”
艾略特后来看见了航线50上的其他飞机,于是慢慢转向东北方向。“太妙了,”他说,“我真羡慕你,自己有一架这样的飞机——就像合法吸毒一样。”
“差不多就像女人一样使人愉快,”兰迪说,“说到女人——你在和谁接触?”
“嗯,没有。”艾略特不想把杰基的事情告诉兰迪。
“好的,我心里倒有一个人。她是我办公室的一名秘书,模样漂亮,身材苗条,三十来岁,刚刚离婚。要不要我安排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我的条件还不成熟。”
兰迪摇头。“别这样了,艾略特,该往前走了。你不可能打一辈子光棍。”
“我——现在还不行。”
“艾略特,我放心不下。你只知道工作,完了就闷在地洞一样的公寓里。这不是生活。”
“我没事。”
“你仍在西贡。”
“有时吧。”
“对,我自己也是,有时是。但是,我觉得你心里装着别的事情,和我谈谈吧。”
“我担心手里的这件案子,就是克兰德尔的案子。”
“担心?见鬼,真是不折不扣的神经病。你脑袋里想的就是这个,对吗?就是那案子?”
艾略特脑海里出现了杰基,于是笑了。“不是,你猜错了。”
“哦,是吗?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人活着不仅仅是工作。”
“正因为如此我得打赢这官司。”
兰迪指着一只仪表说:“嘿,注意飞行速度。”
“糟了,对不起。”艾略特说着调整了一下风门。
乔希这时又拍了一下艾略特的肩膀。他对着艾略特的耳朵大声喊道:“行了,爸爸。你说过的,该我了。”
“好,”兰迪说,“别一个人霸着操纵杆。”
艾略特咧嘴笑了,顺手把儿子抱到自己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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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文森特·里德虽然负责着克罗姆有限公司最大的研究项目,可是在心计上却远远不能胜任这一重要职位。
里德大步走过行政大楼的门厅,推开一个上面标着“临床研究主任”字样的房门,然后故意踱着方步走了进去。他站在秘书的桌子前面,用命令的口气说:“安妮,我得立刻见普列斯科博士!嗯,没有,我没有和他约过!”
安妮·登普西温顺地连连点头。像克罗姆的大多数非技术人员一样,她是公司附近北卡罗来纳州乡村里土生土长的人,遇事不易激动。她已经习惯了里德博士的行为方式。他总是忧心忡忡,总是爱闯进主任的办公室来抱怨。她曾经问普列斯科博士,为什么容忍里德博士的这种无礼行为。普列斯科背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烟斗解释说:“因为他是当今世界上最棒的遗传学家之一。”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补充道:“令人遗憾的是他太不成熟了。”
安妮心想,不过里德博士心情好时还是非常讨人喜欢的。他年轻、英俊,而且是一个单身汉,所以,她努力安慰他。
“普列斯科博士不在这里,里德博士。他在计算机中心那边,和西蒙斯博士在一起。”
里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气冲冲地离开了。她窃笑道,普列斯科博士今天可有好受的了。
里德在门厅处往左拐,沿着贴有瓷砖的走廊向前,经过了一个个开着门的实验室。他进入一个楼梯口,一步两梯地冲上了三楼,脚步踏在铺着防静电地毯的楼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他来到了计算机中心。
普列斯科博士正在研究主机工作站打印出来的东西。他旁边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子,那人用活动铅笔指着打印纸上的什么东西。
“普列斯科博士!”里德高声叫道。普列斯科抬起头来,看见正向他走来的里德时刚要皱起眉头,却又立刻收了回去。
“嗯,有事吗,文斯①?”普列斯科问道。
① 文斯为文森特的昵称。
“我要和你谈谈。”
普列斯科指了-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你看。我和西蒙斯博士正忙着呢。”他低下头,继续研究打印纸上的东西。
里德拉了一下普列斯科的衣袖。“这事不能耽搁。”
普列斯科叹了一口气。“你的事情从来都不能耽搁。文斯,你得明白我不能——”
西蒙斯说:“没关系。格斯,你还是先把这事处理完吧。”
普列斯科把打印出来的东西嘭的一声扔到桌子上。“噢,好吧。最好这次的事情是重要事情。”
“的确是的。”里德说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吧,你说吧。”
“是关于V-5项目的事情,”里德说,“刚才我正在做一周的报告,我——”
普列斯科一把抓住里德的胳膊,用力拧了一下。“住口!”他叫道,“跟我来。”
他领着里德走进附近的一个玻璃墙小隔间,关上房门,然后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普列斯科是一个长着短下颌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很不相称的金色的飞行员式样的眼镜。“怎么搞的,文斯,你是知道规定的,我们不能公开谈V-5项目的情况。”
“哦,对,抱歉。”他耸了一下肩膀。
“到底是什么?”
“这个。”里德嘟哝道。他面对着普列斯科,却突然觉得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实际上,他还没有得到确切的事实。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了出来。“这个,我刚才正在做一周的情况报告——”
“已经耽误了两个星期的情况报告。”
“嗯,没错。听我说吧,打草稿时我需要了解里奇·格尔顿搞成功的那项拼接技术的情况,想说明我为什么采用它。那是一个天才的想法,你看,首先——”
“文斯。”普列斯科拍了一下手表。
“哦,抱歉。所以,我去了里奇的实验室,接着——”
“你干了什么?”
“哦,对,我知道那是违反规定的,不安全,以及诸如此类的说法。可是,我讨厌花时间通过电子邮件去查,况且,那是一个可以很快得到答案的问题。所以,我去了那里,发现了某种可笑的东西。”
普列斯科有意使自己的语气模棱两可。“嗯?”
“普列斯科博士,我以为里奇正在研究疫苗。”
“他是在研究。”
“不,他没有。他是在繁殖。我亲眼看见他们做的。”他尖叫道。
普列斯科心里大发雷霆,可是嘴上却显得若无其事,字斟句酌地说:“你和格尔顿博士谈过没有?”
“没有,他不在那里。”
普列斯科深吸一口气,观察了一下计算机中心里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然后转过头来面对着里德。“关于V-5项目,你弄错了,”他说,“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我们虽是一家民用实验室,但是得按照军队的保密程序行事。任何违反保密规定的做法都意味着失去这项合同,甚至触犯刑律。你进了格尔顿的实验室,已经违反了一条明文规定,要是你和他交谈过,那就会再违反一条规定。我得将你的情况上报。与此同时,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和任何人谈及这件事情。明白吗?”
“你不要唬我!”
“我是认真的。”
“真荒唐!”
“请走吧。”
里德从普列斯科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争吵下去是不明智的。
里德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提起放在写字台后面的咖啡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那些米老鼠式的保密说教使他觉得心里腻透了。
他来到克罗姆公司是因为他觉得这里的研究工作有意思,工资待遇优厚,而且提供了一流的实验设备。今天之前,他并没有真正考虑过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到底有什么社会意义。
然而,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里奇·格尔顿正在制造V-5。而且,他还知道,许多从事遗传工程研究的同行都十分注意进攻性研究与防御性研究的界限。
普列斯科博士在撒谎。
可是,这是为什么?
他决心弄个水落石出。
克罗姆公司的餐厅拥有典型的餐厅设施:宽敞的大厅里铺着亚麻地毯,摆放着结实的餐桌和椅子,设有两条食品供应线。里德难得在公司的餐厅里吃午饭,喜欢从家里自带,甚至开车到街上去吃。
里奇·格尔顿独自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餐桌旁,吃着烤牛肉三明治。他的左边摊放着一本翻开的《美国遗传学研究》杂志,右边是一本《细胞》杂志。
里德和格尔顿虽是同时进入公司的,可是关系并不十分融洽。格尔顿是里德总是设法躲开的那种人:头脑里除了科学之外其他就一无所有。事实上,他真的随身吊着一个塑料口袋,里边插满了铅笔和钢笔,看上去幸福无比,并不觉得自己的样子滑稽可笑。
尽管如此,里德却佩服格尔顿的聪明才智:他写论文才思敏捷,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技术——以一种具有复合结构的退行性病毒为质粒媒介来表示遗传结构。
里德把自己的盘子放到格尔顿的桌子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好,里奇。”
格尔顿抬起头来,吃了一惊。他棕色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理着,身穿白色短袖衬衣,系着黑色领带,下穿黑色裤子。“哦,嗨,文斯。”
“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吗?”
“可以,当然可以。”
“谢谢。”里德喝了一口可乐,决定和他开门见山地交谈——那样,就不用待得太久。“我今天上午去了你的实验室。”里德说。
格尔顿听后目瞪口呆。“噢?没人告诉我。你是不能那样做的,对不?”
里德不屑一顾地摆了一下手。“对,对,我知道。保密规定。算了吧,我们是科学家,用不着听这种自大狂式的废话。”
“噢,不,文斯,这一点我可不赞同。那样做是很有道理的。”
“那当然,当然,”里德用安慰的口吻说,“我不想和你争辩,只想问你一件事情。你是在制造V-5吧,对不对?”
格尔顿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地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文斯!你知道我是不能谈这个的!”
“不能?”里德转过头去低声说,“听着,我也在制造V-5。搞这么多V-5做什么用,里奇?为了研究吗?”
“是做——是做研究用的,这样我们就能够搞出疫苗来——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格尔顿说话的语气并不肯定。
“废话。你是在制造V-5吗,里奇?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如此而已。然后,我要把它塞进普列斯科的喉咙里去。”
格尔顿环顾四周,似乎希望找人来帮助他。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都是签了合同的,文斯,发誓要保守秘密。这是政府的项目——”
“活见鬼!”里德低声诅咒道。他盯着格尔顿,后来逐渐意识到自己很难把一只老鼠变成一个男子汉。“哼,真是活见鬼。再见吧,里奇。”
他端起自己的盘子走了。
格尔顿望着里德的背影远去。他吃完午餐以后径直去了普列斯科的办公室,把谈话的全部内容原原本本地进行了汇报。
凯义·盖奇上校下了汽车,沿着阶梯走进克罗姆公司的行政大楼。门厅里有一名手持访客身份牌的年轻人正在那里等候。年轻人客客气气向盖奇表示问候,然后把身份牌别在他的衣领上。年轻人表示要为盖奇提公文包,盖奇谢绝了。“请跟我来,先生。”带路的年轻人说。
他领着这位身材高大,长着金色头发的陆军军官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了普列斯科博士办公室的外问。普列斯科向盖奇表示热情问候,带领他进了自己的密室。
这间办公室对于科学家来说显得异常豪华。里边摆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写字台和一把英国制造的皮沙发椅,墙壁上贴的是亚麻墙布。柚木书橱里塞满了遗传学方面的学术刊物,还有其他的图书和备忘记录本。一面墙上挂一张普列斯科站在一艘40英尺长的渔船的舵轮后的照片。
盖奇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然后把它打开。“在我们查对项目进展情况之前,我想先谈谈你所报告的那个人事方面的问题。”
“噢?”普列斯科说着身体向前倾了倾。
“就是里德博士。”
普列斯科得意洋洋地点了头。“是的,我对他的行为表示遗憾。不过,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
“谈谈是怎么一回事。”
普列斯科掏出烟斗,然后装上烟草。“这个,他想与另外一名研究人员进行交谈——就是那个格尔顿博士。他未经许可去了格尔顿的实验室,可是格尔顿不在那里。所以,里德进行了观察,了解到了格尔顿干的事情,然后质问了我。”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呢?”
“当然,我告诉他那样做是错误的。不过,看来他不相信我的话。”
“我敢肯定他是不会相信的。你的保密工作有漏洞,普列斯科。”
“别急,等一等!”他放下了烟斗。“你得记住.这是一家民用研究机构。要这帮家伙理解军事机构的保密规定非常困难。他们习惯于高等学府和实验室的那种学术氛围。”
盖奇厉声喝道:“够了,他们得学一学。看来,我们需要处理一下里德博士。”
“处理?”普列斯科不解地问,“怎样处理?我已经训过他了。”
盖奇反感地咆哮起来:“对啊,就像上次他向克兰德尔透露了研究情况以后你训他那样。”他一个劲地摇头。“不,我们得采取措施,让他闭上嘴巴,再也不能开口。他的那部分工作已经差不多干完了吧,对吗?”
“喂,等一等——你的意思该不是说——从肉体上吧?”普列斯科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我不会支持你那样做的。”
“坐下。”
普列斯科瞪眼看着上校,然而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你得了钱,对吧?”盖奇对他说,“按时领的,月月都有吧?”
“对,”普列斯科倔犟地说,“但是,当初并没有包括这个。”
盖奇冷冷地笑了。“现在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博士。你已经卷进来了。”他停顿片刻以便让对方明白他的意思。“好吧,也可能没有必要那样做——我们看看再说。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他是不是这个项目必不可少的人员?”
普列斯科没有立刻回答,心里盘算着是否可以撒谎骗过对方。他看了一下盖奇的眼神,决定还是不去冒那个险,于是如实答道:“不,我们现在已经进入生产阶段,他的主要工作已经完了。”
“好。他和其他的人谈过这件事情没有?可能和格尔顿博士谈过吧?”
普列斯科这次毫不犹豫地否定说:“没有。”
“好,”盖奇咕哝道,“至少,这一点还算好,它使问题——可以得到控制。下面我们看看进展情况的报告。”他说罢将椅子往前挪了挪。
第二天,里德工作到很晚。他钻进他那辆野马敞篷汽车时,停车场几乎已经空了。他驱车到了出口处,向门卫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弯上了152号州道。他开了3英里,到了23号州道的入口处,遇到了长时间的红灯信号。信号变成绿色以后,他换了排挡,一踩离合器,野马敞篷汽车轰的一声启动,使他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在前方1英里处,一辆租来的普利茅斯牌汽车停在路边上,车内坐着两名男子。驾驶座上的那个叫罗恩·福斯特,身体矮壮,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蓝色工作服。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子福斯特只知道名叫多兰。多兰枯瘦如柴,脸上满是粉刺疤痕,穿着一件深蓝色细条子面料的西装。
红色野马敞篷汽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我不是警察,算他运气好。”福斯特嘟哝道。
“开车。”多兰命令道。
福斯特开动普利茅斯汽车,驶进车道,跟在野马敞篷汽车后面。
他们在里德后面尾随了3英里以后,路边出现了一些住宅建筑。它们犹如野草,从加利福尼亚肥沃的田野里冒了出来。里德的车停在一个较小的单元前面。福斯特在其后50码处把车停下。
他们看见里德上了一家住宅的阶梯,用钥匙捅了一阵门,然后走了进去。
“好了,”多兰说,“现在我们在这里等着。”
福斯特仰身躺在靠背上。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多兰这样的人不喜欢闲聊。国防情报局人员典型的傲慢态度,他心里说。不过,那没什么。干福斯特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得有耐心,他对此已经完全习惯了。他早在孩提时代就善于等候。陆军为他提供了这份工作,他的将军为他指引目标。他是一个知足的人。
路灯亮了以后,多兰点头命令道:“做好准备。”
福斯特侧身从后座上提过一只箱子。他打开盖子,取出一只带有消音器的9毫米口径手枪,插进挎在肩上的枪套里。接着,他戴上一双簇新的塑料手套。
多兰的移动电话机准时响起。他只用两个字来回答:“好了。”他听对方说了一阵,然后关闭了按钮。
福斯特一声不吭地看着多兰熟练地把移动电话放进盒子。多兰说:“任务没有批准。负责监视的人将来替换我们。”
福斯特点了一下头,脱去手套,取下枪套,然后把东西放回箱子里。他并不感到失望,干掉一个美国平民算不上什么刺杀任务,没有任何危险。
他知道,将会重新安排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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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罗思先生?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法庭正在审理一桩艾略特办理的汽车相撞事故案,然而他却心不在焉,头脑里考虑着克兰德尔案件的辩护方案。法官的问话把他从沉思中惊醒。“对不起,法官大人,我没有听见。”
“我看你应该集中注意力认真听。”博兰法官说。
“对不起,法官大人,”艾略特重复道,“我一定注意。”
法官哼了一声。他是一位具有顽童性格的老人,但是艾略特这次却得以轻易逃脱。要在以前,这样的不恭行为非得被他训斥一顿不可。或许,因为克兰德尔的案子,艾略特已经赢得了更多的尊敬。毕竟法官们也难免受到名人的影响。博兰重复了自己就原告观点所提的问题,艾略特作出了令人满意的回答。
尽管这次庭审只是由双方出示证据,但是艾略特却不敢掉以轻心。他需要钱。
艾略特仔细地听了被告律师的陈述,给予了恰如其分的回答。最后,博兰法官作出了判决——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典型的妥协裁定。
艾略特走出法庭,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原来是弗拉纳根,他和几位法官一起站在旁边的一个审判厅门前。弗拉纳根抓住艾略特的胳膊,把他领到一个没人用的电话问。“你今天给你的办公室打过电话没有?”他问道。
“没有,”艾略特不解地说,“我刚刚结束了这次审判——”
“如果你打电话,就会发现莫顿法官的诉讼秘书给你的留言。”
艾略特觉得自己的心里一跳。伊迪斯·莫顿是负责审理克兰德尔案件的法官。“什么事情?”
“马文布劳斯坦公司的产品索赔案件已经结案,所以莫顿已经定下了克兰德尔案件的后备审理时间。在8月末。她要求我们下周参加预备会议,以便确认我们已经准备就绪。”
“明白了。”艾略特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和这个词所表示的逻辑相反,所谓后备审理时间往往定在实际审理之前。这样,如果案子协商解决——例如马文布劳斯坦公司的产品索赔案——法庭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处理其他案子,以避免在时间安排上出现大段的空缺。克兰德尔的案子排在8月的第三位,而前面的两个案子已经协商解决。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难得的——而且是非常幸运的—一机遇。正式审理将在三个月以内——而不是一年以后——进行。
这消息使艾略特既觉得兴奋又感到压力。胜负在三个月之内可见分晓。
弗拉纳根盯着艾略特的面孔,似乎知道他心里正想着什么。“我本来以为,除了波拉德以外你还请了别的专家,”他说,“期限到的那天我觉得吃惊,你没有提出新的人选。”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弗拉纳根像往常一样,脸上露出说恭维话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艾略特心里认为弗拉纳根非常适合担任保险索赔案的辩护律师——心狠手辣,言不由衷,而且又是爱尔兰人。当然,并非所有的辩护律师都是爱尔兰人,也并非所有的原告律师都是犹太人。
“你已经找他取过证,”艾略待反击道,“知道他要作为我的证人出庭。”
“你要犯错误的。”
艾略特笑了笑。弗拉纳根的操作方式是假装和人套近乎,以提供兄长似的专业咨询为幌子来摧毁那些涉世不深的年轻对手的自信心。“真的吗?为什么?”他问弗拉纳根。
“因为他是一个婊子。”弗拉纳根不屑地说,“我有几件案子和他打过交道,几次都把他钉上了十字架。”
弗拉纳根站在艾略特的身边,一只手仍然拉着他的手臂。艾略特抽出手来,往后退了一步,觉得这次弗拉纳根并不是在故弄玄虚。“婊子?你如何称呼那些为你的案子作证的人呢?就像马科韦兹和贝茨那样的家伙?你怎样叫他们?”
“那不是一回事,这你是知道的。他们是有问题,但是波拉德——”
“废话,没有什么区别。你没有打赢波拉德出庭作证的那些官司,是吧?”
“你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的脸上露出了厌烦的神色。“艾略特,我本以为你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而且,我佩服你……解决你自己问题的勇气。”他显然观察到了艾略特脸上的表情,立刻补充道:“真的,我佩服,真的佩服。正因为如此,我难以相信你竟然和波拉德搅在一起,而不是求助于一位堂堂正正的专家——”
“听着,我看你错了。”
“走着瞧吧。”弗拉纳根提起了公文包。“再见。”他转身朝其他几位律师走去。
艾略特摇了摇头,不明白这次蹊跷的谈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朝出口走去。
那天晚些时候,西蒙和艾略特在办公室里制订方案,为提前到来的庭审做准备——起草约请证人的信函,调整工作日程,划分工作任务。艾略特把弗拉纳根对波拉德博士的那番评价告诉了西蒙。
“你看他手里有波拉德的把柄吗?”
“听起来像是这么一回事,”艾略特说,“不过,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为什么又给我透信呢?”
“哼,他采取了静观其变的办法拖延时间,使我们无法指定别的证人出庭。现在,他大概企图让我们感到提供的证据无力,只好在协商解决时降低要求。”
“想得美。”艾略特骂了一声。昨天,他得到了法庭关于同意瓦莱里要求增加孩子抚养费的决定。所以,他不能让这件案子出任何差错。他呻吟了一声。“我们得把情况弄清楚。我让杰基去调查一下。”
“我给她打电话吗?”
“不用,”艾略特说,“我打吧。”
杰基在华盛顿东北环境优雅的塔科马公园内拥有一幢面积不大的房子。艾略特把车停在房前那条短小的水泥车道上,从后座上抓起一瓶白葡萄酒,然后走进具有乡村风格的门廊。房子的风格是仿维多利亚式的,使人有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杰基的声音:“请进。”
她从厨房出来向他向好,身穿一件淡绿色的非洲武宽松套衫,脖子上是一条光滑的骨质项链,头发往后紧扎在一起。
艾略特把酒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后说:“嗯,真棒。你来不来一点?”
“其实我宁愿喝伏特加。”
他进了起居室,她给他倒酒。室内摆着一张松软的沙发、几把椅子、一张镀铬金属架玻璃茶几、一个书架和一台古色古香的立式钢琴。沙发后面的墙上挂满了非洲的文物——各式彩色木雕面具和五光十色的壁毯。
壁毯对面墙上的镜框里是30和40年代的电影广告,包括一张当时的《长梦不醒》宣传画,上面画的是汉弗莱·博加特和劳伦·巴考尔。书架上塞满了平装本推理小说,还有一套精装的古典文学名着。
杰基手端一个放着酒杯的盘子进了起居室。他注意到她的套衫下面没有戴乳罩。两人坐下,她端起酒杯时,他偷偷地观察在她那薄如蝉翼的衣衫下颤动着的乳峰。
“现在给我讲讲你的问题吧。”她说。
艾略特给她讲了和弗拉纳根谈话的情况。
“这么说你不知道我们该查什么?”
“不知道,估计是弗拉纳根将在法庭上用来对付波拉德的东西。”
“如果波拉德隐瞒了什么,他是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那将毁掉他作为专家证人的前程。”
她用指头摆弄着项链。“我不知道,艾略特。如果不是明摆着的东西,调查将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实际上得长时间监视。我们得查他的银行账户和纳税记录,了解他个人生活的情况——可能会涉及各个方面。而且,我还得利用宾夕法尼亚州当地的人。”
“需要多长时间,多少钱?”
“几个月吧,至少得花5000美元。”
“糟糕,本案的庭审在几个月以内就会开始。”他在室内踱来踱去,然后坐下叹息。“我们还是得这样办,我必须知道这方面的情况。”
“我跟你说过了——你不该找波拉德这样的家伙。”
“谢谢你提醒我。”
“难道不能找别人吗?”
“离庭审开始的时间这么近,那是不容许的。我只要希望事情变得好一些。我还有一个哥伦比亚特区的陪审团呢。”
她慢吞吞地说:“你知道的,这一点我已经听腻了。”
“什么?”
“你知道的,‘哥伦比亚特区陪审团’这个说法暗示他们非常愚蠢。”
“我可从来没说过——”
“可你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他们非常愚蠢,所以不顾事实如何,自然而然地就为黑人原告说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并不愚蠢。所有的法庭,所有的审判,所有的人身伤害案件,这一切都是由白人搞的,都是为白人服务的。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可是,那些原告都是些黑人!华盛顿市的法庭里有一半法官是黑人,几乎所有的法庭工作人员,还有——”
“那又怎么样?可这制度仍是白人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利用这个制度,所以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她耸了耸肩膀,身体前倾,举杯对着他。“如果我像多数黑人妇女那样讲话,你还会在这里吗?”
“如果什么——”
“如果我满口都是黑人土话,连‘询问’、‘警察’、‘麦当劳’这样的常见单词都发不准音,你的感觉又会如何呢?”
“黑人方言没有什么错,问题在于——”
“当然有错!那不是地道的英语!你觉得黑人方言没有什么,那是因为它使黑人有别于其他人!”
两人都盯着对方的眼睛。
后来,杰基站起来说:“我并非想说你是一个顽固分子。你不是。不然你不会在这里……”她走到沙发后面,俯身按摩着他的脖子,接着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艾略特的怒火自然烟消云散。他们愉快地度过了那天晚上余下的时光。艾略特欣然接受了杰基的邀请,留下来共度良宵。
但是,两人做爱时却带着一丝敌对的色彩,那反而使他们感到更加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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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美国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医学博士玛格丽特·P.温德姆讨厌排队。不幸的是,她既不是外交人员,也不是国会议员,所以只得和其他平民百姓一样,在首都机场等着领取行李。接着,她到了机场出口,又不得不争先恐后地去拦出租汽车。
她说了好几遍以后,那名满脸怨气、来自第三世界的司机才承认有一个首都大学医院。经过一路折腾,出租车把她扔在了首都大学医院急诊室门前。温德姆医生拎着短途旅行包,像大人物一样阔步走进了入口。她在护士工作台前停下,找来带班的护士长,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我是玛格丽特·温德姆医生。请叫一下穆尔医生。”
西尔维亚·布拉萨德一眼认出了她。
“你是卡伦的妈,对不?”
温德姆医生对这种不礼貌的行为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随便在哪里我也认得你。她长得很像你。”西尔维亚哈哈大笑,以为对方会有热情的反应。可是,她却毫无收获。
“请你叫一下她好吗?”
“嗯——当然。”西尔维亚转向对讲机,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那天晚上,急诊室病人不多。弗拉格勒得知卡伦的母亲来到了医院,于是给了卡伦两个小时晚餐时间。
卡伦把母亲带到离医院几个街区远的一家小意大利餐馆。她们点了空心粉,在等候时谈到了案子的情况。
“那么——进展情况怎么样?”母亲小心地把一条面包棍分成了两段。
“不错,还不错。”
“卡伦,你没有找我帮忙,我感到奇怪。我有很多关系,这你是知道的。我总还可以给你找到专家提供证词吧。”
“我的律师们在安排这些。”
“别傻了。我可以找到哈佛的人,那样的人可以震住陪审团。”
卡伦竭力忍住笑。“那也没有什么用,妈妈,在这里不行。”
“当然行的。”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要我帮忙的原因。”这时招待员过来为她们添水,她等他弄完离开以后继续说,“是因为朱利安——对吗?”
“不是!——妈妈,朱利安和这事没有关系。”
她母亲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所以很难判定她的感情是否受到了伤害。但是,她默不作声地坐了一阵,然后换了话题。她谈到了自己近来处理的有趣的病例,谈到了她装修她在坎布里奇的公寓时遇到的问题。这次谈话使卡伦想起了自己孩提时代用餐时的情形:母亲一个劲儿地谈论自己的事情,女儿假装耐心地听着。
有个先驱者做母亲对孩子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在那个女性在医学领域只能担任精神病学方面工作的年代,玛格丽特却成了一名外科医生。她创造了若干令人惊讶的“第一”:第一个从她那所医学院毕业的女性,第一个被接纳入神经外科训练计划的女性,第一个私人开业的女神经外科医生。面对如此巨大的歧视,取得如此多的成就,她自己当然得出类拔萃,得有聪颖过人的头脑——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卡伦知道自己花了许多时间去追赶母亲的影子,努力去取得可以与之媲美的成就。她没有从事外科专业,而是选择了相对说来较新的急诊医学,这已经使她母亲感到失望了。“急诊医学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她母亲是这样评价的。
母亲继续讲她的病例,卡伦努力使自己保持客观的态度,眼睛看着她的嘴巴,可耳朵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她仍然风韵犹存,脸上并没有多少皱纹。然而,她看上去……显得冷漠,既不是那种值得信赖的人,也不是那种可以依靠的人。
当然,她不善于处理情感关系。卡伦8岁时温德姆医生和丈夫离了婚,从那以后,他便消失得无踪无影。后来,她又前后嫁了两个丈夫。两个都讨人喜欢,都是外科医生,但都不愿意和美国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医学博士玛格丽特·P.温德姆共同生活。
卡伦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自己在30年以后的样子:专业优秀、见解正确、医术高明——而且独身一人。她咬了咬嘴唇。
她们用完了晚餐,等着招待员把账单送来。这时,温德姆医生突然冒了一句:“卡伦,我真的想帮助你。”那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可怜,但是同时也显得真切。
“我知道,妈妈。”
“我们肯定可以做些什么。你不能就这么坐等——”
“我的律师们正在办理这案子。”
“废话!”温德姆医生突然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除非你真的出了错——”
“我没有!”卡伦禁不住反驳道。
母亲蹙额。“当然没有。我也觉得不是你的错。不过,我还是想看一下病历。”
“我不想让你看,妈妈。”卡伦此刻想要的——非常需要的——是一支香烟,然而却不敢说出口。招待员送还了信用卡,她们起身离开。“好吧,我领你去旅馆。”
“旅馆?不去你的公寓?”
卡伦一愣,接着慢慢地说:“对,我们的公寓不——合适——现在不合适。请你理解。房子太小,你会觉得不舒服。”虽然卡伦口里这样说,但是母女俩心里都明白这是因为朱利安不愿意让她去。
卡伦转身走出餐厅,总觉得母亲的目光一直从后面盯着自己的脑袋。
温德姆医生又逗留了一天,然后卡伦开车送她去机场搭乘飞往波士顿的班机。卡伦目送母亲走向登机口,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一转念头,又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内疚。
那天她休假。她离开机场以后,顺着环城路到了威斯康星大道的出口。她母亲的来访至少产生了一个正面作用:它使卡伦下决心为自己的这个案子做点事。她再也不愿依靠他人了。
全国医学图书馆坐落在威斯康星大道上的贝瑟斯达,是一幢混凝土结构、玻璃墙面的楔形建筑物。卡伦觉得它看起来不伦不类。
医学图书馆的阅览室应该用精细的木板装修,桌面上应该刻着历代学生姓名的缩写字母。书架上应该放着皮面精装、散发着霉味的书籍,墙壁上应该有可以开关的小窗户,以表示“象牙塔”这个象征意义。
全国医学图书馆里摆放着镀铬金属腿支撑的耐热塑料板式书桌,非图书馆工作人员不能进入书库。
卡伦在免费的联机医学文献分析和检索系统终端前呆了一个小时,打印出一张看来与治疗高温综合症有关的学术论文目录。她最初读到的几篇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一些随感式心得体会。后来,她在《内科医学档案》中发现一篇关于医院收治中暑病人情况的调查报告。那项研究表明,仅仅根据病人的体温来作出诊断是不全面的,而且会导致误诊——有的中暑病人的体温并不高。该项研究还认为,“最先测量体温很可能是测腋下(它因为大量汗水而降低),或者口腔(它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降低),而不是直肠温度。”
啊,卡伦心想,难怪那次取证会上罗思着重揭示出给克兰德尔测量的是腋下温度。
她越读越觉得心里发慌。结论很明显:遇到在劳累过程中失去知觉、而且在“临床和化验方面有中暑症状”病人时,必须考虑中暑的可能性,即使其体温并不见明显增高也是如此。
该项报告包含了一个表格,上面列出了急诊收治病人的体温变化范围。其中有若干病人的体温都在37至38度之问。尽管如此——卡伦自我安慰道——大多数病人就诊时的体温均在38度以上。
她继续往下阅读:“必须考虑病人患有其他全身性疾病的可能性,那些疾病也有类似于高烧和脑部机能障碍的症状。但是,应该在排除了中暑以后方可作出以上诊断。应该考虑的疾病包括脑膜炎、脑炎、癫痫、大脑血管意外、脑型疟疾、药物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