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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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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在大西洋上的盖纳西岛,一八六一年六月三十日上午八时半,维克多·雨果,法兰西一代文豪,完成了他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

这是一轴辉煌的画卷。画幅的卷首可上溯到卞福汝主教经历的一七九三年大革命高潮的年代,卷末直延伸到马吕斯所参加的一八三二年巴黎人民起义。在这里,整整将近半个世纪历史过程中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都一一展现了出来:外省偏僻的小城,滨海的新兴工业城镇,可怕的法庭,黑暗的监狱,巴黎悲惨的贫民窟,阴暗的修道院,恐怖的坟场,郊区寒怆的客店,保王派的沙龙,资产阶级的家庭,大学生聚集的拉丁区,惨厉绝伦的滑铁卢战场,战火纷飞的街垒,藏污纳垢的下水道……这一漫长浩大的画轴中每一个场景,无不栩栩如生,其细部也真切入微,而画幅的形象又是那么鲜明突出,色彩是那么浓重瑰丽,气势是那么磅礴浩大,堪称文学史上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结合的典范。

小说中的画面描绘,远远超出了表现历史背景与叙述人物故事经历的需要,雨果有意识要为后世留下史笔,他所描绘的这个世纪两大历史事件滑铁卢战役与一八三二年巴黎起义,就是极为辉煌的两例。更主要的是,他要在小说里写出“本世纪”的历史之流迂回曲折、起伏跌宕的巨变,并且在全部历史景象与过程的中心,安置一个触目惊心的社会现实,即下层人民悲惨的命运。在他看来,大革命后的半个世纪的不同阶段,下层人民的处境同样都悲惨艰难,并无变化,他以冉阿让、芳汀与珂赛特的故事说明了这一点。他在小说的序里就指出了“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因此,可以说,作者要绘制的就是那个时代中穷人悲惨生活的画卷。

这是一部雄浑的史诗,是一个人的史诗,但又不限于个人的意义。主人公冉阿让的经历具有明显的奥德修斯式的传奇性,他一生的道路是那么坎坷,他所遇到的厄运与磨难是那么严峻良知良能孟子用语。良知,先天具有的道德善性和认识,他的生活中充满了那么多惊险,所有这一切都不下于古代史诗《奥德修记》中主人公的历险。与奥德修斯的史诗不同的是,冉阿让的史诗主要是以他向资产阶级社会强加在他头上的迫害、向不断威胁他的资产阶级法律作斗争为内容的。正因为冉阿让要对付的是庞大的压在头上的社会机器与编织得非常严密的法律之网,雨果要使这个人物的斗争史诗能够进行下去,就必须赋予他以惊人的刚毅、非凡的体力、罕见的勇敢机智。冉阿让得到了所有这一切,他近乎神奇的本领使他一次又一次战胜了对他的迫害。不仅如此,他还被作者赋予现代文明社会的活动能力,他从事工业,有所发明创造,一度成为了一个治理有方、改变了一个小城整个面貌的行政长官。雨果笔下的这个人物几乎具有了各种非凡的活力,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色彩浓厚的传奇性的主人公。

这个人物的浪漫主义色彩,更重要是表现在他的道德精神方面,他的精神历程也象史诗一样可歌可泣。他本是一个本性善良的劳动者,社会的残害、法律的惩罚、现实的冷酷使他“逐渐成了猛兽”,盲目向社会进行报复,以致犯下了真正使他终身悔恨的错事,而这种悔恨却又导致一种更深刻的觉悟,成为他精神发展的起点,促使他的精神人格上升到了崇高的境界。正象他在传奇般的经历中要克服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险阻一样,他在精神历程中也要绕过、战胜种种为我的利己主义的暗礁,才能达到他那种不平凡的精神高度,才能有他那种种舍己为人、自我牺牲的义举,而且,这种暗礁往往比现实生活中的险阻更难于超越,需要有更大的勇气与坚毅。

冉阿让并不是一个抽象的人。从出身、经历、品德、习性各方面来说,他都是一个劳动者。他体现了劳动人民各种优秀的品质,他是被压迫、被损害、被侮辱的劳苦人民的代表。他的全部经历与命运,都具有一种崇高的悲怆性,这种有社会代表意义的悲怆性,使得《悲惨世界》成为劳苦大众在黑暗社会里挣扎与奋斗的悲怆的史诗。

这是一种浩博精神的结晶,人道主义精神的结晶。

雨果不是出身于劳动人民,是什么思想促使他去写这样一部讲述下层人民苦难的巨著、用小说全部的形象力量来提出劳苦人民的悲怆命运问题?这就是人道主义的思想。

一八○一年,一个名叫彼埃尔·莫的贫苦农民,因为偷了一块面包就被判处了五年劳役,出狱后又在就业中屡遭拒绝。这件事引起了雨果的同情,使他产生了写《悲惨世界》的意图。他把这个事件作为小说主人公冉阿让的故事蓝本,并让冉阿让终生遭到法律的迫害,以此构成小说的主要线索与内容,此外,他又以芳汀、珂赛特、商马第等其他社会下层人物的不幸与苦难作为补充,在小说里倾注了他真诚的人道主义同情。他这种同情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它是那么渗透弥漫在整个悲惨世界里,似乎包容了一切,不能不使人有一种浩博之感。

这种人道主义同情还推动雨果进行尖锐的社会批判。他把下层人民的苦难,明确归之于“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他整部小说的目的,就在于揭露这种压迫如何“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并且使人类与生俱来的幸运遭受不可避免的灾祸”。在《悲惨世界》里,与对劳动人民深切的同情同时并存、水乳交融的是,作者对黑暗的社会现实的强烈抗议。在这里,雨果的人道主义思想,不仅是他同情劳动人民的出发点,也是他进行社会批判的一种尺度。

不仅如此,雨果还把人道主义的感化力量视为改造人性与社会的手段,小说中的卞福汝主教与后来的冉阿让就体现了他的这一思想。卞福汝是小说中一个理想的人道主义的形象,冉阿让后来也是大慈大悲的化身,他们身上不仅有无穷无尽的人道主义爱心,而且他们这种爱,还能感化凶残的匪帮,甚至统治阶级的鹰犬,并在悲惨世界里创建了滨海蒙特勒伊这样一块穷人的福地,真正的“世外桃源”。于是,人道主义的仁爱在小说里就成为了一种千灵万验、无坚不摧的神奇力量,这种近乎童话的描写,倒正是雨果天真幻想的流露,是他的一种局限。

这是高昂的民主主义激情的体现。谁都会注意到小说中对一八三二年人民革命运动与起义斗争的出色描写与热情歌颂。在整个西方文学中,我们还没有见过有什么作品象《悲惨世界》这样,对一次革命起义作过如此正面的、完整的,如此规模宏大,如此热情奔放的描述,其画面都是以壮丽的色彩、细致的笔法绘制出来的,具有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女神引导着人民》那种辉煌的风格。作品的这一举足轻重的部分,无疑给《悲惨世界》定下了革命民主主义的基调,其中的民主主义革命思想观点,事实上也突破了人道主义的框架,弥补了作品的天真幻想的一面。

雨果的革命民主主义激情,还鲜明地表现为对起义民众、革命人民的热情礼赞。在他的笔下,疲惫不堪、衣衫褴褛、遍体创伤、为正义事业而斗争的人们,是一个伟大的整体与象征:人民的象征。正是这一个伟大的群体,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历史奇迹,推动着法国社会向前发展。雨果特别在这一伟大的整体中,突出了安灼拉、马白夫与伽弗洛什这三个英雄人物。安灼拉是坚强的共和主义者,街垒起义的组织者领导人,雨果以雅各宾专政时期的革命家圣鞠斯特为蓝本塑造了这个人物,用饱满的笔墨使他成为了十九世纪文学中一个难得的革命领袖的正面形象。马白夫老爹是巴黎普通人民,起义的基本群众,他最后用自己的生命保卫了革命红旗这一悲壮的场面,雨果是以庄严的颂歌的笔调写出来的,并对此发出了热情的礼赞。伽弗洛什,这个巴黎流浪儿童的典型,是法国文学中最生动、最有魅力的艺术形象之一,他身上凝聚着法国人民那种开朗乐天、轻松幽默的性格,还保持了儿童的天真与纯洁,他善良、慷慨,酷爱自由,在起义斗争中勇敢机智,直到最后壮烈牺牲,仍唱着幽默顽皮的歌曲。这三个人物是雨果心目中革命人民的象征,他塑造出他们的高大身躯,正是出于歌颂人民这一伟大群体的热情。

这就是《悲惨世界》的四种素质、四个方面。就《悲惨世界》在内容上的丰富、深广与复杂而言,它无疑在雨果数量众多的文学作品中居于首位,即使是在十九世纪文学中,也只有巴尔扎克的巨著《人间喜剧》的整体可与之比美。对于它厚实的艺术容积,也许只有借助巨大的森林、辽阔的海洋这一类比喻,才能提供一个总体的概念。

《悲惨世界》问世以来,已有一个多世纪,它在时间之流的大海上傲然挺立,它是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千千万万人民,不断造访的一块艺术胜地,而且将永远是人类文学中一块不朽的胜地。

                           柳 鸣 九

作者序

如果由法律、习俗构成的社会迫害依然存在,在文明高峰期里,人为地变人间为地狱,并让人类天赋幸福蒙受无妄之灾;如果本世纪的三大难题——使男人昏庸的贫穷,使妇女堕落的饥饿,使儿童孱弱的黑暗——尚未解决;如果社会毒害在一些地方仍会发生,换言之,同时也是就更广泛的意义而言,如果仍有蒙昧、贫苦存在于这个世界,则与本书性质相同的著述,都不会是没有益处的。

一八六二年一月一日于奥特维尔别居

悲惨世界

第一部芳汀第一卷一个正直者

一 米里哀先生

一八一五年,迪涅①的主教是查理·佛朗沙·卞福汝·米里哀先生。他是个七十五岁左右的老人;从一八○六年起,开始担任迪涅区主教之职。

虽然这些小事同我们将要叙述的故事的主题无关,但为了全面精确起见,在此提一提在他就任之初,人们所传播的有关他的一些风言风语也并非多余。大众关于某些人的传说,无论是真是假,在他们的生活中,尤其是在他们的命运中所占的地位,往往和他们自己所作的事是同等重要的。米里哀先生是艾克斯法院一个参议的儿子,就是所谓司法界的贵族。据说他的父亲因为要他继承②此职,很早就按照司法界贵族家庭间相当普遍的习惯,在他十八岁或二十岁,为他完了婚。米里哀先生虽已结婚,据说仍常常惹起别人的议论。他品貌不俗,虽然身材颇小,但是生得俊秀,风度翩翩,谈吐隽逸;他一生的最初阶段完全消磨在交际场所和与妇女们的厮混中。革命③爆发了,事变交替,司法界贵族家庭因受到摧毁、驱逐、迫捕而东奔西散了。当革命刚开始时,米里哀先生便逃亡到意大利。他的妻子因害肺病,早已死了。他们一个孩子也没有。此后,他的一生有些什么遭遇呢?法国旧社会的崩溃,他自己家庭的败落,对于一般流亡者可能因远道传闻和恐怖的夸大而显得更加可怕的一七九三 年①的种种悲剧,是否使他在思想上产生过消沉和孤独的感受呢?一个人在生活中或财产上蒙受劫难还可能不为所动,但有时一种神秘可怕的打击,打在人的心上,却能使人一蹶不振;一向在欢乐和温情中度日的他,是否受过那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呢?没有谁说过,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从意大利回来,已经成了教士。

一八○四年,米里哀先生是白里尼奥的本堂神甫。这时他已经老了,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临近加冕②时,他为了本区的一件不太清楚的小事,到巴黎去过一趟。他代表他教区的信众们向上面作了陈述、请求,曾夹在一群显贵中去见过红衣主教费什。一天,皇帝来看他的舅父③,这位尊贵的本堂神甫正在前厅候见,皇上也恰巧走过。拿破仑看见这位老人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瞧着他,便转过身来,突然问道:“瞧着我的那人是谁?”

“陛下,”米里哀先生说,“您看着一个汉子,我看着一个天子。彼此都不亏欠。”

皇帝在当天晚上向红衣主教问明了这位本堂神甫的姓名。不久以①迪涅(Digne)在法国南部,为下阿尔卑斯省的省会名称。

②那时法院的官职是可以买的,并可传给子孙后代。

③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

①一七九三年是革命达到高潮的那年。

②拿破仑于一八○四年三月十八日称帝,十二月二日加冕。

③指费什。

后,米里哀先生非常荣幸地得到被任为迪涅主教的消息。此外,人们对米里哀先生初期生活所传说的轶事,哪些是真实的?谁也不知道。很少人知道米里哀这家人在革命以前的情况。任何人初到一个嘴杂、欠缺头脑的小城里总有够他受的,米里哀先生也不例外。即便他是主教,也正因为他是主教,他就得受。总之,与他有关的议论,也许只是一些闲谈而已,内容不外是些传闻,有时甚至连捕风捉影也说不上,照南方人那种强烈的话来说,只是“胡扯”而已。

不管怎样,他在迪涅担任教职九年以后,当初成为那些小地方人谈话题材的闲话,都完全被丢在脑后了。没有谁再敢提到,甚至没有谁再敢想起那些闲话了。

米里哀先生到迪涅时有个老姑娘伴着他,这老姑娘便是比他小十岁的妹妹巴狄斯丁姑娘。

他们的佣人只是一个和巴狄斯丁姑娘同年的女仆,名叫马格洛大娘,现在,她在做了“司锋先生的女仆”后,取得了这样一个双重头衔:姑娘的女仆和主教的管家。

巴狄斯丁姑娘是个身材瘦长、面貌清癯、性情温厚的人儿,她体现了“可敬”两个字所表达的理想,因为一个妇人如果要达到“可敬”的地步,似乎总得先做母亲。她从不曾有过美丽的时期,她的一生只是一 连串圣洁的工作,这就使她的身体呈现白色和光彩;将近老年时,她具有我们所谓的那种“慈祥之美”。她青年时期的消瘦到她半老时,转成了一种清虚疏朗的神韵,令人想象她是一个天使。她简直是个神人,处女当之也有所逊色。她的身躯,好象是阴影做成的,几乎没有足以显示性别的实体,只是些许透着微光的物质,秀长的眼睛老低垂着,我们可以说她是寄存在人间的天女。

马格洛大娘是个矮老、白胖、臃肿、忙碌不定、终日气喘吁吁的妇人,一是因为她做事勤劳,二是因为她有气喘玻米里哀先生到任以后,人们依照将主教列在仅次于元帅地位的律令所规定的仪节,把他安顿在主教院里。市长和议长向他作了初访,而他,也向将军和省长作了初访。安排完毕,全城静候主教执行使命。

二 改称卞福汝主教的米里哀先生

迪涅的主教院紧挨着医院。主教院是座广阔壮丽、石料建成的大厦,是巴黎大学神学博士、西摩尔修院院长,一七一二年的迪涅主教亨利·彼惹在前世纪初兴建的。那确是一座华贵的宅院。其中一切都豪华气派,主教的私宅,大小客厅,各种房间,相当宽敞的院子,具有佛罗伦萨古代风格的穹窿的回廓,树木苍翠的园子。楼下朝花园的一面,有间富丽堂皇的游廊式的长厅,一 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主教亨利·彼惹曾在那餐厅里公宴过这些要人:昂布伦亲王——大主教查理·勃吕拉·德·让利斯;嘉布遣会修士——格拉斯主教安东尼·德·梅吉尼;法兰西祈祷大师——雷兰群岛圣奥诺雷修院院长菲力浦·德·旺多姆;梵斯男爵——主教佛朗沙·德·白东·德·格利翁;格朗代夫贵人——主教凯撒·德·沙白朗·德·福高尔吉尔;经堂神甫——御前普通宣道士——塞内士贵人——主教让·沙阿兰。

这七个德高望重的人物画像一直装点着那间长厅,“一七一四年七 月二十九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也用金字刻在厅里的一张白大理石碑上。

而医院却是一所狭窄低陋的房子,只有一层楼,带个小小花园。

到任三天以后,主教参观了医院。参观完毕,他恭请那位院长到他家里去。

“院长先生,”他说,“您现在有多少病人?”

“二十六个,我的主教。”“正和我数过的一样。”主教说。

“那些病床,”院长又说,“彼此靠得太近了,一张挤着一张的。”

“我已经注意到了。”

“那些病房太小了,里面的空气很难流通。”

“那正是我感觉到的。”

“并且,即使是在有一线阳光的时候,那园子对刚刚起床的病人们也太小了。”

“我已经看到了。”

“传染病方面,今年我们有过伤寒,两年前,有过疹子,有时多到百来个病人,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那正是我所想到的。”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主教?”院长说,“我们总得将就些。”那次谈话正是在楼下那间游廊式的餐厅里进行的。

主教沉默了一会突然转向院长。

“先生,”他说,“您认为,就拿这个厅来说,可以容纳多少床位?”

“主教的餐厅!”惊惶失措的院长喊了起来。主教向厅四周望了望,象是在用眼睛测算。

“此地足够容纳二十张病床!”他自言自语地说,随着又提高嗓子,“瞧,院长先生,我告诉您,这里显然有了错误。你们二十六个人住在五六间小屋子里,而我们这儿三个人,却有六十个人的地方。这是不对的,我告诉您。您来住我的房子,我去住您的。您把我的房子还我。这儿是您的家。”

第二天,那二十六个穷人便安居在主教的府上,主教却住在医院里。米里哀先生绝没有财产,因为他的家已在革命时期破落了。他的妹妹每年领着五百法郎的养老金,刚够她个人住在神甫家里的费用。米里哀先生以主教身份从政府领得一万五千法郎的薪俸。在他搬到医院的房子里去住的那天,米里哀先生就一次作出决定,把那笔款分作以下各项用途。我们把他亲手写的一张单子抄在下面。

我的家用分配

单教士培养所津贴一千五百利弗传教会津贴一百利弗孟迪第圣拉撒会修士们津贴一百利弗巴黎外方传教会津贴二百利弗圣灵会津贴一百五十利弗圣地宗教团体津贴一百利弗各慈幼会津贴三百利弗阿尔勒慈幼会补助费五十利弗改善监狱用费四百利弗囚犯抚慰及救济事业费五百利弗赎免因债入狱的家长费一千利弗补助本教区学校贫寒教师津贴二千利弗捐助上阿尔卑斯省义仓一百利弗迪涅,玛诺斯克,锡斯特龙等地妇女联合会,贫寒女孩的义务教育费一千五百利弗穷人救济费六千利弗本人用费一千利弗共计一万五千利弗米里哀先生在他当迪涅主教期间,几乎没有改变过这种分配方式。我们知道,他把这称作“分配了他的家用”。这种分配是被巴狄斯丁姑娘以绝对服从的态度所接受。对那位圣女来说,米里哀先生是她的哥哥,同时也是她的主教,是人世间的朋友和宗教中的上司。她爱他,并且极其单纯地敬服他。当他说话时,她俯首恭听;当他行动时,她追随伺候。只有那位女仆马格洛大娘,稍微有些啰嗦。我们已经知道,主教只为自己留下一千利弗,和巴狄斯丁姑娘的养老金合并起来,每年才一千五百法郎。两个老妇人和老头儿都靠那一千五百法郎过活。

当镇上有教士来到迪涅时,主教先生还有办法招待他们。那是由于马格洛大娘的极其节俭和巴狄斯丁姑娘的精打细算。

到迪涅约三个月的一天,主教说:

“这样下去,我真有些维持不了!”

“当然罗!”马格洛大娘说。“主教大人连省里应给的那笔城区车马费和教区巡视费都没有要来。对从前的那几位主教,原是照例有的。”

“对!”主教说。“您说得对,马格洛大娘。”

①利弗(livre),当时的一种币制,相当于一法郎。

他提出了申请。过了些时候,省务委员会审查了那申请,决定每年给他一笔三千法郎的款子,名义是“主教先生的轿车、邮车和教务巡视津贴。”这件事使当地的士绅们喧哗起来。为这件事,一个帝国元老院①的元老,从前当过五百人院②的元老,曾经赞助雾月十八日政变③,住在迪涅城附近一座富丽堂皇的元老宅邸里,写了一封怨气冲天的密函给宗教大臣皮戈·德·普雷阿麦内先生。我们现在把它的原文节录下来:“轿车津贴?在一个人口不到四千的城里,有什么用处?邮车和巡视津贴?首先要问这种巡视有什么好处,其次,在这样的山区,怎样走邮车?路都没有。只能骑着马走。从迪朗斯到阿尔努堡的那座桥也只能够走小牛车。所有的神甫全一样,又贪又吝。这一个在到任之初,还象个善良的宗教徒,现在却和其他人一样了,他非坐轿车和邮车不行了,他非享受从前那些主教所享受的奢侈品不可了。咳!这些臭神甫!伯爵先生,如果皇上不替我们肃清这些吃教的坏蛋,一切事都好不了。打倒教皇!(当时正和罗马①发生磨擦。)至于我,我只拥护恺撒!”另一边,这件事却使马格洛大娘非常欣慰。

“好极了!”她对巴狄斯丁姑娘说。“主教开始只顾别人,现在也非顾自己不可了。他已把他的慈善捐分配停当,这三千法郎总算是我们的了。”

当天晚上,主教写了这样一张单子交给他的妹妹。

车马费及巡视津贴供给住院病人肉汤的津贴一千五百利弗艾克斯慈幼会的津贴二百五十利弗德拉吉尼昂慈幼会的津贴二百五十利弗救济被遗弃的孩子五百利弗救济孤儿五百利弗共计三千利弗以上就是米里哀先生的预算表。至于主教的额外开支,以及请求提早婚礼费、特许开斋费、婴孩死前洗礼费、宣教费、为教堂或私立小堂祝圣费、行结婚典礼费等等,这位主教都到有钱人身上去取来给穷人;取得快也给得快。过了不久,各方捐赠的钱财源源而来。富人和穷人都来敲米里哀先生的门,后者来请求前者所留下的捐赠。不到一年功夫,主教便成了一 切慈善捐的保管人和苦难的援助者。大笔大笔的款项都经过他的手,但没有任何东西能稍许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或使他在他所必需的用品以外①指拿破仑帝国的元老院,由二十四人组成,为终身任期制。

②一七九五年十月,新兴资产阶级的热月党,根据自己制定的新宪法,由资产者投票选举,成立了元老院(上院)和五百人院(下院)。

③法兰西共和国八年雾月十八日(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仑发动政变,开始了独裁统治。

①教皇庇护七世于一八○四年到巴黎给拿破仑加冕,后被拘禁在法国。

增添一点多余的东西。不但如此,由于社会上层的博爱总敌不过下层的穷苦,我们可以说,所有的钱都早已在收入以前付出了,正象旱地上的水;他白白地收进一 些钱,却永远没有余款;于是他从自己身上搜刮起来。

主教们习惯把自己的教名全部写在他们的布告和公函头上。当地的穷人,由于一种本能的爱戴,在这位主教的几个名字中,挑选了对他们最有意义的一个,称他为卞福汝①主教。我们也将随时照样用那名字称呼他。他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我喜欢这名称,”他说,“卞福汝胜过主教大人。”我们并不认为在此地所刻画的形象是逼真的,我们只说它近似而已。

①卞福汝(Bienvenu)是“欢迎”的意思。

三 好主教遇到个穷教区

主教先生并不因为他的马车变成了救济款而减少他的巡视。迪涅教区是个苦地方。平原少,山地多,我们刚才已经提到。三十二个司铎区,四十一个监教区,二百八十五个分区。巡视它们很难,这位主教先生却能完成任务。如果近,他就步行;在平原,坐小马车;在山里,就乘骡兜。那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还陪着他。如果路程对她们太辛苦,他便一 个人去。

一天,他骑着一头毛驴,走到塞内士,那是座古老的主教城。当时他囊空如洗,不可能有别的坐骑。地方长官来到主教公馆门口迎接他,瞧见他从驴背上下来,觉得有失体统。另外几个士绅也围着他笑。

“长官先生和各位先生,”主教说,“我知道什么事使你们感到丢人,你们一定认为一个贫苦的牧师跨着耶稣基督的坐骑未免妄自尊大。老实说,我这样做是不得已,并非出自虚荣。”

他是谦虚和蔼的,在巡视工作中,闲谈居多,说教很少。他从不把品德问题提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也从不向远处去找他的论据和范例。对某一乡的居民,他常叙说邻乡的榜样。在那些对待穷人刻薄的镇上,他说:“你们瞧瞧布里昂松地方的人吧。他们给了穷人,寡妇和孤儿一种特权,使他们可以比旁人早三天割他们草场上的草料。如果他们的房屋要坍了,就会有人替他们重盖,不要工资。这也可算得上是上帝庇佑的地方了。在整整一百年中,从没一个人犯过凶杀案。”

在那些斤斤计较利润和收获物的村子里,他说:“你们瞧瞧昂布伦地方的人吧。万一有个家长在收割时,因儿子都在服兵役,女孩也在城里工作,而自己又生病不能劳动,本堂神甫就把他的困难在宣道时提出来,等到礼拜日,公祷完毕,村里所有的人,男女老幼都到那感到困难的人的田里,去替他收割,并且替他把麦秸和麦粒搬进仓。”对那些因银钱和遗产问题而分裂的家庭,他说:“你们瞧瞧德福宜山区的人吧。那是一片非常荒凉的地方,五十年也听不到一次黄莺的歌声。可是,当有一家的父亲死了,他的儿子便各自出外谋生,把家产留给姑娘们,好让她们找得到丈夫。”在那些争讼成风,农民每因告状而倾家荡产的镇上,他说:“你们看看格拉谷的那些善良的老乡吧。那里有三千人口。我的上帝!那真象一个小小的共和国。他们既不知道有审判官,也不知道有执法官。乡长处理一切。他分配捐税,凭良心向各人抽捐,义务地排解纠纷,替人分配遗产,不取酬金,判处案情,不收讼费;大家也都服他,因为他是那些简朴的人中一个正直的人。”在那些没有老师的村子,他又谈到格拉谷的居民了:“你们知道他们怎么做的?”他说,“一 个只有十家到十五家人口的小地方,自然不能经常供养一个乡村教师,于是他们全谷公聘几个教师,在各村巡回教学,在这村停留八天,那村停留十天。那些教师常到市集上去,我常在那些地方遇见他们。我们只须看插在帽带上的鹅毛笔,就可以认出他们来。那些只教人读书的带一 管笔,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做一个无知无识的人多么可羞!你们向格拉谷的居民学习吧。”

他象父兄那样谈着;缺少例证时,他就想一些言浅意深的话,用简明的语句和丰富的想象,表达他的意思;那正是耶稣基督的辩才,自信而使人信服。

四 言行一致

他谈话随和,令人愉快。他总要求自己适合那两个伴他过活的老妇人的知识水平。当他笑起来,就象小学生。

马格洛大娘诚心诚意地称他做“大人”。一天,他从他的围椅里站起来走向书橱,要去取一本书。那本书正在顶上的那一格。主教的身材矮小,够不到。

“马格洛大娘,”他说,“请您搬张椅子给我。本大人还‘大’不到那块木板呢。”

他有一个远亲,德?洛伯爵夫人,一有机会,总爱在他跟前数说她三个儿子的所谓“希望”。她有几个年纪很老行将就木的长辈,她那几个孩子自然是他们的继承人了。幼子将从一个姑祖母那里获得一笔整整十万利弗的年金,第二个承继他叔父的公爵头衔,长子承袭他祖先的世卿爵位。主教平日常听这位做母亲的那些天真可恕的夸耀,从不搭话。但有一次,当德?洛夫人又唠唠叨叨提到那些承继和“希望”时,他仿佛显得比平日更入神一些。她不耐烦地换了话题说:“我的上帝,我的表哥!您到底在想什么?”“我在想,”主教说,“一句怪话,大概出自圣奥古斯丁:‘把你们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无可承继者的身上吧。’”另一次,他接到本乡一个贵人的讣告,一大张纸上所铺排的,除了亡人的各种荣衔以外,还把他所有一切亲属的各种封建的和贵族的尊称全列了上去。他叫着说:“死人的脊骨多么结实!别人把一副多么显赫的头衔担子叫他轻轻地背着!这些人也够聪明了,坟墓也被虚荣心所利用!”

一有机会,他总爱说一些温和的讥讽之词,但几乎都包含着严正的意义。一次,在封斋节,有个年轻的助理主教来到迪涅,在天主堂里讲道。他颇有口才,讲题是“慈善”。他要求富人拯救穷人,以免堕入他尽力形容的那种阴森可怕的地狱,而进入据他所说的非常美妙动人的天堂。在当时的听众中,有个叫惹波兰先生的歇了业的商人,这人平时爱放高利贷,在制造大布、哔叽、毛布和高呢帽时赚了五十万。惹波兰先生一生从没有救助过任何穷人。自那次讲道以后,大家都看见他每逢星期日总拿一个苏①给天主堂大门口的那几个乞讨的老婆婆。她们六个人得去分那个苏。一天,主教看见他又在做那件善事,笑嘻嘻向他的妹妹说:“惹波兰先生又在那儿买他那一个苏的天堂了。”

谈到慈善事业,即使碰壁他也不退缩,并还会想出一些令人回味的话。一次,他在城里某家客厅里为穷人募捐。在座的有一个商特西侯爵,年老,有钱,吝啬,他有方法同时做极端保皇党和极端伏尔泰②派。那样的怪事是存在的。主教走到他跟前,碰碰他的手臂说:“侯爵先生,您得替我捐几文。”侯爵转过脸去,干脆地回答说:“我的主教,我有我自己的穷人呢。”“把他们交给我就是了。”主教说。

一天,在天主堂里,他这样布道:

“我极敬爱的兄弟们,我的好朋友们,在法国的农村中,有一百三①苏(Sou),法国辅币名,等于二十分之一法郎,合五生叮②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一生强烈反对封建制度和贵族僧侣的统治权。

十二万所房子都只有三个洞口;一百八十一万七千所有两个洞口,就是门和窗;还有三十四万六千个棚子都只有一个洞口,那就是门。这是因为那种所谓门窗税才弄成这样。请你们替我把一些穷人家、老太婆、小孩子塞在那些房子里吧,瞧热症和疾病有多少!咳!上帝把空气给人,法律却拿空气做买卖。我并不诋毁法律,但我颂扬上帝。在伊泽尔省,瓦尔省,两个阿尔卑斯省,就是上下阿尔卑斯省,那些农民连小车都没有,他们用自己的背去背肥料;他们没有蜡烛,点的是松枝和蘸着松脂的小段绳子。在多菲内省,整个山区也都是那样的。他们做一回面包要吃六个月,并且是用干牛粪烘出来的。到了冬天,他们用斧子把那种面包砍开,放在水里浸上二十四个钟头才能吃。我的弟兄们,发发善心吧!看看你们四周的人何等受罪!”

他出生在南部,所以很容易掌握南方的各种方言。他学下朗格多克省的方言:“Ehbe!moussn,sessage?”学下阿尔卑斯省的方言:“Onte anaraspassa?”学上多菲内省的方言:“ Puertennbouen moutouembeunbouen froumagegrase。”这样就博得了群众的欢心,大大有助于他去接近各种各样的人。他在茅屋里或山中,好象在自己的家里,他知道用最俚俗的方言去解释最伟大的事物。他能说各种语言,也就能和一切心灵打成一片。

并且他对上层和大众,一视同仁。

在没有充分了解周围环境时,他从不草率地判断一件事。他常说:“让我们先看看发生这错误的经过吧。”他本是个回头的浪子,他也常笑着这样说自己。他丝毫不唱严格主义的高调;他大力宣传一种教义,但绝不象那些粗暴的卫道者那样横眉怒目,他那教义大致可以这样概括:“人有肉体,这肉体同时就是人的负担和诱惑。人拖着它并受它的支配。”

“人应当监视它,管束它,抑制它,只有到最后才服从它。在那种服从里,也还是可以有过失的;但那样犯下的过失是可以得到宽赦的。那是一种堕落,但只落在膝头上,在祈祷中还可以自赎。”

“做一个圣人,那是特殊情况;做一个正直的人,那却是为人的正道。你们尽管在歧路徘徊,失足,犯错误,但总应当做个正直的人。”

“尽量少犯错,这是人的准则;不犯错误,那是天使的梦想。尘世的一切都没法无错。错误好比一种地心引力。”

看见大家吵闹并且轻易动怒时,他常笑嘻嘻地说:“看来这就是我们大家都在犯的严重罪行吧。现在只因为假面具被揭穿急于申辩和掩饰罢了。”

他对于人类社会受压的妇女和穷人总是宽厚的。他说:“凡是妇女、孩子、仆役、没有力量的、贫困的和没有知识的人的过失,都是丈夫、父亲、主人、豪强者、有钱的和有学问的人的过失。”

他又说:“对无知识的人,你们应当尽你们的所能多多地教给他们;社会的罪恶在于不搞义务教育;它负有制造黑暗的责任。当一个人的心中充满黑暗,罪恶便在那里滋长起来。有罪的并不是犯罪的人,而是那制造黑暗的人。”

我们看得出,他有一种独特的判断事物的态度。我怀疑他是从《福音书》中得到这些的。一天,在一个客厅里,他听到大家谈一桩正在研究调查、不久就要交付审判的案子。有个穷苦无知的人,为了他对一个女子和所生孩子的爱,在生路断绝时造了假币。造假币在那个时代是要受极刑的。那女子拿着他所造的第一个假币去用就被捕了。他们把她抓了起来,但是只有她本人犯罪的证据。只有她自己能告发她的情人,送他的命。她不愿招供。他们再三拷问。她仍坚决不说。于是,检察长心生一计。他编造说她的情人变了心,极巧妙地伪造许多信札的断片,来说服那个苦恼的女人,使她相信她有一个情敌,那男子有负心之举。在妒恨悲愤之中,她终于揭发她的情人,一切都吐了,一切都证实了。那男子是无法挽救了。不久他就得在艾克斯和他的同谋女犯一同受审。大家谈着那件事,每个人都称赞那官员的才干,说他能利用妒嫉之心,从而使真相大白,法律的力量也因这种报复的心理而得以发挥。主教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等大家说完了,他问道:“那一对男女将在哪里受审?”

“在地方厅。”他又问:“那么,那位检察长将在什么地方受审呢?”迪涅发生过一件惨事。有个人因谋害人命而被判处死刑。那个不幸的人并非什么读书人,但也不是完全无知之人,他曾在市集上卖技,也摆过书信摊。城里的人对该案非常关注。行刑的前一天,驻狱神甫忽然害了玻必须有个神甫在那受刑的人临终时帮助他。有人去找本堂神甫。他好象有意拒绝,他说:“这不关我事。这种苦差事和那耍把戏的人和我都不相干,我也正害着病,况且那地方不属我的范围。”这答复传到主教那儿,主教说:“本堂神甫说得对。那不属于他的范围,而是属于我的。”

他立刻跑到监狱去,去到那“耍把戏的人”的牢房里,他叫他的名字,搀着他的手,和他谈话。他在他的身旁整整呆了一天一夜,饮食睡眠全忘了,他为那囚犯的灵魂向上帝祈祷,也祈求那囚犯拯救他自己的灵魂。他和他谈着最善的、亦即最简单的真理。他简直象他的父亲、兄长、朋友;如果不是在祝福祈祷,他完全也不象个主教。他在稳定与安慰他的同时,把一切都教给他了。那个人原是悲痛绝望而死的。此前,死对他好象是个万丈深渊,他就站在那阴惨的边缘上,一面颤栗,一面又魂飞魄散地朝后退。他并未冥顽到对死活也漠不关心的程度。他受到的判决是一种剧烈的震撼,仿佛在他四周的某处,把隔在万物的神秘,与我们所谓生命中间的那堵墙震塌了。从那无法补救的缺口,他不停地望着这世界的外面,而所见的只是一片黑暗。主教却让他见到了一线光明。

第二天,他们来提这不幸的人,主教仍守在他身边。他跟着他走。他披上紫披肩,颈上挂着主教的十字架,和那被缚在绳索中的监刑者并肩站在大众的面前。

他同他一道上囚车,一道上断头台。那个受刑者,昨天是那样哀愁,那样垂头丧气,现在却开朗兴奋起来了。他感到他的灵魂得了救,他期待着上帝。主教拥抱了他,当刀将落下时,他说:“人所杀的人,上帝使他复活;弟兄们所驱逐的人会重见天父;祈祷,信仰,到生命里去。

天父就在前面。”他从断头台上下来时,他的目光里有种东西令众人肃然退立。我们不知道究竟哪一样最使人肃然起敬,是他面色的惨白呢,还是他神圣的宁静。在回到他一惯戏称为“他的宫殿”的那所破屋时,他对他的妹妹说:“我刚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大典。”

最卓越的东西往往也是最难被人了解的东西,因此,城里有许多人都在议论主教那一举动,说他那是娇揉造作。不过那只是上层阶级客厅里的一种说法。对圣事活动没有恶意的民众却感到了,并且十分钦佩主教。

至于主教,对他而言,看了断头台行刑确实是一种震动;过了许久,他才镇定下来。

的确,断头台,当它被架起来耸立在那儿时,具有一种使人眩惑的力量;在我们不曾亲眼目睹断头台前,我们对死刑多少还能漠然视之,不表示自己的意见,不置可否;但如果我们见到了一座,那种惊骇实在强烈,我们不得不作出决定,不得不表示赞同或反对。有些人赞叹它,如德?梅斯特尔①。有些人痛恨它,如贝卡里亚②。断头台是法律的体现,它的别名是“镇压”,它不是中立的,也不让人中立。看见它的人都会产生最神秘的颤栗。所有的社会问题都在那把板斧的四周打起了它们的问号。断头台是想象。断头台不是一个架子。断头台不是一种机器。断头台并非由木条、铁器和绳索所构成的无生气的机械。它好象是种生物,具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森的能动性。我们可以说那架子能看见,那座机器能听见,那种机械能了解,那些木条铁件和绳索都具有意识。当它的出现把我们的心灵抛入凶险的梦想时,断头台就显得很可怕,并和它所做的一切都结合在一起了。断头台是刽子手的同伙,它在吞噬东西,在吃肉,在饮血。断头台是法官和木工合造的怪物,是一种鬼怪,它以自己所制造的死亡为生命而工作。

行刑的第二天和许多天以后,主教还表现出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那次的印象的确是可怕和深刻的。送死时那种强作的镇静已经消逝了,社会权威下的鬼魂和他纠缠不清,他平常工作回来,一贯心安理得,神采奕奕,这会儿他却老象在责备自己。有时,他自言自语,吞吞吐吐,低声说着一些凄惨的话。下面是一天晚上他妹妹听了后记下来的一段:“我从前还不知道是那么可怕。只专心注意上帝的法则而不关心人的法律,那是错误的。死只属于上帝,人有什么权力过问那件未被认识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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