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世的前一天。你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
“啊,是的。”
“嗯——我们还是去办公室谈吧。”
他们跟着他走进一间中等大小的办公室,室内摆着小会议桌和几台电脑。“两位要不要咖啡?”格尔顿说着指了指放在房间一角的咖啡壶。
“不用,谢谢。”艾略特说。他简直不相信他们的好运——格尔顿把他们当做经过官方安排的访客了。他接着问道:“克兰德尔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是怎样见到他的?”
“是这样的,依我看,他来这里和我们为国防部搞的项目有关。至于说他为什么和我交谈嘛——”这时格尔顿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们在洗手间里相遇,我在——在用厕所时他和里德博士一起走了进来。他们当时正谈着里德博士的工作,后来文森特把我介绍给他。当然,我早就知道他的大名知道他是临时来访的。我了解的就这些。”
“里德?”艾略特接着问,“这么说,里德和你一起工作?”
“对,是同事。”
“你瞧,里德博士星期五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
这时,电子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噢,糟糕。”卡伦叫道。
格尔顿惊讶地看着她,问道:“怎么,这警报是冲着你们来的?”
“我看是吧,”艾略特说,“告诉你吧,我们来这里没有经过官方许可。”
“你是说你们——”
艾略特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能不能谈谈和里德的研究项目?”
“噢,不行,我不能那样做,那是机密。”
卡伦吼道:“可是——你瞧,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们怀疑这里正在进行某种非法活动,而且那和克兰德尔部长的死有关。”
“抱歉,我本来甚至不应该和你们交谈——”
“不,不,”艾略特说,“你肯定可以帮助我们,不会违反任何规定的。这样吧,我们先把我们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然后你再决定是否帮忙。”
“那么——好吧。”格尔顿犹豫不定地说。
这时,一记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人在叫:“格尔顿博士?”
艾略特抓起卡伦的胳膊,把她拉到紧邻房门的墙壁那儿。
“格尔顿博士?”那人再次叫道。门开了,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卫跨了进来。他没有继续朝前走,所以看不见艾略特和卡伦。“你听到报警声了吗,先生?”
“哦,听到了。”
“那么,你应该去报告,这您是知道的。”
“真抱歉。出了什么问题吗?”
“有两个人溜了进来,一男一女。你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没有?”
“嗯——”格尔顿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回答说,“没有,我想没有。”
“好吧,一有情况就通知我们。”
“那当然。”
警卫离开时关上了房门。
“谢谢你。”艾略特对格尔顿说。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那么做。”格尔顿说,满脸困惑的神情。
“那么,你为什么又那样干了呢?”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有时也不知道这里在搞什么吧。我想我是打算听你们说完。”
“你是不会感到后悔的,”艾略特说,“卡伦,先把你遇到的事情讲给他听。”
卡伦讲述了她寻找弗里德曼医治的病人布鲁斯·怀曼,最后无功而返的经过。艾略特接着讲了他怎样接到里德打来的电话,后来到马里奥特大酒店去和里德见面未成,以及里德突然失踪的情况。
格尔顿表情木然地听完了他们的叙述,然后说道:“文森特·里德近来行为反常。不过,我知道他没事儿。你们不应该过高评价他所说的——”
卡伦急不可待地问:“你知道克兰德尔部长是怎么死的吗?知道他的确切死因吗?”
“这个嘛,不太清楚。我没有时间看报,而且也不看电视。”
卡伦给他讲了有关的情况。格尔顿听了以后,真的坐立不安了。“你说得对,”他说道,“看来真的像是——”他的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
她接过话头:“接触了V-5的结果吧?”
格尔顿走到他自己的桌子前,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他们跟前。终于,他低声承认说:“是的。”
“那么,V-5是什么东西?”卡伦紧追不舍,“是处于实验阶段的生化武器吗?”
格尔顿举起了双手。“不,不行,我不能和你们谈这事。你们还是去问主任吧——”
“我看那行不通。”卡伦说着瞟了一眼艾略特,希望他能帮忙。
艾略特问格尔顿:“星期二你能不能到华盛顿去?去为本案出庭作证?”
格尔顿往后退了一步。“噢,不行,我不能那样做。绝对不行。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求你了。”
“不,不行。依我看,你们现在最好离开这里,以免被人发现。”
“离开?”卡伦问道,“怎么离开?”
格尔顿眨了眨眼睛。“我看你们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你们到底是怎样溜进来的——哦,不,别告诉我。”他避开卡伦的目光,然后以略含内疚的口气说,“我去看一看走廊里的动静,没人就给你们发信号。”他说罢离开了办公室。
卡伦叹了一口气,坐在会议桌的边沿上,然后问艾略特:“你相信他吗?”
“嗯,他并没有趁刚才的机会告发我们。”
“可是我们该做什么呢?”
艾略特心里说,她现在来征求我的意见了,嘴里答道:“就算我们知道了克兰德尔的死因,但是在弄清方式和动机之前——”
格尔顿猛地推开房门进来。“外面没有警卫,”他说,“但是,只要出现了警报,他们通常会关闭这幢大楼的所有出口。”
“这下可好了,”艾略特说,“怎么办呢,我看只好再去库房试一试。说不定可以从后面溜出去。”他转身对格尔顿说:“谢谢你的帮助。还有……请你考虑一下我们刚才说的事。”
格尔顿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哦,我会的。”
艾略特一把抓住卡伦的胳膊。“走吧。”
卡伦和艾略特前脚刚刚出去,格尔顿立刻就关上了房门。
他们溜出主实验室,沿着进来时的路线奔向库房,一路上没有被人看见。在一楼靠近库房入口的地方,他们躲进了一个储藏室——那里边塞满拖把、水桶和地板上光用具。
“现在怎么办?”卡伦低声问,“要是他们封锁了库房出口怎么办?溜出去以后下一步怎么办——我们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两人紧挨着站在一起,艾略特可以闻到卡伦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使艾略特感到吃惊的是,尽管场合不合适,他却觉得自己开始勃起了。他对她说:“出了这幢大楼后再想办法。”
她摇了摇头。“听我说,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或许,我们应该出去向他们讲清楚——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们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她这么快就丧失了勇气,艾略特感到奇怪。他问道:“是我搞错了吗,或者,你认为克兰德尔是被V-5杀死的吗?”
“对啊,你的意思呢?”
“依我看,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我们如果被抓住,很可能像里德那样莫名其妙地失踪。”
她轻轻哀叹一声,揉了揉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上帝,我真希望有点阿斯匹林。”
艾略特抓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
卡伦望着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拍了拍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的,我们走吧。”
他们观察了一下外面,然后朝库房门跑去。进了库房以后,他们放慢了脚步,顺着那些罐子形成的通道向前,最后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那里停着一辆叉车——那台能够举起重物的机器上有一个小驾驶室,表面的黄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我想到一个办法,”艾略特说,“来吧。”他爬上叉车,坐在黑色维尼纶面的座位上。卡伦也挤了上去,蹲在他身边。车钥匙插在点火装置上,他查看了一下叉车的控制系统。他以前从来没有驾驶过这种车辆。
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喊:“那边!我看见他们在那边!”
接着响起了几个人的呼应声,艾略特和卡伦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名警卫已经从通道的一端冒了出来。他一见他们便拔出了手枪,接着大声喝道:“嘿,你们!从那儿下来!”
艾略特踩下离合器,转动钥匙,发动机呼啸起来。车上有两个看上去像是汽车排挡的控制杆,他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开啊!”卡伦低声催促。
“我不——”艾略特的话被警卫手枪射击的巨大响声打断,那声音在封闭的库房里回荡,如同大炮在轰鸣。两人本能地俯身躲避。
艾略特扫视了一下右侧,那警卫正高举着手枪。要么刚才的那一枪是警告性的,要么他是害怕射中那些罐子。艾略特松开离合器,把油门一脚踩到了底,叉车猛地一抖,突然向前蹦了出去,卡伦的头部嘭的一声撞在驾驶室后面的挡板上。
艾略特手忙脚乱地操纵着叉车,顾不上伸手去帮她。他对准两边堆放着罐子、只比叉车稍宽一点的通道冲了过去。叉车的排挡在慢速上,发动机吼叫着,随时准备加速。他一踩离合器,把那根较长的控制杆推到他猜想是二挡的位置上。
猜对了,艾略特舒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一声谢谢。叉车冲向通道的时候,驾驶室的后面被击中了,感觉上就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猛敲了两下。那警卫不再鸣枪警告了。
卡伦两手抓住座位的后部,嘴里在呻吟着,可是艾略特害怕撞上装满毒剂的罐子,连看也不敢看她。通道太窄,用这样的速度无法保证安全,稍一出错就会撞上罐子。那样,车子前面的两把叉子将会刺穿罐壁,里面的毒剂就会泄漏出来。
这时,艾略特发现自己搞错了方向,他们距离装卸平台越来越远了,于是在转弯处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刹车的反应大不灵敏——将车子费力地驶入另外一条通道。过了几秒钟,他们到了装卸平台前面的开阔场地。
平台上站着三名警卫,一个个都拨出了手枪。他们一见叉车,立刻开枪射击。
“妈的!”艾略特叫了一声,弯腰躲过了射来的子弹。一颗子弹射在驾驶室后面的挡板上弹了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但是,叉车正以每小时约20英里的速度朝前冲,转眼就到了三名警卫跟前。他们跳向一边,艾略特抬头一看,发现装卸平台已在眼前。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扇巨大的悬吊式库房门竟然还没有关闭。不过,转眼之间,它已经开始下降了。
艾略特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希望那道斜坡还在;否则,他们只得直冲下去了。
叉车冲过门口时,飞快下降的库门距他们头顶最多只有6英寸。坡道还在,但是叉车的速度太快,猛地冲出平台,然后摔了下来,落在坡道的半中央。两把叉子首先着地,顿时火星四溅,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接着车身轰的一声砸在波纹钢面上。叉车如一列出轨失控的火车朝前面冲去。
对艾略特来说,这就像当初在越南作战一样:时光减慢了流动的速度,他觉得自己紧张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他能看见眼前坡道的尽头是车道黑色的铺路石,与车道相连的是环绕大楼后部的小道。小道的后面便是电网了。他看一眼卡伦:她坐在叉车的金属台板上,几乎要从没有护栏的右侧摔下去了。她脸庞靠在双膝上,头部鲜血直流。
他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于是伸手抓住卡伦的衬衣。叉车刚要触到小道地面的那一瞬间,他高叫一声“跳!”,然后把她从侧面推了出去。她蜷成一团摔在石头铺成的车道上。
艾略特踩下加速踏板,让叉车跃过小道,冲向安全电网。叉车轰隆着驶过狭窄的路边,快要接触电网时,他飞身跳了出去。
叉车以每小时30英里的速度撞在电网上,顿时响声震天,火星飞溅。接着,叉车的油箱发生爆炸,橙红色的火光夹着白色烟雾直冲云霄。
艾略特仰面朝天摔在地上,随即挣扎着滚向一旁。他的身上落满了金属碎片,而且遭受着熊熊烈焰的熏烤。他在迷糊中抬头看了一眼电网:炸出了一个大洞,那豁口至少有6英尺宽,上面挂着正在燃烧的叉车残骸。60英尺以外便是树林的边沿。他于是朝豁口爬去。
突然,他的旁边出现了跪在地上的卡伦。“天哪,艾略特,”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他觉得天族地转,但仍旧气喘吁吁地笑着说:“你是医生。”
她正要检查他的伤势,可是伸过去的手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看见她身后装卸平台上的警卫正往坡道那儿奔跑。“快走!”他挤出了一句话,“到树林那边去。”他挣扎着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汽车钥匙,然后塞进她的手里。“快走!”
她回头看看那些警卫,接着又看看他。“不行。”她说。但是,她还是站了起来,从豁口处跑了出去。昏沉沉的艾略特心里说道,她奔跑的姿势不错,像一名运动员。坡道上的一名警卫朝她开枪射击,可是没有打中。
他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接着,有两只手狠狠地抓住了他,把他拽了起来。
他失去了知觉。
西福德警署设在法院旁边的一幢平房内。房间里面没有空调,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只是搅动着闷热的湿空气。
正值节日期间的星期日下午,西福德的警察没有展现出他们常有的风采。整个警署只有一名体态肥胖、反应迟钝、看上去醉意未退的警官。“你是说这个律师伙计被人私自扣押在克罗姆公司了?这就是你的指控?”他用一台老掉牙的手动打字机吃力地填写着报告。
“对!”卡伦吼道,“这就是我告诉你的!”
“他的姓名,住址?”
“罗思。艾略特·罗思。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条街,不过是在华盛顿市内。住在哪里到底有什么关系?”
“地址不明。”警官一边念叨着,一边用两个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键盘。
卡伦鄙夷地呼了一口气。她已经濒临衰竭,在急诊室值班即使最累的时候也没有这种疲惫不堪的感觉。一缕头发挡在眼前,她伸手梳理一下,一不小心触着头部易感疼痛的部位,本能地把手一缩。凝结的血块使头发结成了团。她没有骨折,这真是一个奇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洗一个热水澡,打一针镇痛剂,然后上床睡觉。
不过,她终于死里逃生。
他们竟然朝她开了枪。她坐在这里,眼前一切正常,刚才发生的事情真令人难以置信。
克罗姆公司的一帮警卫一直追赶到树林里。她当时头脑里只想着逃命,也顾不上拨开挡道的树枝,任凭它们击打自己的身体。她一路上跳越横在地上的木头和水沟,嘴里不停地大口喘气。
肋间的一阵阵疼痛使她不时放慢脚步,但是她没有停下,后来终于跑上了大路。她想拦住一辆过路的汽车,它却绕过她急驰而去。她随后跌跌撞撞地沿着公路朝艾略特的汽车奔跑,一直担心着从身后射来的子弹。然而,那些警卫没有追出树林。
到了汽车跟前,她才想起自己的手袋。还好,它仍挂在脖子上。而那支小玻璃管自然没能逃脱厄运。手袋的底部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片,皮革还是湿的。她心里说,它没有毒死我。
卡伦极不愿意离开艾略特——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要她是自由的,他们就不会伤害他。他们,她心里重复道,他们到底是一帮什么人?
“现在,”警官满意地咂着嘴说,“我需要你的姓名、地址、工作地点,还有电话号码。”
她这时才发觉没有作自我介绍,而那反应迟钝的警官刚才竟然也没有问她。她心血来潮地随口答道:“嗯——马洛。克拉里萨·马洛。”她胡编了一个华盛顿的地址。糟糕,要是他查看自己的驾驶执照该怎么办?
他没有。他用打字机填写好表格以后,伸手抓起了电话。“我们马上就可以查个水落石出。”他自以为是地说。
“给谁打电话?”
他没有回答,动手拨着号码。“是切特吗?”他握着电话说。“我是比尔·奥格登,西福德警署的。嗯,对,对。汤姆又去州里出席法院的案件终审了。对,就是这样的。你们那里如何?不错。听我说,我这里有一个女人,名叫马洛。她说,你们把她的一个朋友抓起来了。名叫罗思,艾略特·罗思。就是这个。嗯,嗯,我知道了。”
卡伦两眼一直盯着他,仔细听了这段令人难以置信的对话。接着,他没有说话,听着对方讲了一阵,最后回答说:“清楚了,会照办的。”他挂上电话以后,指着电话说:“这是切特·拉金,克罗姆公司的警卫队长,是个好人。抱歉,夫人,你的朋友不在那里。你一定是搞错了。不过,他们想和你谈谈,切特派车来接你到那里去——”
卡伦本来以为自己的肾上腺里已经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可是她估计错了。她站起来说道:“好吧,没事儿了。我得走了。”
奥格登一个劲地摇着头。“这我可不知道。拉金队长想和你谈谈。”
“我被捕了吗?”
他考虑了一下。“不,我看你没有犯什么法,可——”
她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朱巴尔·哈克按下对讲机的键钮。
“皮尔逊下士,”他拖长腔调问,“冯·格拉克部长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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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门卫打来电话,将军,他已经上楼了。”
“好的,你可以直接领他进来。”
哈克走向桌子后面的窗户。当然,他本可以在家里和冯·格拉克见面,可是觉得在办公室更好——而且更安全。他俯瞰窗外,指挥部大楼前的停车场在这节日周末几乎看不到什么车辆。停车场那边新建了不少大楼。他心里不禁再次感叹,这和他当初来时的情形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那时,这里叫德特里克兵营,仅仅是陆军在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小镇上一个死气沉沉的军事设施而已。
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尾声时,他被任命为化学战部队的中尉,第一个岗位便是德特里克堡。值得庆幸的是,他当时恰逢德特里克堡发展的最重要机遇:从俘获的日本科学家那里得到的情报促使美国大规模扩展了这一计划。
在50年代,正是这位哈克少校负责实施了黄热病研究计划。到了1959年,德特里克堡已经具有每月培养50万只能扩散黄热病的蚊子的能力。
可是,科学家们在60年代初期却改弦易张,将研究重点转向细菌和病毒。哈克那时觉得他应该亲临实战以便丰富自己的资历,于是提出自愿到越南服役。那是他一生中所作出的最糟糕的决定。
他当时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责任,让那帮黑鬼遵守军纪,可是却受到那么严厉的惩罚。时至今日,他仍旧无法理解自己的遭遇。他曾经憎恨上帝,为什么会让那样的厄运降在自己的头上。
后来,他才逐渐认识到那样的痛苦和牺牲是完全必要的:他必须经过如此磨难才能成为上帝的仆人。他后来说服了陆军部,没有因为伤残让他提前退休,而是派遣他到德特里克堡来重操旧业。后来,在民众骚乱时他被派往华盛顿——正是在那里他找到了自己毕生的追求。
面对他自己定下的宏伟目标,其他人可能会畏缩不前。但是,哈克认为这样做是上帝的旨意。而且,他是正确的。
陆军部制定了政策,中层军官均要到德特里克堡参加轮训以便获得生化战争的经验,这使哈克有充分机会在他们中间招募人员。他研究他们的人事档案,找了解他们的人谈话,最后选出能够争取的对象。当然,其中还包括签约为军方工作的文职科学家。他在挑选人员时谨言慎行——甚至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后来终于使组建美国爱国联盟的梦想变成了现实。经过10年的努力,他建立了基本网络;20年以后,他的部下已经渗透到政府的某些最高机构内部。
后来,罗纳德·里根入主白宫。
80年代初期高达万亿美元的防务预算是一个天赐良机。在预算增加的浪潮中,哈克的部下轻而易举地隐瞒了大笔大笔的“最后补偿计划”拨款。而出现的亏空均由某些没有担任公职的公民——比如查理·邓肯——进行弥补。
那样做并非天衣无缝:嗅觉灵敏的审计人员、监察人员,甚至还有国会议员都曾经找过麻烦。但是,他的部下忠诚可信——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一旦发生无法避免的或难以改变的问题,要么采用巧妙的手段进行掩饰,要么索性除掉产生危险的人物。那样做风险太大,他并不愿意,不过那种万不得已的情况毕竟少见。
哈克叩打着牙齿,进入沉思状态。他经常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现在是全国最重要的人物:只有他掌握着重振美国的力量,只有他能够拯救美国。
有人敲了一下办公室的门。
“进来。”
冯·格拉克走了进来,哈克迎上前去与他握手。“见到你真高兴,利昂。来,坐下。你要不要一点咖啡?”
“不,谢谢,将军。”
哈克关上房门——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而并非真的有此必要——然后回到桌前。“节日期间开车从华盛顿老远到这里来,是什么重要事情?”
冯·格拉克眉头紧皱。“事情太敏感,不能在电话里说。我们遇到了麻烦。”
哈克猛地扬头。“什么麻烦?克兰德尔的案子?”
冯·格拉克点了点头。“是的,先生——”
哈克气急败坏地说:“当初是你说的已经控制了局面。又是那个可恶的科学家在捣乱?”
冯·格拉克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像是搁浅的鲸鱼在呼吸——然后解释说:“嗯,可以这么说。里德去了华盛顿,显然是想与弗拉纳根取得联系,想告诉他克兰德尔是由于接触了V-5身亡的,而且还随身带着有关的研究材料以作证明。幸亏被弗拉纳根打发走了。我们抓到了里德,弄回了那些材料。”
“要是那样,还有什么麻烦呢?”
冯·格拉克踌躇片刻,后来还是回答说:“是克兰德尔夫人请的那个律师,罗思。他在克罗姆公司露了面,和一个女人。”
“你说的‘露面’是什么意思?”
“他和这个女人溜了进去,到处偷看——我们不清楚他们看见了什么——然后开着一辆叉车冲破了电网。那个女的逃脱了,不过罗思被抓住了。”
“可恶!”哈克用他巨大的拳头敲击着桌面。“罗思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他起了什么疑心?”
“不知道。可能他在我们抓住里德之前与他谈过。糟糕的是,在克罗姆公司没有可信的人审问罗思,我们的情报都是由普列斯科那个笨蛋提供的。”
“这下可好啦。”哈克掏出他的金制烟盒,抽出了一支香烟——他把自己每天的吸烟定额限制在三支之内。他用安全火柴把它点燃,朝天吐了一口烟雾,然后看着冯·格拉克。“你派谁去?”
“当然是盖奇。他正在路上。将军,我建议让他立刻运走所有的库存,然后关闭生产线。”
哈克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能够达到原定的产量当然好些,但是——”他吸了一口烟,“还有别的建议吗,副部长先生?”
冯·格拉克眨了眨眼,接着说:“里德已经干掉了。显然得把罗思处理了。”
“那个女人呢?”
冯·格拉克耸了一下肩膀。“她叫马洛,我们搞到了她的地址。”
哈克细心周到地说:“罗思将会告诉我们她知道些什么。唉,他现在毕竟也算是一个知名人物,不过我看我们也别无它法了。你有办法把它弄得像一起意外事故吗?”
冯·格拉克点点头。“我们已经着手进行这事。”
“好。”哈克站起来,然后踱到窗前。“你必须处理好这事,利昂。”他眺望着停车场。“你知道,我们已经胜利在望——我已经能够领略到这近在咫尺的成功感觉了。它将是新时代的曙光,对吧?”
冯·格拉克两眼警觉地望着他。“是的,先生,我相信是的。”
“那么,别再出差错,明白吗?”
冯·格拉克倏地从椅子上直起身体。“是的,先生。你不会失望的。”
“我知道不会,利昂,我知道不会。”
他目送着冯·格拉克离开,然后又抽出了一支香烟。去他妈的定额,今天看来要倒霉。
他突然觉得办公室里非常热,于是走到墙边,把手放在通风口前。里面吹出暖烘烘的气流,那个该死的空调又坏了。
他松了松领带。他讨厌炎热的天气,对它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感。他尤其憎恨炎热、潮湿的天气,因为它使他想起越南,使他想起——
他立刻设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去想别的东西,可是已经太晚了。
哈克躺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倒霉的天气热得让人无法入睡。由于军官数量超编,他只得挤在这帆布帐篷里,无法住进旅指挥部带有空调设备的拖车里去。
他长吁短叹,把两腿伸出行军床,踩在地面的木板上。接着,他赤脚走到安在帐篷中央的电扇前,把它的速度调到最高挡。
他回到床前时,听到帐篷口传来一阵响动,看见一把刺刀划破了防蚊网。“干什——”他刚开口就看见一只长着长指甲的黑手伸了进来,从划破的口子扔进了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落在他的行军床上,接着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他跟前。
他来不及思考,反身往后一跳,越过同伴的空行军床,躲在附近最大的物体——两个顺着帐篷边摆放的大床脚箱——后面。他侧身躺着,面部靠在一个床脚箱的后面,没有注意到两个脚箱之间还有约6英寸的空隙。
手榴弹爆炸了。
他其实并没有听到声音,只是感觉到了震动——他的左耳鼓放爆炸产生的压力震伤了。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已被向后推了一下。
手榴弹的弹片把帐篷里面的东西炸成了碎片,但是两个床脚箱抵挡了许多致命的弹片,挽救了他的性命。
然而,一块锯齿形的弹片准确无误地通过两个床脚箱之间的空隙,穿入了哈克的腹股沟。
哈克低头一看,鲜血从短裤里冒了出来。
“天啊!”他尖叫着,“哎哟,哎哟,哎哟!”
接着,他感觉到了:先是轻微的烧灼,然后疼痛逐渐加剧,变得难以忍受。
他昏迷过去。
哈克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吗啡的作用使他头脑眩晕。他请求医生谈谈后来发生的情况。那位医生——哈克一直不知道他的姓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需要一名泌尿科大夫给你做手术,所以要用直升机送你去西贡。”他犹豫了一下,接着用温和的口气告诉哈克,“可能他们有办法保住你的——你的生殖能力。”
“不!”哈克高声叫道。
“将军?您没事儿吧?”
他望着站在门口的皮尔逊下士。
“没事儿?”他摇了摇头,“没事儿?”
“是的,先生,”皮尔逊重复道,“您刚才在叫喊。”
哈克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很好,回去干你的事吧。”
皮尔逊面带狐疑,但还是服从了哈克的命令。
哈克觉得大腿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把烟头触在了上面。
“杂种!”他低声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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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艾略特感觉头疼。这是主要问题,头痛使他难以考虑其他事情。
正是头部的一阵阵疼痛将艾略特从那个黑暗、安全的深渊中唤醒,使他回到了这个充满痛苦的意识世界里来的。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回忆,终于想起了发生的事情。
那辆叉车。它坠落了,接着爆炸。他失去了知觉,然后在克罗姆公司的诊所里苏醒过来。他们检查了他的钱包,对他进行了盘问,但是他迷迷糊糊的,无法回答。后来,他们走了,他昏睡过去。
他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床的三面挂着围帘,一侧有一张桌子、一只水槽和一个摆放着医疗器具的玻璃柜子。
他小心翼翼地试着坐立起来,可身体刚刚立起,便觉得房间里的物品变得模糊不清,随即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他躺下以后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他心里想,一定是脑震荡。但是,有没有其他毛病呢?他没有移动头部,只是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用两手抚摸胸膛。
全身一阵剧痛,他的手臂和腹部都有伤口,后颈火辣辣地疼。他觉得口渴,简直渴得要命。
上帝,他需要什么东西治一治头疼。他试图抬起头来,轻轻地,轻轻地抬。
他非常缓慢地在床上坐起来,等候了几分钟让自己适应这样的姿势,然后把两腿放在地上,站立起来。又是一阵恶心的感觉,但是一会儿就过去了。他朝那个玻璃柜子挪了几步,然后打开了它的玻璃门。里面装着注射器、针头、手术缝合线和其他一些外科器械。没有药品。
艾略特靠在桌子上,拉开了一个抽屉。他看见了一个测量血压用的橡皮囊袖带、几支温度计,外加几包解热止痛剂。他抓起一包,扯开袋子。
他转身面对水槽,盛了一纸杯水,服下了解热止痛剂,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口渴的感觉消失之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挪到床的另外一侧,伸手拉开了围帘。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安着一张床、一个检查台,另外还有一个卫生间。
他走到出口处,用手转动门把,是锁着的。他不顾头部的剧痛,竭尽全力撞了几下,可是没有人回应。
“这下可好了。”他有气无力地嘟哝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然后拖着脚步进了卫生间。
理查德·格尔顿知道罗思被抓的消息以后,一直觉得惶惶不安。而且,他有一种犯罪感:有时觉得自己成了罗思和卡伦的同伙,可有时又觉得自己还帮得不够。
克兰德尔是因为沾染上V-5而死去的吗?如果是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了解的情况大有可疑之处。
他花了一天时间来解决生产中出现的问题,准备下班时却听到对讲机响了:普列斯科博士要他到办公室去一趟。他走进普列斯科的套房时,普列斯科的秘书安妮向他问好:“哦,嗨,格尔顿博士。对不起,我知道是普列斯科博士叫你来的,但是有人在你之前刚刚进去。”她挤眉弄眼地说,“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你能不能等几分钟?”
“噢,倒霉。怎么你今天也上班,安妮?”
她做了一个鬼脸。“相信我,我不想上,可是有人闯了警戒线,他们叫我来的。”
格尔顿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哼,普列斯科焦虑不安,他得立刻向五角大楼作出书面报告——不过我不知道干吗这么急。不管怎样,”她耸了耸肩膀说,“至少我可以得到双倍加班费。”
“说得对。”格尔顿说着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上下打量着他,然后说:“嘿,你能不能帮帮忙?”
他最不愿意做这种事情,可嘴里还是问道:“什么事?”
“嗯,我真的想给我的男朋友打一个电话,本来我们今天晚上有约会。不过,普列斯科博士一见我打私人电话就发火。如果他出来把我抓住——”
“我明白了。”
“我到隔壁的办公室去——”她说着示意格尔顿身后的那面墙壁,“打电话。这里不会有事的,不会打来电话,什么也没有。如果普列斯科博士出来,你用脚踢一下墙壁就行了——这道隔墙薄得像一层纸——然后告诉他我上卫生间去了,好吧?”
“好的,没问题。”
“真是万分感谢。”
她蹦跳着出了房门。格尔顿在那里坐了一阵,心里猜想着普列斯科见的大人物到底是谁。接着,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一个新的想法——这一个念头与他的人品简直太不相称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否定这种想法,脚下已经开始了行动。
他端起自己坐的椅子,挪到安妮的桌子后面,接着把椅子背靠在墙上。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向后仰,让头部靠近墙壁,然后转过脸去,把耳朵贴在纤维板制成的隔墙上。
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窃听方式,但是却也灵验:他听到了清晰的说话声。他甚至无需借用水杯就可完成这个小把戏。
普列斯科汇报时觉得自己的腋下在不停地冒汗。他讲完以后,惶惶不安地整理着堆放在桌子上面的文件。
盖奇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后来,他开口说道:“我早就跟你讲过,普列斯科,你的安全系统漏洞百出。我们整整辛苦了5年,这一切都可能因为你的无能而化为泡影。”
“对不起,”普列斯科嘟哝道,“我们也竭尽全力了。”
“去他妈的全力。”盖奇一声训斥,起身走到窗前。“我再也不想替你擦屁股了,先是里德,现在又出了这事。”他思考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普列斯科。
普列斯科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说里德,文斯他又怎么啦?”
“他带着一包有关V-5的数据去了华盛顿。幸好我们在他把材料给人看之前赶到了,不过他一定和罗思谈过。正如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保密措施不力。”
“文……文斯后来怎样了?”
“他的车撞上了树。非常不幸。现在罗思在哪里?”
普列斯科用手指头摁着太阳穴,闭上眼睛,回答道:“关在诊所里。”文斯的消息使他觉得难受,然而他却不敢对盖奇说什么。
“罗思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盖奇厉声问。
“他……他昏迷过去了。”
“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没有审问他,等着你来。”
盖奇讥笑道:“所以,你甚至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不知道他和谁谈过。”
“我保证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过。幸好今天是星期日。你——你打算怎么办?”
盖奇回到椅子前。“这是一个大问题,对不对?我们不能就这样干掉他,他的失踪可能带来许多麻烦。”
普列斯科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不行,得用别的方式解决他,”盖奇接着说,“与此同时,我希望在明天之内运走所有的V-5,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停止全部生产,中止整个计划,明白吗?”
“当然明白。”
“好。”盖奇看了看手表。“我需要一部可靠的电话。”
普列斯科站立起来。“我把大厅那面的办公室给你用。”他说罢领着盖奇往门口走。
在房门外的接待处,普列斯科看见格尔顿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吃了一惊。他已经把叫格尔顿来的事情忘在了九霄云外。他说:“格尔顿博士,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原想和你一起谈谈计划的进程;我马上就回来。”他没有把盖奇介绍给格尔顿。
普列斯科回来时,只有安妮坐在那里,却不见格尔顿的踪影。“格尔顿博士到哪里去了?”他问安妮。
“他说他得去办一点什么事情。要我把他叫回来吗?”
普列斯科摇了摇头。“不,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艾略特以为自己已经被人遗忘,这时房里的那个电喇叭呜呜地响了起来。那声音非常之大,可是与昨天听到的却不一样。
他听见门外一阵响动,接着又停下了。他走过去想开门,可是它仍反锁着。他转过身正往小床走,门把开始转动,接着门开了,格尔顿博士冲了进来。
“你没事吧?”格尔顿在喇叭的噪声中大声问道。
“嗯——没事。你——”
“快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格尔顿抓住艾略特的胳膊,拖着他出了房间,来到大厅。在走廊尽头,格尔顿往左面拐弯,手里仍然拉着艾略待的胳膊。喇叭的声音太大,艾略特无法开口提问,而且他的身体太弱,无法拉住格尔顿。高分贝的喇叭叫声使他觉得脑袋疼得钻心。另外一些人也在往出口处跑,没有注意他们两人。
他们从侧门出了大楼,跑向一个标着“研究人员专用”的停车场。格尔顿把他领到一辆老式的雪佛莱旅行车前。他打开后门,叫艾略特躺在车底板上,随后从汽车后箱里抓起一床旧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艾略特听见驾驶座那边的门嘭的一声关上,接着是发动机点火的声音。格尔顿挂上挡,艾略特听到车底板下面一阵机器变速的声音。
汽车变换了几次速度,后来停了下来。艾略特听见格尔顿在和什么人讲话——那是大门的警卫。他心里一紧,这时汽车又开动了。
在后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他只听见公路上的声音。格尔顿说:“好了,你可以起来了。”
艾略特掀开毯子,然后坐了起来。这时,格尔顿突然把车子驶进了一条泥土路面的岔道。艾略特的头部嘣的一声撞在了车顶上。尽管路面不平,然而格尔顿并没有减速。他踩着油门,把车开上一个小山坡,接着从另外一面冲了下去,然后在道路尽头的树丛边踩下刹车。汽车前面是一条小溪,清澈见底的溪水下是棕色的石头。格尔顿扳下紧急刹车,然后转过身来。“好了,”他满意地说,“在这里我们可以谈了。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