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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33节第34节.2

作者:丹尼尔·斯蒂文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弗农火了。“当然没错!他在国会作证时我们见过多次面。”

“你说的是国会?”勤杂工仍旧心存疑虑,希望得到证实。“他是大人物?”

弗农注视着克兰德尔:一双眼睛紧闭,面部呈痛苦状。弗农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回头对那名勤杂工说:“不错,你可以这样说。他是陆军部部长。”

“可别开玩笑啦,伙计!”

“真的。”弗农让他们搀扶着回到轮椅上,急不可待地想早点赶到病房去。他有一位朋友在《华盛顿邮报》供职,当记者得到这样的独家新闻肯定会对他感激不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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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艾略特·罗思正在进行一件常见的车祸案例行询问,觉得又热又累。他身高近6英尺,此时在椅子上显得坐立不安:坐着的时间一长;他便觉得臀部疼痛难忍。他嘘了一口气,一边用指头轻轻地敲打着雕花防热板制成的会议桌面,一边听对方律师继续询问自己的委托人。

“那么,你肯定绿灯是亮着的?”对方是一名年轻的企业法律顾问助理,名叫萨德勒。

“对。”比利·巴斯金答道。

“你进入交叉道口时绿灯还是亮着的吗?”

“我已经说过了,绿灯一直是亮着的。”

“那么,红灯根本没有亮过?”

“嘿,”艾略特火了,捋着他那浅棕色胡髭说,“这一点你已经问过三次了。还是往下说吧。”

萨德勒眨了眨眼问:“这是提出抗议吗?”

艾略特立刻回敬说:“如果你再那样问,我将要他拒绝回答。我不会让你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不休的。”

“我这是在检测他的记忆力。”

“往下问吧。”

巴斯金冲着艾略特咧了一下嘴,显然对两名律师的交锋饶有兴趣。

萨德勒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吞了一下口水。“你进入交叉道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接着问巴斯金。

“我正通过道口,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小货车撞到了我的车上。”

对了,艾略特想,那是关键的一点。巴斯金是在绿灯亮着的情况下进入道口的——而那辆小货车经过时也是绿灯。问题出在华盛顿市老掉牙的交通信号系统上;信号盒里的“自动保险”装置坏了。

萨德勒还在喋喋不休地询问巴斯金接受了什么治疗以及他的收入损失有多大等等。显然,他认为巴斯金夸大了自己的伤势,而萨德勒和其他经验不足的辩护律师一样,让过多的个人情绪渗入了自己所提的问题。那样干是错误的——它使见证人警觉起来。

艾略特觉得,萨德勒对巴斯金的敌意含有较多的个人色彩。黑人专业人员对游荡街头的纨绔子弟大多持不屑一顾的态度。如果这件案子正式审判,陪审团也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萨德勒磨蹭到快要下班时才结束询问,有意让艾略特赶上下午的交通高峰。艾略特说:“没有问题了。”然后,他转身告诉记录员:“我们不用审读签字了,请你给我一份。”

全体起立,巴斯金对艾略特说:“喂,伙计,请你把上衣递给我好吗?”他说罢用手指了指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淡绿色聚酯纤维运动上装。艾略特俯身拿起上装,递给自己的委托人。这时,一样东西从上装的内袋中滑出,落在桌面上,滚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棕色小瓶,里面装满了白色粉末。

艾略特本能地伸手按住瓶子,将它拨到自己身边。巴斯金呆呆地看着。萨德勒也在忙着穿衣服,看来没有注意到。或者,他已经看到了?艾略特故意漫不经心地将手插进自己的衣袋。

他跟着巴斯金和萨德勒走进大厅,两名法警从他们身边路过。艾略特与萨德勒握手以后,和巴斯金一起到了楼梯口。他默不作声地出了大楼,来到了街上。

艾略特转身对着巴斯金低声喝道:“混蛋!你疯了吗!到法院接受询问时还带着毒品?”

巴斯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艾略特两眼射出的目光使他感到害怕。他惊讶地张开嘴巴:“嘿,对不起了,伙计。我没有想到它会从衣袋里掉出来。”

艾略特慢慢地嘘了一口气,他的右手抽搐,迫使他放松下来。过了片刻,巴斯金贼头贼脑地四下瞅了一阵之后,把手伸了出来。

艾略特一手伸进了衣袋。他知道,要拒绝归还那瓶可卡因非常好办,他只需提高嗓门说自己得毁掉它就行了。那样,巴斯金将会作出什么反应呢?他很想尝试一下。艾略特握着那个凉冰冰的玻璃瓶子,估计里边差不多装有1克可卡因。

“给我吧,伙计。”巴斯金可怜巴巴地央求。

艾略特刚将手从衣袋里伸出来,巴斯金就老练地一把抓了过去。

“今后千万不要再这样干了!”艾略特小声教训道,“难道你不知道那地方到处都有警察吗?”

“喂,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伙计。那是我的不是,你还要怎么样?”

艾略特忿忿地暗忖,这家伙根本没有把它当做一回事。见鬼去吧。“你做得对,比利,你做得对。”没什么,这是他对雇主惯用的口头禅。

巴斯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艾略特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吧,以便躲过下班时的交通高峰。酒吧里坐着许多律师、来国会办事的说客和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他找到一个凳子坐下,要了一杯啤酒,心里想着案子的事情。

由于巴斯金的伤势——一只手严重骨折——华盛顿市的陪审团大概会作出裁决,判给他5万至7.5万美元赔偿。当然,这是基于通常遇到的情形:由12名失业人员组成的陪审团在休息室里除了玩扑克牌便无事可做,而在法庭上又大多打瞌睡混日子。这样的陪审团看来以他们能够重处“这个家伙”——任何白人被告——为荣。

其实,他并无责难的意思。如果他的生活境遇与他们的一样,他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谁知道呢,他或许比他们还要积极。

当然,要是整个城市都成了被告,那么情况就更像一场赌局了。华盛顿市由黑人治理,有的黑人陪审员认为,对整个城市的不刊判决将是间接地批评黑人的管理能力。

不过,这件案子的真正棘手之处是巴斯金。他显然是一个欺诈行骗、编造谎言的家伙,很难让陪审团相信他故作呻吟的痛苦状。

唉,他总得想出一个办法来。他需要这个案子,需要它给他带来的诉讼费用。艾略将突然意识到,我已经40出头了,已经太老了。

他喝完啤酒,付了酒钱,回到自己的车里。今天是星期三,晚上本来该去健身房——他每周通常在基督教青年会进行三次举重锻炼——可是,他此时没有那份心思。于是,他驾车回家,在路上顺便买了一点炸鸡。

艾略特住的是一套配有家具的公寓。那幢老式的三层楼房在唐洛街附近,所在的格洛夫公园是一处环境优美的中产阶级住宅区。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狭小的门厅,拿到自己的邮件,然后搭乘电梯到了三楼。

楼里的住户大都是退休的政府工作人员,铺着亚麻油毡的地上发出卫生球和昨天剩下的食物的混合气味。这刺鼻的气味总使他回想起童年时住在姑妈公寓里的那些漫长日子。

他刚进房间便听见录音电话响了。他没有去接,而是到了小厨房。他从冰箱里摸出一听啤酒,拿起一个纸盘,坐在起居室的电视机前,正好是7点的新闻节目时间。他心里说道,离婚以后的生活他就喜欢这一点:没人规定回家的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乱吃东西。这是忙了一天以后使自己放松的时间,既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下命令。

艾略特扯下一块鸡脯肉,打开电视,听见主持人说道:“陆军部长贾斯廷·克兰德尔今天在华盛顿逝世,终年47岁。”电视上出现了克兰德尔在总统主持下宣誓就职的画面。主持人的解说这时变成了画外音:“克兰德尔部长,这位在政府中身居第二高位的黑人在洛克里克公园晕倒。那地方距离他的慢跑路线不远,他被送往首都大学医院。医院的发言人声称,克兰德尔在急诊室里心搏停止。已经有人就医院抢救克兰德尔所采取的措施提出疑问。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了解到,急诊室的医护人员当时是将他作为所谓吸毒过量的流浪汉来处理的。然而,当时的化验报告显示,他的肌体内没有任何毒品——”

这时电视上出现了采访国会黑人委员会领袖,众议员吉拉迪的画面。“在得知有关的全部真相之前,”吉拉迪说,“我是不会作出任何判断的。但是,我觉得值得注意的是,医院方面当时认为克兰德尔部长是一名吸毒过量的人。我很想知道,如果换成一名白人慢跑者,他们是否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画面切回到节目主持人。他继续说:“克兰德尔的遗体已被送往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进行解剖检查。现在尚不清楚克兰德尔是否患有心脏病。克兰德尔部长,这位前陆军将军是因为军功卓著而被任命为现职的——”

剩下的内容艾略特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脑海中浮现出见到克兰德尔的情形:大约一年以前,在兰迪·伊斯特的生日晚会上。他记得和克兰德尔夫人就所谓的医疗事故“危机”进行过一次长谈。她认为,办理医疗事故案件的律师们几乎逼得产科医生们不敢正常行医了。她叫什么名字呢?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上帝,这又会是一个什么案子呢?听起来好像是医院作出了完全错误的诊断。他很想知道哪一位大腕律师将会接手此案。

新闻节目这时转而谈及预算赤字,艾略特关掉了电视,跑到录音电话前。磁带快速倒转,上面只有一条信息。“艾略特,我是兰迪。尽快给我家里打电话。有要事相告。”

艾略特在沙发上坐下。或许,这只是巧合,然而他拨动兰迪的电话号码时觉得心里咚咚直跳。

或许,他将要时来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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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艾略特办公室的对讲机响了,接待员通报说兰迪·伊斯特先生来了。

艾略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难以控制自己的激动心情:他既感到高兴又觉得紧张。要是他能接办这个案子就好了。他觉得身体有些摇晃,从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站立起来,然后向接待室走去。

两位挚友长时间未见面,此时互相热情问候。他们进了艾略特的办公室以后,兰迪解开他身上的蓝色双排扣上装,在办公桌对面的长沙发椅上坐下。艾略特的秘书送来了咖啡。

“你好久都没有到我这里来了。”艾略特说。

“嗯——上次来是在你短期休假之前。”

艾略特咕哝道:“嗯。”

“哦,没关系。”兰迪咧嘴一笑。“我早该按你了,孩子,该揍了。”艾略特笑了。兰迪一讲土话总使他觉得愉快。他们两人之间的差别很大:艾略特是纽约大都市人,而身材高大、长着鬈发的兰迪却是来自田纳西州的正宗牛仔。两人是1971年在越南认识的。那时兰迪刚刚从后备军官训练队出来,是一名毫无经验的陆军少尉,接任艾略特所在的海军陆战队老兵排的指挥官。艾略特当时是一名未满20岁的新兵,在排里当无线话务员。兰迪非常聪明,发现艾略特不善言辞,意识到该如何提出问题,引导这位年仅19岁的话务员帮助自己熟悉情况。在艾略特的协助之下,兰迪成为一名优秀的排长,他们从此结下了持续多年的友谊。

艾略特当兵两年以后于1972年退役。兰迪被提升为陆军少校,在70年代末转回五角大楼担任文职工作,后来得到现在这个职位——陆军助理部长。

艾略特郑重其事地说:“我一直想要告诉你,自己感到非常抱歉,没能付还欠你的贷款。”

“没关系。你没钱还我,我同样觉得高兴。”

“多谢了。”艾略特说,既感到十分尴尬又暗暗内疚。

“你知道吗,我也有责任。”兰迪说罢用困惑的目光注视着艾略特。“我当时知道你有困难,可是却没有问你。我以为你自己能够对付。在越南,你好像是排里唯一不吸毒的人。”

艾略特摇了摇头。“当时我们采用不同的方法来减轻痛苦。我从未真正喜欢过大麻或大麻制品,而是喝啤酒。不过可卡因嘛——那就完全不同了。”

“嗯,我也听人这么说。”兰迪的身体在沙发椅上不停地挪动。“乔希怎么样?”

“棒极了!”艾略特兴致勃勃地说,“他刚满9岁。我呆在康复中心最难受的就是这一点了——整整6个星期没有见到他。”

“那还用说。我自己也想念他。嗯,你父亲呢?他怎么样?”

“你是说他怎样看待这件事情吧?怎么说呢,他实际上设法帮过我。我出院时,他给我在他公司里找了一份工作。”

“太好了!”

“对。”艾略特咯咯直笑。“不过,你是知道的,我其他什么事情都干过——当过兵,当过商船船员,当过处理人身伤害案的律师,可都是和下层社会打交道。他大概以为我终于看到光明,可能会对做企业法律顾问感兴趣了。那是和大人物打交道的职位。”

“你拒绝以后他的反应如何?”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反应呢?”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起来。接待员通报说:“克兰德尔夫人来了。”

艾略特拿起电话回答说:“谢谢。我马上就出来。”他转身告诉兰迪:“听我说,这可能是一件大案子。你的介绍真是太棒了。”

兰迪笑着说:“好的,我知道。哦,琳达记得见过你,和你谈过医疗事故的问题。你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皱了一下眉头。“坦白说吧,艾略特,我本来觉得应该告诉她你的……问题,可是,却没有那样做。”

“哦?”艾略特在一本黄色记事簿上心不在焉地乱画。“为什么?”

兰迪大笑一声。“因为大多数家伙需要头脑清醒,而你麻木迟钝时可能更好些。”

艾略特站立起来,走到了沙发椅前。他很想告诉兰迪这对自己是多么重要,可是又觉得难以开口,于是俯身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说:“谢谢。”

琳达·克兰德尔是一位漂亮的黑人妇女,头发紧贴两鬓向后扎起。她优雅地站立起来,然后与艾略特握手。她讲起话来嗓音深沉,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很快便给他一种坚强干练、惯于控制局面的印象。

他把她领进办公室以后,兰迪和她相互拥抱问候。她环顾四周,艾略特这时突然觉得室内的墙纸已经褪色,摆放的又全是些廉价家具。他们交谈片刻,兰迪起身告辞,离开了办公室。艾略特开始询问。

琳达以冷静而务实的方式讲述了她丈夫死前的有关情况、她解释说,克兰德尔临死前一天晚上刚出了一次短差回到家里。

她谈到出事那天清晨他去锻炼之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时,已是热泪盈眶了。“他没有按时回来,我并没有着急。可是时间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正准备打电话报警时,接到了兰迪的电话。”

“兰迪的?不是医院的?”

“嗯,对。医院的人查明贾斯廷的身份以后,想给我打电话。可是,我们的电话没有列入号码簿。所以,他们给贾斯廷的办公室去了电话。”

兰迪和她在医院里见了面。他们与一位名叫卡伦·穆尔的女医生谈过,但是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或者诊断结果。

艾略特问道:“穆尔医生是白人还是黑人?”

琳达对这个问题看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白人。”

“有没有人说您丈夫是吸毒的?”

“没有,没有直说。他们问过我他的身体情况,是否有心脏病,在服用什么药品,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

“那么您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说他的健康状况良好。”

“那么后来——”

“后来他们告诉我,华盛顿市政府法医处要解剖尸体以便确定死亡原因。这时,兰迪说话了。他已经安排在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进行解剖。”

“为什么?”

她向后梳理了一下头发回答:“因为兰迪说——我当时也觉得有同感——他不信任华盛顿市的医生,怕他们做不好。”

艾略特心想,一个人的头衔和官架子竟有这么厉害。法医处经常放弃解剖尸体的权利——但这往往是对病人死亡所在医院的病理部而言的。他从来没听说过把病人尸体送到别的医院进行解剖的做法。然而,那个决定是高明的。华盛顿市政府法医处严重缺编且水平不高,养着一大批在那里混饭吃、等待真正美差的党棍和外国人。当然,也不能指望首都医院的病理部会拿出客观的报告来。“您什么时候得到解剖报告的?”他问琳达。

“等了好几天。兰迪弄到一份完整的报告。他只给我看了一页——你知道的,就是封面那一页。”

艾略特点了点头。显然,兰迪不想让她看到描述尸体碎块的那些内容。“您把报告带来了吧?”

“带来了。”她从手袋里抽出一个密封纸袋,然后递给了坐在桌子对面的他。

艾略特打开纸袋,用目光扫了一眼封面:

死亡原因:

1.循环系统衰竭,由中暑虚脱或热射病引起。

解剖发现:

1.冠状动脉粥样硬化。

2.心肌纤维变性。

死亡方式:

自然。

艾略特略读了报告的其余部分。克兰德尔看来受热过多,他本来就有毛病的心脏承受不了。“您以前不知道他有心脏病吗?”他问琳达。

“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军队的所有体检都是正常的。”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军队的体检。”

他看了她一眼。尽管这仅仅是一种直觉,但是他总觉得他们的夫妻关系中一定存在大量的紧张因素。或许,她现在正对此感到内疚。

“那么,下一步怎么办?”

他以标准的语言向她描述了自己调查医疗事故案件的方式:取得有关的医学记录,研究涉及到的种种医学问题,然后把记录送交专家鉴定。

他让她看了律师预聘协议,给她讲了收费的标准:协商解决为赔偿金额三分之一;开庭审理为赔偿金额的百分之四十;上诉以后增加到赔偿金额的百分之五十。

“如果您愿意,可以把它带回家去看看,然后邮寄给我。”他用平板的声音说。

“不用了,给我吧。”她用花体字签上名。“这是贾斯廷死后我干的第一件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她签字的时候,艾略特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我也得去工作了,”她补充道,“我是教师。”

“听您的口气这工作不错。”艾略特说,“哦——我还有一些别的文件需要您签字。”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准许查阅医疗和就业情况的授权书,然后摆放在她面前。

她签字完毕以后,艾略特郑重其事地说:“克兰德尔夫人,在我完成调查、得到专家的意见之前,我不能说可以立案。”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实际上,10个案子中我有9个都不会接。再则,每4个伤害案中有3个的判决都是对医生而不是对病人有利。”他所说的是全国的平均数。在华盛顿市,原告实际上占有明显的优势——在被告是白人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我明白。”她注视着他的双眼。“你可能记得,我对医疗事故案件一般是持否定态度的。我觉得不应该为难医生,对犯错误的诚实医生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苦笑着说:“是的,我记得。”

“怎么说呢,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改变了看法。如果你告诉我说,他不是死于医疗事故,我也不会感到失望。我对赔偿费不感兴趣,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艾略特点了点头。他希望每当委托人声称对赔偿费不感兴趣、只要讨个公道时,他自己都能得到一个美元。可是,一旦出现了协商解决方案——一笔可观而合理的赔偿费——委托人总是贪得无厌地希望越多越好。真是不可思议。

“那才是得体的做法。”他婉转地说。

“不过,如果真的存在治疗不当的因素——”她的表情变了。“我就要告倒那些混蛋,不论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如果有治疗不当的情况,我会查出来的。”

她立刻显得高兴起来。“兰迪说得没错。”

“哦?”

“你具有一种奇妙的本领,使人觉得你非常真诚。那些受害人是不是就因为这一点而喜欢找你?”

“您认为我待人不真诚?”

“当然真诚啦。”琳达站立起来,向他伸出了手。“兰迪说你是最棒的。对我来说,那就行了。”

他和她一起走到套房门口,目送她远去。他心里说,她对丈夫到底有多少留恋之情呢?

艾略特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西蒙·开普勒正在办公室里等候他。开普勒一见他便问:“如何?”

艾略特故意停顿片刻,然后回答说:“弄到手了。她连价都没有讲。”西蒙握拳在空中一挥。“好极了!真的好极了。”

“对。看一看解剖报告吧。”

西蒙接过报告,坐在沙发椅上阅读,用手抚摸着他左颊上的红色胎记。他看完以后说:“你要去和这位病理医生谈谈?”

“对,一弄到病历就谈。我会给杰基打电话,让她亲自去取。我不愿冒险,让病历处的那帮人在影印时乱搞。”杰基·拉蒙特是一名私家侦探,他们承办人身伤害和刑事案件时请她帮助调查。

“好主意。”西蒙把报告放在沙发椅上。“艾略特,这个案子我们得动用信贷额度了。”

“我看是的。”

西蒙叹了一口气。“唉,我们可能还得多借一些钱,要不就会出现拿不到工资的情况。除了微薄的个人收入,其他的我是一个子儿也挣不到。”

“那件卡车事故案的情况怎么样——就是卡尼家的那案子?我们还不能结算吗?”

西蒙满脸痛苦。“艾略特,已经结过账了,差不多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记得吧,你领了一张大额支票。”

艾略特这时想起来了,觉得脸上发热。就在他去医院治疗之前,他们结算了那件案子的费用——难怪他只能模糊地记得。他站起来,踱到窗户前:眼前是第18街的一部分和两幢铬钢骨架的写字楼,看不到一棵树。

此时。他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这是一件使自己事业成功的案子,具有多种有利因素:被告应负的责任、巨额赔偿金,还有——因为涉及种族问题——公众对此的关注。这是神的赐福,命运的转变。他虽然觉得受之有愧,不过还是决定抓住机会一搏。

噢,他需要可卡因。

艾略特转过头来对西蒙说:“好了,我还是干活吧。”他挪过自己的法律记事簿,然后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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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艾略特坐在他办公室附近一家名叫“第五修正案”的餐馆内。他刚把那块“众议院主席”三明治吃下一半,杰基·拉蒙特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你来晚了。”他说。

“对不起。我刚到实验室去取了几张照片。”

“是吗?什么案子?”

“家庭纠纷。”她说着从女招待手里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后说,“我不明白你干吗要到这里来吃饭。这上面全是些令人讨厌的三明治,而且价格也不低。”

艾略特笑了起来。自从离婚以后,“第五修正案”成了他经常光顾之处。这餐馆离他办公室只有一个街区远,而且他特别喜欢这里的火鸡肉三明治。

杰基点了一个“多数党领袖”——大面包卷加鸡肉色拉——和一杯无糖可乐,把身体斜靠在分隔间的座位上,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问道:“给我找到活儿了?”

“对。”艾略特说。杰基30来岁,穿一身传统的职业套装,是一位迷人的黑人女性。尽管种族和性别给她带来了种种限制,只有高中学历的她却拥有并且自己运作了一家生意兴隆的侦探社。

他故意停顿片刻以后说:“我已经接受琳达·克兰德尔的预聘,着手调查她丈夫死亡的案子。”

杰基吹了一声口哨。“真的?是你接下了那件案子?”

“是的。所以我需要你大力协助。我必须从首都大学弄到克兰德尔的病历。”

她掐灭了烟头。“你干吗不直接去要?你觉得他们要拖延时间?”

“有可能。”

她考虑了一阵。“我想我能打进去。”

艾略特俯身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是克兰德尔的姓名、社会保险号码、出生年月和入院日期。他是以约翰·多伊的名字被收治的——医院的人是这样称呼无名病人的。在那天档案的‘多伊’一栏中可能有他的入院单。”

“好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

“干吗这么急?”

“这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他们再傻也会猜到自己会被送上法庭。如果那位急诊室的住院医生不想在公众面前出丑——”

“明白了。我得费些功夫去弄,不过——没问题。”

女招待给杰基送来了三明治。艾略特接着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手头现金比较紧。所以,我想——”

“你想结案时才给我钱?”

“嗯,是的。”

“真是倒霉。艾略特,我的收费金额还不到去年那件案子的一半。”

“知道。不过,这可是你赚钱的好机会,大有搞头。如果我能够把这案子交给陪审团——不用说了,你知道华盛顿市的陪审团是怎么一会事——我会连本带利都付给你的。”他歪着嘴巴笑了。

杰基面带怒容,他当时以为她会拒绝的。过了片刻,她笑着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说:“艾略特,只要你的脸上出现那神态——”

“你答应了?”

“我想要赚钱,看来别无其他办法。”

“你可以去法院告我。”

她又笑了。“能得到什么呢?你的车?那就是你的全部家当了,对吧?”

“对,至少暂时如此。”

她点了点头。“我就在你身上冒一次险,宝贝。不过,费用总得要你付。”

“成交!”艾略特说着伸出了一只手。

杰基握着他的手补充说:“我要你立一个字据。”

两天以后,艾略特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克兰德尔的全部病历。秘书复印以后,他把它放进了编号的卷宗夹内。

和一般的情况类似,这份病历非常厚。病人只在医院呆了一个小时时间,而医护人员就写下了这么多东西,真叫人感到惊讶。艾略特逐页读了病历,甚至连那些小小的化验标记也没有漏过。

他看完以后掩卷长思。

看来,医院方面——具体说来就是卡伦,穆尔医生——只作出了吸毒过量的诊断。尽管病人的休表温度只有37.5度,穆尔医生还是同意了救护车工作人员的意见,认为克兰德尔是一名瘾君子。当然,克兰德尔的确是一名黑人,而且当时的确穿着也颇像吸毒的人。穆尔医生的判断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正确的。艾略特觉得,对她来说不幸的是,克兰德尔的情况属于那百分之十的范围。

艾略特拨打当地内科医生道格拉斯·克兰办公室的电话。他想请克兰审阅一下病历。那位医生代人做非正式的甄别,提供初步意见以赚取手续费。艾略特知道,克兰即使在病历中发现了医疗不当的地方,也不会出庭作证,而且不能提到他的名字——克兰医生不愿在当地医疗界成为被遗弃的人。尽管如此,他的意见可以让艾略特知道,是否值得花钱去请一位能够出庭作证的医生审阅病历。

艾略特已经作出安排,送了一份报告的影印件给克兰医生,而且他不用等待多久就可以听到回音。当天晚上,克兰给在家里的艾略特打了电话。

“喂,艾略特!我不知道你在帮克兰德尔家办案子!”

“是的,我是在帮克兰德尔家。”艾略特直率地回答道。

“我真是服你了。”

“我刚才还在想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给我回话了。”

克兰神经质地笑了。“听着,我刚刚看完病历,觉得自己参与了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

“好的。你的高见如何?”

“依我看,诊断没有什么大的毛病。”

艾略特心里一沉,然而仍以平常的语气说:“收治时的诊断如阿?他们把克兰德尔当成了瘾君子。”

“病历上的症状与此相符。”

“那么,他们在作鉴别诊断时没有考虑到中暑的可能性,这又如何解释呢?”

“嗯。”克兰支吾道。艾略特可以想象到对方握着长下巴的样子。“我不是急诊专家,当然——不过,如果换成我,是会考虑到那一点的。他的体温接近正常读数,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心脏病患者——处在昏迷状态下——不发高烧的。他们不可能知道他患有心脏病。他的心电图看来没有问题。你和医院的病理医生谈过没有?”

“我明天上午去见他。”

“问问他克兰德尔的冠状动脉纤维变性到底有多严重。从这份报告上看不出来。”

“我会的。”

“艾略特,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问题太棘手了。”

“那你认为我不该继续干下去?”

“不,我没有那样说。我觉得,应该请一位急诊医学专家看一下病历。况且,这是一个大案子。不过,你也不要太乐观。”

艾略特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好的,多谢了,道格。把账单送给我。”

“好的。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艾略特轻轻地挂上电话。如果他放任自流,这一情况可以使他失去信心。他走到窗户前,透过软百叶窗凝望街景。

他总是避免办那些获胜把握不大的案件——即使赔偿金额很大的也不行。许多律师因为指望市里的陪审团作出有利于原告的裁决,愿意接被告责任不大的案子。他对这种做法颇有微词。

然而,眼下的情况却不同。他非常需要这个案子,而且他不准备轻易放弃。

他记录下和克兰医生的谈话要点以后,喝了一杯白兰地,然后上床睡觉。

艾略特拨开树丛,顺着小道边沿前进,想追上伊斯特中尉。他右手提着M-16步枪,左手调整了一下深勒在背上的无线电话机的背带。气温高达40度以上,长在他腋下、腿根、脚踝和趾间的丛林烂疮今天掉了痂,走动时造成的摩擦使他觉得疼痛难忍。他转过头去,观察刚才停下在路边小便的大个子黑人士兵克劳利。

突然,克劳利出现在他身后,正走在小道的中问。艾略特开口刚想大声发出警告——他实际上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劳利却已经踩上了地雷的引爆装置。

艾略特的耳鼓被震伤了,所以没有听到地雷的爆炸声。一阵树叶和黑土猛冲过来,如同一只巨掌把他拎起来,然后抛向天空。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以后,挣扎着向前蹿了几步,接着便跪倒在地上。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克劳利踩上的是一颗“弹跳贝蒂”。那是越南人制造的一种地雷,可以从地下钻出来,然后在人腰部的高度爆炸。

艾略特吃力地转过头去观察:克劳利坐在小道的中间,歪着脸尖叫他受伤了。他的两只胳膊被炸得皮开肉绽,一团血糊糊的肉里支着破骨头,下半身满是血水。他后面的那个人腹部中了弹片,正在挣扎着把流出来的肠子往肚子里塞。

艾略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他的无线电话机和背包挡住了大部分弹片。背包里面装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配给的香烟、备用的弹药、橡胶雨衣、多余的饭盒、他的那些宝贝平装本小说等等。然而,他觉得左边臀部钻心地疼,于是便低头仔细检查。

他看见了一个血糊糊的洞,中间插着一根小棍似的东西。他当时根本没有考虑那是什么,伸手轻轻地将它拔了出来。伤口顿时血流如注,他立刻觉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地把那东西凑到眼前细看。

原来是一节骨头,克劳利身上被炸飞的骨头。

他尖叫起来……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嘴里仍在叫喊。

艾略特坐起来,浑身发抖,赤裸的上半身满是汗水,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阵,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扭头看了一下闹钟:凌晨4点。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这种噩梦了——上一次是在开始吸食可卡因之前。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彻底摆脱困扰了。

艾略特起身下床,把手伸进内裤,本能地摸了摸臀部上的伤疤。

然后,他进了浴室,打开淋浴的龙头,脱去内裤,走到喷头下。他让自己停止思考,暂时摆脱人世的纷繁。

那些梦境过去曾经常出现——而且形式也多一些。噩梦。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弟兄们每天夜里在他的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充满血污和丛林腐败气味的记忆在梦中反复出现。

现在,他做的梦都是一样的:克劳利踩上了地雷。克劳利和他的骨头。

艾略特又摸了摸臀部上的伤疤。

他在热水下站着,直到皮肤开始出现暗红色才关掉阀门,擦干身体,披上浴衣。接着,他走进厨房,用壶烧水。

正是这些噩梦,这些回忆,这些使人感到压抑的东西,这些充满血腥的暴力毁掉了他的婚姻,使他差一点失去和自己儿子见面的权利。“讲吧,”心理医生们总是这样启发他,“把那些东西都讲出来。”他们给他详细地解释过,他的问题是一种生存犯罪感,杀戮犯罪感。他们告诉他,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讲给我们听听。

他们不明白,他多年来一直在设法忘掉它。他有口难言,所以才求助于麻醉品——开始是酗酒,接着是吸可卡因。

所以,他已经吸取了教训。

水开了,艾略特泡上一杯药茶,看着茶叶慢慢下沉,禁不住思给联翩。

他终于走到了成功的边缘,终于可以弃旧图新了。如果能够协商解决或者打赢这场官司,他就可以在事业上立足,就可以搬迁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可以无愧地把乔希接来。他是不会让越南战争的阴影把自己的孩子也给毁了的。

艾略特端着茶杯进了起居室,把一张索尼·波依·威廉森的唱片放在那台老式便携式唱机上,然后调低了声音。在音乐开始之前,他急忙抓起口琴,试了试音,然后背对喇叭坐下。

艾略特先合奏了《我不知道》,接着是《万分失望》,然后是一曲《你的葬礼与我的审判》。

等到唱片的第一面放完时,他心中的痛苦和烦恼也已逐渐消退,心境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心里感叹道,布鲁斯音乐的魅力真是神奇。在某些方面,它比毒品还要灵验。要是他能像索尼·波依那样演奏,就是死去也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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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风雨交加。艾略特驱车前往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他从16街的入口进去,后来就迷了路。他几次停下问路,最后才找到病理部。

“我是艾略特·罗思,”他告诉接待员,“和斯潘塞医生约好的。”

几分钟以后,斯潘塞出现在接待处。他穿着手术服,满身散发着甲醛溶液的气味。他请艾略特就座以后,自己去更换衣服。

艾略特坐下,然后翻阅一本过期的《医学经济》杂志。他浏览了几篇有趣的文章,其中有《一名从未谋面的病人是如何告我治疗不当的》、《90年代的热门股票》,然后放下杂志。

从他左边开着的房门,他能够看到医院的太平问。几辆手推车上躺着白布包裹的尸体,它们正非常耐心地等待解剖。

20分钟之后,斯潘塞回来了。“罗思先生?我忙完了。”他身材矮小,面部浮肿,大鼻子,稀疏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横搭在头顶上。他的制服衬衣领上别着陆军上校的银质鹰徽。斯潘塞领着艾略特穿过大厅,到了办公室。

艾略特在一张灰色金属桌前的椅子上就座,桌子上面的一个大罐子正好挡在他和斯潘塞之问。大罐子里漂浮着一具男性胎儿的标本。他发现,斯潘塞装作没有看见他的反应。艾略特把罐子挪到一旁,然后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上校。”

“没问题,罗思先生。”斯潘塞愉快地说,“请叫我医生。”

艾略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可是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又像是认真的。这个家伙很可能喜欢自吹自擂。艾略特点了点头,从公文包内拿出解剖报告。“希望您能多多指教,说明一下死亡原因。”

“等一等。”斯潘塞伸手从自己身后的书柜里取出了一份解剖报告,然后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面上。“在我看来,死因是清楚的。”

“可以说‘清楚’,也可以说‘不清楚’。您认为克兰德尔先生是死于心肌梗塞?”

斯潘塞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艾略特没有用“心脏病发作”这样的外行话而引起了他的兴趣。“不。事实上他患有一定程度的高温综合症,或者叫中暑衰竭,那使他的心脏难以承受。正是中暑衰竭和动脉粥样硬化造成了死亡。而他们是无法知道这一点的。他门当时的治疗措施是适当的——”

“作为高温综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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