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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33节第34节.8

作者:丹尼尔·斯蒂文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莫顿摆了摆手,似乎认为这无关紧要。“驳回抗议。”

“而且,”罗思问道,“你的诊断还受到了那些医疗辅助人员的影响,对不对?”

这是证词中最令她感到后悔的一点。“是的。”

“而你却没有问那些医疗辅助人员为什么他们认为患者是吸毒过量的人?”

“没有。但是我问过他们是否在病人倒下的地方看到了吸毒工具。”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对不对?”

“抗议。”弗拉纳根说。

“就你知道的情况而言。”罗思抢在莫顿开口发话之前说道。

“没有。”

“那么,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医疗辅助人员会觉得克兰德尔部长是一名吸毒过量者?”

“抗议,这是无端猜测。”

莫顿说:“我将让证人回答她是否知道这一点。”

卡伦说:“我不知道。”

“事实上——”罗思围着证人席转了一圈,然后继续问,“你并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认为他是一名吸毒过量者,对不对?”几名陪审团成员朝前倾了一倾身体。

“是的。”

“而那是因为你觉得他们的判断是合理的?”

她中了圈套。“是的。”

罗思再次精明地点了点头。“你觉得那有道理是因为患者是一名黑人?”

“抗议!”弗拉纳根怒容满面。“我们可以到法官席前面来吗?”

莫顿点头认可,两方的律师踱到法官席的一端,白噪音装置开始工作,其他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卡伦被人从证人席上叫了下来。她知道弗拉纳根说罗思提问带有偏见,可是却听不见他们争论些什么,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他们的会商持续了一段时间。陪审团成员和听众渐渐出现了骚动。一刻钟之后,律师们回到各自的位置。弗拉纳根表情木然,轻轻地摇晃着脑袋。

卡伦回到证人席以后,莫顿法官说:“驳回抗议。请继续提问,律师。”

罗思不动声色地问:“法官大人,可以请法庭记录员重复一下最后一个问题吗?”

她点了点头,记录员于是念道:“你觉得那有道理是因为患者是一名黑人?”

卡伦心里只有一个答案:“不,当然不是。这个地区生活着大量的无家可归者,其中许多人都吸毒、酗酒,所以认为患者吸毒过量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设想。”

“那么,假如在同样地方发现的克兰德尔部长是一名白人,你会作出同样的诊断吗?”

“抗议,”弗拉纳根说,“这也是无端猜测。”

“驳回抗议。”莫顿说。

“是的,我会的。”

一位年轻的男陪审员哼了一声,露出了对卡伦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的神情。罗思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问:“你考虑过中暑虚脱或者中暑昏厥的诊断吗?”

“没有。”

“而那是因为你认为他的生命特征和症状与上述病症不符吗?”

“是的。他的情况与上述病症的基本诊断标准不符。”

“是因为他没有发烧吗?”

她心里明白,这是在诱使她引出波拉德医生的证词。但是,除非她改变证词,否则她对此无能为力,而弗拉纳根曾经警告过她改变证词的可怕后果。

“高烧,他没有发高烧。”她说罢盯着他的面孔,想使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发现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会意的神色。

他转过身去对陪审团说:“对。那么,他还缺乏哪些生命特征和症状,使你没有作出中暑虚脱或中暑昏厥的诊断呢?”

“干燥、发烫的皮肤。”

“可是,难道神志不清不是中暑昏厥的特征吗?”这时,他面对着她,脸上毫无表情。

“是的。”

“克兰德尔部长当时处于昏迷之中,而那就是神志不清,对不对?”

“对。”

“而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克兰德尔部长患的会是与高温有关的疾病,对不对,穆尔医生?”

“没有。”

罗思转过头对法官说:“提问完毕。”

莫顿把目光转向弗拉纳根,弗拉纳根站起来说:“被告方面没有问题,法官大人。”

“证人可以下来了。本庭休息一刻钟。”

卡伦没有料到对她的提问会这样戛然而止。汗水浸透了她的上衣,她有一种头昏眼花的感觉,在回到被告席的路上差点跌一跤。

卡伦和律师们一道步入走廊,然后转过身来问伊顿:“我答得怎样?”

伊顿看了弗拉纳根一眼,弗拉纳根点了点头。“干得不错,”伊顿说,“本来就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

卡伦吃力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嘟哝道:“我尽了全力,是他把事情弄成这样的。”一种失败感掠过她的全身。

“当然是他,我们知道的。”他们走向出口时弗拉纳根安慰道,“那也是为什么要协商解决的原因之一。”

她没有理会他那一套,随后问道:“下一个证人是谁?”

弗拉纳根目不转睛望着她。“克兰德尔夫人。”

当天的其余时间里,琳达·克兰德尔提供证词,并且接受律师的提问。

她是一名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证人:她身穿保守的深蓝色西装,使人觉得她忠诚而贤慧,是一位为了丈夫的事业作出了许多牺牲的妻子。

她的证词几乎全都与赔偿有关——丈夫去世以后她失去了经济支柱,失去了许多“帮助”。伊顿曾经给卡伦解释过,罗思得设法使他的经济师有出庭作证的机会。那位经济师将要预计克兰德尔之死使其家人蒙受的经济损失,并按照现在的货币价值进行折算。

虽然哥伦比亚特区的法律不允许陪审团裁定支付精神损失费,但是罗思却竭力想把这样的证据塞进来。弗拉纳根只好提出抗议,当然,陪审团成员觉得这一点有些神秘,为什么克兰德尔夫人不能谈谈她的精神损失?而且卡伦认为他们可能利用这一点来反对被告。

弗拉纳根在盘问琳达的过程中态度非常温和,显然不愿引起陪审团的反感。他花了一些时间来回顾克兰德尔的健康史,可是却没有什么收获。接着,他谈到了经济方面的问题。

“在你丈夫去世之前你没有工作,对吗?”

“对。”

“而你现在是一名教师?”

“说得对。”

弗拉纳根“嗯”了一声,停下来看了看放在讲台上的笔记。接着,他轻声问:“克兰德尔部长打算今年退休,对吗?”

伊顿低声对卡伦说:“我们抓住了她的要害,听好。”

克兰德尔夫人脸上出现了惊慌的神色。“不,只要总统需要,他打算继续干下去。”

“明白了。”伊顿递给弗拉纳根三份文件。弗拉纳根放了一份在原告律师席上,然后交了一份给法庭记录员做上证据标记。弗拉纳根把那份做好标记的文件递给克兰德尔夫人,然后问道:“你能否辨认一下被告方面提供的第一份证据?”

她长时间地看着那份文件。卡伦偷偷瞟了一眼刚刚看完文件的罗思。无论他心里正想着什么,脸上却毫无表情。琳达·克兰德尔说:“这份文件不对头。”

弗拉纳根慢慢地说:“请回答问题,克兰德尔夫人。你能够辨认这份文件吗?”

“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看来是一份国防部的文件。”

“这是一份标准表格,对吗?”

“是的。”

“表格的名称是什么?”

“《退休金说明申请表》。”

“哇。”卡伦轻轻出了一口气。

弗拉纳根对着克兰德尔夫人和蔼地笑了笑,接着往后退了几步。他问道:“那么,你能够辨认在表格下方的签名吧?”

过了好一阵以后她才回答说:“看来像是我丈夫的。”

“像是?”弗拉纳根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克兰德尔夫人,我希望你相信我是从陆军人事局得到这份文件的。那么,你知道有什么原因使陆军人事局保存一份有冒充你丈夫签名的文件吗?”

“抗议!”罗思说,“这是无端猜测。”

“驳回抗议。”莫顿说。

“我——不知道。”

弗拉纳根点了点头。“我再问你一次,这是你丈夫的签名吗?”

琳达环顾法庭四周求助,可是没有人能够帮忙,于是回答说:“是的。”

“那么,在这份表格上有一栏要求雇员填写预计的退休日期,以便正确计算退休金金额,是吗?”

“是的。”

“在这份表格上填写的是哪一天?”

她看了看表格以后答道:“今年的7月1日,不过,那不可能。他应该告诉我的——”

“谢谢,你已经回答了问题。”他转身对罗思说,“该你向证人提问了,律师。”

罗思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发言席前说:“克兰德尔夫人,你丈夫有没有可能只是想弄清自己的退休金额,以便和你讨论将来退休的事情?”

“事情正是——”

“抗议!”弗拉纳根咆哮道,“这是引诱性提问。”

“抗议有效,”莫顿立即判定。“罗思先生,你知道是不该那样问的。提问题必须找到恰当的依据,否则就不要问。”莫顿讲这番话时几乎要发火了。

“对不起,法官大人,”罗思耸了耸肩膀说,“提问完毕。”

在克兰德尔夫人回答问题的过程中,卡伦始终注意着陪审团成员的反应。其中两位女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伊顿也在注意陪审团成员的动态。弗拉纳根回到座位时,伊顿和卡伦交换了一下眼色。“总的说来还算公正——”伊顿低声说道。

“没有新的问题了。”弗拉纳根说道,看来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罗思先生,你的下一位证人是谁?”

“医院救护车工作人员,法官大人。”

莫顿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大钟,已经接近4点了。“今天到此休庭。”

他们走到门厅时,弗拉纳根不禁喜形于色。“我觉得我们今天真的从克兰德尔夫人那里得了几分。”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卡伦。

“对,”卡伦说话时心里想着那两位女陪审员,“你的确得了几分。”

弗拉纳根脸上放光,没有注意到她的冷淡表情。“好吧,让我们希望下一位证人也是这么顺利。我羡慕你——在原告剩下的提问时间里,你可以轻松地坐着观看了。”

“对,”卡伦说,“我正准备那样做。”

亨利·辛普森窝了一肚子火,而且那火已经开始喷发了。

“你打的什么主意?”他站在弗拉纳根的办公桌前问道。

弗拉纳根从法庭回来以后,准备了一下第二天的审判,正了解着他经办的其他案子的情况。这时,辛普森气冲冲地走进来。虽然这位负责管理的合伙人晚上也经常加班,但是像这样屈尊亲自到另外一名律师的办公室的情况却不多见。其他人应该去见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弗拉纳根问道。

辛普森的个子不高,而且又上了年纪,可是那样子却咄咄逼人,巍巍然立在弗拉纳根的办公桌面前。“别给我说什么废话,蒂莫西。你对克兰德尔夫人的盘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工作,”弗拉纳根有气无力地答道,“对她的可信度表示怀疑。”

“你搞砸了。我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让原告打赢这场官司,不加声张地尽快了结算了。不要搞什么花架子!难道我没有跟你讲吗?”

辛普森俨然在对一名刚刚参加工作的助手进行训话。弗拉纳根自尊心很强,真想冲着他大喊大叫,可是口里却说:“那有什么关系?穆尔拒绝协商解决,案子已经开始审理,为什么不设法取胜?”

“听着,”辛普森降低了声音,“如果不能协商解决,那么我们希望尽快结束,不加声张地尽快了结,判决要对原告有利。这一点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弗拉纳根回答说,“而且我不能只是在地上一滚,然后就躺下装死。那样罗思会起疑心的。”

“疑心?那又怎么样?他可以一路带着疑心到银行去拿打赢官司所得的钱。况且,你也用不着做得太明显。像往常一样提出抗议,然后问上两句就算完事。只是不要涉及实质性问题。”

“你瞧,迫使委托人协商解决是一码事——我当时就不赞成,可还是试着做了。而你现在要我干的却是要输掉这场官司!”

“正是这样,”辛普森说,“很高兴你终于弄明白了。”

弗拉纳根屏住呼吸。“你开什么玩笑!穆尔可以告我渎职。而我可能因为违反职业道德被取消律师资格。”

“废话。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判断失误’的借口来加以辩护。”

弗拉纳根摇晃着脑袋。“抱歉,我不能那样做。”

“不能那样做?”辛普森大笑一声,瘫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过了一阵,他把身体朝前倾了倾,然后说,“蒂莫西,你认识我已经20年了,所以你应该相信我说的话。明天我就召开合伙人会议,要求立刻取消你的合伙人资格。你我都知道我的请求将会得到批准。当然,我们会按照合伙协议,花钱买下你的那一份。但是,如果我们保险公司的那些客户们有谁会被你带走,那我倒要感到吃惊了。还有呢,如果你这样突然离开本公司,可能难以找到另一份工作。你能预见到将来的事情吗?”

弗拉纳根两眼盯着他,思考着他是否在装腔作势地吓唬人。辛普森的话漏洞百出,可是自己能否冒险一试呢?他和妻子刚刚签约在麦克莱恩买下了一幢房子。那是他们的梦之家——带有半室内半室外的游泳池、网球场,甚至还有一间健身房,在那里他可以恢复自己原来的健美身材。一旦丢了工作,他就会失去申请抵押贷款的条件。

然而,辛普森要他干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故意渎职。它既违反了职业道德,而且还是弄虚作假。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时间。辛普森一副心照不宜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在一旁望着他。后来,弗拉纳根嘟哝了一句:“好吧。”

辛普森点了点头,立刻明白对方已经屈服了。他站起来说道:“好的。我们也不用再说什么了。”他没等弗拉纳根开口,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留下弗拉纳根对着那把空着的椅子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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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艾略特匆匆忙忙地吃过晚餐,然后开车顺着马萨诸塞大道到了第16大街,最后来到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北面的中上阶层住宅区。他在一幢白色大房子前停下车子。白房子有一道乡村式门廊,院子宽大。艾略特站在门口,一时想不起上次在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见到这位病理学家以后,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了。

出来开门的是斯潘塞上校本人。他和艾略特握了手,虽然谈不上亲切友好,但至少没带怨恨。他领着艾略特穿过门厅,进了一间小书房。书房的一面是一个壁炉,对面放着两把皮沙发。其中一把上摊着一个打开的卷宗,里边塞满了斯潘塞写成的解剖报告、证词文稿以及一些记录。斯潘塞拿起文章,两人坐了下来。

医生看了一眼手表。“你看这需要多长时间?”

艾略特心想,这倒好,我们甚至还没有开始呢。“不会太长。”他随口说道。遇到友好的专家证人,艾略特通常用两三个小时来准备案子。但是,很难把斯潘塞算作友好的那一类。

艾略特打开案件日志,翻到了证词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下预备的问题,接着问道:“读过你的证词没有?”

“读过了。”

“想来你以前在法庭上作过证吧?”

“当然。”

“我将以通常的方式开始,问问有关你的一些情况以证明你具有专家的资格。你有现成的个人简历吗?”

“在这里。”他把手伸进卷宗袋,从里边拿出一份他的个人简历表。

艾略特大致浏览一遍,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我要如实过一遍你的个人简历,”他说,“请不要太谦虚。”

斯潘塞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艾略特继续说:“确定了你的资格之后,我将问你是怎样接到这项尸体解剖工作的,全是一些开场性的问题。”

艾略特照着自己准备的问题,和斯潘塞一起一一回顾了对克兰德尔的尸体进行解剖和鉴定的全过程。

“你在证词中说,”艾略特说,“克兰德尔部长的体内有大范围的动脉粥样硬化和纤维病变,但是你愿意重新进行鉴定,对吧。你搞了没有?”

“已经搞了,而且我的结论不变。这名男子的心脏有严重的病变,随时都可能出现较大的心血管意外。那次高温综合症带来的压力只是一个导火线,问题随时都可能出现。而且,内科医生们是根本无法知道他的心脏状况的。”

“哦。”艾略特说。如果斯潘塞能把死亡原因完全归咎于中暑虚脱,那样当然对他打赢官司有利。但是,他必须提到前面的这个问题;否则,弗拉纳根就会进行盘问,从而暗示艾略特企图隐瞒实情。

他们很快过了一遍剩下的问题,斯潘塞的回答与艾略特希望他在出庭时说的完全一样,所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艾略特把案件日志放回公文包,然后对斯潘塞说:“今天就这样吧,大夫,除非你还有别的问题。”

“只想问一下审判室的房间号码和出庭时间。”

“哦,是的,对不起。第42审判室。请在1点准时到达。我希望请你作为那天下午的第一位证人。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

“好的。那么我们明天见。”

斯潘塞把他送到门口。艾略特的后脚刚一出去,斯潘塞就立刻关上了房门。艾略特听到身后门锁咔哒锁上的声音。

至少,那使艾略特免去了被看见钻进那辆破烂不堪的84型福特车的狼狈相。他卖掉了自己的美洲虎汽车,只保住了那部豪华车的车内电话。电话安装在老福特车的仪表板上,显得不伦不类。

福特车的发动机顺利启动,艾略特刚刚开出半个街区,它却突然熄了火,连通常该有的警告性鸣叫也没有出现一声。他让车滑行到街边,然后几次转动点火装置上的钥匙,试着发动汽车。指示灯亮了亮,可发动机却没有动静。

艾略特长叹一声,下了车来,打开汽车的发动机罩。他检查了电池的连线和点火装置,看来一切正常。他回到车里,检查了保险丝,也是好的。接着,他又试了试发动机,仍旧没有反应。

艾略特拿起电话,听到了拨号音。他心里想,至少电话还可以用。他拨了电话,要一部拖车。

艾略特坐在前座上等待,随手翻阅着案件日志。过了一阵,他听到了汽车驶来的声音。他一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上了这条街,那车挂着黑色窗帘,上面有美国政府的徽记。

轿车经过艾略特的车,拐进斯潘塞家的车道,然后驶入了敞式车库。艾略特看见轿车后门开了,冒出了一个人影。他想看清那人的模样,可那车子是停在暗处的。人影消失了。艾略特意识到,那人一定是从边门进入房子的。

他观察了20分钟。直到拖车到来时,那辆轿车仍然停在那里。

“给你,”杰基说,“可你是不会喜欢的。”

在艾略特的办公室里,杰基把关于波拉德医生的调查报告推给了坐在桌子对面的艾略特。西蒙伸手拿了起来。

艾略特急不可待,来不及让自己的合伙人细读报告。“直接告诉我们结果吧。”他催促道。

“好吧,”杰基说,“波拉德肯定受到了监视。那是些政府工作人员,可能是国内税务局的,或者是联邦调查局的。”

“监视他干什么?”西蒙问道。

“我无法确定。不过,猜想可能是有关医疗保险的事情。医疗保险诈骗。”

艾略特用手捋了捋头发。“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找他的工作人员、以前的雇员、医院里的人以及邻居们谈过话。我们查对了他的信用卡支付情况、银行的金融往来、电话账单等东西。他赚的钱数额非常之大,而工作的地方却是在郊区,那里几乎可以说是乡村了。”

“可他是通过搞咨询来赚钱的,”西蒙说,“通过出庭充当专家证人——”

杰基摇着头。“唔,不是你说的那种钱。”

“有多少?”艾略特问。

“仅在去年,”杰基说,“就有100万。”她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

“就作为一名急诊医生?”艾略特追问,“不包括当专家证人赚的费用?”

“对。当然,那只是他上报的数字。”

艾略特说:“开急诊室他可以从医院得到一笔费用——”

“那是7.5万美元。”

“当专家证人最多也不过10万美元——”

“一定有什么大买卖。”艾略特说。

“你为什么觉得是医疗保险诈骗?”西蒙问道。

杰基耸了耸肩。“只有这样解释了。许多老年人请急诊医生看病,而对他们他可以成倍地多收费。”

西蒙说:“可是政府方面现在有各种预防措施,任何收费在10万以上的人的财务情况都将接受审计。”

艾略特哈哈大笑。“有办法逃避的。当然,那也不很高明,最终还是会被抓到。”

“而波拉德几乎就要被抓到了。”杰基说,“医院的委员会知道了调查的风声,已经决定终止他管理急诊室的合同。他再也干不了了。”

西蒙呻吟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艾略特。“弗拉纳根肯定知道这一切,将会把波拉德那个混蛋驳得体无完肤。”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后继续说,“我们怎么办?还是用他的证词?那不是录像,我们得好好读一读。或许,它会对陪审团产生不利影响。”

“不行!”艾略特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了桌子的另外一边。“请等一下,让我想想。”过了片刻,他猛地转过身来对着他们。

“我们必须用他做证人,别无他法。”

“可是——”

“西蒙,弗拉纳根最多不过可以告诉大家,波拉德丢掉了急诊室的工作。他无法把医疗保险诈骗的事情扯进来,没有证据他不会那样做。”

“要是波拉德在作证之前就被指认或者逮捕了怎么办?”

“我们可以减少这方面的风险。我们让他提前出庭——就在后天。我给他打电话,要他明天晚上到这里来。”

西蒙再次抱怨,声音比刚才更大。“这个办法太冒险。”

“的确。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西蒙没有做声。

艾略特转过头来对着杰基。“谢谢你,杰基,”他说,“看见了吧,我们不杀报信的。”

“对,”西蒙附和说,“干得不错,杰基,多谢了。”

“看到我给你们的账单以后再说吧。”她说罢把那些卷宗袋放进公文包,然后朝房门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以后,艾略特轻声地对自己的合伙人说:“一定要记住我们的主题,西蒙。那就是种族歧视。只要我们咬住这一点不放,陪审团就会忽略其他许多情况。”

西蒙考虑良久,然后说道:“艾略特,我们仍旧没有任何证据——”

“我知道没有!我再问你一次——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西蒙面带怒色地回了一句:“没有。”

“那么,别再这样逼我了。”

“艾略特,我只是说——”

“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听我说,如果克兰德尔是白人,他可能今天仍然活着,你对这一点有没有怀疑?”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

“好了,我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我们能够依据这一点打赢官司,我就认为非常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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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定要抓住重点,艾略特走向发言席时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

他认为,当天上午那些医疗辅助人员的作证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斯潘塞医生正站在证人席上,而他是一名至关重要的证人。

艾略特通过提问介绍了斯潘塞医生的资历、他的医疗水平以及他对克兰德尔尸体解剖结果的分析。他接着发问:“斯潘塞大夫,根据尸体解剖的结果,您能否从医疗的角度对克兰德尔部长的死因作出比较肯定的判断?”

“可以。”

“您的意见是什么?”

斯潘塞把目光从艾略特身上移开,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为,他死于高温综合症,本身存在的梗塞性动脉粥样硬化和心脏纤维变性也对死因有所影响。”

艾略特听到“有所”一词,心里吃了一惊。他瞟了一眼被告律师席——弗拉纳根一定也注意地听到了这个词,而且明白它的含义。

艾略特只得停了下来。每当证人——尤其是他请的证人——开始改变预先谈妥的回答内容,艾略特心里便难免紧张,即使改变以后的回答对他更为有利时也是如此。斯潘塞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降低对克兰德尔心脏病所起作用的评估,而那会使中暑虚脱的诊断更具有说服力。艾略特看了一眼原告律师席,西蒙示意要他过去。

“请法庭允许暂缓提问。”艾略特说罢回到了自己一方的律师席。

“到底是怎么回事?”西蒙低声问道。

“不知道。他改变了证词。这可能对我们有利,但是和事前跟我谈的不一样。”

“算了吧,我们得用他的证词作为波拉德作证的基础。”

“嗯。”艾略特赞同道。他扫视了一下听众席,坐在第一排的杰基面带笑容,正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正在这时,法庭的门开了,一位气度不凡、身穿黑色西装、头发灰白的男子走了进来。艾略特心里连叫糟糕。

“罗思先生?”法官问道,“你还要向这位证人提问吗?”

艾略特恢复了常态。“哦,还要,法官大人。”他回到了发言席,接着字斟句酌地向斯潘塞提出了他们事前准备的问题。“您能解释一下死者原有的心脏疾病与死亡原因之间的关系吗,大夫?”

斯潘塞大声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回答:“可以。那意味着,克兰德尔先生的心脏肌肉已经萎缩,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冠状动脉硬化——解剖时在冠状动脉上可见斑状沉积。但是,在他那样年龄的男性中这种情况很常见。”

艾略特很难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斯潘塞完全改变了他的证词所强调的东西。现在,他提供证词的方式无疑对原告有利,而且大体上与他的解剖报告和取证会上的回答一致。

艾略特努力掩饰自己的兴奋,接着问:“您有没有机会查看克兰德尔部长的临床病史?”

“有,”斯潘塞没有等他继续发问便自己补充道,“而且我还了解到,他从来没有显示出这些潜在心脏疾病的任何症状。”

艾略特看了一眼表情木然的弗拉纳根,笑着问道:“那么,高温综合症是怎么一回事,大夫?能不能给陪审团的各位解释一下?”

“当然可以。”斯潘塞转身向着陪审团,接着用讲课的口气详细地解释了过多的热量对人体各个器官造成的损害。他越往下讲,陪审团成员越显得茫然。艾略特希望设法改变一下他的节奏。

艾略特本来准备了不少问题,可是决定不再往下问了。他在领先的情况下知道适可而止。“谢谢您,医生。提问完毕。”他回到了律师席的座位上,把观望的目光投向弗拉纳根。

弗拉纳根一直注视着艾略特,脸上毫无表情。艾略特认为自己完全清楚弗拉纳根心里在想什么:这名证人完全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在不知道他将怎样回答问题的情况之下,该不该盘问他?或者,是否应该放过他?

艾略特心里想,自己如果处在弗拉纳根的位置,就会设法使陪审团怀疑斯潘塞的可信度,设法让他推翻自己的证词,至少要让他显得言辞模糊不清或观点偏袒一方。总之,得设法减弱他刚才所作证词的影响。当然,那样干有一定风险,但是却值得去试一试。

这时,弗拉纳根慢慢地站起来说:“没有问题,法官大人。”

莫顿法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我们休息10分钟。”

全体起立,莫顿法官离开了法庭。艾略特走进听众席和等在那里的杰基交谈。

“干得不错。”她对他说。

“对。”艾略特说道,而眼光却不在她身上。他看见那位长着灰色头发的男子正向他走来。

“喂,艾略特。”那名男子向他打招呼。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这里看你打官司。那就是病理学家吗?”

“对。你是怎样找到这间审判室的?”

那男子眨了眨眼。“哦,我问路找来的。”

“我看也是。嗯,有10分钟休息时间。如果你继续在这里看审判,你会失去更多挣钱的时间。”艾略特说。

“我可以等。”

“随你的便吧。我去一下卫生间。”艾略特向外面走去,那男子回到了座位上。杰基走到原告律师席,拍了一下西蒙的肩膀。“那个长着灰色头发的家伙是谁?”

正在看文件的开普勒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杰基说的那个人,然后告诉她:“他?那是艾略特的父亲。”

艾略特跪在杰基身后,用指头抚弄着她的背脊,从颈部到臀部,然后又往上回到颈部。他十分欣赏她的皮肤,喜欢那光滑的手感,喜欢那别具一格的黑色。她伸手抚摸着他的大腿。

他们回到艾略特的公寓时,已经是午夜了。艾略特在波拉德下榻的旅馆中度过了晚上大部分时间,和他一起准备第二天的证词。

艾略特得到的好消息是波拉德还没有被指认或逮捕,坏消息是医院把波拉德赶出了办公室。他除了出庭担任专家证人以外,实际上已经失业了。

艾略特现在能够做的只有希望不出差错,希望弗拉纳根把问题搞砸,希望陪审团不会过分关注波拉德的种种丑闻。

杰基突然问他:“你怎么没有把我介绍给你父亲呢?”

艾略特觉得浑身一颤,于是强迫自己松弛下来。“对不起,我想是忘记了。”

“你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他。他是律师吗?”

“嗯。”

“哪一种?”

“搞游说的,为一家大型合伙律师事务所工作。”

艾略特不愿谈他父亲的事情,本来以为可以把她搪塞过去。但是,他的设想错了。她继续问道:“你对他的态度非常冷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看上去真的非常关心。他回答说:“我们合不来。他是一个麻木不仁、冷漠无情的人,头脑里只想着金钱。”

她笑了起来。“哦,除此之外,他其他方面好不好?”

艾略特不禁咯咯笑了。“我想不错。”

“你母亲呢?她——”

“15年以前就去世了。她是二次大战中大屠杀的幸存者,身体非常糟。”

“大屠杀?”杰基嘴里念叨着。艾略特顿时心里出现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杰基和许多黑人一样,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屠杀的事情。但是,杰基继续说:“艾略特,那太可怕了,她一定给你讲过那些事情——”

“她从来都不谈那些事。”

“你父亲呢——他也是大屠杀的幸存者?”

“不。实际上,他甚至连犹太人都不是。”

“可——”

“我知道,你说的是名字。他的家族在美国已经有几代人了,他的曾祖父皈依了天主教。”

“原来是这样的。你不是按照犹太人的传统抚养大的吗?”

“是的,我母亲坚持要那样做。那没有什么关系。你知道的,我实际上并不信什么宗教。”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越南使我失去了宗教信仰。”

杰基揉着他的背部。他听到她吸了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可是却没有开口。后来,她问他:“那么,你怎么会对你父亲抱有那么大的成见?”

他叹了一口气。“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总是觉得我不成器。我小时候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孩子,总是惹祸,而且功课也不好。我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弄进他的母校,康乃尔大学。”

“你不喜欢上大学?”

“噢,我喜欢啊。我加入了学校里的兄弟会,大部分时间里喝啤酒混日子。嗯,我喜欢那种生活,可后来被开除了。”

“所以,你就去当了兵。”

“你说得对。我差一点去了加拿大,但是,嗯,没有去成。”他停了下来,心里又开始猜想,要是去了加拿大,他的生活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呢。

“那么,你父亲呢?”杰基追问他。

“嗯,我从越南回来以后,就不再瞎混了。但是,我没有直接回去上大学,而是当了商船船员。后来,我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从法学院学成毕业。我没有加盟他的公司,而是成了一名办理人身伤害案的律师。他认为,我吸毒是一种道德堕落。我戒毒治疗结束以后,他又提出让我去他的公司工作。我还是拒绝了,他觉得很恼火。”

“听你这么说,他是想帮你,用他自己的方式帮。”

“可能吧。”艾略特不想再谈下去了。波拉德的问题已经使他大伤脑筋,现在谈他父亲的事情无法使他高兴起来。他翻身仰卧,接着伸手抚摸杰基的胸部。这个动作并不轻柔,但却颇为见效。

克劳利高声叫喊着:“我被击中了!我被击中了!”艾略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臀部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一个小棍似的东西从窟窿里冒了出来,或许是一块弹片什么的。他伸手轻轻地把它拔了出来,没有多少疼痛的感觉,只觉得一阵眩晕,然后把那小棍凑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块血淋淋的骨头,克劳利的骨头。

艾略特大声叫了起来。

“艾略特!艾略特!”杰基用力摇晃着艾略特的肩膀,他睁开了眼睛。他坐在床上,刚才的尖叫声仍在房间里回荡。

“艾略特!是噩梦!没事儿!”

他目瞪口呆地对着杰基,但是什么东西也看不见,脑海里仍旧浮现着克劳利的骨头。

“艾略特!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话的嗓音嘶哑,后来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是噩梦。”

“我说了那是噩梦。我看你把整个楼的人都给吵醒了。”

“对不起。”

“哦,不,不,我只是开一个玩笑,”杰基立刻说道,“好啦,没事了。”

“我——我要喝点水。”他站起来,穿上衣裤,然后进了浴室。他出来以后挨着杰基在床边坐下。“可能你现在该走了。”

杰基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常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他叹息道:“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给我说说。”

“不。”

“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说出来是摆脱噩梦的惟一方法?你的潜意识在向你暗示着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接着说:“我5个小时以后要出庭。如果你不走,你得让我睡一会儿。”他说罢躺下,背对着她。她没有出声,随后紧靠着他躺下,身体蜷曲,像一把勺子。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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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波拉德医生至少在表面上给人一种诚实的印象。

他身着色彩鲜艳的蓝色上衣,系着浅红色领带,挺直着腰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他用清晰的声音介绍了自己的学术背景和作为专家证人的资格,眼光一直看着陪审团成员。艾略特设法绕过了他目前已经失业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艾略特转身面对法官席。“法官大人,我请求法庭接受专门从事急诊医学研究的波拉德大夫担当专家证人。”

“弗拉纳根先生,你是否要对证人的资格进行审查?”

“不用了,法官大人。”弗拉纳根答道。

艾略特先是一怔,后来才恍然大悟。显然,弗拉纳根要把最厉害的问题留到盘问的时候再端出来。

莫顿法官转向陪审团成员,例行公事地说道:“各位陪审员,本庭接受他作为本案的专家证人。这意味着,他获许以证词的方式在他擅长的领域提供意见。他所作的证词对你们不具有约束性,但是,你们可以把它作为法庭证据的一部分。请继续吧,罗思先生。”

“谢谢您,法官大人。”艾略特转过身去面对波拉德,扼要地问及了他与本案的关系、他对病历的意见以及他对这种疾病的标准诊断程序的看法。

接着,艾略特问了波拉德一长串假设性问题,详细陈述了有关的全部医学证据。对提问的律师来说,采用大量的假设性问题往往要冒很大风险——对方律师提出的抗议可能使你寸步难行,从而降低你所提问题的效果——但是其回报也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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