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提出了结论性意见:“那么,以相当肯定的医学知识为依据,大夫,您能否说明,在治疗克兰德尔部长的过程中,本案被告穆尔大夫是否违背了具有职业水准的医生在治疗相同或者类似病例时应该采用的医疗方案?”
弗拉纳根还是没有提出抗议,那意味着他实际上接受了艾略特所提出的医学证据。波拉德转向陪审团,用清晰的声音回答:“我认为,对克兰德尔部长的治疗违背了一名具有职业水准的医生应该采用的医疗方案。”
艾略特点了点头。“那么,您能否向陪审团解释你所作鉴定的理由?”
“当然可以。按照你所提出的假设性陈述,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相信该患者吸毒过量。对他的各项化验结果证明上述结论不能成立。没有任何理由给他用麻醉药。那样的药虽然对他没有多大损害,但是也没有任何好处。另一方面,我们确实有理由相信,病人处于中暑虚脱之中。当时室外气候炎热,病人正在进行体育锻炼,他的生命特征和症状与中暑虚脱的临床诊断一致。因此,对中暑虚脱的误诊远远没有达到一名职业医生应该具有的医疗技术水平。”
“谢谢您,大夫。那么,中暑虚脱的典型生命特征和症状是什么呢?”
“这个,其中最重要的是中枢神经系统机能障碍,病人在其体外或者体内热负担过重——即温度过高——的情况下出现昏迷。如果病人呈现这样的症状,就必须考虑中暑虚脱的可能性。其他常见的生命特征包括呼吸过快、低血压,以及心搏过速。”
“能否请您向陪审团解释一下这些术语?”
“当然可以。呼吸过快基本上指的是快速而浅短的呼吸。它意味着人体没有摄入足够的氧气。低血压就是血的压力不够。心搏过速指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请继续说下去。”
“有时病人出现汗水过多的现象,但是通常不会。病人的皮肤可能发烫也可能不发烫。”
“那么病人的体温呢?”
“对,那一点非常重要。直到最近的研究结果问世之前,人们曾经认为,病人体温过高是作出中暑虚脱诊断的基础,而且往往给出一些绝对的数字。但是,现在人们已经知道,许多中暑虚脱病人的体温只是略有上升。”
艾略特瞟了一眼穆尔医生,发现她情绪激动。波拉德过分夸张了这一点——绝大多数病人确实出现高烧。当然,弗拉纳根将有机会对此提出反驳。
“那么,克兰德尔部长的体温呢?”
“这一点值得说明。我们知道,测量昏迷病人体温的正确方法是通过直肠进行。在这个病例中,给病人测量的是腋下温度,也就是把温度表放在胳肢窝里。那样测得的温度根本不准确,可能比实际的低,在病人出汗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那么,那意味着,在这个病例中——”
“他腋下温度37.8度,实际上可能是38.5度——那肯定是中暑虚脱的特征。”
“那么,中暑虚脱的治疗方法是什么呢?”
“这个嘛,治疗中暑虚脱患者最重要的是降低体温,可采用冰浴或者类似的措施。但是在这个病例中,医生不知道患者的体温究竟有多高。在处理昏迷的病人时应该保证呼吸道畅通——她做到了这一点——并且尽快进行静脉输液。”
“那么,在这个病例中做到了这些吗?”
“这个,他们给他打了葡萄糖盐水点滴——但是用量太小,起不了什么作用。”
穆尔把头偏向了一边,似乎无法忍受再让波拉德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但是,大多数陪审员却听得非常用心,只有第三号陪审员闭着眼睛。
“大夫,您提到克兰德尔部长的体温最多只有38.5度,对吗?”
“是的。”
“那样的体温仍旧说明他是中暑虚脱吗?”
弗拉纳根站起来说:“抗议,这是诱导性提问。”
“抗议有效。”莫顿法官说。
“38.5度的体温说明了什么,大夫?”
“正如我所说的,考虑到他的其他生命特征和症状,考虑到发现他病倒的方式,一名称职的医生应该作出中暑虚脱的诊断。然而,鉴于当时的气温并不很高——当然在室外可能更高一些——即使没有对他采取我刚才谈到的那些治疗措施,他仍可能活下来。显然,他的身体正在自行恢复。然而,还有另外一个致使病情恶化的因素。”
“那是什么呢,大夫?”
“他原有的心脏纤维病变——他的心脏肌肉变厚。中暑虚脱肯定使他的循环系统和心脏受到巨大压力。他的心脏负担不了,所以出现心搏停止——心脏停止了跳动。”
艾略特的心怦怦直跳。他要求波拉德说明穆尔大夫的过失与克兰德尔心搏停止以及死亡的关系以结束提问,得到的回答是“直接原因”。最后,艾略特说:“提问完毕,法官大人。”
他回到原告律师席,觉得轻松了许多。不论被告方面的证人怎样说,波拉德的证词已足以赢得陪审团的支持——除非弗拉纳根能够在盘问时彻底摧毁波拉德的可信度,从而将证词全部推倒。
弗拉纳根站起来,板着面孔大步走到证人席前。艾略特手握钢笔,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知道只要能够减轻波拉德的压力,自己就不得不冒着被法庭谴责的危险进行抗议。
弗拉纳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完全无关痛痒。
“大夫,大多数中暑虚脱病人的体温都在38.5度以上,这是不是事实?”
“这个嘛,是的。但是,根据我们知道的情况,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克兰德尔部长的体温很可能有那么高。”
“哦,对。但是,正如你已经指出的,那天的室外温度是34度,而医疗辅助人员没有对他采取任何降温措施,对吗?”
“对。”
“所以,他在外面时的体温不大可能比在急诊室里时还高,对吗?”
“那可就没法说了。”
“当然。那么,那些医疗辅助人员在作证时说,他们受到过辨别中暑虚脱与中暑衰竭生命特征和症状的训练,而正是他们没有诊断出中暑虚脱,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艾略特猛地蹦了起来。“抗议!”
莫顿目光对着他。“什么理由?”
“嗯,”艾略特说,“提问无实质性内容。”
莫顿直截了当地说:“这是盘问,罗思先生。本法官准许这样的问题。”
艾略特想起来了:她虽然是众所周知的“原告法官”,但对波拉德却根本没有任何好感。
西蒙在记事簿上写了几个字,放到艾略特的面前让他看:“只对有关证人人品的问题提出抗议——如被开除等等。”艾略特点了点头。
“请你回答问题,波拉德大夫。”弗拉纳根催促道。
“是事实。他们没有作出那样的诊断。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是简单的诊断。只有合格的急诊医生才能作出那样的诊断。”
艾略特心想:波拉德总是这样的,嘴巴非常厉害,确实精于此道。这样看来他的要价也不算太高。
“你的证词是不是基本上认为,”弗拉纳根说,“病人在一个大热天的体温有38度,穆尔医生就应该作出中暑虚脱的诊断?”
“原因当然不只是这点,而且还包括病人的其他生命特征和症状,并且考虑到所有的化验结果均为阴性这一事实。”
“明白了。”弗拉纳根转身离开证人席,慢慢地走回被告律师席。他看了一下笔记,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证人席。
艾略特心想,哼,看来他要发难了。
弗拉纳根表情木然地说:“提问完毕,法官大人。”
“一定是个什么圈套。”艾略特拍着桌子用强调的口气对西蒙说。莫顿法官在波拉德作证结束以后宣布休庭,艾略特和西蒙正坐在离法院几个街区远的一家餐馆里用午餐。
“真荒唐,”西蒙说,“波拉德作证以后,已经为时过晚了,弗拉纳根看来已无回天之力了。”
“可是为什么?”艾略特说着把他的金枪鱼三明治推向一边。“他们为什么不设法搞掉波拉德?”
“可能——可能是弄错了。”
“弗拉纳根是不会犯那样的错误的。多年以来,他一直跃跃欲试,想置波拉德于死地。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疑点——斯潘塞为什么会以那样的方式转向?这个案子有些蹊跷。难道你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没有,”西蒙说,“不论是什么原因,弗拉纳根并没有开火。我是不会过分挑剔的,同样你也不应该。今天下午我们还有别的证人。”
但是,艾略将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头脑里考虑的不仅仅是弗拉纳根在盘问中的败着。他记得,当弗拉纳根坐下时,穆尔医生脸上出现了凄楚的表情。
“算了吧,艾略特。以后再操心吧。”
“好吧,”艾略特说,“我会的。”
又是一次冗长的席前会商,卡伦让自己的思绪飞向远方。
波拉德作证以后,庭审对她来说像一场刚刚醒来的噩梦。她能够记得它的大致轮廓,可是却回忆不起其中的任何细节。
或许,是她在做梦,她在夜里毕竟难以成眠。
卡伦脑海里出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情景:她站在地铁的月台上,观看通道对面月台上等车的人。过着正常生活的人们,正常生活未受到打击的人们。她非常羡慕他们,非常羡慕他们那种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的常规上班生活。
庭审中的某些情况仍旧引人瞩目,例如罗思聘请的经济师在证词中说,克兰德尔的死亡使他的家人遭受了高达215.6万美元的经济损失。那个数字的精确性使她觉得奇怪。经济师出示了平均寿命表、收入增长趋势预测表,以及政府部门的图表和表格,详细地解释了那个数字的运算过程。但是,卡伦觉得,反正陪审团的那些人又不懂,他随便弄一个什么数字都行。而弗拉纳根要那名经济师反复重复那个数字,实际上是帮了对方的忙。如果弗拉纳根要迫使她同意协商解决,那样的数字就会产生作用。
她曾一直自我安慰,在被告举证的过程中,通过她本人和被告方面的医生的证词,局面会有所好转。但是,她现在无法肯定到那时是否还能改变陪审团的看法。瞧那些陪审员们。其中三位肆无忌惮地闭眼大睡,法官只是在他们鼾声大作时才给予劝告。
卡伦实在不愿意让他们对她进行裁决。
法官席前的情景把她从沉思中唤醒。席前会商已经结束,弗拉纳根回到了被告律师席。他走近的时候,她把头转向了一边,他们几乎不再互相交谈。她对他大为不满,而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莫顿法官宣布:“各位陪审员,原告方面已经停止对本案的举证。现在已经快到4点了,与双方律师商量以后,我决定今天到此休庭。下周由被告方面进行举证。各位知道,本周末恰逢节日,所以本庭下个星期一休息过劳工节。我在下周的星期二上午9点恭候各位。对了,我想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本案的审理将在下周结束。”
陪审团的人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卡伦心想,对,她说得对。这场官司肯定将在下周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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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朱巴尔·厄尔利·哈克将军喜爱大山。有时,他觉得自己愿意抛弃一切,停止复杂的策划,放弃成功的梦想,远离尘世的烦恼,只希望能够坐在西弗吉尼亚州他的这幢小木屋里度过余生。
此时,他正站在小木屋前的平台上,呼吸着带有松树气味的新鲜空气,欣赏着弥漫在道路上的一团团晨雾。不久,最先到达的几辆汽车的轰鸣声划破了寂静。汽车爬上狭窄的砂石车道,来到了木屋前。
把这座山地别墅称做“小木屋”其实并不恰当:建筑外观呈一个巨大的A字型,框架用产于佐治亚州的上等松木和红杉木建成,四周围着别致的篱笆,配备着电子监视和红外线报警装置。20年来,哈克将自己收入的全部节余都用来改造这座建筑的设施,用来购买别墅四周更多的土地。
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事实上也没有其他什么开销。当然,他没结过婚,工作就是他的生活乐趣。无论如何,他觉得这样不错。
哈克穿过平台,打开玻璃拉门,进入起居室。这是一个宽大的房间,摆放着皮制沙发、椅子、具有乡村风格的桌子,以及一张书桌。
他对着放在石头壁炉上方的镜子照了照,随即用手掌理了理头发。他已经72岁了,可仍旧长着浓密的头发。尤其使他觉得自豪的是,他脖子的皮肤还没有明显松弛,不像他的许多同事们那样吊着双下巴,皮肤皱成了一堆。他上身穿着褐红色细羊毛绒运动上装,下面是灰色的裤子。他意识到今天来的人中有的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身平民装束,于是笑了一笑。
会议就要开始了。这是一个吉日,一个值得纪念和回味的日子。他们将首次聚集在一堂。
书桌上的安全系统指示仪响了两声。他按下对讲机的键钮,里面传来冯·格拉克的声音:“将军,我们都在大门口。”
“我这就开门,”他说,“告诉其他人该在哪里停车,利昂。”他按了一下大门的开关。
不久,房间里便聚集了许多人。大多数是中年或者中年以上的,有的是陆军的现役将领,有的是已经退休的军官。他们是一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军人,他自己的部下。他们和他一样,都认为这个国家需要一种全新的管理秩序。哈克和他们相互一一致意,亲热地问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他准备了一壶咖啡、一些新鲜的橙汁和早餐糕点,那些东西一一摆放在餐桌上。大家用了早餐、安静下来以后,哈克面向他们,站在了壁炉前。
“先生们!”他宣布说,“美国爱国者联盟本次会议现在开始。”大家鼓掌,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想来各位都认识我,你们有的相互之间只知道对方的代号,或者在电话上听到过对方的声音。还有一些人今天没有来——那些在国会和政府中供职的人,那些不敢暴露自己身份的人。”
他把身体向前倾了倾以表示强调。“但是,你们加盟时我曾跟大家说过,爱国者联盟是一个完全职业化的组织,一个无愧于你们的理想和抱负的组织。你们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调查——你们当中没有狂热分子,没有鲁莽之徒,都是笃信上帝的美国人。你们都有理想和胆量,要让我们的国家重新回到原来的正道去。”
“我们的使命不会一蹴而就,而且肯定不会被大众所理解。这是我们给国家的一剂烈药。”他停顿片刻以增强效果。“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你们的儿孙就会在他们先辈们创立的这个国家中过着二等公民的生活。他们就会诅咒你们。”
他逐一观察大家的表情,然后说道:“诸位都认识利昂·冯·格拉克,负责科研和发展的国防部副部长。利昂?”
“谢谢您,将军。”冯·格拉克慢慢站起来说,“我高兴地告诉诸位,我们的研究项目已经取得成功,已经着手制造第一批产品。”在场的人听到这条消息以后先是静静地一愣,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冯·格拉克冷冷地一笑,随即举起了一只手。“实际上,大家应该为凯文·盖奇上校鼓掌,他负责实施了这个项目。上校?”
盖奇站起来。“谢谢,”他对大家说,“在座的每一位都为项目的成功贡献了力量。”他笑容满面。“我高兴地告诉各位,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在下个月之内准备好V-5。”他说罢坐下。
冯·格拉克接过话头说:“那也是我们通报给海外朋友的消息。”
有人问道:“采用什么方式运输?空运吗?”
冯·格拉克摇了摇头。“通过可以起降巨型喷气客机的机场空运太危险,而且一架飞机也运不完。不能空运。我们的朋友将派船来,那样虽然比较慢,但很安全。这意味着,我们今天就得开始制定计划。我这里有——”他指着放在他旁边桌子上的一叠文件继续说,“一个任务分配清单。几分钟以后,我们分成若干工作小组——后勤、媒体控制、特别行动等等,然后分头开始工作。不过,首先——有没有什么问题?”
一名身材魁伟、年龄有50多岁的男子举起手来。他穿着夏威夷式印花衬衫,下面配卡其布裤子。冯·格拉克说:“瞧瞧你那身穿着。”
大家哈哈大笑,那人微笑着说:“喂,你说了穿着要随便一点的。”他转身面对大家。“这里还有不认识我的,我叫查理·邓肯,以前是工程部队的上校,现在华盛顿开建筑公司。”他转过头来问冯·格拉克:“我给这个项目投了不少钱,他们接受我们开的价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
“价格方面没有问题,”冯·格拉克说,“他们有的是钱。交货时他们将把钱转到我们在瑞士银行的账户上。查理,像你这样为项目出了大钱的人将优先得到付款。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邓肯说,“我还担心与克兰德尔有关的那件医疗事故案件。每次看《华盛顿邮报》好像都有新的消息,要么电视新闻中就会提到。”
“那么,你的问题是?”冯·格拉克试探性地问。
“嗯,我担心那个案于是否处理得当,就是这个。说实话,事情看来充满危险,当初真有必要那样做吗?”
冯·格拉克与哈克交换了一下眼色,哈克向前走了一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查理。但是,你得相信我们,我们已经控制了事态,对不对,利昂?”
冯·格拉克点了点头。“是的,我本人负责处理这件事情。没有泄密的危险,好了吧?”
看样子,邓肯并不满意,但是嘴里还是说:“如果你这样说,那好吧。”
“好的。”冯·格拉克说罢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还有别的问题和意见吗?没有了?好的,那么我们开始干吧。”
将近黄昏时分,哈克目送到会的人离开小木屋。只有冯·格拉克一人留了下来。
哈克倒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冯·格拉克,然后两人碰杯。
“为我们伟大的组织干杯,先生。”冯·格拉克说。
哈克哼了一句:“查理·邓肯除外。”
冯·格拉克吃了一惊,嘴里说:“查理没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他对事业忠诚,只是有一点神经紧张而已。”
“我信不过他,他不是一个可以共事的人。当然,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克兰德尔的案件令人担心。”
“正如我说的,我们已经控制了事态,将军。”
“那名科学家的情况如何——他叫什么来着?”
“里德。”
“对,就是他。他可能带来大麻烦。我还是认为应该除掉他。你以前劝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可能现在该重新考虑考虑了。”
“将军,不值得冒险干掉他,”冯·格拉克几乎是在恳求。“而且,他已经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下。”
哈克观察着冯·格拉克,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些什么。胜利就在眼前,有必要了解冯·格拉克是否能忠实地执行自己的命令。
冯·格拉克曾是政府机构中一名很不得志的小人物,后来受到了哈克的赏识。虽然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坚信哈克的主张,但是他在执行项目的过程中却比任何人都尽心尽力。
哈克猛地意识到,那是权力所致。这个人迷恋权力,而且把美国爱国者联盟视为取得权力的工具。哈克窃笑,为自己明白了冯·格拉克的动机而感到高兴。他说道:“好的,利昂,就按你的方式处理吧。”
冯·格拉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的。”他思索着,后来接着说,“我们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谈谈。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大家讲交货以后的事情?”
听到这个问题,哈克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他想起了他的目标,想起了他的毕生追求,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哈克想到了自己的敌人——他们毁掉了他的生活,使他变成了半个男人。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越南的那个帐篷,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
他猛地一摇头。“不。”他低声说道。
“将军?”
心中的仇恨通过身体的毛孔渗透出来,哈克觉得面部发烫,浑身发烧。他攥紧了拳头。“到时候我们会告诉他们的,利昂。等到时机成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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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被告举证期
在越南投下的炸弹引起了国内的震荡,它们毁掉了人们把美国建设成为美好家园的希望和梦想。
——马丁·路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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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劳工节周末
艾略特淋浴以后出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星期五的晚上。他约好和杰基一起吃晚饭,然后去看电影。第二天是星期六,他计划为案件做些准备工作。
艾略特既觉得高兴又感到担心。高兴的是案件审理最棘手的阶段已经结束,他安排的举证进行得十分顺利——实际上顺利得使他起了疑心,而且,陪审团成员显然站在他的一边。
但是,他仍旧感到担心:弗拉纳根暗藏杀机,将在被告举证的过程中进行反扑——对方在庭审中采取了令人无法理解的策略,其背后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艾略特穿衣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录音装置没有打开,他犹豫了一下,不知现在接不接。后来,他极不情愿地把受话器拿了起来。
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是罗思先生吗?”
“你是?”
“我叫里德,文森特·里德博士,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克罗姆公司做遗传学方面的研究工作。我通过报纸一直注意着你们案件的审理进程,我知道一些会使你感兴趣的重要情况。”
“里德博士,我不认识你,即使你是你所说的这个人,我也不认识,况且——”
里德打断了他的话头:“贾斯廷·克兰德尔临死的前一天到克罗姆公司来过。他问过我们研究项目的情况,我告诉了他。”里德吸了一口气。“克兰德尔不是死于中暑虚脱。我早就该告诉你,但是一直有人监视我。监视的人是政府派的特工人员。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驾车来到了华盛顿。”
“是吗?”艾略特问道,确信对方要么是某个法院审理的狂热关心者,要么是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真的。我早些时候给穆尔大夫打了电话,可是当时她在法院。我还给她的律师办公室留了口信——我是从法庭工作人员那里知道他的名字的。今天下午,弗拉纳根先生给我回了电话,但是他拒绝和我交谈。”他停下来吸了口气。“我想揭露整个阴谋,但是我需要帮助,而且我的时间有限,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艾略特觉得对方说的荒唐可笑,于是用怀疑的口气问:“你知道吗,里德博士,我是代表原告克兰德尔夫人的?”
“对,对,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帮我,我打算给负责审理案子的法官打电话。”
“我明白了,”艾略特模棱两可地笑着说。那里是里德最不可能得到帮助的地方。他本能地刚要挂上电话,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妥……突然,他心里一亮。里德说他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某个地方见过克兰德尔。然而,克兰德尔临死前一天去过北卡罗来纳州——去过那里的一个军事基地这一点,公众并不知道。在琳达的证词中或者法庭审理时都没有提到过这一点。当然,五角大楼的人可能有所了解,但里德怎么会知道呢?
艾略特这时有一种感觉: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里德掌握的情况可能有助于解开环绕着案件的某些疑团,如弗拉纳根没有进行充分辩护的内幕,还有斯潘塞医生在最后一刻改变证词的原因等等。艾略特突然希望知道——而且觉得自己必须知道—一里德将会谈些什么。“你说吧。”他说道。
“我不能在电话里讲,需要和你面谈,我有一些文件可以证明我说的话。”
艾略特考虑了一下。嗯,干吗不呢?花一个小时值得一试。“好吧。你在什么地方?”
“位于贝瑟斯达的马里奥特大酒店。你知道这地方吧?”
“当然。”艾略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6点45分,他预定在40分钟以后开车去接杰基。有什么办法呢,她会理解的。“我7点30分到你那里。你能不能在大厅见我?”
“行,”里德说,“我是高个子,黑头发,穿一件灰色运动式猎装,配着红色手帕。”
“好的,”艾略特说,“待会儿见。”他挂上电话,然后拨杰基的号码。
多兰在酒店走廊的另外一端,做出了一个“没有人”的信号,福斯特随即动手敲里德的房门。
里德甚至没有通过门镜看看来者是谁,便打开房门问道:“什么事?”
福斯特对着他的太阳穴猛击一拳,然后把他推进了房问。里德瘫倒在地上,像一条困在滩上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吸着气。几秒钟之后,多兰进来,关上了门。
他们两人一起动手,用胶带封住里德的嘴巴。福斯特抓住里德的胳膊,多兰扯开里德的一只衣袖,绑住上臂,找到了肘部内侧的静脉。
恐惧万分的里德瞪大眼睛看着。多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装满药水的注射器,针头向上,排除里面的气泡。多兰转身准备将针头刺向他的静脉。里德用力挣扎,晃动着手臂,使多兰无法对准。
福斯特说:“别担心,博士,针管里是杜冷丁——这个剂量你死不了,只会觉得很舒服。”
里德稍一放松,多兰抓住机会插入了针头。里德立刻停止了挣扎,担心针头会划破自己的血管。多兰慢慢地推入药液,抽出针头,取下系在里德胳膊上的橡皮管,然后在针孔上贴了一块圆形邦迪胶布。
福斯特抓住里德,多兰搜查了房间,将里德的东西一一扔进衣箱。他在床头柜上找到了里德的钱夹、房间钥匙和汽车钥匙。
这时,电话响了。多兰一惊,福斯特脸上出现了询问的神情,多兰摇了摇头。响了6声以后,对方挂上了电话。福斯特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里德,说:“好了。他比上岸休短假的水手醉得还厉害。”
多兰走过去观察了一下。“希望给他的药没有过量,不能让他失去知觉,还得让他走着离开这里。”
他们撕开里德嘴上的胶带,把他扶了起来。里德摇晃了几下,嘴里嘟哝了几句,可是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福斯特伸出一只手扶住里德,以免他摔倒。
“好了,”多兰说罢看了看表,“前台的小姐8点换班。到时候,我们就去给他退房。”他对福斯特笑了笑。“你可以冒充里德。”
福斯特哼了一声,接着说:“把他的信用卡给我。”
他们点了酒以后,招待员介绍了今天的特色莱,然后请他们看菜谱。
“结果他没有露面?”杰基问道。
他们坐在餐馆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这家名叫罗马松林的餐馆经营意大利菜,店堂不大,价格也不贵。店里的装饰注重古朴风格:地上是亚麻地毯,桌子上铺着红色方格图案的台布,木板装修的墙面上挂着几幅廉价的风景画。
艾略特说:“我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而且还通过酒店的广播找过他。不巧的是,我没有他的房间号码。没有他的许可,酒店的小姐不肯告诉我。她给他的房间打了电话,告诉他有人来访,可是却没有人接。”
“一定是某个行为古怪的人搞的把戏。这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居然只接到一个这样的电话。”
“我看不会。他真的是住在那里的客人。而且,他说的像是真的。”
杰基仔细观察着他。“你确实把这事当真了。”她耸了耸肩膀。“如果是我,肯定不会专程去见那个家伙的。”
“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我也这样想过。我觉得我是希望他能解答我的某些问题。”
“什么问题?”
“嗯,难就难在这里。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案子存在许多难以理解的小疑点。”
招待员往这边走来时,杰基一脸怀疑的神色。两人集中注意力点了菜。后来,她开口说道:“你知道,你就像拴在橡皮筋上的蹦极运动员一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她皱起眉。“什么疑点?”
“首先是克兰德尔的女友告诉我们的情况前后不一致——这一点你记得。还有,据我所知,弗拉纳根从来没有和她接触过——这是草率的辩护方式。还有,那位病理学家见了一名坐着政府轿车去的访客以后,出庭时就改变了他的证词——那当然对我有利。接着是波拉德的证词,你知道弗拉纳根是有办法驳得他体无完肤的。这又是草率的辩护方式。最后一点,这位里德博士说,弗拉纳根对可能有助于被告方面的情况不感兴趣。这说明了什么?”
“你认为,他们是有意要输掉这场官司?”
“你能作出其他解释吗?”
“嗯,不能,可那并不能说明就没有其他解释了。话又说回来,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办的案子搞砸呢?”
“不知道,但他们正是这样干的。”
招待员端来了酒,两人默默地喝着。这时,杰基伸出手来,抚摸着艾略特的手说:“吃完以后,我去马里奥特大酒店,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关里德的消息。”
艾略特心里涌起感激之情。“我正等着你这样说。”
“你欠我一场电影。”
“那没得说。”艾略特向后舒展了一下身体,喝了一口伏特加,感觉顿时好多了。
艾略特回到家里已经一个小时了,正纳闷为什么杰基还没有消息,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我在里德的房间里。”杰基说。
“太好了!让我和他谈谈。”
她像往常一样咯咯地低声笑了起来。“我并没有说他在这里,只是说我在他的房间里面。”
艾略特一下坐在沙发上。“说吧。”
“听着,我到这里时他已经退了房。”
“妈的!”艾略特骂道。他意识到,里德没有说他是从北卡罗来纳州哪个地方来的。当然,如果他用的是真名,可以给克罗姆公司打电话找到他。“如果已经离开了,你呆在他房间里干什么?”
“我刚才只是有某种预感,真的。前台的小姐让我看登记表,说明他已经退房时,我看到了他的房间号。我当时觉得,应该在负责清扫的工人进来之前看看这房问。你知道,人们有时扔掉一些东西,或者在记事簿上留下点什么的——”
“你开什么玩笑,”艾略特气愤地说,“侦探小说看得太多了!”
“哦,是吗?嗯,我开了房门,搜查了整个房问。猜猜我在床垫下面发现了什么?”
“说下去。”
“一个装着某种医学研究情况的卷宗。这可能就是他告诉你的证据。”
“嗬。”艾略特冒了一句,试图理出一个头绪来。如果里德没有问题,为什么他没有露面?再则,他怎么可能把这份看来和要谈的事情有关的材料留了下来?艾略特摇着头说:“杰基,干得漂亮。现在离开那里,把材料送来。”
“没问题。希望你想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个,宝贝。”
艾略特对着电话笑了,急不可待地希望见到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我这就动身。”
福斯特如坐针毡,忐忑不安。他们把事情搞砸了,情况已经复杂化。他躲藏在走廊尽头的冰柜后面,看见一名身材削瘦的黑人妇女漫不经心地打开了605的房门,四下观察之后走了进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表,已经是23点48分了。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应该在返回迈尔堡的路上了。
这次行动本来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里德,然后把他押往北卡罗来纳州乡村的某个地方。他们按照通常的做法,在路上停下来审问了里德。被注射了药物的里德神志恍惚,告诉他们说,他把文件带到了马里奥特大酒店。他们急忙检查了里德的行李,可是没有见到文件的踪影。
这样,这次行动宣告失败。福斯特觉得这是奇耻大辱,缺乏职业水准。他们开车返回贝瑟斯达。福斯特进了马里奥特大酒店,多兰和里德在附近的一个公园内等候。福斯特工具齐全,不用费力就可打开里德住过的房间的门。他希望负责清扫的工作人员没有发现那些文件,或者里面已经住进了新的客人。
但是,那名黑人妇女使他的希望落了空。
他从洗漱品袋里掏出移动电话机,然后和多兰通话。
“找到了吗?”多兰急不可待地问。
“没有。刚要进房间,却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进去。”
多兰舒了一口气。“你是说另外一名住店的?还是清洁女工?”
“不,”福斯特回答说,“她穿着西装,而且——弄开了房门。”
“糟糕,”多兰说,“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福斯特说,心想幸亏这次行动是多兰负责的。“可能是个贼。”多兰考虑着,福斯特只听到移动电话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后来,多兰问道:“她随身有没有可以装下文件的东西?”
福斯特考虑了一下。“嗯,只有一个没有带子的手袋。”
“好。如果她出来时手里没有拿文件,就让她走。如果文件在她手里,到时你得见机行事。”
福斯特蹙额,面部皱成了一团。“妈的,在这里干?随时都可能有人来。这里是他妈的酒店。”
“我知道。可你是吃这碗饭的。”
福斯特心想,我是职业杀手,而不是一般的刺客,不像你们国防情报局的那帮饭桶。在福斯特看来,两者是有区别的。“为什么不能只拿回文件?”
“你是知道原因的。不能留下活口。”
福斯特咕哝了一声。
“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知道了。”
“好。我等着你的电话。”
福斯特刚把电话放进洗漱袋,605号房间的门便打开了,那个女人走了出来。她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卷宗袋,快步奔向楼梯口。
福斯特从冰柜后面出来,立刻尾随而去。
一阵电话铃声把艾略特从梦中惊醒。他摇晃了一下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沙发上等待杰基时睡着了。他一把抓起了电话。
“是罗思先生吗?”
“是的,你是谁?”
“斯蒂芬·西皮奥探长,蒙哥马利县警署的。”
艾略特猛地坐了起来,把电话靠近耳朵。“什么事?”
“罗思先生,你认识一位名叫杰基·拉蒙特的小姐吗?”
糟糕,艾略特心里说,她被抓住了。“是的,我认识她。”
“你是她的律师吗,罗思先生?我们在她的手袋里发现了你的名片。”
艾略特已经很久没有办过刑事案件了,但是觉得自己可以把杰基从监狱里弄出来。“对,是她的律师。为什么抓她?现在把她关在哪里?”
西皮奥说:“你能不能向我们提供她亲友的姓名,罗思先生?她是结了婚的吗?”
“不,她没有——”
“你认识她的亲属吗?父母、兄弟、姊妹?”
“你们不用找他们,我会把保释金寄给你们的。”他故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信心十足,但心里却祈求对方的要价不要太高。
“请你直接回答问题。”
“她父母已经去世,有一个弟弟在加利福尼亚。”
“明白了。嗯,那么,请你尽快到贝瑟斯达的马里奥特大酒店来一下。这里出了事故。”
“事故?”
“是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但是拉蒙特小姐已经死亡。我希望请你辨认一下尸体。可以吗?罗思先生?”艾略特沉默了许久。“罗思先生?你还在听吗?”
艾略特听到自己用相当镇静的声音回答:“好,我马上就来。”
艾略特一生中曾有过非常奇特、完全不可思议的经历。那样的事情似乎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他以前联想都没有想过。他初到越南时第一个星期参加的战斗就属此例。开车去酒店辨认杰基的尸体也是如此。
马里奥特大酒店的停车场人声喧闹,警车、救护车的红灯闪烁不停。艾略特停下车,匆匆走进大厅,向站立在电梯入口的警官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跟着那名警官上了几段楼梯,到了第五楼的平台,看见地上放着一具蒙着布的尸体。
“罗思先生?”一名长着鹰钩鼻的高个男子说着走了过来。走廊上明亮的日光灯使他细眯着眼睛。“我是西皮奥探长。谢谢你到这里来,我们正要把她送到停尸房去。”
两人握了握手。“怎么回事?”艾略特问道,“她怎么会——”
“等一等,我们先确认一下。请你——”他指了指那具尸体。
艾略特极不情愿地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西皮奥抓住他的一只胳膊,领着他向前缓缓移了几步,然后朝站在尸体旁边的一名男子点了一下头。那是停尸房的工作人员。那人蹲下去,揭开了盖在尸体面部上的布。
是杰基。她的短发上血迹斑斑,耳朵和鼻孔也糊满了已经发干的血迹。那两片曾经使艾略特觉得消魂的嘴唇歪裂着,看上去非常可怕。她的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放大的瞳孔像两枚白色大理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