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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33节第34节.10

作者:丹尼尔·斯蒂文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艾略特本来以为自己对朋友死去的事情已经见惯不惊了,但是他错了。他张开嘴巴,立刻转过头去。探长点了一下头,布又盖上了。

“这是杰基·拉蒙特吗?”

“是的,是她。”

“谢谢你。”西皮奥说罢转身吩咐停尸房的工作人员,“搬走吧。”

艾略特慢慢地回到走廊。走廊上拦着黄色的警戒带,在带子的另一侧,几位住店的客人在互相窃窃私语。西皮奥跟在他身后,艾略特转过头去面对着他。“她是怎么死的?”他再次问道。

“看样子她在楼梯上跌了一跤,摔断了脖子。”

“看样子?”

西皮奥耸了耸肩膀。“没有目击者。后来是清洁工发现的。当然,也可能是被人推倒的。我们正在对此进行调查。”他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钢笔和记事簿。“如果你能向我提供一点情况——”

艾略特打断了他的话头:“在她身边发现了什么东西没有?有没有什么文件?”

西皮奥刚才那种厌烦的情绪立刻消失得无踪无影。“没有。只有手袋。为什么问这个?”

“她是一名私家侦探。她找到了一些文件,正准备给我送来。”

“我明白了。”西皮奥用指尖挠着自己的鼻子,两眼的余光观察着艾略特,然后说,“看来要请你和我一起到楼下去了。”

“好的,”艾略特说,“当然可以。”

兰迪不修边幅,他的起居室也是乱七八糟的。长沙发上的靠垫东倒西歪,报纸、杂志散落了一地,茶几上立着一个空香槟酒瓶子。他躺在安乐椅上,穿着拳击裤T恤衫。

艾略特在沙发前来回踱步,不时喝着杯子里的咖啡。他知道卧室里面有一个女人,但是也顾不了兰迪的消魂良宵了。

“那么,你告诉警方是你要杰基去找那位神秘的博士的?”

“对。”艾略特说。房间的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香水的气味,一种艾略特熟悉的气味。“那警官问了一大堆问题,我一一照实回答了。他甚至给里德博士挂了电话——他是从酒店的住宿登记簿上知道里德的电话号码的。可是,对方没有人接,我看他不会继续调查下去的。”

“他这样对你说的?”

“没有,那只是我的印象。警察找住在那一层楼的所有旅客谈过话,没有人提供值得怀疑的线索。所以——”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在解剖结果出来以前,他们是把它当成意外事故来处理的。”

兰迪用力地擦了一下脸,昏昏欲睡地说:“但你觉得不是?”

“哼,绝对不可能!如果她是摔死的,里德说的那些文件到哪里去了?”

兰迪站起来。“等一等,你真的认为杰基是因为拿着文件而被杀死的?”

艾略特点点头。“有这种可能。”

兰迪不停地摇着头。“该醒醒了,闻一闻手里的咖啡,牛仔,你说的讲不通。”

“讲不通?那么,文件到哪里去了?”

兰迪耸了耸肩膀。“谁知道?文件可能让她留在房间里了,也可能落到另外一层楼上,被酒店里的什么人捡到了。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么神秘。”

艾略特一直尽量不去想杰基,不愿想到她躺在楼梯冰凉的水泥地上的样子。这时,那个形象突然映入了他的脑海。他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于是在沙发边上坐下。

“噢,”兰迪说着走到他身边坐下。“这使你很难受,对吧?我是说,毕竟——”

“她不仅帮助我办案,”艾略特告诉他的朋友,“而且也是我的女朋友。”

兰迪一时目瞪口呆,无言答对。过了一阵,他低声说道:“我明白了。你的女朋友。你是说你——”

“对。”

“噢。我——这个,真叫人吃惊,难怪你这么伤心。”

艾略特喝了一口咖啡,擦了擦眼睛,然后说:“你听说过一个叫克罗姆的公司没有?”

“克罗姆?”兰迪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嗯,我听说过。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里德给我打电话时提到过这个公司。他说他就在那里工作,而且克兰德尔去世的前一天到那里去过。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兰迪走到起居室尽头的酒柜前,倒了一杯酒,然后回到了艾略特跟前。他说道:“那是一家搞遗传工程的公司,承包了国防部的一个项目。”

“是吗?”艾略特急不可待地问,“什么样的项目?”

兰迪脸上现出了痛苦的模样。“我不知道。不过,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你,那是秘密。”

“兰迪!”

兰迪坚决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艾略特,可是我不能违反规定,哪怕为你也不行。我说‘秘密’,那就是秘密,就是那种‘绝密的’内容。我知道这事,那是因为有关的经费由我的办公室划拨。我无法了解有关的具体情况,因为我没有必要知道。”

“算了吧!那能有多大的机密?克罗姆是一家民用公司,对吧?而且,是搞遗传工程的,看来不像是有多大的军事用途。”

兰迪在艾略特身旁坐下,注视着他的眼睛。“要是杰基的事情和克罗姆有关系……那么,你还是别管了吧。甚至连贾斯廷当时也被拒之门外,而他可是堂堂的陆军部长啊。”

“克兰德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去世的前几天,贾斯廷还向我打听过克罗姆公司的情况。我当时告诉他,没有特许是不能查阅有关文件的。那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所以他去了国防部,要求查阅文件,可遭到了拒绝。他大吵了一场,可是他们没有让步。”兰迪笑了一声。“当然,他并未就此罢休。我估计他打算去问国防部长本人;如果那不行,甚至会面见总统。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嗯,听说他自己进行了调查。”

“你不知道他去克罗姆的事情?”

“不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的——因为他的调查是违反规定的。不过,看来他会那样干的。”

“这就证实了里德告诉我的情况!”

兰迪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有人在密谋不轨。而且,如果你四下打听,问这问那,肯定会惹上大麻烦。那个地方的机密性比‘曼哈顿计划’①还要高。”

① 美国陆军部在1942年6月开始实施的一项研制原子弹的秘密计划。

艾略特一言不发。“请你向我保证,你要离它远远的,”兰迪催促道,“我会尽力了解有关情况,星期二就办。行了吧?”

艾略特勉强一笑。“如果你只能如此,那好吧。”

“好的。现在,能不能让我——而且还有你——睡会儿觉?”

“好吧。”艾略特说。那正是他所需要的。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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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艾略特醒来时觉得心情愉快,可是几秒钟以后却又想了起来。

杰基已经死了。

他呻吟着坐起来,看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9点46分。他真希望自己再昏睡过去。

床头柜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文森特·里德的家庭和工作单位的电话号码。他先拨了家庭电话,等铃声响了十几次以后才挂上。要么里德是单身汉,要么他家里没有人。他又拨了里德在克罗姆公司的电话,对方告诉他,里德没有上班,度周末去了。

艾略特再次躺下,用手臂遮住面孔。

警方已经通知了杰基在加利福尼亚的弟弟,他正乘飞机来安排料理杰基的丧事。从杰基生前所讲的情况来看,他对姐姐的死是不会大伤心的。艾略特估计,杰基的葬礼将在星期一举行。

他昨天夜里给西蒙打了电话。西蒙听到消息以后自然大吃一惊,但是没有把杰基的死与艾略特联系起来。西蒙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已经超出了简单的业务往来。由于某种原因,艾略特仍旧希望西蒙保持这样的观点。

艾略特浮想联翩,脑海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形象、想法和假设。杰基拥有运动员一样的身材,怎么可能在楼梯上跌倒?如果有人推她,那个下手的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杀她?不可能是预谋杀人,因为事前没人知道她在那里。这事与里德有没有关系?杰基找到的那些文件现在落入了谁的手里?

他必须找到答案,但是却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艾略特考虑许久,答案逐渐明晰——一切从头做起。

“东西全在这里吗?”艾略特问琳达。他坐在克兰德尔书桌前的那把皮椅上,四周排列着放满精装军事史著作的黑桃木书橱。他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本袖珍日历、通讯录和几张看上去像是从皮夹子里拿出来的零散纸页。

琳达眉头紧锁,环顾这间克兰德尔用过的书房。“没有偷走的全在这里了,”她回答说,“别忘了,他死后不久,我们被盗过,他们偷走了他的电脑、几个记事簿,还有其他散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她示意放在书桌上的物品,“是他外套口袋里的,那件外套那天是挂在卧室的。”

“对了,被盗!我忘记了这点!”他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谜。“看来有些奇怪,他们拿走了他的图书和文件。”

琳达只是耸了耸肩膀。“警方说,他们不是职业盗贼,是一些吸毒成瘾的人,凡是能够卖钱的都偷。或者,是他们的脑袋有毛病。”

“可能吧。”

琳达坐在长沙发上,一本正经地问:“那么,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本以为案子进行得非常顺利。”她面露愠色。

艾略特知道她发火的原因——他的要求颇为霸道。他说道:“琳达,我现在还无法向你解释——可能仅仅是假设,而我不愿使你感到不安。”

“可你已经使我不安了。”

他笑了笑。“对,是的。对不起。听我说,请相信我,好吧?”

她随后也笑了笑。“好吧,我看也够你受的了。好吧,我让你单独待一会儿。”她说罢拍了一拍他的手,随后离开书房。

艾略特翻开袖珍日历,看了看克兰德尔死亡前后的记录。查阅死人的日程安排给他一种阴森可怕的感觉。

克兰德尔是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几乎每个小时都有安排,一项项都用大写字母记录着,其中包括会见政府的其他官员,出席各种各样的办公会议。

他去世前一天的安排是“去北卡罗来纳州——颁奖典礼”。不管克罗姆公司在哪里,上面没有提到顺道去那里的事情。

随后两周的安排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然,在查对上面全部名字之前艾略特也无法确认这一点。

他放下日历,拿起了通讯录。通讯录的装帧是老式的,封面用黑色的真皮制成,克兰德尔一定用了许多年了。他查阅了上面的内容,发现了几位现职政府内阁成员的姓名和地址。

他找了找“F”和“M”两个字母下面的名字,想看一看有没有梅利莎·伏利。结果没有,他对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后来,他翻开记事簿。里面只用了最前面的三页,看上去像是讲话要点。

最后,艾略特拿起了那几张看来是从记事簿上撕下来的零散纸页,打开了第一张。

他反复研究写在上面的文字,想弄清楚它们表示的意思。克兰德尔是这样写的:克罗姆——CBW计划——哈克——抽出档案——里德博士。给巴亚尔打电话。约见克里夫顿。

“嘿!”艾略特叫道。他抓起记事簿,查看了克兰德尔去世那天的日程安排。上面最后一项是“见克里夫顿参议员”。

来自弗吉尼亚州的韦斯利·克里夫顿担任着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主席,艾略特的父亲经常对他进行游说,所以艾略特早就知道了这个名字。

艾略特考虑了一阵,然后又看了看其他几页:上面记录的东西和克兰德尔的死因没有什么联系。他把东西收拾好,放进信封里,然后走进了起居室。

琳达正坐在长沙发上看杂志。“看完了?”她问道。

“完了。”他接着告诉她:“我发现了一点线索。琳达,贾斯廷去世前一天回家时跟你讲过当天发生的事情没有?”

“他去了陆军的一个什么基地,出席颁奖仪式。”

“还有别的吗?”

“你是说有关他工作的事情?没有,工作上的事情贾斯廷是从来不提的。保密规定他非常注意。哦,他也谈办公室的情况,诸如人事关系之类的问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从不涉及实质性问题。”

“明白了。”艾略特把那记录给她看。“你知道CBW是什么意思吗?”

她抬起头来,眉头紧锁。“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艾略特摇了摇头。“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你呢?”

她把身体往后一靠,直截了当地说:“是的,我知道。CBW是生物化学战争的缩写。”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略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贾斯廷搞过与CBW有关的事情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克罗姆呢——他提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克罗姆是什么?”

“是北卡罗来纳州一家从事遗传工程研究的公司。”他指了指那张纸说,“知道那些名字吗——哈克、里德、巴亚尔?”

“我知道巴亚尔。他是记者,贾斯廷的一位老朋友,正在撰写一部关于化学战争的著作。在通讯录上面应该有他的名字。”

艾略特在通讯录上找到了巴亚尔的地址——他的家在华盛顿的东南区,离波托马克河不远。但愿巴亚尔没有离开华盛顿出去度假。“剩下的两个呢?”他问琳达,“哈克?里德?”

她蹩额思考。“没有听说过‘里德’这个名字。不过,哈克嘛——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

“说下去!”

“贾斯廷在越南时曾经和哈克中校一起共过事。贾斯廷给我写过一封长信,谈到过一起有关哈克的事件。那一段经历非常艰难。”

“事件?什么事件?”

“等一等。”她走向附近的一张桌子,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以后猛地吸了一口。“我记得是这样的。贾斯廷当时在第一装甲兵旅,指挥一个营作战。我记得哈克上校当时是那个旅的军官。几个黑人士兵巡逻归营以后,未经许可擅自外出去喝酒、泡女人。哈克虽然不是他们的指挥官,但是仍跟上了他们,并通知了宪兵,把他们降了职,按照第15条军规进行了处理。这样可糟了。结局你大概不难猜到——”

“他们蓄意杀伤了他。”

“事情正是这样。有人把一颗手榴弹扔进了哈克的帐篷。他当时肯定还没有入睡,在什么东西后面躲了一下,所以只是负了伤。”

艾略特点了点头。“蓄意杀伤”这个说法源于标准破片杀伤手榴弹。大多数被蓄意杀伤的人都没能活下来,所以哈克的运气非常好。“那么,贾斯廷是怎么卷进去的?”

“陆军部逮捕了一些黑人,指控是他们干的。贾斯廷当时是为数不多的黑人军官之一,所以陆军部认为让他担任军事法庭主席情况会好一些。但是,贾斯廷确信他们抓错了人,于是大为不满。”她抬起头来骄傲地说,“他确信军事法庭应该取消指控,而那样做实际上使陆军部威风扫地。”

“可以想象,陆军部的官僚们所期望的不是这个。这使当官的一个个十分难堪,哈克自然也大发雷霆。事实上,有人威胁要杀掉贾斯廷。他事后能平安回到自己的营里,觉得非常庆幸。”

艾略特思绪万千,回到了过去。“蓄意杀伤”事件在1967和1968年时还不多见。直到过了那年的越南历春节以后,排长才成为一个危险的岗位。后备梯队的军官被蓄意杀伤的情形并不多见,哈克肯定干得太过分。他问道:“你知不知道后来的情况?哈克现在还在陆军部干吗?”

“不知道。”

“贾斯廷没有提过他吗?”

“没有,后来就根本没有提到过他的名字。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站起来。“我还没有把握,琳达,真的。不过,我确信,被告方面一定隐瞒了什么。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我想弄清的正是这一点。”

她忿忿地出了一口气。“太棒了。”

“你还记得我请的那位私家侦探吗?那位叫杰基·拉蒙特的?”

“当然记得。”

“她已经死了,从马里奥特大酒店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琳达摇着头。“噢,怎么会呢,真叫人难受。”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她的事和我们的案子有没有什么关系?”

艾略特低语:“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在劳工节周末的星期六下午,华盛顿城里炎热、潮湿,而且空荡荡的。艾略特开着自己的旧福特车穿过车辆稀疏的商业区,经过洛克里克大道,上了缅因街,随后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幢具有殖民地时期风格的房屋前停了下来。

詹姆士·巴亚尔出来开了门,两人握手致意。詹姆士·巴亚尔五十来岁,长着鬈曲的灰色头发,面部皮肤显得十分粗糙。他上身穿着陈旧的达特茅斯学院短袖圆领紧身汗衫,下面是牛仔裤。室内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强烈的雪茄气味。

“谢谢你在这么匆忙的情况下答应见我。”艾略特说。

“没什么,”巴亚尔讲话的声音嘶哑。“我在写东西——下周交槁,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巴亚尔领着他进了零乱不堪的起居室,递给他一瓶啤酒。艾略特满怀感激地伸手接下。

艾略特在沙发椅上就座以后,巴亚尔在他的对面坐下,点燃了一支雪茄,接着问:“你不介意我抽烟,对吧?”他的话是陈述而不是询问。

艾略特讨厌雪茄烟味儿,但嘴里却说:“不,没关系的。”

“说吧,我能怎么帮你?”

“琳达·克兰德尔告诉我,你在撰写防务方面的文章。”

“对。哦,贾斯廷的死使我非常难过。他是我的好朋友,好人。”他在雪茄的烟雾中细眯着眼睛看了看艾略特。“我在电视的晚间新闻中见过你。”

“嗯。”

“好吧,我在《美国新闻》工作,可是去年请了假来撰写这一本书。当然,我仍替我们的杂志写些文章,挣一点小钱。”

“你写的是关于化学战争的书吗?”

“是生物化学战争。这是一本生化战争史,从中世纪到现在。”

“太好了,”艾略特说着,掏出了一个本子,“我可以记录吗?”

巴亚尔笑着说:“那是我的行当。要我借一台录音机给你吗?”

“不用了,谢谢。嗯——我想我们应该从头谈起。你能不能谈谈有关的背景情况?”

“只用不到十来句话?算了吧。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得从上一个世纪说起,然后预测将来的情况。或许你应该等着看我的书。”

艾略特看了看烟雾中巴亚尔的笑脸,确信对方是在开玩笑。

“好吧,好吧,”巴亚尔说,“我简明扼要地说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接着说,“二次大战以来,世界上大多数工业化国家都在试验和生产化学武器。1925年的《日内瓦公约》——当时的美国在上面签了字——禁止在战场上使用这类武器,但是《公约》直到1974年才获得美国参议院批准。”

“这我不知道。”艾略特说。

“是这样的。”巴亚尔冷冷地说,“二次大战结束以前,美国陆军多半是在搞化学武器,什么催泪弹啊,芥子气等等。事情开始时就是这样。虽然德国人和日本人从来没有在什么重要方面使用过生物化学武器,可是他们对此却非常感兴趣。当然,除非你把德国人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看成化学战。”

艾略特抬起头来,可是却没有说话,猛地喝了一口啤酒。

巴亚尔继续说:“二次大战结束时,我们抓到了一批利用人体进行生物战争试验的日本科学家。当然,我不愿用‘科学家’来称呼那些人。他们的试验对象主要是中国人,但是也有俄国人和美国战俘。他们试验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痢疾、霍乱、炭疽、气性坏疽、伤寒、天花、波状热等等。他们使俘虏们染上疾病,然后进行解剖以便了解人体受到感染以后发生病变的情况。哼,我们高尚的政府做了一笔小小的交易,赦免了那些日本科学家以换取他们手中掌握的研究资料。”

“你在开玩笑!”

巴亚尔捏着香烟,朝放在椅子旁边的大烟灰缸弹了弹,烟灰大都落在了地毯上。“不是玩笑。知道吗,德特里克堡的军官们知道日本人所进行的研究的价值。俄国人想把那些日本人送上法庭,可是——没有成功。从那以后,我们便拥有了一项庞大的生物化学战争计划,基地设在德特里克堡,就在马里兰州这里。在1952到1959年期间,我们储备了大量的神经毒气——沙林毒气和VX,有一半是散装的,其余的制成了武器存放在阿肯色州的派因布拉夫。”

“嗯。”艾略特点了点头,等着巴亚尔往下说。

“除此之外,那些研究人员一直进行试验,想搞出毒性更大的制剂,搞出进行大规模廉价生产的工艺,搞出针对特定人群的制剂。”

“特定人群指的是什么?”

“就是它的字面意思。他们把那些制剂称为‘种族武器’,它们是只在特定种族的人体内才产生作用的毒剂或者生物制品。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成功——人类各种族拥有的共同之处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但是——我原来以为那些武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销毁了——”

巴亚尔鼻子里哼了一声。“是啊,在1969年,当时的尼克松总统就声称将放弃使用生物武器和毒素武器,并且要销毁所有的库存。他还说要把德特里克堡转变为——”他吸了一口雪茄烟,“癌症研究机构。”他哈哈大笑,接着便咳了起来。“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大多数生物武器和毒素武器还存放在那里,我们根本找不到处理的办法。1987年,我们恢复了神经毒气的生产,而且五角大楼还拨款研制‘大眼睛’。”

“大眼睛?”

“对。那是一种炸弹,内部留有能分别盛装两种不同溶剂的空问。可以在飞行过程中将溶剂混合,也可以利用炸弹触地的力量,或者使用常规炸药使其在空中爆炸,释放出里面的毒剂。施放像沙林这样的神经毒气往往使用这种方法。正如我刚才讲的,我们还有数以吨计的神经毒气,而且,还制定了一项耗资高达3亿美元的计划,以便研制对付生物武器的防御系统。”

艾略特狂怒地奋笔疾书着。“可是,我们既然在《日内瓦公约》上签了字,怎么能那样干呢?”

巴亚尔这时终于掐灭了雪茄,艾略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日内瓦公约》有一个大漏洞,它规定可以在‘预防、防御,或者其他和平用途’的前提下,生产条约所禁的所有制剂,其中包括生物制剂和毒剂。所以,我们干的任何事情都仅仅是‘防御性’的。”

“明白了,”艾略特说,“那么,遗传工程呢?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巴亚尔细细地观察着他。“啊,我有一种感觉,这才是你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没错吧?”

“没错。”

“嗯,”他点了一下头。“我想是这样。这么说吧,70年代初期遗传工程刚刚兴起时,美国军方就看到了它的巨大潜力。1980年,陆军部要求签订合同,利用基因手段,把乙酰胆碱酯酶植入细菌内部。”他冲着艾略特笑了笑。“有一段时期,大约有六所大学的专家小组分别进行着这一项目的研究,而这仅仅是我们所知道的。”

他停下话头,从衬衣的口袋里又掏出一支雪茄,然后点燃。艾略特见后心里叫苦不迭。待雪茄吸燃着后,巴亚尔接着说道:“你瞧,有了遗传工程,有了分子无性繁殖技术,他们可以将良性微生物变成各种各样的致病微生物。人体的免疫系统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微生物。而且,他们不仅可以改变细菌和病毒的结构,而且还能改变动物分泌出来的毒液、各种有毒物质,甚至杀虫剂的结构。”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啤酒。“我说的这些没有夹带任何个人偏见。”

艾略特试探着问道:“你听说过一家叫克罗姆的公司没有?一家北卡罗来纳州的公司?”

巴亚尔皱着眉头问:“好像没有。这个名称听来熟悉,可是那种公司的名称大同小异。”他站起来。“跟我来。”

艾略特跟着他进了一间由卧室改装而成的宽敞办公窄。一张大桌子上摆放着电脑、激光打印机以及成堆的记录、文件和书籍。巴亚尔嘴里轻声嘟哝着,动手翻阅一叠文件。后来,他“哈哈”一叫,然后从中抽出了一份手写的东西。他看了看,接着把它递给了艾略特。上面是一长串名字。

“这是去年防务预算所列的从事生物化学武器研究的公司名单。这里没有克罗姆,但是那并不说明问题,还有各种各样的秘密预算和应急预算。”

“对,”艾略特附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巴亚尔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说:“这么说——你要告诉我其中的原因的?这和贾斯廷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我说不准,只是按自己的直觉行事。”艾略特认为,不应该向巴亚尔透露更多的情况,况且他自己至今还没有什么把握。他伸出手来对巴亚尔说,“你帮了我的大忙,非常感谢。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我会在这里的。”巴亚尔送他走到了门口。“嗯,如果你发现克罗姆公司正在进行生物化学武器研究,请让我了解有关的情况。”

“那当然。”艾略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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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艾略特开车沿着缅因路到了华盛顿的西北区,驶上林肯纪念堂旁边风景优美的车道,一路上心里反复权衡着各种可能性。接着,他在洛克里克大道上拐弯进入宾夕法尼亚街,绕一个大弯,进人了乔治敦区。

他在琳达家附近的P街上找到了一个泊位停下车,然后用车里的电话,多次拨通了里德的号码,可是对方却没人接。

他下了车,进了洛克里克公园,走上了一条自行车道。不久,他来到克兰德尔当初昏倒地点的附近,在小道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下午的日光穿过树叶间隙,洒在他的身上。他望着路上进行慢跑和骑车锻炼的人。

他冷静而理智地分析着自己所了解的情况。

首先,克兰德尔去世的前一天去过克罗姆公司。

第二,克罗姆公司可能染指某种生物武器的研制工作。

第三,克兰德尔案件的被告方律师看来故意要输掉这场官司。

第四,里德博士声称他知道克兰德尔死亡的真正原因——而且确定不是中暑虚脱。

第五,里德虽已失踪,但是却留下他所说的可以证明克兰德尔死因的文件。

第六,杰基在获取那份文件时死于非命,同时文件也不翼而飞。

总而言之,围绕此事存在着团团疑云,但是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清晰的头绪。但是,艾略特的直觉却一直提醒他,案子的背后一定有鬼。

一名慢跑的金发女郎从他旁边经过。她穿着一件斯潘德克斯牌弹性纤维紧身运动装,把身体曲线完全展现了出来。这使他脑海中出现一个人的身影,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突然,那名字冒了出来,他猛地蹦了起来。

上帝啊,他多么希望她这时在家里。

梅利莎·伏利见到艾略特时样子并不高兴。她穿着一件簇新的印花布上衣,头发扎成了一个漂亮的样式。

她让他进了门,来到装饰成纯白色的起居室。她问道:“我正要出门,你想干什么?”

艾略特心里说,这次她不笑了。梅利莎与上次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态度生硬,形容憔悴。然而,她仍旧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魅力,身体散发出来的香水气味使他亢奋起来。“只是想再问几个问题。”他说。

她皱着眉头说:“我本以为案子的审理已经快结束了。”

“刚刚一半,”艾略特不动声色地说,心想这个上班女郎消息还真灵通。“被告方面的举证还没有开始呢,他们有可能传唤你出庭作证。”

“不,他们不会的。”她蛮有把握地说,可是看见艾略特脸上惊讶的神色后又随即补充道,“我是说,他们至今还没有和我联系,所以看来不会传我。”

“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艾略特踱到房间角落的小吧台,拿起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又放了下来。他转身注视着梅利莎。她仍旧站在原地,右脚轻轻地点着长毛绒地毯。

她问道:“好啦,你有什么问题?”

艾略特笑着说:“对不起。嗯,你认识克兰德尔有多久了?”

“一年,半年,嗯,差不多就那么长吧。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她满脸怒容,和上次见面时大不一样。

“嗯,依我看,被告方面有可能在贾斯廷越战时负过伤的问题上做文章。你知道他弹伤的事吧?”

“弹伤?”

“对,伤口在腹部,正好在肋骨下面。被告方面的医生可能会说,弹片有可能进入血液,从而造成心搏停止。可我们方面的医生认为,克兰德尔在那之前应该会注意到症状的。他向你说过伤口疼痛的事情没有?”

“我——他妻子是怎么说的?”

“她记得他没有说过。可是,你和他的关系不一样——”

“没有,他遇病是不叫疼的。”

“伤疤上的组织怎么样?那天晚上那部位是不是很敏感?我们的医生说,如果弹片移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嗯,不,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有把握吗?你当时——嗯,碰过他的伤口没有?”他说罢尴尬地笑了一声。

“嗯,当然碰过,可是没事。”她肯定地答道。

“伤口是否发红,发炎?”

“没有,”她忿忿地说,“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好的,好的,”艾略特合掌道,“嗯,就这样吧,谢谢。”

她送他到了门口。“希望你不会再来找,我已经有些烦了。”

“对不起。我会尽量注意的。”

“拜托了。”

她关上了门,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梅利莎在撒谎。她不可能和克兰德尔亲热过,贾斯廷·克兰德尔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弹伤。

艾略特心想,可是梅利莎的一位邻居说克兰德尔去世前一天去过那所豪华公寓。他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呢?

艾略特回到自己的车里以后,又拨通了里德家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他心情沮丧地自问:如今谁的家里会没有录音电话呢?

他坐在车里向外看。街道的尽头就是波托马克河。他拨通了兰迪的号码,听到录音电话的信号,于是留下了口信。

接着,他试了试西蒙的电话号码,也是录音电话的信号。这次,他没有留言就挂上了。

他发动了汽车,挂上了排挡,可是却没动离合器,随即又换成了空挡,拉起了手闸。

去他妈的。他心里很不愿意这样做,可是却别无他法。他抓起电话,拨了他父亲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了熟悉的洪亮男中音:“你好。”

“爸,是我,你忙吗?”

“艾略特?哦,不忙。刚从俱乐部回来。有什么事吗?”

他连“喂,你过得怎么样”这样的话都没有,只是一句“有什么事吗”。艾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请求道:“爸,我需要你帮一个忙,我能不能到你那里去一下?”

过了许久才传来回答。“当然可以。”

“我在乔治敦区,一刻钟以后就到。”

在华盛顿的社交界,参议员韦斯利·克里夫顿在水门的豪华套房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方。许多社会名流都以能够出席在那里举行的小型盛宴为荣——多位总统、外国元首、摇滚乐歌星都在那间装饰着镜面的宴会厅里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在国会休会期间,大多数参议员都回自己所在的州里去了。来自附近弗吉尼亚州的克里夫顿却可以驱车往返于华盛顿和自己的家乡。这并非因为他对自己的地位不放心:实际上,他已经是一个终身参议员了。

克里夫顿示意艾略特在书房的椅子上就座,随后将自己硕大的身体挤进了一张躺椅。他身材高大魁梧,长着满头灰发。一名仆人悄然进来,听候他们的吩咐以后出去备酒。“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克里夫顿对艾略特说。

艾略特清了清嗓子。“哦,是的。参议员,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您能同意见我,而且又是在星期六的晚上,我非常感激——”

克里夫顿耸了耸肩膀。“今天见面并非只是因为受你父亲之托,你的大名我也早有所闻。我一直关注着克兰德尔案件的进展情况。”

那名仆人端着酒盘走了进来,克里夫顿让他斟酒以后问艾略特:“说吧,我能帮你些什么?”

艾略特开门见山地说:“参议员,我在克兰德尔部长的记事簿上发现了您的名字——他原定在去世的那天与您见面。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见您。”

克里夫顿手里举着杯子,观察着艾略特。“事到如今才问这个未免有些太晚了吧,对不对?我是说,案子的庭审已经过了一半了。”

“我知道。可我是今天才了解到这个情况的。”

“明白了。”克里夫顿揉了揉耳朵。“不过,我无法帮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预约时没有告诉您吗?”

“没有。”

“这不是——有点反常吗?我的意思是,您通常会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和人见面吗?”

“我这不是在见你嘛。”

“说得对,”艾略特咯咯笑了。“不过对此我深感遗憾,参议员。我原以为您一定能帮助我。”

克里夫顿啜了一口佩里耶酒。“我需要了解事情的详情。”

艾略特心里一惊,嘴里答道:“好的。”他说罢停了一下,考虑着该讲些什么。在华盛顿,克里夫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地方派:为了弗吉尼亚州的利益,他可以不择手段地干任何事情。他曾经为弗吉尼亚州争得了高达数百万美元的军方定货合同。但是,据艾略特的父亲所说,克里夫顿倒也是一个直爽人,一旦认了账是不会反悔的。

艾略特决定冒险一试。他给克里夫顿讲了有关里德博士和克罗姆公司的情况,讲了杰基的猝死,讲了去见琳达的情形。“这就是我在克兰德尔的文件中发现的东西。”他说罢从运动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纸条,然后交给了参议员。

克里夫顿大声念道:“克罗姆——CBW——哈克——抽出档案——里德博士。给巴亚尔打电话。约见克里夫顿。”他点了点头。“嗯,有意思。当然,我了解我们的CBW计划,而且也认识詹姆士·巴亚尔——他是一名优秀的记者。这么说,你认为克兰德尔那天实际上去了克罗姆公司,并且和这位里德博士谈过?”

“正是如此。可能正是他的克罗姆之行促使他想与您见面。另外一个名字——哈克呢?”

克里夫顿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名字听起来的确耳熟,可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时书房门开了,一名年约50、艳丽迷人的女人探头进来。“没忘记吧,亲爱的,半个小时之内你得做好准备。”

“好的。”克里夫顿说,那女人向艾略特点了一下头,然后关上了房门。

“抱歉,”克里夫顿说,“我们要去肯尼迪中心听国家交响乐团的演奏。嗯,你刚才说克兰德尔可能找我谈有关克罗姆公司的事情?是因为这张纸条提到了这点?”

“对。”

“不过,纸条上的最后一项——约见我——可能和上面写的其他事情毫不相干。”他说着把纸条还给了艾略特。

“嗯,有道理。但是相关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嗯。哦——你和别的人谈过这事吗?”

“只有兰迪·伊斯特——他是陆军助理部长。您认识他吗?”

“可能在五角大楼见过。他应该有办法帮你。”

“怎么说呢,他也在努力。不过,克兰德尔想要见的是您,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此这样感兴趣。你发现的东西是不会影响你办案的。”

艾略特耸了耸肩膀。“您说的可能是对的。但我可以肯定,国防部掌握着某些我不知道的东西,这使我感到非常不安。”

克里夫顿盯着他沉思起来。后来,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您能帮帮我吗?”

“看来行吧。我的委员会里有几个人负责调查国防部固定班子人员。我设法了解一下,好吗?”

“谢谢。”尽管克里夫顿的话听起来并不令人乐观,艾略特还是起身致谢。

“不要期望过高,”克里夫顿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除了种种偶然巧合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记事簿,写了几个字,撕下纸条以后递给艾略特。“这是我的私人专线。拨它可以直接和我通话。如果你发现新的情况,请一定向我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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