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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33节第34节.3

作者:丹尼尔·斯蒂文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是的,尽管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给他输了液——医生能够做的仅此而已。”

“您是说,一个现代医院的急诊室没法挽救一名循环系统衰竭的47岁的男子?”

“那不是我的话,你不要断章取义。”斯潘塞医生的脸颊发红。

“我只是努力在理解,”艾略特的口气缓和下来。“请您原谅,不过,我的委托人失去了丈夫……需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斯潘塞两臂交叉,两眼圆瞪。“我知道你的算盘,罗思先生。”“先生”一词只是轻轻地一带而过。“我曾经在社会上行过医,也有律师要我提供有利于他们案子的鉴定。但是,我只能以解剖结果为依据,讲出自己的意见。而我认为,这位病人本来患有的心肌纤维变性严重地加剧了高温综合症。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如果你不愿理解——”

“哦,我理解。不过,他心肌纤维变性的程度如何呢?”

斯潘塞查看着他的记录,后来回答说:“中度。”

“您知不知道他没有症状?”

斯潘塞耸了耸肩膀。“许多人都没有症状。可是,病变却是存在的。”

艾略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髭。“那么,假如这件事情没有发生,他将来得心脏病的可能性有多大?”

“噢,我认为应该非常大。不过,我不是给人看病的,你别忘记这一点。”

“忘不了。他能活多少年?”

“这我就不能妄言了。”

“可以理解。”

艾略特看看手表,俯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故作认真地把斯潘塞的报告和他自己的记录放在里面摆好。“好的,占用了您的时间,谢谢您,医生。”

他走到门口,转身问道:“哦,还有,您提取组织标本没有?”

“当然提了。那是标准做法。”

“是心脏的?”

艾略特高兴地听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我们有冷冻库。”

“好的。我们可能需要它们。再次向您表示谢意。”

艾略待开车离开医院大楼以后,发现自己的双手把方向盘抓得死死的。他低头一看,指关节都发白了。于是,他放松了下来,回想与斯潘塞见面的情况。这位医生显然帮不了什么忙,不过也不会带来什么危害。

现在,艾略特必须找到一名专家来作证,而且越快越好。只有那样,他才能赶在公众忘却这件事情之前以充足的理由要求法院立案。

一周以后,艾略特来到首都西尔顿饭店,敲响一间套房的房门。他深深地吸气以后,看见了出来开门的乔治·波拉德医生。“请进,罗思先生,”波拉德说,“我还要继续开会,只有20分钟时间。”波拉德说罢,指了指窗户下小桌旁的椅子。他面目清瘦,几乎给人憔悴的感觉,留着灰色短发,一张脸只剩下皮包骨头。

波拉德在艾略特的对面坐下,然后戴上眼镜,拿过一份卷宗打开。艾略特看着这位医生先读了封面上有关克兰德尔案件的情况,然后是里边装的东西。

他看完以后问艾略特:“我忘了——是谁介绍你来的?”

“查理·格拉瑟。您为他的案子在华盛顿市作过几次证。”

波拉德是费城附近一家小社区医院的急诊室主任,可是却用大量时间在全国各地为医疗事故案件的原告作证。当然,他在法庭上总是说,他收入的大部分为行医所得。

原告律师们认为,有必要利用波拉德这样的人来对付那些“被告的娼妓”——那些不顾事实真相为当地医护人员作证的医生。艾略特并不赞同这样的说法,不过,他实际上持无所谓的态度。他需要一名专家,而波拉德可以充当这一角色。

波拉德再次翻阅解剖报告,然后指着一页记事簿上的文字说:“当然,我记得曾经看到过有关克兰德尔部长的新闻。”他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件使人感到悲伤的案子。我认为,那家医院的医生没有作出正确的诊断。”

“你指的是中暑?还是心脏病?”

“高温综合症。他的症状介于轻度虚脱——又叫中暑衰弱——和中暑虚脱之间,无法确切地判定。”

“那么,他的体温只是稍微偏高又怎么解释?”

波拉德微微一扬头。“嗯,我反复查对了那一点。近来的研究成果表明,即使患者没有发烧,也可以作出中暑的诊断。当然,他们无法知道病人的心脏不好,而那正好说明为什么一开始就应该作出正确诊断。如果没有高温综合症导致的循环性虚脱,他的心脏就不会承受如此大的负担,对不对?”他用力地敲打着病历。

艾略特完全赞同他的说法,可是却想试一试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大能耐。他说:“让我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提问。是否作出高温综合症的诊断可能无关紧要吧?”

波拉德满脸惊讶。“怎么会呢?”

“听着,对中暑虚脱的正确治疗方法是恢复病人的液体平衡——那一点在治疗休克时已经做到了。”

波拉德思考了一阵,然后说道:“他们输液的分量不够,只是起到缓解而不是治疗作用。”

艾略特心里叫道,太妙了。

波拉德继续查阅病历,接着补了一句:“还有——他们给他用了碳酸氢盐!”

“那是心脏复苏术的常规药品,对吧?”

“对,不过那却是治疗高温综合症的禁忌药品,用后只会使病情恶化。”他耸了耸肩膀。“这就可以说明问题了。”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抱歉,我得回去开会了。剩下的细节改日再谈。”

艾略特点到了问题的关键:“不过,你能否从医学的角度比较肯定地说明,这个病例的处理方法违反了治疗常规?”

波拉德把头靠在椅背上。“是的,我看可以。”

“那么,关于病人的死因呢?你能否说明那是造成病人死亡的直接原因?”

波拉德笑了。“噢,看看你们这些律师是多么喜欢直接原因。关于这一点我得进一步研究他的病史,不过,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能够加以说明。”

“太好了,大夫,”艾略特接着说,“那么,我可以把你列为原告方面的专家证人吗?”

“可以。”

艾略特本想轻松地舒一口气,可是它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非常感谢,”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够得到你的书面报告?”

“嗯,首先,你得使我的证词符合现在的情况。”他咳了一声。“因为是急件,恐怕得收你双倍费用。”他查看了一下记录说,“一共是5000美元。”

艾略特心里一怔。有什么办法,格拉瑟提醒过他,波拉德收费昂贵。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办公用支票本,逐项填写后,推到波拉德面前。

波拉德故作高雅,连手也没有伸一下。“谢谢,”他说,“我会把同意协助调查取证和出庭作证的文件送给你的。”他毫无热情地笑了笑。

“好的,就这样。”艾略特站起来,与波拉德握手以后离开房问。一进了走廊,他便伸手去摸裤子的后兜,发现自己的钱包居然还在。

第二个星期一,艾略特从最高法院大楼出来,心里的感觉和9月下旬的天气一样,暖融融的,十分舒坦。他嘴里吹着口哨,走过售报机,到了明媚的阳光下。他的公文包里装着一份刚刚盖上立案日戳的诉讼文件:原告琳达·L.克兰德尔,贾斯廷·W.克兰德尔的遗产继承人;被告首都大学医院和卡伦·M.穆尔医生。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西蒙正等着他。西蒙拿出一张粉红色纸条在他眼前一晃。

“头奖!”

“什么?”

“看看这张纸条吧!”

艾略特有些不耐烦,顺手抓过纸条一看,原来是《华盛顿邮报》的法庭记者库尔特·托马斯写的便条:“想谈谈关于克兰德尔案件的情况。”

艾略特在接待处坐下。“动作真快。”

西蒙笑得咧大了嘴。“法庭的书记员们总是将能吸引人的案件的情况捅给那帮记者们。一旦《邮报》感兴趣,电视台就会紧跟着来的。”

“对啊。不过,我什么也不能说。”

西蒙说:“胡说。有许多可以讲的东西,而且不会泄露任何秘密。听着,‘我们确信,克兰德尔部长死于医疗事故。’只要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你的面孔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就行了。”

“大概应该让你去讲。”

“噢,不。你的面子比我的大。”

艾略特笑着说:“对呀,我应该知道怎么做,经常看,已经会了。”

“对啊!”西蒙高举手臂,五个指头分开。艾略特笑着与他击掌。

这是一个好开端——非常好的开端。

这位矮个子非常有礼貌。

“劳驾,”他对总服务台的希拉说,“您能否告诉我穆尔医生在哪里?”

希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立刻意识到,他不是医院的人。他穿着一件肮脏的原色战壕雨衣,那张面孔使人难以注目。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维尼纶手提箱。

“您是——”

“约翰逊,吉姆·约翰逊。”

“和她预约过吗?”

他犹豫片刻后答道:“是的。”

希拉点了点头。“请在接待处等一等,让我找找她。”

约翰逊先生欲言又止,好像改变了主意,顺从地转身坐下。

穆尔医生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吉姆·约翰逊这个名字,根本谈不上什么预约。而且,她没有时间来应酬,问希拉能不能打发他走?希拉对穆尔医生的反应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这天晚上,首都大学医院急诊室里忙作一团。

卡伦直到最近都喜欢这种忙碌而紧张的倒班工作方式。在急诊室工作对医生来说具有很大的刺激性:前一分钟你还在不慌不忙地为病人包扎受伤的踝部,突然手推车嘭的一声冲了进来,你又得立刻抢救另外一个人的生命。

但是,自从克兰德尔死后,急诊室里熟悉的日常工作好像处处暗布陷阱。对自己能力的信心并不能使她消除对治疗中发生不测事件的担心。最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内心里反复出现的自责——她当时可以挽救克兰德尔的生命吗?

她甚至觉得母亲的判断是正确的,自己不适合从事急诊医疗工作。

然而,今天晚上,就在今天晚上,卡伦又找回了原来的和谐节奏。到了下班的时候,她觉得自信、平静、胜任、愉快。今天的晚班十分忙碌,急诊室外救护车警灯的红光透过窗户映照进来,病人们呻吟不断,房间里充满消毒剂的气味,护士们不停地低声讲话。她检查病人,作出诊断,缝合伤口,这使她内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时,就像往常一样,她的工作戛然而止。伊拉·夏皮罗来接替从6点开始的早班。卡伦向他简要地介绍了留在急诊室里的病人的情况,接着到自己的贮藏柜前更换衣服,然后向停车场走去。

她走到离自己那辆丰田车几英尺远的地方,面前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影。他身材矮小,穿着一件雨衣。

卡伦往后退了几步一看: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箱子——企图施暴强奸的人一般不提箱子。

“是穆尔医生吗?”他彬彬有礼地问。

“是的。”卡伦答道,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那人点了点头说:“这是给您的。”他低着头从手提箱里取出一沓纸递给她。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了过来。

那人笑着说一声“对不起了”,随即转身离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然后走到附近墙边的一盏灯下,动手翻阅那一叠纸。上面的一页用英文和西班牙文写着:“哥伦比亚特区最高法院传票。”传票下面是一份长达9页的《医疗事故起诉书》。

卡伦呆呆地站在潮湿的停车场上,看着上面写着“起诉理由之一,起诉理由之二,起诉理由之三,关于事实与主张的陈述”。她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些文字,最后一页上的“2000万美元”这几个字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她精神恍惚,双手反复翻着那些文件,而目光却不在上面。最后,她拖着脚步进了汽车,然后插进钥匙,开动了汽车。她的脑海中没有出现回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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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卡伦走进帕尔默、海泽、瓦尔福特和辛普森合办的法律事务所,心里回想起找人顶替自己在急诊室的工作是多么容易。弗拉格勒医生一听到“要和律师见面”的消息,立刻重新安排了急诊室的工作。

她心里想,下次如果需要请一个下午的假时一定得记住这点。只要使自己成为索赔金额为2000万美元案子的被告就行了。

卡伦被人领到一间装饰着木板的会议室,在一张舒服的椅子上坐下。在船型会议桌的对面坐着保险公司为她请的律师蒂莫西·弗拉纳根。弗拉纳根的旁边是他的助手,一位名叫比尔·伊顿的年轻人。

弗拉纳根身材高大肥胖,下垂的大肚子几乎要挣断那根名牌腰带,胖胖的面孔总是透着红色。卡伦估计他大概有55岁左有,不过实际年龄可能会相差10岁。

卡伦的旁边坐着保险公司的代表比尔·麦克拉伦,以及医院负责风险责任的官员亨利·安托万。她和安托万见过一次面——几天之前他找她取走了一份案件的卷宗。

自从她那天在医院停车场遇到递送传票的人以后,一切都变了。她难受极了,觉得自己舒适的小天地将不复存在。她过去的11年一直是按部就班地度过的:读大学,上医学院,然后在急诊室担任住院实习医生。她曾经确信自己不用担心失业,不用担心经济来源,不用担心出现困扰着普通人的其他种种问题。现在,过去拥有的那种安全感已经不复存在,这对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最糟糕的是刊登在她接到传票次日上午《华盛顿邮报》头版上的报道:“陆军部长的家属指控首都医院治疗不当”。各地方台和几大电视网的新闻节目也对此事进行了报道,而且克兰德尔夫人的律师艾略特·罗思也在当天电视的《晚间热线》中露面。那次节目的主题是“急诊室里的种族歧视”。

至少,心中的愤怒没有使卡伦意志消沉。她正等着律师们发表高见,看看他们如何反击原告提出的指控。

弗拉纳根的开场白显得轻松愉快:“各位都有咖啡了?好的。”他低头看着文件。“我看了病历、解剖报告和那次事故的档案,哦,当然还有原告的起诉书。我还没有进行有关的医学研究,不过从我所知的情况来看,我们在医学方面是站得住脚的。”他盯着卡伦的眼睛。“不过,这将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我希望让你明白这一点。”

卡伦的心里一紧,清了清嗓子以后说:“不过,我已经将案子的情况报告了系里、医生审查委员会以及其他几个机构。他们一致认为,别的医生在那种情况之下也会作出同样的诊断。”

每个人都笑了起来,似乎她的话听起来很滑稽。过了片刻,弗拉纳根说:“听我说,你的意见和我们要研究的事情对不上号。”

卡伦直截了当地问:“你认为他们都是错的吗?”

“不,不,当然不。”弗拉纳根看来火了。“仅仅是因为那和治疗失当案毫无关系。”他用钢笔敲击着桌面。“在我打输的官司中,就有我确信病人不仅得到了妥当的、而且是当时最好的治疗的例子。而在我打赢的官司中,不乏医生像屠夫一样对待病人,应该逮捕法办的情况。”他叹了一口气。“你瞧,对治疗失当案件的审理和医院查房不一样,不会从学术角度来探讨应该如何治疗,如何进行鉴别性诊断,或者是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技术。它是审判,而那些作决定的人是一帮外行,根本不懂证词中那些深奥的医学知识。”

麦克拉伦附和道:“他说的是对的,穆尔医生。毫无疑问,原告至少会找来一名急诊医生作证,说明你治疗失当——也就是那些律师们所谓的‘偏离了常规的治疗’。”

“这样的话,那名医生是在撒谎。”卡伦毫不客气地说,她的温文尔雅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弗拉纳根抬起手。“有可能,不过我们都会犯错误,知道吗?”

她不甘示弱,两眼盯着弗拉纳根——看来情况与她预料的不同。“当然,我也可能出错。我知道那天我精力不好,可那是因为医院要求住院实习医生得连续工作48小时才换班。事实上,我并没有出错。”

弗拉纳根满意地点了点头。“答得不错。不过,‘精力不好’这一点可有问题。”

“那是事实。”

“对,不过没有必要把别人的事情扯到他身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结婚了吗?”

“结了,”卡伦答道,心里一惊,“问这干什么?”

“你将需要大量的支持——情感上以及其他方面的。有孩子吗?”

“没有。”卡伦的话里略带辩解的语气。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后低声问:“你们肯定这事将会闹到法庭上去?”

弗拉纳根注意到她的表情,于是神色严肃起来。“不要保留任何幻想。这件案子是不会轻易了结的。”

她勉强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你知道我的处境——整个案件毫无意义,你将把它扔出法庭。”虽然她心里想表明自己的立场,但语气却像是在提问。

弗拉纳根说:“这恐怕不行。如果我们面对现实,还是研究一下案件的非医学因素吧,就是那些使案情如此棘手的原因。”

卡伦不明白他的意思,考虑了几秒钟以后问:“你是说公众舆论?”

“不仅仅是公众舆论,还有其背后的原因。克兰德尔是黑人,我们这里的大多数陪审员也是黑人。所有的白人被告首先得对付他们,事实就是如此。而且,我们面对的原告还是一名黑人效仿的榜样。这是需要对付的第二点。再则,原告的律师可能会暗示你的治疗中含有种族歧视的因素。如果他得手,那将是需要对付的第三点。”

安托万说:“罗思当初不是在第5街起家的吗?”

“对,”弗拉纳根说,“可是,后来迁了出去。”他见卡伦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于是解释说:“‘第5街起家的’指的是那些在法院附近开设事务所的律师,就是第5街上那些低房租地段。他们通常靠接公派辩护人案子来赚钱,其中许多是少数民族家庭出生的,找不到待遇优厚的工作。”

卡伦点了点头。这和她脑海中那些律师的形象差不多,正是他们想把她送上法庭。

麦克拉伦说:“听说他在毒品方面有些麻烦。”

“前不久,他参加了一项治疗计划,戒可卡因。不过,据我所知,这没有影响他的业务。律师协会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处分。”他笑了。“当然,他随时都有可能重开毒戒。所以,我们还算运气好,克兰德尔的遗孀选中了他,而不是某个大腕律师。依我看,这使协商解决容易一些。”

“你想协商?”听卡伦的口气,好像“协商”是什么肮脏的字眼。

弗拉纳根往后一挪,背靠在椅子上。“当然不是现在。我们才刚刚着手工作,还得搞几个月——调查情况,进行询问,取得证词。不过,协商解决肯定是可以选择的方案之一,是否采用它取决于案子的进展情况。”

麦克拉伦整理了一下领带说:“穆尔医生,一旦开始办案,我们公司就会投入大量的备用资金。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实际上,法律也是这样要求的。我们准备这些钱是防备我们打不赢。而且,这笔资金还要产生利息。”他停顿片刻以后接着说,“通常,我并不特别强调这一点,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为此储备了25万美金。”

卡伦觉得,他们在轮番向她进攻,于是字斟句酌地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因此不愿意协商解决。”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弗拉纳根轻言细语地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现在提这些还为时过早。让我们谈一谈具体的事实,好不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从你到急诊室接班的时候开始。”他的几个合伙人递给他一个律师记录本,他咔哒一声扭开了他那支勃朗峰牌金笔。

那一天晚上,卡伦的丈夫建议去乔治敦吃饭。他们像往常一样,讨价还价地扯了半天,最后去了拉尼夸餐厅。那里的招待员脚踏旱冰鞋,而且表演滑稽小品。

虽然餐厅里人为的欢乐气氛有助于卡伦忘记早些时候在律师事务所里挨过的糟糕时光,她还是喝了三杯葡萄酒以排解心中的忧愁。和律师们见面的事情本来她联想都不愿再想,可是,偏偏遇到朱利安想了解当时的情况。

她给他讲了见面的全过程。他听完以后忧心忡忡地说:“听着,这件案子可能把你的前程给毁了。如果判定付大金额赔偿金,就会在公众中引起很大反应。你就别想再从事高层次的医学工作了——至少在本地会是如此。”

卡伦咕的一声灌下一口葡萄酒,然后说道:“医院里人人都知道,我是一名称职的医生。要是他们另有看法,我就到别处去找工作。”

“能行吗?可我怎么办?我是在这里开业的。”他用手掌击了一下桌子,坐在旁边就餐的一对夫妇投来责备的目光。朱利安·普拉特是医生,年龄33岁,已经独立开业两年,是一个有名的普通外科学术团体的会员。他降低声音问:“你怎么对那些律师说你不愿意协商解决呢?”

她两眼盯着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医院方面要协商解决呢?你想独自硬撑下去?”

她还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仔细考虑以后回答道:“对。”

朱利安眉头紧皱。“那样做毫无意义。”

她尽管对此并无准备,可是却不愿退让。“那是我的权力,这在医院的保险条款中是有规定的。虽然我是雇员,但是他们不经过我同意是不能自行协商解决的。”在医院医生休息室里听到的窃窃私语、称她为“克兰德尔的医生”的病人、与之相关的种种负面舆论,这一切已经使她伤透了脑筋。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有没有犯错误,而在于她根本没有出什么差错。朱利安板着面孔,神情严肃,浓密的眉毛向上挑起。她突然觉得,他的模样像一只苏格兰长毛牧羊犬。真可笑,她以前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嫁给了这种人。她仰脖灌下一大口酒,然后说道:“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朱利安摇摇头。“我一定忘记了什么事情。”他睁大了眼睛。“等一等,和你母亲谈过这件事情吗?”

“住口!”她小声说,“不要把她给扯进来!”

他欲言又止,停顿片刻以后说了一声“好吧”,接着咬下一口食物。

卡伦一直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朱利安总是爱把事情和她母亲扯在一起。当初,卡伦念完医学院时,朱利安要她推迟实习,以便结婚生育。他误认为卡伦拒绝了他的建议是因为她母亲的干预。从那以后,只要他们之间出现矛盾,他便把它归咎于她母亲的影响。

她认为,问题不在于她的母亲,而在于朱利安和他自私自利的思想。他对这个官司的态度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所关心的只是案件可能给他的事业造成的影响。当然,也许是她有失公允。要是他们俩换一下位置,她也许会作出同样的反应。

他问道:“你听说劳拉·考克斯的事情没有?”

“没有。”劳拉·考克斯是一位年轻的实习外科医生,卡伦与她只是点头之交。

“她怀孕了。”

“噢,”卡伦说,“你的意思是——”

“本来以为你会对此感兴趣。”

她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感兴趣?”这时,她提高了嗓门。

“别多心!我不过是想换一个话题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本来以为已经达成了协议,不再谈及——”

“我只不过是问问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为什么?”

他扔掉餐巾。“没什么。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又斟了一杯酒,真希望自己会吸烟。朱利安回来以后,再也没有提案子或者孩子的事情。“我给你讲讲今天看到的一个病人,”他温和地说,“他的肝脏上有一个3厘米大的肿块,那是在做超声波检查时发现的,可是——”

她洗耳恭听,可是却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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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庭审之前

我一身中曾经遭遇过两次毁灭性打击:一次是打赢了官司,另外一次是打输了官司。

                    ——伏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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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994年12月

对琳达·克兰德尔的取证会在帕尔默和海泽律师事务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举行。“小”指的仅仅是面积。房间的墙壁装饰着核桃木板,桌子是橡木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食品台上摆放了一个水族箱,里边游动着闪闪发光的热带鱼,小桌子上的一套银质咖啡具格外引人注目。

卡伦·穆尔满面怒气,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这是艾略特第一次见到她,她的美貌使他惊讶不已。她留着齐肩的黑发,端正的五官轮廓分明,苗条的身段充满活力。他不时用两眼的余光观察,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

被告人出席对原告的取证会是一种异乎寻常的举动,他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她的意思还是弗拉纳根的主意。艾略特的合伙人西蒙也在场,他们遇到重大案件时总是共同处理。

艾略特尽量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取证会上来。琳达·克兰德尔坐在他的旁边。和艾略特所建议的一样,她穿着粉红色上衣,既没有佩戴首饰也没有涂脂抹粉——一副朴实的军人妻子的订扮。

她直接而恰当地回答了蒂莫西·弗拉纳根提出的问题。那些问题的目的是为了暴露案件的“阴暗面”——有关琳达婚姻的细节、她的经济情况、克兰德尔的健康状况等等。当然,她的回答只是证实了弗拉纳根在调查本案过程中已经了解确切的东西。

后来,问题涉及到克兰德尔死前那一天夜里的情况。他问道:“这么说,你丈夫那天晚上回来得晚?”

“是的,大约10点左右。”

“从办公室?”

“不,从机场。他刚去出了差。”

“是你去机场接他的?”弗拉纳根轻快地问。

她蹙额。“不,是他的司机去的。他可以支配——我是说他生前可以——政府提供的小车。司机送他回的家。”

“他到家以后做了些什么?”

“嗯,他和我打招呼,然后问我那一天过得怎么样。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酒?”弗拉纳根问道,“什么酒?”

“就是他常喝的——波旁威士忌加水。”

“只喝了一杯?”

“是的。”

弗拉纳根点了点头。“请继续说。”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我们说了一阵话后,他去了书房。我睡觉以前去看了看,那时他正在操作电脑。”琳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后继续说,“第二天清晨,他早起以后出去慢跑。他离家时我正在给孩子们准备早餐。”

“我明白了。”这时,弗拉纳根的合伙人递给他一张纸条。

“你丈夫那天回家以前没有去过办公室?”

“没有,时间太晚了。他直接回了家。”

“你能肯定吗?”

“我——”琳达的神情突然显得有点不自然,随即转过头去,用求助的目光望着艾略特。艾略特不知道她是否隐瞒了什么,但是除了要求暂时休会也没有别的办法——而当时提出休会实际上等于承认被弗拉纳根抓住了把柄。过了一阵,她回答说:“我肯定。”

“我明白了。”弗拉纳根向自己的年轻合伙人点了一下头,接着人他手里接过两张纸条。他递了一张给法院派来的记录员先让他登记,接着把它交给了琳达。“我给你看的是作过登记的被告方提供给取证会的第四件物证。你能辨认它吗?”

“等一等,”艾略特说,“请让我看一看。”

“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份。”弗拉纳根随即说道,然后把纸条递给了艾略特。艾略特扫视了一下——那是政府为贾斯廷·克兰德尔所作的行程安排。上面的最后一项表明,他预定4月14日搭乘空军的712航班从罗利达累姆起飞,下午4点55分到达华盛顿国家机场。艾略特知道,陆军自己拥有一小队喷气式飞机,专供高级军官使用。那些地位显赫的将军和上校们是不坐民航班机的。他把纸条给了西蒙。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这是陆军旅行办公室发的行程安排。”

“那么,根据这张日程安排,你丈夫应该在什么时候回到华盛顿?”

琳达看着时间表。“嗯,上面说的是4点55分,不过,你是知道的,他们那不是正规航班。旅行办公室只是估计大概的到达时间。所以,飞机有可能晚点。”艾略特发现她已经有些生气了——那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她抱怨道:“你说吧,早到或晚到有什么区别?它和这件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弗拉纳根温文尔雅地笑了。“请别生气,克兰德尔夫人。我提出问题,你回答就行了。如果我的问题不恰当,你的律师会提醒我的。”

艾略特心里一惊。那是弗拉纳根发出的信号:他将接触关键问题了。琳达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

弗拉纳根继续说:“如果你知道你丈夫实际上搭乘了712航班,并且于5点06分到达华盛顿,你会感到吃惊吗?”

“就提问方式表示抗议。”艾略特说。

“让我换一种说法。你本人知不知道你丈夫按照这张时间表上的安排,搭乘了712次航班?”

琳达紧闭着嘴唇。“不知道。”她低声说。

“明白了。那么,假设他按预定的安排上了712次航班的飞机,你不知道到达之后——例如在5点30分到10点之间这一段时间内——他待在什么地方?”

“抗议。你可以回答。”按照法院的有关规定,在庭审时抗议有效的问题,在调查证据的取证会上必须回答。然而,如许多律师的做法一样,艾略特仍旧在取证会上提出抗议。这样,第一可以保留在庭审时提出抗议的权力,第二可以打断对方的提问,第三可以提醒自己的委托人回答时要小心。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所提的问题可能引出无法确定的证据——他会建议自己的委托人不予回答。

琳达一时显得不知所措,过了片刻后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他的司机?”弗拉纳根又笑了笑,瞟了一眼艾略特后继续说:“我很想那样做,然而不幸的是,他已经被调到了国外。”

“这一点你现在已经记录在案了,”艾略特以牙还牙,也故作笑容说,“抗议!要求被告律师就实际问题提问。”

弗拉纳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问琳达。“请不要再问我任何问题,克兰德尔夫人。”这时,他的话中已经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气。“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丈夫在7月14日下午5点30分至晚上10点这一段时间的行踪?”

“假设他乘坐了712次航班,假设那次航班正点到达。”艾略特说。

“当然,可以加上对我所提问题的这一点补充。”弗拉纳根说。

“不,我不知道。他也许是去了办公室。我不知道。”她显得惊慌失措。

弗拉纳根用钢笔敲打着自己的门牙。“我明白了。好吧,我们接着往下问吧。”

弗拉纳根没有就此继续追问,取证会余下的问题只是例行公事。琳达很快恢复了常态,后来给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艾略特在他们离开之前一直面无表情。艾略特、西蒙和琳达出了会议室,穿过了大厅。艾略特转过身面对琳达。“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严厉地问道。

“什么?”琳达故作吃惊状,而艾略特心里明白她事实上并非如此。

“那一天晚上贾斯廷在哪里?”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板,像一名遭到惩罚的倔犟孩子。“我不知道。”

“好吧,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一点?你以为我喜欢自己在取证会上得到真相?”他提高了嗓门,西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制止他。艾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好吧,街的那边有一家咖啡馆,我们去那里坐下谈。”

他们进了咖啡馆,找到一处单独摆放的桌子。西蒙到柜台前去,琳达打开钱包,掏出一盒香烟,点燃以后深吸了一口。西蒙端来了三杯咖啡。“那里有一个禁止吸烟的牌子。”他说着,朝柜台方向点了一下头。

“是啊。”琳达说道,但是并没有做出熄灭香烟的动作。

艾略特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笑着说:“你是自己说出来,还是要我逼着你说?”

她微微一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是你知道他在6点左右到达机场吗?”

“不知道。他只说那天晚上要回家。不过,我不感到……吃惊。”

“显然如此。那么说,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没有按时回家,却说是‘在办公室里干晚了’?”

她吐着气,让烟雾慢慢地从嘴里出来。艾略特的鼻孔开始发痒了。她说:“我看你们已经猜到我的问题了。”

“那并不难。只有一个女人吗?”

她苦笑一声。“我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工作得很晚。”

“你查过他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难道你不想知道?”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脸上露出倔犟的神情。艾略特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过你的婚姻状况。我问过他是否对你有不忠行为,你当时回答说‘没有’。”

“对,我说过。”她辩解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外遇。他的确常常工作到很晚,不过我觉得那没什么。即使现在我还是觉得那没有什么。这和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艾略特还没来得及回答,西蒙把话插了进来:“关系大着呢。你要陪审团作出判定,赔偿你失去丈夫的损失。难道你觉得弗拉纳根不想让陪审团的人知道,你们的夫妻关系并不融洽?”

“问题还不仅在于这一点,”艾略特说,“当然,我也认为弗拉纳根将会充分利用他所能得到的任何东西。但是,他们也可能会怀疑你丈夫做出的什么事情——比如吸毒——影响了第二天上午的治疗效果。”

“真荒唐!贾斯廷从不吸毒!”

艾略特举起手来。“干吗这样紧张?一分钟之前你还说他和别人通奸。”

当时,艾略特觉得她会出手打他。可是她却笑着说:“没办法,他仍然是我的丈夫,而且我爱他。”

“唔。”

“那么,这件事情我们该怎么办?”她忧郁地问。

“你自己什么也别做,由我们来进行调查。我们得赶在对方之前弄清楚那天晚上他在什么地方——我是说如果对方还不知道的话。”艾略特沉思了片刻。“贾斯廷的司机呢?你知不知道他调走的事?”

琳达摇晃着脑袋。“不知道。葬礼以后我没有见过蒂龙。”

“你说的什么名字?”

“蒂龙。蒂龙·博维。他是一名军士,他所在的部队驻扎在迈尔堡。我看,他们派他去给别的人开车了,或者执行别的什么任务了。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贾斯廷很喜欢他。”

“那么,我们得看看陆军部的人能提供什么情况。从弗拉纳根的话判断,博维显然不在城里。”艾略特站起来,然后穿上外套。“琳达,我们陪你上车。”

她让艾略特帮她穿上外套。“多谢了。哦,艾略特——我没有事先告诉你这一点,对此我表示歉意。”

“我接受道歉。不过,再也不要搞突然袭击了,好吧?”

她点头同意。“好的。”

那天晚上,艾略特躺在沙发上,一边喝着药茶,一边翻阅《全国地理杂志》上一篇关于鲸鱼的专题文章。他刚迷迷糊糊地开始打瞌睡,这时电话响了。

他听到琳达的声音后心里一惊,然而更使他吃惊的是琳达说她家遭人盗窃了。

“什么时候?怎样进屋的?”艾略特尽力使自己说话的声音清晰。

琳达压低嗓门说:“是带孩子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们从通往贾斯廷书房的落地窗进来的。”

“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报了,当然报了,但是他们写了报告以后就走了。那些没用的家伙。”

“丢的东西多吗?”

“实际上,”她说,“他们只偷走了贾斯廷的电脑和一些古钱币,没有动音响和电视机。”

艾略特坐起来。那就怪了,他心里说着,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琳达几乎是在用道歉的口气说着。

艾略特点头回答,当然她是看不见的。如今人们没有家庭牧师,委托人经常把自己的个人问题告诉律师。“你一定受惊了,”他说,“而且觉得一切都乱了套,对不对?”

“对!正是这种感觉!没有贾斯廷……我觉得自己软弱无力。还有,他们扯破了我们所有的影集!我还准备把你需要的贾斯廷的照片找出来的——”她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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