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政治的人一旦对人诚恳,便具有常人难以抵挡的影响力。艾略特觉得克里夫顿并不是在简单地打发他了事。这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还是克里夫顿真的愿意帮他?“好的,参议员,我会的。”艾略特说着和克里夫顿握手。“谢谢您。希望您喜欢今天的音乐会。”
克里夫顿做了一个鬼脸。“实际上,我讨厌古典音乐。但是,我已经学会了睁着眼睛睡大觉。”他冲着艾略特使了一个眼色——那是一个意味深长、充满热情而且具有政客色彩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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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你不应该整个周末都闷在家里。”梅格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梅格刚才敲门时卡伦正往微波炉里放一份速冻火鸡肉正餐。现在梅格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苦口婆心地劝卡伦和她一起出去度周末。
“我没那情绪。”
“那当然啦。”梅格从厨房的长台子上的一个碗里拈起一截芹菜,咔嚓地咬了一口。“你心情不好嘛。”她一边嚼一边说。
“对。”
“好,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出去走一走,喝上几杯,找个男人调调情,然后跳几圈舞,彻底放松放松。朱利安走后你从来都没有那样玩过。”
“我不和男人调情,自从上初中以后就压根儿没那样的事。”
“可能你应该试一试。”
卡伦本想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却被咽了下去。她心里想,对呀,干吗不呢?她后来低声说道:“好吧。”
梅格见卡伦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心里不禁一惊,放下了手里的半截芹菜。
“我去把衣服穿上。”卡伦说罢朝浴室走去。
“要性感一点的。”梅格冲着她的背影说道。
她们两人步行来到乔治敦,在一家收费昂贵的海鲜面食店就座,一边吃一边聊着熟人的情况和梅格的爱情生活。她们回到M街时,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星期六晚上,乔治敦总是十分热闹:M街和威斯康星街两侧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酒吧和餐馆,人行道上游人如织,很多人走到了街沿下面,使路上的车辆挤成一团。这里的游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未婚者,当然,在闲逛的人群里也有一些年龄较大的已婚夫妻。
她们两人横穿街道,走进内森酒吧。这里灯光幽暗、人声嘈杂,光顾的客人全是些雅皮士。她们在吧台边找到座位,然后要了两杯酒。卡伦端着朗姆酒猛地喝了一大口——她是在参加医生协会组织的度假旅游时学会喝这种酒的——顿时觉得浑身暖烘烘的。酒吧的音响里播放着一首比尔·乔尔当年创作的曲子。一名模样英俊的男子坐在吧台一端,正用目光打量着卡伦。
卡伦这时才意识到,她们离开公寓之后她已经把官司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你刚才说得对,”她对梅格冒了一句,接着又唱了一口酒,然后说,“这正是我需要的。”
她俩在噪声中大声交谈着。过了片刻,坐在吧台另一端的男子付钱以后离开,卡伦目送着他远去。梅格说:“别急,我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
卡伦忿忿地低声说道:“我并没有要他来找我。”
“当然没有,”梅格说,“而且,你喜欢单身生活,对吧?”
“对!”卡伦说罢不禁笑了起来。当然,梅格可以轻松地谈论这样的话题——她拥有一个稳定的男朋友。他是医生,和人合伙开业,这几天到外地开会去了。事实上,卡伦对异性的冷漠态度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从婚姻生活结束以后就开始了。
然而,她内心暗暗承认自己对刚才坐在吧台另外一端的那名男子感兴趣。
她俩喝完第二杯酒以后离开了内森酒吧,然后在M街上一家一家地逛酒吧。卡伦大肆放纵自己,这与她几周以来所过的艰难日子形成了鲜明对照。
11点半,她俩来到一家拥有宽大舞池的夜总会。一名令人觉得有些讨厌的音响师正在播放60年代的老歌。有人邀请卡伦和梅格跳舞,她们先后跳了扭摆舞、希米舞和曳步舞。卡伦觉得异常兴奋,甚至对几个男人的轻浮举动也没有表示反对。
凌晨1点左右,她俩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吧台前喝起酒来。卡伦已经酩酊大醉。自从大学三年级时在一次联谊会上喝醉以后,她今天是头一回醉得这样厉害。
“喂,又见面了。还记得吗?我是杰克。”一个刚才和她跳过舞的男子招呼她。他看样子二十来岁,一头黑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针织上衣紧紧地绷在身上,露出了二头肌的轮廓。“你改变主意没有?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抱歉,”卡伦答道,尽量使自己吐字清楚,“没兴趣。唉哟,”她话没落音就觉得梅格在用胳膊顶自己。
“干吗不呢?”梅格对她耳语道。
“抱歉。”卡伦重复说。
杰克耸了耸肩膀,然后走开了。
“你有什么毛病?”梅格问道,“他长得挺帅,看来不错,你还等什么?”
卡伦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杰克的模样和弗拉纳根的合伙人比尔·伊顿非常相像。想起伊顿就使她想起庭审,而想起庭审她顿时万念俱灰。
“我星期二就授权律师协商解决。”她突然冒了一句。
“什么——哦,糟糕。”梅格握住卡伦的手。“算了吧,现在别去想那事情。”
可是已经太晚了。卡伦继续说道:“其实我忍不下的只有一点,罗思那个混蛋一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能想象出那家伙张开嘴巴哈哈大笑的熊样——”
“卡伦。”梅格无可奈何地说。
卡伦喝了一大口酒。酒劲第二次袭来,她觉得浑身颤抖,兴奋异常。“哼,他可能会急不可待地把消息告诉那帮记者们。当然,他不会说他请的专家证人是一个大骗子,不会说陪审团对我抱有成见,不会说对方律师是一个傻瓜蛋。可能他心里也不会承认这一点,反而觉得自己打了一场漂亮官司。没有人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太晚了,卡伦,我们回家吧。”
“好吧。”卡伦说着,突然觉得想睡觉了,于是一口灌下自己杯里的酒。她俩付了账,出了酒吧,来到亮着弧光灯的街上,一起朝卡伦的公寓走去。卡伦步履踉跄地走着,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一个绝妙的主意。
“等一等。”卡伦走到街角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抓起系在链子上的号码簿。“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列在这上面。”卡伦嘟哝道。
她翻阅白色的纸页,罗思这个姓占了一页半的篇幅。还好,艾略特·罗思在上面,办公室电话和家庭电话都有。她心里微微一惊,醉意朦胧的大脑以最简单的方式进行着思维。她立在那里想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罗思的家庭电话号码也列在这本子上。她知道,私人开业的医生很少这样做——他们不愿意病人往自己家里打电话,更不愿意病人找上门来。她猜想律师的做法可能不一样。先别管那么多吧,罗思的家庭住址在格洛夫花园,离这里并不远。她扯下了号码簿的那一页,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梅格两手搭在臀部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她。“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但是,卡伦没有时间向她解释——一辆出租车正朝这边驶来。她走下街沿,挥了挥手,出租车停了下来。卡伦打开了后门,接着转身对梅格说:“我去当面告诉他,这个杂种。”她骄傲地宣布道,然后上了车。梅格朝她大声嚷着,可是卡伦没有理睬。卡伦给司机讲了地址,出租车立刻启动。
司机把卡伦送到罗思所住的公寓楼前,表示不愿意等候。他用据卡伦所知的阿拉伯语、斯瓦西里语或是蒙古语嘟哝了几句,然后开车急驰而去。这时,卡伦又重新考虑了一下。
她鼓起勇气,尽量笔直地往前走,踏上了公寓门前的水泥台阶。她看见安装在墙壁上的对讲机键钮时又一次停了下来。她本以为可以直接敲响罗思的房门,而不是通过对讲机解释自己的来意。
恰巧这时门开了,一位老人走了出来。她赶在房门关闭之前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它。老人没有回头看。
卡伦进了门厅以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罗思的房号,只得掏出放在口袋里的那页电话号码查看。糟糕,地址上没有房号。这里可能有邮政信箱吧——
对啦。每个信箱下方工工整整地写着该户主人的姓名和房号。罗思住在303室。
她上了一架老式奥蒂斯牌电梯到了三楼,沿着走廊大步朝前走。她觉得这地方的气味有些奇怪。
卡伦突然觉得十分难受,顺势把身体靠在墙壁上。她感到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于是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她感觉好了一些,于是挪动脚步向罗思的房门走去,赶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伸手咚咚地猛敲房门。
门上没有门镜。门开了,身穿绿色汗衫和短裤的罗思出现在她的面前。
罗思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访客是谁,顿时大惊失色。卡伦突然想到,他可能认为我是来杀他的。哼。她一把推开他,径直闯了进去,四下查看一番。室内的陈设并不漂亮,全是些东拼西凑的二手家具,墙上贴着没有镜框的画片。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面对着他。
罗思这时终于开了口。“你——”他用阴郁的声音问道,“来这里干什么?我不能——”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卡伦说,“当面跟你讲。”她停顿下来,过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准备在星期二协商解决案子,你就要拿到钱了,拿到你的臭钱了。你想要的就是钱,对不对?”
“你喝多了,”罗思对她说,“你走吧,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谈的——”他指了指房门,朝前挪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似乎想把她推出去但却又怕动手碰她。
卡伦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罗思:“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你请的专家证人——”她鄙夷地说,“是一个撒谎的骗子。而你利用他,也是一个撒谎的骗子。你是病态系统里的一个病态分子,总有一天会自食其果的。你——”突然间,她觉得周围的一切又开始旋转起来。她伸出手来想稳住身体,可是什么东西也抓不到,于是决定坐下来。她的身边没有椅子,可那没什么,地板看上去蛮不错的。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噢,噢,”她呻吟着,手袋随声落在地上,“我得上洗手间。”
“噢,糟糕!”罗思说着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连拖带抱地将她弄进了卫生间。
卡伦瘫倒在马桶前面,两手搂着马桶,那样子俨然像拥抱着自己的恋人。她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又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一时无法控制,连忙俯身对着马桶呕吐起来。晚餐吃下去的面食好像和晚上喝下去的酒混在一起,全部涌了出来。她呕吐一阵以后,胃停止了痉挛,觉得好受多了。她抬起头来,看见罗思正站在自己身后关切地注视着,他的胡子不停地颤动。她脑海闪过了一个念头,意识到自己很快将会感到狼狈不堪。
罗思抽水冲洗了马桶,然后说:“等一下。”接着离开了房问。卡伦只想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双手扶着冰凉的陶瓷马桶。
过了一阵,罗思回到浴室,拿来了毛巾和玻璃杯。他打开水龙头,淋湿了毛巾,然后递给她。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毛巾以后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擦了擦嘴巴。接着,他把杯子递给她。“托尼水,”他解释说,“我只有这个。”
“没关系,”卡伦说罢先漱了漱口,将水吐进马桶,然后喝了一口剩下的。味道好极了。
“能站起来吗?”
“我看可以吧。”她站立起来,觉得房间在眼前晃动,过了一阵才恢复正常。“没事了。”
“好。”罗思说着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我去叫出租车。”
她很快清醒过来,但觉得不应该就这样离开。“别急,”她咕噜道,“让我坐一会儿。”
她跌跌撞撞地走回起居室,坐在长沙发上,手里仍旧端着玻璃杯。罗思跟在她的身后进来,坐在她对面的旧维尼纶面单人沙发上。
“我的包呢?”
罗恩一言不发地将手袋递给她。
她摸索着打开手袋,掏出了香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点燃。
罗思叹息一声,嘴里说道:“看来今天我注定得呼吸烟雾了。听我说,我知道你喝醉了,但是你的律师不在场,我是不能和你谈话的——”
“哼,鬼话。”卡伦打断了他的话头。尽管吐掉了不少酒,她仍处于半醉状态——她想知道自己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到底有多高——所以也没有什么更多的顾忌。“律师在不在这里有什么关系?我刚才说了,我准备协商解决。官司打完了。没事了。结束了。你赢了。”
“问题可不是这个。我不能——”
“看来你还不大高兴。难道没听懂吗?我要协商解决。你现在发了,可以——”她指了指房间,“从这个破地方搬出去了。”
那句话看来把他惹火了。他的话脱口而出:“不,实际上,那并不使我感到高兴。”
“不高兴?”卡伦定神观察他的表情。“干吗不呢?”
“一位好朋友昨天去世了。”
她顿时觉得难堪。“哦,对不起。”
他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她,好像在考虑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后来,他问道:“你听说过一位叫文森特·里德的博士没有?从北卡罗来纳州来的?”
她反应迟钝,答道:“没有。他是干什么的?”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有关克兰德尔死的情况。他说他给你和弗拉纳根打了电话——噢,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你得离开这里,我去叫出租车。”
卡伦用手捂住眼睛。这是酒后做梦吗?我和这个自己憎恨的人坐在一起,是真的吗?她迫使自己仔细考虑罗思刚才所说的话。里德博士的电话——有关克兰德尔死的情况——北卡罗来纳州!里德是从北卡罗来纳州来的。她不加思索地问:“他提到克罗姆公司没有?”
罗思正要打电话,听到她的话后猛地转过身来问道:“克罗姆公司?什么克罗姆公司?”
卡伦身体一晃,连忙伸手抓住沙发的扶手,稳住自己的重心,竭力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后来,她说道:“请你弄一点咖啡,好吗?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
罗思盯着她,心里考虑了好一阵。后来,他开口说:“对,可能应该谈一谈。”
“那么,你会去煮咖啡?”
他笑了,那是和颜悦色的笑容。“来吧。”他说罢进了厨房。
卡伦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管她的脑袋里仍旧咚咚直跳,但是她已经服下了四片阿斯匹林,喝掉了三杯咖啡,所以至少人是清醒了。罗思讲的情况使她茅塞顿开,确信她提供的情况也使罗思有同感。显而易见,他现在相信,这个案子所涉及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医疗事故。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他关心的只是可能输掉官司吗?她说:“里德的意思很明显。”
“什么?”罗思垂下了眼睑。
“里德在克罗姆公司任职,克兰德尔临死的前一天去过那里。正是他们制造的某种东西使克兰德尔丢了命。这与我查到的关于弗里德曼医生收治的患者——那个叫怀曼的人——的情况完全吻合。怀曼可能遇到了什么意外事故——可能是容器泄漏——所以遭到感染。这就是他们不让我见他的原因,而且,这也是他们对我进行警告的原因——那辆蓝色面包车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艾略特摇了摇头。“情况一点儿都不清楚。如果克兰德尔是被克罗姆公司生产的东西感染的,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昏倒,而是到了第二天在高温下慢跑时才发病?里德很有可能是一个疯子,其他的情况仅仅是巧合而已。”
“你的那位侦探死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可能是她自己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可能别的什么人捡走了里德的文件。”
卡伦鼻子里哼了一声。“实际上你并不相信。”
他没有答腔,她说得没错。
“只有一个办法,”她自信地说,“我得到西福德去,到克罗姆公司去。全部线索都和那里有关。”
罗思听后大吃一惊。“到西福德去?你疯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看最好还是通知警方或者联邦调查局。”
“不行。嗨,你是干律师这一行的。我们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真凭实据使警方相信我们的话?一个女人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一个男人失踪了。里德不是说有政府的特工人员参与了此事吗?”
“我在五角大楼有朋友——”
“但他们是帮你的。我得帮自己——没人会帮我。”
这时,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两人同时意识到他们这样一起交谈的荒诞性:他是法庭上指控她的律师。
“对不起,”她抱歉道,“我不应该到这里来。我——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讲给我的律师听的。”她环顾四周,想找她的手袋,发现它在旁边的一个桌子上。
她俯身去拿,看见了他的霍纳牌口琴,于是指着它问道:
“你吹口琴?”
罗思看上去颇感意外。“对。”
“哪种音乐?”
“嗯——布鲁斯。芝加哥的布鲁斯乐曲,那是一种——”
“用口琴吹奏布鲁斯?”
“嗯——凑合着会一点。你懂布鲁斯?”
“当年在芝加哥时,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带我去过芝加哥所有的夜总会。从那时起,我迷上了布鲁斯,收藏了所有的老唱片——”
“真的!”罗思顿时兴奋起来。“你喜欢谁?”
“索尼·波依·威廉森,还有索尼·特利——”
“小韦尔斯。”罗思插了进来。
“马迪·沃特斯!”
“小沃尔特!”
“嗬,”罗思赞叹道,“如果早知道你是布鲁斯音乐迷,我才不会指控你呢。”
卡伦疲惫不堪,罗思的话使她觉得十分有趣。她在长沙发上坐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颇具感染力,罗思也开始咯咯笑了起来。一个的笑声刚要停下,另一个的笑声又会引发新的欢笑。
后来,两人终于安静下来。罗思擦了擦眼睛说:“今天晚上真开心。”
“对。”卡伦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是的。”
两人目光相对。她说:“你可能该叫出租车了。”
“好的。你上哪里?”
“先回家,睡几个小时觉,然后开车去西福德找那个叫里德的。”
“要是他不在家怎么办?”
“我就去克罗姆公司。”
“星期天去?那地方不会有人的。”
“好啊,那还容易一些。”
他捋了捋胡子。“那样做没用。”
“行了,你去叫出租车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她心里想,那样盯着人看可不是好习惯。但是,他这时说:“你可以在这里睡觉,这个沙发打开就是一张床。”
她惊讶得目瞪口呆。“留在这儿——可——”
“我和你一起去。”他笑了笑。“你喝醉了酒,会难受得要死的——我来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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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艾略特暗忖,这毫无疑问是我所遇到的最怪诞、最荒唐、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卡伦:她已经睡着了,脑袋靠在车门和座位靠背之间的空隙里,嘴巴微微张开。他心里说,她看上去很动人。
他们昨天晚上睡了5个小时,今天上午8点30分离开华盛顿,现在快要到95号州际公路去里士满的出口了。瞧,卡伦睡着了,而他的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他们曾在卡伦的公寓稍事停留,她回去换了衣服,他在银行的自动柜员机处取了一些现金。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他如何才能解释清楚呢?
从华盛顿到北卡罗来纳州边界大约有250英里,他们还要旅行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西福德。一路上,艾略特有几次都想掉头返回华盛顿。
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干呢?他心里一直问着自己。
两天之前,他觉得相当兴奋:律师生涯中承办的重大案件已经临近尾声,他很快就要名利双收了。他强烈的孤独感也由于杰基的出现而有所缓解。
现在他却坐在本案被告的身边——这是违反律师行业的有关严格规定的——竭尽全力去查明事情的真相,而那可能彻底推翻已经胜利在望的案件。他又一次望了卡伦一眼,随即咯咯笑了起来。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情景:他在和她一起做爱。那样的事情一定是史无前例的。原告律师在调查医疗事故案的过程中和被告本人上床,他确信美国司法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要是昨天拒绝见她,情况又会是怎样的呢?星期二协商解决案子?那样的话,他事后仍旧可以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对,他可以那样干。
要是卡伦的模样一般,或者是男的,情况又会是怎样的呢?他现在会和她呆在一起吗?
他摇了摇头,两手抓紧了方向盘。算了吧,艾略特,不要胡思乱想了。他又咯咯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使他觉得很开心。这样下去我会走神的,嗬嗬,哈哈,嘿嘿。
理查德·格尔顿驾车拐入去克罗姆公司的岔道口之前,看见了那辆停靠在路边的棕色福特车。他经过福特车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可能车里的人需要帮助。他没有停车,心里稍觉内疚,但是他不愿和陌生人交谈,于是下了公路,来到门卫处。
他的妻子詹妮对他星期天——而且又是节日周末——还要上班大为不满,可是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普列斯科博士好像着了魔,责令他周末必须完成生产定额。
格尔顿在门卫处停车,掏出徽章晃动了一下,然后开车进门。
各处的门厅都是空荡荡,显然没人像他这样老老实实地听从普列斯科的命令。他这一辈子总是这样的。
他经过文森特·里德的实验室时,想起了里德近来所出现的奇怪变化。自从上次在餐厅和他谈过以后,里德有意躲着他,脾气越来越坏,而且……行为举止还带有妄想狂的味道。
他觉得,普列斯科博士最近也情绪乖戾,拒绝讨论研究这个项目的目的,拒绝说明为什么必须要大量生产V-5制剂。然而,格尔顿认为现在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他穿过门厅.进了自己所在的部门,实验室的技术主管拿着一份电脑打印的数据和生产报废统计表向他作了汇报。他叹了一口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卡伦抿了一口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啡。“我们不能像我上次那样直接闯进去,”她解释说,“他们认识我。”
艾略特觉得,她看上去仍旧十分疲惫,一副醉酒后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也觉得疲倦,但是至少体内没有酒精遗留的副作用。毫无疑问,她和他一样,脑子里这时正重新考虑着他们要干的事情。
他们已经在电话簿上找到了里德的地址,而且去了他的住所。不出艾略特所料,里德的家里连人影也没有一个。后来,卡伦坚持要到克罗姆公司来,确信她要么可以找到里德,要么可以发现某些可以证实她的设想的东西。
“可能应该让我单独进去,”艾略特说,“我会想出个借口的。你这样子不行——”
“我已经来了,”卡伦断然说道,“而且,你不了解情况,无法恰当地判断所看见的东西。我当年过暑假时在一个遗传工程实验室里打过工,熟悉有关的设备。你能认出什么是离心机?什么是脱氧核糖核酸合成器?什么是净化装置?”
“不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后来,艾略特说:“好吧,我们怎样进去呢?”
这个建筑群的四周圈着电网,他们看见几辆小车和运输车通过克罗姆公司的专用车道进去时,在门卫处都逐一停车接受检查。
“我不知道。”卡伦气冲冲地说。
艾略特对此也束手无策。他下了车,打算步行穿过树林,从高处观察门卫的情况,看看能否想出什么办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事后会使他确信,即使上帝没有站在他们一边,他至少也没有积极地搞破坏。
一辆大卡车从西福德方向驶来,在距艾略特的福特车十来码的地方靠边停了下来。一名身穿制服的司机跳下了车,然后朝他们走来。司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有夹纸装置的书写板。
“你们没事吧?”他讲话时带着浓厚的乡下人口音,嘴里咬着一大团口香糖或者是嚼烟什么的。“要拖车?”
“哦,不用,”艾略特答道,“我们只是在这里歇歇脚。一切正常,谢谢你的关心。”
“没事。”他说着四下瞧了瞧。“嗯,我不是跑这条线的,只是给别人顶班。你知道——”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写板,“卡罗姆在什么地方?”
艾略特过了一阵才明白那人指的是“克罗姆公司”。与此同时,他脑子里突然来了灵感。
“嗯,知道。就是拐弯的地方——在前面往右拐就到了。”
“多谢了,朋友。”司机说着,转身返回卡车。
“等一等,”艾略特叫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同机说着,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送货时可不可以把我和妻子,”艾略特说着指了指坐在车内的卡伦,“带进去?我们可以坐在后面吗?”
卡车司机嘴里咀嚼着,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为什么?”
“我们想给今天在干活的一位朋友一个惊喜。如果我们自己开车进去,门卫将通知他是我们来了。”这话一听就知道他是在撒谎。
“抱歉,我的车是不能带人的。公司的规定。”
“这个我理解。”艾略特说着掏出钱夹,点了五张面值20美元的钞票。“我不愿意叫你违反公司的规定,哪怕几步路也不行。”
卡车司机两眼盯着艾略特手中的钱。他打量了一下身穿粗花呢茄克和宽松式裤子的艾略特,然后又朝前走了几步,透过玻璃看了看坐在车里的卡伦。接着,他回来接过钞票。“好吧,”他说着朝卡车翘起了拇指,“上车。”
艾略特替卡伦开了车门,她把手袋甩在肩上,走向货车的后部。艾略待锁上小车车门,跟着走了过去。司机打开卡车的垂直滑门。卡伦爬进去以后,司机告诉艾略特:“车子停下以后,我会到后面来开门的。”
艾略特停下了。“你是说这门不能从里边打开?”
司机耸了耸肩膀。“能开,有一个把手可以开。但是你可能找不到——车厢里边没有灯。”
艾略特听了他的话后心里有些担心,不过还是钻了进去。
车厢的前部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靠近滑门的后部是空的,散落着压扁的纸杯、口香糖纸和其他一些废物。卡伦在一只大箱子上面坐下,艾略特坐在她的旁边。司机轰的一声关上滑门,车厢里顿时漆黑一片。
“哼,这下可好了。”卡伦说。过了片刻,她冒了一句:“你的妻子?”
“对不起,”艾略特抱歉道,“刚才只想让他觉得我是个体面人。”
“你把那么多钱全给他了?”
“嗯。你又没有想出更好的主意来。”
货车的发动机一阵轰鸣,猛地向前一冲,险些把他们从箱子上摔下来。卡伦恢复平衡以后,对艾略特说:“对不起,我只是不喜欢呆在黑暗的地方。”
“没什么,其实我也不喜欢。”
“假如这个办法奏效——我们又怎样从克罗姆公司脱身呢?”
“只好到时候见机行事了。”
他们听见货车齿轮一阵响动,感觉到车子往右转了个弯,然后在门卫处停了下来。他们隔着车厢的钢板,隐隐约约听到外面讲话的声音。卡伦低声问:“你看他们会到后面来检查车厢吗?”
“希望不会。”他觉得自己膝盖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跳了起来。
“是我的手。”卡伦嘘了一声。
过了一阵,货车又开动了,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卡伦把手收了回去。
货车再次停下以后,他们忐忑不安地等了漫长的几分钟。艾略特正摸索着朝门口移动,这时外面传来转动门扣的声音,接着滑门开了。他们在黑暗中呆了这么久,看见阳光时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地方看来没有什么人。”货车司机说罢放下后挡板,走进车厢,端起一只箱子。“我要把这东西交到警卫值班处去。”
他们吃力地睁开眼睛,慢慢往车厢门口挪动。卡伦先下了车,观察了一下货车四周的情况。“我们在行政楼前面,”她说,“可以从这里步行到主实验室去,给约翰尼一个惊喜。”
货车司机点了点头。
“多谢了。”艾略特对司机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随后又补了一句。
两人绕过货车,艾略特跟着卡伦穿过了空空荡荡的停车场。艾略特问:“约翰尼?”
“我刚才只想到这个名字。”她咯咯笑了起来。“你看他会向警卫提到我们吗?”
“不会的。那会给他惹来麻烦。”
卡伦带路经过行政楼,然后过了一座小桥。值得庆幸的是,一路上没有什么人。一名驾驶着高尔夫球车巡逻的警卫从旁边经过,但是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他们是否佩戴着身份牌。
他们来到一幢四层楼高的研究大楼前。透过正门入口处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边坐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
艾略特说:“我们从这里是无法进去的。怎么办?”
卡伦满脸惊讶。“我们偷偷进去——一定有侧门什么的。”
“对啊,不过,那可能是锁着的。”
“可能吧。”
艾略特摇了摇头。“卡伦——”他的话脱口而出,“我没有料到这地方会是这样的。”
“你以为是怎样的?”
“不知道——我想,应该类似于大学的研究中心。可是,这地方到处都是警卫,到处都安着报警装置。”
“你想回去了?”
“嗯——”
“你走吧,我能理解。”她说道,话语中流露出鄙夷的口气,随即转身走开。
艾略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虽然有些不安,可心里却不得不佩服她那种义无反顾的勇敢精神。艾略特见她转过大楼的拐角以后,急忙快步追赶上去。前方有一个侧门,但是却设有磁卡门锁装置。
“看见了吧?”艾略特得意地说,“这道门也无法进去。”卡伦没有理睬他,径直朝大楼的后部走去。艾略特跟在她身后,心里默默地诅咒着。
大楼的后面有一个露天式装卸平台,一条车道连接着平台和进入装卸区的通道,通道的两旁围着电网。
卡伦快步登上平台旁边的台阶,等了一下艾略特,然后穿过楼梯平台。他们头上是一扇巨大的悬吊式库门。
装卸平台后面是一个宽敞的仓库,里边堆放着圆桶样的容器,几乎要堆到天花板那么高了。那些罐子上都标着“危险——剧毒化学物”字样,它们之间形成了一条条没有规则的通道,恰如一座迷宫。
他们看了看一个单独放在地上的罐子。它大约四英尺高,直径大概有两英尺,上面用两个插销锁着。卡伦扳动插销,打开盖子。
罐子里面有一个类似装垃圾用的黑色塑料袋的东西。艾略特仔细一看,才发现袋子是透明的,只是里面装着黑色液体。
“这是一个塑料囊袋,”卡伦解释说。“那黑色的东西是——不管它是什么。看看这个。”她说罢指着贴在罐子另外一面的不干胶标识。
艾略特弯下腰一看,上面印着国际通用的产品代码——那是专供扫描用的——以及罐子的运输目的地:马里兰州德特里克堡USABRDL第568幢。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罐子,上面标着同样的目的地。
“USABRDL是什么意思?”卡伦问。
“这是美国陆军的某个单位。德特里克堡是陆军生物化学战争研究中心,罐子里的玩意是这里生产的,可能在德特里克堡装入运载系统。”
“运载系统?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的都可能,小到安培瓶大到炸弹和炮弹,甚至可能是导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用罐车批量装运。”
“我们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略特合上罐盖。两人穿过两面堆放着罐子的通道,绕过停放在过道上的叉车,朝库房的深处走去。
那里装着几扇巨大的钢门,钢门旁边有一道小门,大小和日常的房门差不多。他们试着推了推,没有上锁。卡伦慢慢把门打开,探头查看了走廊里的动静,发现里边没有人,于是示意艾略特跟上来。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安在墙壁上方的摄像机。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朝前走,随时准备应付出现意外情况。汗水湿透了艾略特的衬衣。
他们观察了几个房门以后,艾略特问道:“你到底要找什么?”
“我看见就会知道的。”卡伦敷衍道。
大厅里大都是些办公室。他们这时来到了一个楼梯口,卡伦说:“再上一层楼吧,我有一种预感。”
“嗯,那好。”艾略特嘟哝道。
库房的那架摄像机是和光电监测器连接在一起的。当艾略特和卡伦触发了监测器时,报警信号便传到了一楼的警卫室,同时启动了与库房摄像机相连的录像装置。
值班警卫当时正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守着一台便携式电视机观看巨人队和喷气机队的表演赛。他背对着报警系统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报警喇叭的响声尖厉刺耳,需要进行调试,所以警卫刚才已经把它关上了。这样子没有什么不妥,电视里一出现广告,他就会转过身来检查报警器仪表盘上的各个指示灯。
第二层楼的走廊通向几个实验室套房。卡伦透过玻璃门逐个查看里面的动静。
“瞧!”她低声说道。
“什么?”艾略特不停地扭头观察身后的情况,这时已经开始觉得脖子疼得难受了。
卡伦打开了一间实验室的房门。“看见那些隔离区没有?看见每个工作区配备的带罩通风系统没有?毫无疑问,他们在搞微生物。我们进去看看。”
“等一等!”艾略特的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进去。他跟在她后面,觉得自己像是一辆她牵引的拖车。
这个房间宽大,里面摆放着实验桌、电脑和一些艾略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房间的一面设有几个小工作间,每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实验设备。卡伦走进一个工作间,大致看了看。“显微镜、大小离心机、脱氧核糖核酸合成器——这些东西不仅仅是用来搞实验的。他们在生产!”
“制造库房里存放的那玩意?”
“没错。”她说着继续往前走。艾略特跟着她到了房间的顶端“看!”她指着一个外观和库房里的罐子像极了的东西说。罐盖已经揭开,塑料袋里的液体只有一半。一根长度大约有两英尺的塑料软管从袋子里伸出,前端卷起,用一个金属夹子固定着。罐子旁边放着半箱子包装用的泡沫塑料。还有一些罐子顺着墙根堆着。
卡伦指着身边的东西说:“他们在这里生产,然后送到库房运走,明白了吧?”她走到附近的一个工作台前,艾略特觉得上面的东西像是一个放满玻璃瓶子的试管架。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透明塑料容器,里面装着黑色的油状液体。每个容器上都标着一组以V-5开头的数字。“V-5,”卡伦自语道,“我敢打赌,这是用于控制质量的样品。”
“对,”艾略特表示赞同,“可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要查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她说罢取下一个玻璃管,从箱子里抓起一把泡沫塑料包上,然后放进自己的手袋里。
“你真是疯了!”艾略特说道,顿时大惊失色,“万一破了怎么办?”
“碰碰运气吧。”
艾略特见她态度如此坚决,一时无言以对,后来说道:“我们需要的是有关的证明文件——”
“好吧,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实验报告、笔记,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去搜办公室,我负责查这里。”
“好吧。”艾略特刚走了几步,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子出来,朝大厅出口处走去。他一见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什么——你们是谁?”那人长得鼠眉鼠眼,年龄约30出头,戴着一副黑边眼镜。
他们长时间沉默着。后来,艾略特开口说:“我叫艾略特·罗思,律师。这位是卡伦·穆尔医生。”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上前和他们握手。“我是理查德·格尔顿博士。对不起,没人告诉我今天有客人。嗯——你们来这里有何贵干?普列斯科博士——”
“我们在调查已故陆军部长贾斯廷·克兰德尔的死因,”艾略特急忙解释说,“我是他家属聘请的律师。”显然没有必要说明卡伦在案件中的角色。
“克兰德尔部长?”
“对。”
格尔顿点着头说:“他来这里时我们见过面。”
“那是什么时候?”艾略特紧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