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卡伦看到作者提到了药物中毒,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然而,她意识到陪审团的人是不会懂得这些细微的区别的。她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她随身带着克兰德尔的病历。她正准备合上案卷,一张化验单引起了她的注意。克兰德尔的血小板数不正常,它说明病人患有血小板减少症。卡伦越看越觉得蹊跷。克兰德尔以前在陆军所作的体检的报告上并没有出现这方面的异常。而且,那也不是高温综合症的临床症状。或许,这和病人的昏迷有关?
那样的设想也讲不通,但可能是她考虑问题的方向有误。她查阅的是关于高温综合症的文献——中暑和衰竭——因为每个人看来都认为那是正确的诊断。如果她按照自己的观点——克兰德尔是一名病因不明的昏迷患者——来考虑问题,或许能够找到他临床症状互相矛盾的答案,进而解释病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体温不高和血小板减少的情况。
她返回联机医学文献分析和检索系统终端,试着采用关键词汇的查询方法,分别输入了血小板减少症、高血压和发烧这三个术语。
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电脑显示的结果包括一些关于蛇伤和其他杂症的文章。她怀疑洛克里克公园是否真有毒蛇,而且克兰德尔的身上没有任何孔眼状外伤。
接着,她查阅了近来有关急诊室对昏迷病人诊断的病例报告和文章。在过去两年中大约有10例。此时天色已晚,但是她决定读完以后再离开。
她看到的第三份学报是一本名叫《急诊医生》的二流杂志,上面刊登了一则由北卡罗来纳州一家小型急诊室提供的特殊病例。
文章作者弗里德曼医生简要地介绍了诊断昏迷病人的种种困难,接着写下了下面的报告:
一名44岁的黑人男性在工作中晕倒,于1月17日下午3点被西福德社区医院急诊室收治。病人送到医院时神志不清,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全身出冷汗。血压读数为65/30毫米,脉搏很快,体温38度,瞳孔大小相等且有反应。查心电图时见心搏过速,其他方面未见异常。肝谷丙转氨基酶和碱性磷酸酶、血清蛋白、乳酸脱氢酶、以及葡萄糖和尿酸值均正常。血细胞计数显示血红蛋白偏低和血小板减少——每毫米血小板数为35000。给患者插管,并进行静脉盐水滴注。
患者的血压回升,但在苏醒过程中突然心搏停止。发现患者呈心室纤维性颤动。实施电去纤颤法,并用强心剂。
几分钟以后,患者的心脏恢复正常的窦性节律,随即停止心脏复苏术。15分钟以后,患者血压恢复正常。20分钟以后,患者苏醒,未见明显的神经病学或认知方面缺陷。
当晚留患者继续观察。患者在自述中否认接触过有害物质或服用过任何药物。毒品和酒精检查均呈阴性。患者无心肺疾病病史或脑血管意外史。第二天上午病人出院。
对患者自发性昏迷的化验报告和症状的分析显示……
文章末尾简要地讨论了各种各样的诊断——那些能够解释患者的生命特征数值和症状的“鉴别诊断”,其中没有提到高温综合症。
“谢谢你,上帝。”卡伦松了一口气。
要约见她的律师并不容易——蒂莫西·弗拉纳根是一位大忙人。卡伦有3天的时间反复研究弗里德曼医生的病例报告。当然,她也让朱利安读了这篇文章。他像上次对待克兰德尔的病历一样,勉强同意看一看。
卡伦走进办公室时,弗拉纳根满面笑容。他热情地和她握手,然后示意她在桌子旁边的一把皮椅上就座。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卡伦吸了一口气说:“上周我去了图书馆,查到了一样东西——嗯,使我茅塞顿开。那是一篇病例报告——”她把一份复印件递了过去。
弗拉纳根读完以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文件袋,轻轻地咳了几声。“很有意思。”他说罢,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卡伦眨了几下眼睛。或许他没有看懂。于是她问道:“这与我们的案子完全一样,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这位急诊医生的诊断和我的完全一样,对不对?”
“对。”
“而且他认为病人的情况非常特殊,所以撰写了——并且发表了——一个相关病历的报告。我说得不对吗?”
“嗯,对。”
“那么,这对我们的案子不是很有用吗?”
弗拉纳根揉着他那浓密的眉毛说:“难道我没有提醒过你别去搞什么调查?”
她见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连忙说:“对,对,你讲过,可——”
“可是你认为自己可以例外。”
“不,不是那样的。可我得找到点什么——”
“找到我们的专家无法找到的东西?难道你认为他们没在进行调查研究吗?”
“这个,当然,可——”
弗拉纳根举起一只手来,脸上露出了爱尔兰人特有的微笑。“听着,被告可能会在自己的案子里陷得太深,用带有个人色彩的眼光去对待事情,想抛开律师,自己去进行辩护——可律师才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他皱了皱眉头。“那样做被告那些不得要领的言辞会把陪审团搞昏,其结果往往使案子以失败告终。”
“可是这篇论文说明,另外一名医生在面对具有同样症状的病人时做出了同样的诊断!”
弗拉纳根的脸上现出了痛苦的模样。“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穆尔医生。这篇病例报告根本没有提到病人是否患有高温综合症。”
“对,没有,可患者确实有相同的症状,负责治疗的医生确实怀疑是吸毒过量,而且患者确实出现了心搏停止。”
“是的,这无疑会有帮助。”
“帮助?”卡伦窝了一肚子火。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脚下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两眼木然地对着墙上的学历文凭。她转过头来对着弗拉纳根。“你得调查一下!”
“调查?”
“你应该找写这篇文章的医生谈谈!想法找到那病人!”
弗拉纳根抓起一支笔,在他那本黄色的法律记事簿上写下几个字。他点了点头说:“我已经记下了,会给他打电话的。”
卡伦颓然跌坐到椅子上,低声问道:“你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对不对?”
“我刚才已经说了,穆尔医生,我们会给这位医生打电话,看看他是否能够帮上忙。”
卡伦摇了摇头。“仅仅那样做还不够。”她在讲话时便知道自己会把事情搞糟。“你得想想其他更好的办法——除非你对打赢这场官司不是真的感兴趣。”她淡淡地说。
弗拉纳根听后不动声色地说:“你说的既不符合事实,也没有道理。我已经竭尽全力。如果不出差错,我们很可能取胜。”他站起来。“我另有一个约会,等你有了新的意见时我们再谈。”他伸出了手。
卡伦也站了起来,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手,扭头离开了房问。
她在向停车处走去时意识到,自己刚刚得罪了对于打赢这场官司举足轻重的人。她心里想,那样做可不太高明。
但是,她是玛格丽特·温德姆的女儿,知道自己该怎样去做。
------------------
13
西福德社区医院规模不大,看上去更像一家经过改头换面的街道诊所。急诊室入口的环形车道通向一扇宽大的玻璃门。一辆老式卡迪拉克救护车——如果漆成黑色,那车就可以当灵车了——停放在门前。救护车司机正靠在方向盘上呼呼大睡。
卡伦从救护车旁经过,穿过大门,走进一间狭小的候诊室。室内放着肮脏的白色塑料椅,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她走到镶嵌在墙上的一个小窗户前,一名身着制服、正读着言情小说的护士看见了她。
“要帮忙吗?”她和颜悦色地问。
“我是穆尔医生,和弗里德曼医生约好1点钟见面,来早了一点——”
“约了弗里德曼医生?请等一下。”她把小说放在柜台上,进了旁边的一扇小门。卡伦刚刚坐下拿起一本早已过期的《人物》杂志,这时旁边的另外一扇门开了,一位个头矮小的秃顶男子冒了出来。他那球茎状的鼻子与尖下巴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对短小的眉毛贴在两个眼睛上方。
“你好。”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我是乔纳斯·弗里德曼。”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卡伦·穆尔。”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一路开车来的?”
“哦,不,我搭飞机到了罗利达累姆,然后租车开来的。”
弗里德曼用手揉了揉额头。“好办法。我自己讨厌开车。来吧,跟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两间空着的治疗室,进了一个房问。房门上有五个已经褪色的手写体字样:“急诊室主任”。弗里德曼推开门,她跟着他走进一间狭窄的办公室。室内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肮脏的维尼纶面椅子。他在桌子的一角旁坐下,然后示意她在一把椅子上就座。
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像是在看三流电影,但是在我们这里很难见到城里的医生。”
她哈哈一笑。“可是听你的口音却是纽约人。”
“哈哈。看来我不像你心目中的乡村医生。12年以前,我实习结束以后就到了这里,当上了公共保健服务医生。服务期满后,我留了下来。纽约使我留念的东西大概只有咸牛肉了。”
卡伦觉得自己喜欢眼前这位模样滑稽的小个子男人。“我能理解你为什么留了下来——这里的田园风光很美。”
“对,而且这里的人也不错。”
“我可以肯定是这样。嗯,医生,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哦,别担心。你瞧,我们现在不忙。平常没有多少病人,可是一到星期五晚上——”
“嗯,对。”卡伦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头,以免他开口讲述小镇急诊室的重重难处。“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希望能够比较详细地谈谈你在文章中提到的那个病例。”
“没问题。我已经把那份病历给你找了出来。”
“你找到了?谢谢,让你费心了。”
他转到桌子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宗,递给她,然后坐下来。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后面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子。
卡伦打开卷宗,翻阅了收治记录。病人的姓名已经被抹去。她很快地浏览了病历,后来看到了化验单,于是花了几分钟一一细看。她抬起头来。“弗里德曼大夫,能不能谈谈你记得的有关那个病例的情况?”
“这个,我不知道能够补充多少情况。我们一直没能作出诊断。我没有见过任何类似的病例,不论在那以前或者以后都没有见过。病人处于深度昏迷之中,是休克状态,心搏停止——可后来却什么事情也没有。既不知道病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好转。你从病历上可以看到,我们考虑了各种符合他生命特征、症状和化验情况的诊断结果。”
“所以你肯定不是吸毒过量或者吸毒反应?除了血小板减少这一点,那样的诊断符合他的临床特征。”
弗里德曼叹了一口气。“不,我对此根本没有把握。虽然毒品检测呈阴性,可你知道那并不能充分说明问题。尽管病人的情况看来不像,不过我确实认为很可能是吸毒过量造成的。”
“不像?为什么?”
“这个嘛,他属于中产阶级人士。”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以后继续说道,“嗯,对,我知道这一点在你们那个地方说明不了什么。不过,在这里情况就不同了。而且,他是在工作中发病的。”
“你考虑过高温综合症没有?”
“高温综合症?”弗里德曼脸上现出了困惑的神色,过了片刻以后才恢复常态。“对,这就对了。克兰德尔部长就是因此死去的。”
卡伦说:“当然,还有冠状动脉纤维变性。至少,解剖报告的结论是这样的。”
“明白了。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肯定不会那样诊断。当时是3月中旬,除非——”他思索片刻以后继续道,“除非他工作场所的温度很高。”
“他在哪里工作?你知道那地方吗?”
弗里德曼有些犹豫地说:“我真的不能告诉你,穆尔医生。这是一个小镇,如果我告诉你他的工作场所,你就能够找到他。你是知道的,我不能让你那样做。”卡伦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得设法让这位好心的医生透露病人的秘密。她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说:“弗里德曼大夫,我已经给你讲了我的案子,你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你的病人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我已经了解到的情况来判断,他的生命特征和症状与我的病人完全相同——”
“你已经得到了病历,为什么还要见他本人呢?”弗里德曼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愿轻易让步的神情。
“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我能找到他昏迷的原因,它将有助于使我的案子——”
“如果常规毒品检查无法找到原因——那么,你的诊断就能站住脚了。不过,那样的话我的病人是不会——喜欢的。而且,他肯定不愿听到你是从我这里弄到他的名字的。”
卡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轻声地问道:“在把病案记录交付发表之前,你得到了病人的同意吗?”
弗里德曼两眼注视着她,又开始用手揉起了额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明白了。”卡伦说。
“听我说,我也无法找到他。我试过。他不久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他的公寓里也没有留下他要去的地址。”
卡伦听后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问道:“要是那样,为什么不把他的姓名告诉我?那样做对你有什么害处?”
“害处?你的办法多得很。说不定,你会请个私家侦探去找他。不行,对不起,虽然我对你的处境表示同情,但是我不能那样干。”
弗里德曼医生的脸上真的露出了遗憾的神情。卡伦再次问道:“他们在接到你提供发表的病案记录时,按道理应该确认你得到了病人的许可,对不对?”
弗里德曼明白了她语中隐含的威胁,脸上现出了严肃的神情,可是那却使他看上去更加滑稽可笑。他慢慢地说:“你不会那样做,对不对?所有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一桩讨厌的医疗事故案?”
当然,她不会那样做,然而她告诉他:“你可以打赌我会的。这事对我非常重要。”
他出人意料地咧嘴笑了。“听我说,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绝对不要相信浅黑型的女人。”
卡伦笑着说:“她是对的。”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这是在逼她摊牌。她两眼盯着他。这家伙到底吃哪一套呢?
她一言不发,只是让自己的眼泪涌上眼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接着,她慢慢地打开手袋,掏出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擦眼睛后说:“对不起,可我面对的压力太大了——”
弗里德曼立刻说道:“你还在住院实习,是吗?”
“是的。这是最后一年。本想明年在哪个医院找一份工作,可是现在——”
“你会有很多机会的,我敢肯定。”他看了一下手表。“你瞧,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他站了起来。
卡伦心里说,这家伙比看上去要精明得多。或许,怪我的表演不好。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而这次可是真的。
弗里德曼绕过桌子走到门口。他抬起了一只手,好像要向她道别,可是却突然冒了一句:“噢,真见鬼。”他快步回到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份病历,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子中间,然后走到卡伦跟前说,“和你谈话非常愉快。我真的要去看病人了。离开的时候请你关上房门。”他转过身走了。
卡伦木然地点了点头,抓起了病历。那是给她看的复印本的原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病人的姓名:布鲁斯·R.怀曼。
她笑着从手袋里取出一个记事簿,抄下了需要的内容。病人的工作单位是克罗姆股份有限公司。
克罗姆公司正面的钢丝围栏高达8英尺,上端的两英尺向外倾斜,安有尖锐的钢刺。围栏与主干道平行,到了一条宽大的车道处向内凹陷进去20余英尺与大门连接,再凸出来顺着主干道延伸下去。开着的大门左侧有一个仅够容纳两人的小门房。围栏上的大标牌上有红色标记:注意!围栏有电!下面是一行小字:克罗姆股份有限公司,游客到此止步。
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卡伦开着租借的小车到了门口,然后降下了车窗玻璃。大风刮着雨点打在她的脸上。一名身着制服、手拿书写板的门卫走出了门房。他扫视了一下汽车的内部,然后生硬地问道:“姓名?”
“卡伦·穆尔医生。”
门卫用手指著书写板看了一遍名单。“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约过没有?”
“嗯,没有。不过,我要去你们的人事部。”
那名三十来岁、面带凶相的门卫弯下腰盯着她。雨水顺着他带帽舌的帽子流下,淌在肩膀上。“你是医生?”
“对。”
“你来这里干什么?找工作吗?”
“不。我找一名原来的雇员。”
门卫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有身份证件吗?”
“当然有。”卡伦把附有照片的首都大学工作证交给他。“在这里等着。”他说罢进了门房。卡伦关上车窗,透过门房的窗户,看见那人在打电话。
经过漫长的5分钟,他挂上电话,拿起什么东西,然后回到车前。
她再次把车窗玻璃降下。门卫把工作证和一个写着“访客”字样的覆膜标牌递给了她。“请把它夹在衬衣上。”
卡伦按照门卫指示的方向,把车开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幢绿树环抱的实验室。她在自己要找的那幢大楼附近停了车,走进了一个铺着浅灰色地毯、摆着小型接待柜台的门厅。
接待员带领她上了二楼,来到一个门上写着“人力资源”四个字的房问。房间里的柜台上有一沓标有“约见雇员情况表”字样的表格。卡伦尽可能完整地填写好表格上的内容——她既不知道怀曼的工作证号码,也不知道他的社会保险编号——然后把它交给了那名无所事事;长着浅黄色头发的办事员。
办事员看了一眼表格,然后把它扔了回来。“你得附上《雇员授权表》。”她说着,嚼了嚼嘴里的绿色口香糖。
“我没有。”卡伦回答说,“我是医生,必须和这个人取得联系。”
这下把那位办事员难住了——她的脑袋里没有输入这道程序。“如果你没有得到授权,我就不能给你提供任何情况。”她后来说道。
卡伦靠近了柜台。“难道你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跟你说了这非常重要。”
那位女士一副倔犟的样子。
卡伦叹了一口气。“你可能应该去把你的上司找来。”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请等一下。”她说罢拿起放在柜台上的表格,然后走向身后的那些办公桌。卡伦在柜台旁边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还好,书报架上还有一些新杂志。
过了20分钟以后,她被叫到一个房里塞满文件柜、四周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在摆放着两台电脑终端的桌子后面是一位长着大鼻子、蓄着灰色头发的中年男子。她的申请表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站起来,伸出了一只手。
“我是杰克·格拉德斯通,人力资源部副主任。你是——”
卡伦握住他的手。“卡伦·穆尔医生。”
“你从哪里来的,医生?我没见过你的名字。”
“啊——从华盛顿来。我在首都大学医院工作。”
格拉德斯通点了点头,好像她的回答使他明白了什么东西。他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医生?”
“我想找一位几年前在这里工作过的人。这个办公室是管这个的吧,对吗?”
“是的。人力资源包括人事方面的事务。可是,我想你是理解的,穆尔大夫,没有得到雇员本人许可我们是不能提供任何个人资料的。这不仅是公司的规定,而且也是本州的法律。我乐意帮助你可是除非——”
“格拉德斯通先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是医生,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必须和这位病人取得联系。我知道他曾经在这里工作过。”
他考虑了一阵。“我得看看是否能够确认这一点。请在这里等一下。”他站了起来,穿过大厅,进了另外一间办公室。她看见他拿起了电话,接着关上了房门。通话的时间很长。他回来以后,用铅笔敲着桌子。“告诉我,”他说道,“你怎么知道怀曼先生在这里工作过?”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奇怪。卡伦回答说:“我是在医院知道他的名字的。他去年在工作中发病,在医院里接受了治疗。”
格拉德斯通点了点头,似乎早已知道她会这样回答。“医院里的什么人告诉你的?他的医生吗?”
“我不想透露。话说回来,那有什么关系呢?”
“哦,没有关系,”他随即说道,“我只是好奇而已。能够决定是否提供情况的负责人现在不在。不过,如果你可以等一会儿的话——”
“当然可以,”她立刻接过话头。“没有关系。”
“好的。”他领着她到了房间外面的小过厅,给她倒了咖啡,然后离开。
卡伦本以为等不了多久,可是过了近1个小时以后格拉德斯通才露了面。她已经翻遍了书报架上的所有杂志。格拉德斯通笑容满面地把她领回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对她说:“穆尔医生,我可以确认怀曼先生确实曾经为我们干过,干了两年。”
卡伦舒了一口气。“谢谢你,太麻烦你了。那么,他一定留下了地址——以便寄送诸如《税务申请表》之类的东西。请你告诉我好吗?”
格拉德斯通摇了摇头。“必须得有该雇员的书面授权。”
“可是,正是因为没有,我才一直等在这里的!我还以为你给某个上司打电话,以便免去雇员的书面授权!”
“不,那样做只是为了得到许可,以便向你证实怀曼先生在这里干过。”他的舌头咯咯作响几声。“说真的,那一点我们都不该做,明白吧?”
卡伦觉得怒火中烧。“你的意思是叫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以便你能够证实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你要那样看,我觉得遗憾,穆尔医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听着,要是我能够得到怀曼先生的授权,就根本用不着需要什么情况了!”
“抱歉,不过这是规定。”
“你是说由于某种官僚主义的无稽之谈,你愿意用一个人的生命去冒险?”
话刚出口,卡伦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她几乎可以看见格拉德斯通的背部挺了一下。“这不是官僚主义的无稽之谈,”他厉声反驳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是本州的法律,《保护隐私权法案》。”
“好了,好了,我只有去要法院的命令了。”她讲话时竭力提高自己的声音。
格拉德斯通用力地点着头。“很好,”他说,“那正是我们需要的。”他站起来,伸出了手。“再见吧,医生。”
卡伦出了办公室,朝出口走去,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实际上完全被人给愚弄了。
有什么办法?她没有钱请私家侦探,而且她也不该请——那是律师的事情。
她走到汽车旁边,环顾绿化得漂漂亮亮的庭院。到处都可以看到驾驶着小巧的高尔夫球车巡逻的警卫人员,庭院里设立了多处门卫和检查点。她很想知道这个实验室究竟在研究什么。
卡伦把车开上道路,出了钢丝围栏,上了国道。双向行驶的沥青道路在树林中画出一道弧线,一直通向小镇。
在汽车的后视镜里,卡伦看见一辆蓝色面包车跟在自己的车后,正沿着与主干道平行的道路维修专用道行驶。那辆车开得很快,好像要赶在她的前面到达前方半英里处的交叉道口。她心里一直想着怎样才能找到怀曼,不经意地发现它从右边超车过去了。
面包车到了交叉道口,然后掉头朝克罗姆公司方向驶来,车轮在尚未干透的路面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心里说,那个开车的可能忘记了什么东西。
面包车离她越来越近,她发现它的车窗上装着单面透光的黑色玻璃。面包车行驶到她前方50码处突然拐进了她的车道。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问。她意识到将要和它迎面相撞时,第一个动作是将方向盘往右猛地一打。右边没有路肩,她的车飞过人行道,越过排水沟,冲进一片刚刚犁过的田地,前保险杠深深地陷进一个土堆里。
巨大的力量挣断了系在卡伦肩上的安全带,她的上身猛撞在方向盘上,头部碰上了前面的挡风玻璃,幸亏下面的一道安全带控制住了她的臀部,把她又拉了回来。
蓝色面包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又一轰油门,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
14
蒂莫西·弗拉纳根不习惯听人摆布,至少在他成为合伙人以后再也不愿被人差来遣去。可是,他和亨利·辛普森的约见却有听从召唤的性质。
辛普森是帕尔默、海泽、瓦尔福特和辛普森这四位创始者中唯一活着的人。他虽然已经是75岁的高龄,可是在工作中仍旧相当活跃。尽管在律师界盛行权力下放的风气,然而他仍然像封建领主一样在公司中高居统治地位。聘用律师必须经过他亲自面试,重大决定得首先由他首肯批准。合伙人管理委员会——其中包括弗拉纳根——只能提出建议,辛普森本人才能做出决策。
辛普森的办公室占据了大楼顶层的东北角,室内用精工制作的抽木板装饰,与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相映成趣。那张古色古香的办公桌原来属于牙买加总督所有。弗拉纳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辛普森正站在落地式玻璃窗前俯瞰市容。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后,一只手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有两个男子坐在皮沙发上,看见弗拉纳根便站了起来。
辛普森转过身来介绍。“蒂莫西,这位是利昂·冯、格拉克,国防部负责科研和发展的副部长。”冯·格拉克异常肥胖,脑袋上硕大一片光秃秃的头皮,周围围绕着一圈头发。他朝前挪了一步,与弗拉纳根握手。
辛普森继续介绍:“你认识吉姆·亨德森,对吧?”
“对。”弗拉纳根说着向亨德森伸出了手。他在公司的圣诞晚会上和亨德森见过面。亨德森是国防定货协会会长,该组织是一个重要的国防工业游说团体。国防定货协会是帕尔默一海泽公司的最大客户,公司专门设立一个部来负责协会及其成员单位的法律事务。相比之下,弗拉纳根的部门——保险索赔——非常之小,而且创利也不多。
每个人都就座以后,辛普森开始讲话。“吉姆多次告诉我,他们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成员公司对我们的一件案子感兴趣。”
“对我的案子?”弗拉纳根弄不明白为什么军品承包商会对医疗事故索赔案感兴趣。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亨德森说,“可情况确实如此。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一家成员公司——克罗姆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小型的遗传工程公司,其主要客户是美国陆军。”
“遗传工程公司?”弗拉纳根问道,“陆军和它有什么关系?”
冯·格拉克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是军事机密。”
亨德森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嗯,简而言之,大概在几天以前。你们的一位客户——一位姓穆尔的医生——去了他们的人事部办公室,询问有关克罗姆公司一名前雇员的情况。”
弗拉纳根哼了一声:“我应该估计到的。”
亨德森咯咯笑了起来。“可是,她离开公司以后却遇到了车祸。”
弗拉纳根倏地坐直了身子。“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她没事吧?”
“看来没有。只是碰了几下,有点儿脑震荡。简而言之,她的言行非常令人讨厌。”
弗拉纳根放下心来。“她得到了想要的东两。至少不会再找麻烦了。”
“问题是她没有得到,他们拒绝提供任何情况。”
弗拉纳根心想,这事情可真蹊跷。他问道:“真的吗?为什么?”
“安全原因,”冯·格拉克说,“除了隐私权方面的因素之外,那名雇员在公司里干的是高度机密而微妙的工作。该公司正在为国防部进行一项十分重要、被列为高度机密的研究计划,所以我们不愿让外人知道前雇员的情况。”
辛普森瞪了弗拉纳根一眼,他立刻明白了那意思。他忍住了刨根问底的欲望,随即改变话题:“那么,你们要我干什么?”
“我们希望你让她不要再……调查了。”
弗拉纳根摇着头说:“我可以试试,不过无法作出任何承诺。她非常固执。”
辛普森说:“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蒂姆。”他清了清嗓门。“告诉我,协商解决这件案子的可能性大不大?”
“不大。原告的律师知道这件案于在经济上大有搞头,而且被告的保险公司在开庭之前是不会掏钱的——”他讲了半句戛然而止,突然意识到辛普森问话的含义。“你是说——”
辛普森点了点头,轻声地说道:“或许,我们应该鼓励一下保险公司。”他看了一眼弗拉纳根的脸色后补充道:“事关重大,蒂姆。”
“我觉得这样干有一个问题,”弗拉纳根说,“一个实际问题。”
辛普森没有理睬他,转身对另外两个人客气地说:“先生们,能否请你们暂时回避一下?我的秘书给各位准备了咖啡。”
他们出了房间以后,辛普森转身面对弗拉纳根。“听着,蒂姆。你一直是这样干的——夸大原告案子的价值金额,促成协商解决。”
弗拉纳根摇了摇头。“不,我没有。我尽量向保险公司提供陪审团可能作出的裁决。如果协商解决的方案可行,我可能会稍稍夸大一点,可是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厉害。罗思提出的协商解决要价是200万,而现有的储备金仅有25万。即使我提出以25万协商解决,保险公司也不会支付。前几天我刚刚告诉过他们,我们获胜的可能较大——罗思只有一名专家出庭作证,而我掌握的一些情况足以毁掉那名证人的信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最后的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委托人有权否定任何协商解决方案。”
辛普森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窗前。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对弗拉纳根说:“我能理解你提出的反对意见,可是你提的问题可以……加以解决。我向你保证保险公司方面是不成问题的。”他对弗拉纳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医院方面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至于那个穆尔医生嘛,嗯,就该你去说服她了。”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愿意那样做。”
“蒂姆,我不是在请你去做,而是在叫你去做。”
弗拉纳根把头转向一旁。过了一阵,他转过头来问辛普森:“真的有那么重要?我知道她在四处打听消息,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辛普森叹了一口气,然后和颜悦色地说:“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国防部和国防定货协会认为事关重大,对此非常重视。而只要他们认为事关重大的问题,对我就事关重大——对你也应如此。”
辛普森停顿片刻以加重自己话语的分量,然后突然将话题一转。“来吧,我请他们去棕榈树餐厅吃饭,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同去呢?”
辛普森的话说起来像是邀请,然而弗拉纳根知道那既是这次谈话的结尾,又是给他的命令。他跟在辛普森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
15
弗拉纳根讲话的声音热情而友好。“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谢谢,我没事。”卡伦说。实际上,她的肋骨疼痛难忍,左胸仍有一处严重的创伤,脑袋里面还在一阵一阵地悸痛。出院以后,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公寓的房门。她1小时之前刚刚服用了解热止痛剂,觉得昏昏沉沉。“我下周就可以工作了。”她莫名其妙地补了一句。
“那就好!你打电话告诉我出了车祸时,我给吓了一跳。遇到那种撞了就溜的家伙,对吧?”
“是的。”
弗拉纳根同情地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们抓到那个家伙没有?”
“没抓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我看,那不是什么交通事故。”
弗拉纳根一愣。“不是交通事故?”
“那是一条乡村公路,当时没别的车,那个混蛋直直地向我撞过来。”弗拉纳根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可身体却有些坐不住了。卡伦心想,他大概已经后悔要求和自己见面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卡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她谈到了与弗里德曼见面的情况,以及后来是如何打听到怀曼这个名字的。她接着说:“我查到怀曼的工作单位以后,径直去了那里的人事部。他们推诿搪塞,拒绝提供任何情况。那个地方到处都是警卫人员,到处都是警报装置,甚至还设有电网。看来——我知道这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可能我触及了某种秘密勾当。依我看,那次人为的车祸是一个警告。”
“我明白了,”弗拉纳根说,“那么,你把这个——假设——报告给警方了吗?”
“没有。”
“因为——”
卡伦叹息一声。“我没有任何证据。”
“那为什么告诉我呢?”
“因为可能——仅仅是可能——你会改变主意,帮助我进行调查!”卡伦见弗拉纳根的反应冷淡,于是继续说道,“听我说,我找到了一个情况和症状与克兰德尔完全相同的病人!我们需要做的是追查下去,找到那个病人,那有可能——”
“克罗姆公司这样干有什么动机呢?”弗拉纳根打断了她的话头。他朝前倾了倾身体,等着她的回答。
卡伦停了一下,觉得弗拉纳根刚才说的话有点儿不对,可是却一时想不出是哪一点。她接着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心里明白他们在设置障碍。事情不是巧合,我只能——”她想找到恰当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感觉到?”弗拉纳根补充道,“是不是?”
“你别想——”
“可能是女性的直觉吧?”他没有让她插上嘴,随即继续说,“抱歉,我并不想使自己听上去像个性别歧视主义者,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情让人觉得有多荒唐。你的根据是幻想和希望,而不是事实。”
卡伦咬着嘴唇。镇静剂没有止住她脑袋里的一阵阵悸痛。“这么说,你还是不愿帮助我?”
弗拉纳根将手臂在桌子上交叠起来。“穆尔医生,我要见你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我想向你提一个建议。”
他突然改变话题使她大吃一惊。“建议?”
“大部分调查已经完成——所有的重要取证已经结束——现在是估计双方获胜的可能性的时候了。我们已经做了这项工作,并且认为应该提出一个协商解决的方案。”
他的话像气球一样在空气中漂浮。协商解决方案。“为什么?”她问道,顿时目瞪口呆。
“因为考虑到我们以前讨论过的各种原因,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
“这么说,你们认为是我的治疗失误?”
“不!”弗拉纳根毫不犹豫地说,“我认为不是,不过问题不在于此。我得估计原告把案子交给陪审团时会出现的种种可能性,推测陪审团可能作出的裁决。他们弄到了波拉德那个家伙,他是一个出庭作证的老手——”
“他是一个撒谎的家伙。他在取证会上撒了谎,你跟我说过你掌握了对付他的材料。”
“嗯,对。在我们找到具有更多骨气的法官以前,他仍旧可以提供那种证词。陪审团将会听到他的话,而达到这一点就够了。听着,我不想再次重复,你已经知道正反两个方面的意见。现在的问题是我觉得陪审团很可能做出有利于原告的裁决——我对保险公司的人也是这样讲的。”
“我明白了。”实际上,卡伦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非常希望尽快了结这件案子,以便恢复自己原来的正常生活。或许一个金额不大、不加张扬的协商解决办法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她可以找到理由——官司本来是可以打赢的,只是司法制度迫使她协商解决。“可能你是对的,”她踌躇不决地说,“话说回来,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希望继续把这个官司打下去。”
弗拉纳根的神情大为缓和。“很好。你是知道的,这实际上对你有好处。来吧,在这份授权书上签上名。”他把一份文件和一支钢笔推到她面前。
她浏览了文件,可是没有动手拿笔。“你提出给对方多少钱?”她猜想得有某种程序和原告方面讨价还价。她觉得她投保的公司开始可能出一个比较低的数目,可能在7.5万美元上下,然后逐渐加到案子的协商解决金额——25万美元的储备金。那个数字听起来大得可怕,但是她觉得还可以接受。那毕竟不是她自己的钱,而目那对她也是一种辩解,克兰德尔夫人得到的比她的要价已经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