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悲惨世界》作者:[法]维克多·雨果【完结】 > 悲惨世界.txt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7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她的母亲在滨海蒙特勒伊住下来了,我们以后还会谈到的,她每月写信,应该说,她每月请人写信探问她孩子的消息。德纳第夫妇千篇一 律地回复说:“珂赛特安好异常。”

最初六个月满了以后,她母亲又把第七个月的七个法郎寄去,并且月月都如期寄去,非常准时。一年还不到,德纳第汉子便说:“她给了我们多大个面子!她要我们拿她这七个法郎干什么?”于是他写信硬要十二法郎。他们向这位母亲说她的孩子快乐平安,母亲只得曲意迁就,如数寄去十二法郎。

某些人不能做到只爱一面而不恨其他一面。德纳第婆子酷爱她自己的两个女儿,所以也就厌恶外来的孩子。一个慈母的爱会有它丑恶的一 面,想来真叫人失望。在她家里珂赛特尽管只占一点点地方,她仍觉得她夺了她家里人的享受,仿佛那孩子把她两个小女儿呼吸的空气也减少了一样。那妇人和许多和她同一类型的妇人一样,每天都有一定数量的抚爱和一定数量的打骂必须要发泄。假使她没有珂赛特,她那两个女儿,尽管百般宠爱,一定也是要受尽她的打骂的。但那个外来的女孩做了她们的替身,代受了打和骂。她自己的两个女儿便只消受她的爱抚。珂赛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一阵冰雹似的殴打,凶横无理之极。一时不受惩罚、辱骂、虐待、殴打,还得看着那两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儿,享受她们孩提时期的幸福!

德纳第婆子既狠心,爱潘妮和阿慈玛便也狠心。孩子们,在那种幼小年纪总是母亲的翻版。只是版本的大小有所不同而已。一年过了,又是一年。

那村子里的人说:

“德纳第一家子都是好人。他们并不宽裕,却还去抚养人家扔在他们家里的一个穷孩子!”

大家都认为,珂赛特已被她的母亲遗弃了。同时,那德纳第汉子不知又从什么密报中探听到那孩子可能是私生的,母亲不便承认,于是他硬要每月十五法郎,说那“畜生”长大了,“要东西吃”,并以送还孩子相要挟。“她敢不听我的话!”他吼道,“我也不管她瞒人不瞒人,把孩子交还给她就是。非加我的钱不可。”那母亲十五法郎照寄。

年复一年,孩子长大了,她的苦难也增加了。珂赛特在很小时,一向是代那两个孩子受罪的替罪羊;当她的身体刚长大一点,就是说连五岁还未到之时,她又成了这家人的仆人。五岁,也许有人说,不见得真的确有其事吧。唉!其事确有。人类社会的痛苦的起始是不限年龄的。最近我们不是见过杜美拉的案子,一 个孤儿,当了土匪,据官厅的文件说,他从五岁起,便独自一人在世上“作工糊口,从事盗窃”吗?他们叫珂赛特办杂事,打扫房间、院子、街道,洗杯盘碗盏,甚至搬运重东西。她的母亲一向住在滨海蒙特勒伊,德纳第夫妇见到她近来寄钱不象从前那样准时了,便更加觉得有理由那样对待孩子。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寄钱来了。

如果那位母亲在那第三年的年末来到孟费郿,她一定会不认识她的孩子。珂赛特,当她到这一家的时候,是那样美丽,那样红润,现在则是又黄又瘦。她的举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缩手缩脚。德纳第夫妇说她“鬼头鬼脑”!

待遇的不平使她性子急躁,生活的艰苦让她变丑。她只还保有那双秀丽的眼睛,使人见了格外难受,因为她的眼睛是那么大,看去就仿佛其中的愁苦也特别的多。

冬天,看见这个还不到六岁的可怜的孩子衣衫褴褛,在寒气中战栗,天还没亮,便拿着把大扫帚,用她的小红手紧紧握着它打扫街道,一滴泪珠挂在她那双大眼睛的眼角边上,好不叫人心痛。

在那里,大家叫她做百灵鸟。那小妞儿原不比小鸟大多少,并且老是哆哆嗦嗦,凡事都叫她惊慌,战栗,每天早晨在那一家和那一村里老是第一个醒来,不等天亮,便已到了街上或田里,一般爱用比喻的人便替他取了这个名字。

但是这只百灵鸟却从来不歌唱。

第五卷朝下走的路

一 烧料细工厂①的发展过程

孟费郿一带居民认为已抛弃了孩子的那位母亲,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在哪里?做着什么事呢?

把她的小珂赛特交给德纳第夫妇之后,她便继续赶路,到了滨海蒙特勒伊。

我们记得,那是一八一八年。芳汀离开她的故乡已有十年左右。滨海蒙特勒伊的面貌早已改变了。正当芳汀从一次苦难陷入另一次苦难时,她的故乡却兴旺了起来。两年以来,一种轻工业在那儿发展起来了,那可是一个小地方的大事情。

这些细节关系很大,我们认为值得一叙。我们几乎要说,该把它当作重点叙述出来。

从一个不可考的时代起,滨海蒙特勒伊就有一种仿造英国黑玉和德国烧料的特殊工业。那种工业素来不发达,因为原料贵,影响到工资。正当芳汀回到滨海蒙特勒伊之际,那种“烧料细工品”的生产已经进行了一种空前的改革。一八一五年年底有一个人,一个大家不认识的人,来住在这城里,他想到在制造过程中用漆胶代替松胶,特别是在造手镯上,他在做底圈时,采用只把两头靠拢的方法来代替那种两头连接焊死的方法。这一点极小的改革就产生了很大的作用。

那一点极小的改革确实大大降低了原料成本,因此,首先可以提高工资,一乡都因之而得到了实惠;第二,制造有了改进,消费者得了好处;第三,售价可以降低,利润却增加了三倍,厂主也得到利润。

因此,一个办法便得出了三种结果。

不到三年功夫,发明这方法的人成了大富翁,那当然很好,更大的好处是他四周的人也发了财。他并非本省人。关于他的籍贯,大众全然不知,他的经历,知道的人也不多。

据说他来到这城里时只有很少的钱,最多不过几百法郎。他利用这一点微薄的资本,来实现他精心研究出来的那种巧妙方法,他自己获得了实惠,全乡也获得了实惠。他初到滨海蒙特勒伊时,他的服装、举动和谈吐都象一个工人。

大概是在十二月的一个黄昏,他背上背个口装,手里拿根带刺的棍,摸进这滨海蒙特勒伊小城时,正遇到区公所失火。他曾跳到火里,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恰好是警察队长的儿子,因此大家都没有想到要验他的护照。从那一天起,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马德兰伯伯。

①这是一种以玻璃原料制造假玉、假钻石、假珍珠等其他女用饰品的工作。

二 马德兰先生

他年约五十,神色忧郁而性情温和。我们能说的只是这一点。由于那种工业经过他的巧妙改革,获得了迅猛的发展,滨海蒙特勒伊便成了一个重要的企业中心。可销售大量烧料细工品的西班牙每年都要到这里来定购大宗产品。滨海蒙特勒伊在这种贸易上几乎与伦敦、柏林处于竞争地位。马德兰伯伯获得了大宗利润,因而能在第二年建造一幢高大的厂房,厂里分两个大车间,一个男车间,一个女车间。任何一个无衣食的人都可以到那里去报名,准会得到工作和面包。马德兰伯伯要求男工要有毅力,女工要有好的作风,无论男女都应当贞洁。他把男女工人分在两个车间,目的是要让姑娘们和妇女们都能安心工作。在这一点上他的态度是绝不动摇的。这是他唯一不能通融之处。正因为滨海蒙特勒伊是一个驻扎军队的城市,腐化堕落的机会多,他有足够的理由作出这种要求。况且他的来到是件好事,他的出现也是种天意。在马德兰伯伯来到这里以前,地方上的各行各业都是萧条的,现在呢,大家都靠健康的劳动生活。欣欣向荣的气象遍及全乡,渗透一切。失业和苦难都已消灭。在这一乡已没有一个穷到一文钱也没有的衣袋,也没有一个苦到一点欢乐也没有的人家。

马德兰伯伯雇用所有的人,他只坚持一点:做诚实的男子!做诚实的姑娘!我们已经说过,马德兰伯伯是这种行业的动力和中枢,他在这一行业中获得他的财富,但是,这好象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一个简单的商人能这样,是件相当奇特的事。仿佛他为别人想的地方多,为自己想的地方少。一八二○年,大家知道他有一笔六十三万法郎的款子用他个人的名字存放在拉菲特①银行里;但是在他为自己留下这六十三万法郎之前,他已为这座城市和穷人用去了一百多万。

医院的经费原是不足的,他在那里设了十个床位。滨海蒙特勒伊分上下两城,他住的下城只有一个小学校,校舍已经破败,他造起了两幢,一幢为男孩,一幢为女孩。他拿出自己的钱,发津贴给两个教员,这项津贴竟比他们微薄的薪金高出两倍;一天,他对一个对此事表示惊讶的人说:“政府最重要的两种公务员,便是乳母和小学教师。”他又用自己的钱创设了一所贫儿院,这种措施当时在法国还几乎是创举,他又为年老和残废的工人创办了救济金。他的工厂成了一个中心,在厂址附近原有许多一贫如洗的人家,到后来,在那一带却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区域。他还在那里开设了一所免费药房。

最初,他开始那样做时,有些头脑单纯的人都说:“这是个财迷。”过后,别人看见他在替自己找钱以前却先让地方繁荣,那几个头脑单纯的人又说:“这是个野心家。”那种看法好象很正确,因为他信宗教,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还遵守教规,这在当时是很受人尊敬的。每逢礼拜日,他必然会按时去参加一次普通弥撒。当地的那位议员,平日一向密切留意是否有人和他竞争,因而他立刻对那种宗教信仰起了戒心。那议员在①拉菲特(Laffitte,1767—1844),法国大银行家和政治活动家,奥尔良党人,金融资产阶级代表,政府首脑(1830—1831)。他所开设的银行叫拉菲特银行。

帝国时代当过立法院的成员,他的宗教思想,和一个叫富歇①的经堂神甫(奥特朗托公爵)的思想是相同的。他是那神甫提拔的人,也是他的朋友。他常在人后偷偷嘲笑上帝。但是当他看见这位有钱的工厂主马德兰去做七点钟的普通弥撒时,就仿佛见了一个可能做议员候选人的人,便下定决心要超过他,于是他就供奉了一个耶稣会教士做他的忏悔教士,还去做大弥撒和晚祷。野心在当时完全是一种钟楼赛跑②。穷人和慈悲的上帝都受到他们那种恐慌的实惠,因为那位光荣的议员也设了两个床位,一共成了十二个。

但是一八一九年的一天早晨,城里忽然有人说马德兰伯伯由于省长先生的保荐和他在地方上所起的促进作用,不久就会由国王任命为滨海蒙特勒伊市长了。从前说过这新来的人是“野心家”的那些人,听到这个符合大家愿望的消息时,也抓住机会,洋洋自得地喊道:“是吧!我们曾说过什么的吧?”整个滨海蒙特勒伊都轰动了。原来这消息是真的。几天过后,委任令在《通报》上刊出来了。第二天,马德兰伯伯推辞不受。

还是在这一八一九年,用马德兰发明的方法制造出来的产品在工业展览会里陈列出来了,通过评奖委员的报告,国王以荣誉勋章授予这位发明家。在那小城里又有过一番新的轰动。“呵!他要的原来是十字勋章!”马德兰伯伯又推辞了十字勋章。

这人真是个谜。头脑单纯的人无可奈何,只得说:“总而言之,这是个想往上爬的家伙。”我们把这人看清楚了,地方受到他很多好处,穷人更是完全依赖他;他是一个作用那样大的人,结果是大家非尊敬他不可;他又是一个那样和蔼可亲的人,结果是大家非爱他不可;尤其是他的那些工人特别爱他,他却用一种郁郁寡欢的庄重态度接受那种敬爱。当他被证实是富翁时,一般“社会贤达”都向他致敬,在城里,大家还是称他为马德兰先生,他的那些工人和一般的孩子却仍叫他马德兰伯伯,那是一件让他最高兴的事。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请柬也就雨一般地落在他的头上了。“社会”需要他。滨海蒙特勒伊的那些装腔作势的小客厅的门,在他当初还是个手艺工人时,当然是对他关着的,现在对这位百万富翁,却大开特开了。他们千方百计地笼络他。而他却不为所动。

但这样仍塞不了那些头脑单纯的人的口。“那是个无知识的人,一个没受过高尚教育的人。大家都还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他不知道在交际场中应当怎么办。他究竟识字不识字,也还没有证明。”当初别人看见他赚了钱,就说他是“商人”;看见他施舍他的钱,又说他是“野心家”;看见他推谢荣誉,说他是个“投机的家伙”;现在,他谢绝社交,大家便说:“那是个莽汉。”一八二○年,是他到滨海蒙特勒伊的第五年,他在该地所起的促进作用是那样显著,当地人民的期望又是那样一致,以致国王再次委派他做那地方的市长。他仍旧推辞,但是省长不允许他推辞,所有的重要人①富歇(Fouche,1759—1820),国民公会代表,曾参与颠覆罗伯斯庇尔,继又帮助拿破仑政变,任帝国政府的警务大臣,受封为公爵。拿破仑失败后,归顺复辟王朝。

②钟楼赛跑是一种以钟楼为目标的越野赛跑。

物也都来劝驾,人民群集街头向他请愿,敦促的情况太热烈了,他只得接受。有人注意到当时使他作出决定的最大力量,是人民中一个老妇人所说的一句气愤话。她当时立在他门口,几乎怒不可遏,对他喊道:“一 个好市长,就是一个有用的人。在能办好事时难道可以退却吗?”

这是他上升的第三阶段。马德兰伯伯早已变成马德兰先生。马德兰先生现在又成为市长先生了。

三 在拉菲特银行中的存款

但他的生活仍和当初一样朴素。他有着灰白的头发,严肃的目光,面色焦黑,象个工人,精神沉郁,象个哲学家。他经常戴一顶宽边帽,穿一身粗呢长礼服,一直扣到颌下。他履行他的市长职责,下班以后便闭门深居。他经常只和少数几个人谈话,他逃避寒暄,遇见人,从侧面行个礼便连忙趋避;他用微笑来避开交谈,用布施来避免微笑。妇人们都说他是“一只多么乖的熊①!”他的消遣方法便是到田野里去散步。

他老是一个人吃饭,面前摊开一本书,从事阅读。他有一个精致的小书柜。他爱书籍,书籍是一种冷静可靠的朋友。他有了钱,空闲时间也随之增多了,他好象是利用这些时间来提高自己的修养。打他来到滨海蒙特勒伊之后,大家觉得他的谈吐一年比一年来得更谦恭、更考究、更文雅了。

他散步时喜欢带一枝长枪,但不常用。偶开一枪,却从无虚发,使人惊叹。他从不打死一只无害的野兽,他从不射击一只小鸟。

他虽已上了年纪,不过据说体力仍然不可思议。他常在必要时助人一臂之力,扶起一匹马,推动一个陷在泥坑里的车轮,握着两只角去拦阻一头逃窜的牡牛。出门时,他的衣袋中总是装满了钱,到回来,又都空了。他从一个村庄经过时,那些衣服破烂的孩子们都欢天喜地跑到他身边,就象一群小飞虫似的围着他。

大家猜想他从前大概度过田野生活,因为他有各种有用的秘诀教给那些农民。他告诉他们用普通盐水喷洒仓屋并冲洗地板缝,就可以消灭蛀麦子的飞蛾,在墙上、屋顶上、合壁里、屋子里,处处挂上开着花的奥维奥草,就可以驱除米蛀虫。他有许多方法清除所有寄生在田里,伤害麦子的草,如野鸠豆草、黑穗草、鸠豆草、山涧草、狐尾草等。他在兔子窝里放一只巴巴利①小猪,它的臭味就能使耗子不敢来伤害兔子。

一天,他看见村里有许多人正忙着拔除荨麻。他望着一堆已经拔出并且枯萎了的荨麻说道:“死了。假使我们知道利用它,这却是一种好东西。荨麻在嫩时,叶子是一种非常好吃的蔬菜。老荨麻也有一种和亚麻或苎麻一样的纤维和经络。荨麻布并不比苎麻布差些。荨麻斩碎了可以喂鸡鸭。磨烂了也可以喂牛羊。荨麻子拌在刍秣里能使动物的毛光润,根拌在盐里可制成一种悦目的黄色颜料。不管怎样,这总是一种可以收割两次的草料。并且荨林需要什么呢?一点点土,不需要照顾,不需要培养。不过它的籽,一面熟,一面落,不容易收获罢了。我们只须费一 点点力,荨麻就成了有用的东西,我们不去利用它,它就成了有害的东西了。于是我们铲除它。世上有多少人就和荨麻大同小异。”他沉默了一会,又接下去说:‘我的朋友们,记牢这一点,世界上没有坏草,也没有坏人,只有坏的庄稼人。”

孩子们爱他,也还因为他知道用麦秸和椰子壳做成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一看见天主堂门口布置成黑色,总要走进去。他探访丧礼,正如①法国人说“熊”,是指性情孤僻的人。

①巴巴利(Baibarie),非洲北部一带的统称。

别人探访洗礼一样。由于他的性格非常温和,别人丧偶和其他不幸的事都是他所关心的。他常和居丧的朋友、守制的家庭、在柩旁叹息的神甫们打成一堆。他仿佛乐于把自己的思想沉浸在那种满含乐土景色的悼歌里。眼睛仰望天空,仿佛在对无极界中那些神秘发出心愿,他静听在死亡的深渊边缘唱出的那种酸楚的歌声。

正如别人秘密地干着坏事一样,他秘密地做了许多善事。晚上,他常乘人不备,去到别人家里,偷偷摸摸地爬上楼梯。一个穷鬼回到他破屋子,发现他的房门已被人趁他不在时开过了,有时甚至是撬开的。那穷人连声喊道:“有个小偷来过了!”他走进去,发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丢在家具上的一枚金币。来过的那个“小偷”正是马德兰伯伯。

他为人和蔼而忧郁。一般平民常说:“这才是一个有钱而不骄狂的人,这才是一个幸福而不自满的人。”

有些人还认为他是一个神秘的人,他们硬说别人从未进过他的房间,因为他那房间是一间真正的隐修士的密室,里面放着一个有翅膀的沙漏,还装饰着两根交叉放着的死人的股骨和几个骷髅头。这种话传得很广,所以有一天,滨海蒙特勒伊的几个调皮的时髦青年女子来到他家,向他提出要求:“市长先生,请您把您的房间给我们看看。人家说它是个石洞。”他微微笑了一下,立刻引她们到“石洞”去。她们大失所望。那仅仅是一间陈设着相当难看的桃花心木家具的房间,那种家具总是难看的,墙上裱糊着值十二个苏一张的纸。除开壁炉上两个旧烛台外,其余的东西都是不值她们一看的,那两个烛台好象是银的,“因为上面有官府的戳记。”这是那种小城市风味十足的见识。

往后,大家仍旧照样传说从没人到过他那屋子,说那是一个隐士居住的岩穴,一个梦游的地方,一个土洞,一座坟。大家还七嘴八舌地说他有“大宗”款子存在拉菲特银行,并且还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他随时都可以立刻提取那些存款,他们还补充说,马德兰先生可能会在一个早晨跑到拉菲特银行,签上一张收据,十分钟之内提走他的两三百万法郎。而实际上,我们已经说过,那“两三百万”已经慢慢减到六十三四万了。

四 马德兰先生穿起了丧服

一八二一年初,各地报纸都刊出了迪涅主教,“别号卞福汝大人”的米里哀先生逝世的消息。他是在八十二岁的高龄入圣的。

我们在此地补充各地报纸略去的一点。迪涅主教在去世以前几年已经双目失明,但是他以失明为乐,因为他有妹妹在他身旁。

让我们顺便提一句,双目失明,并且为人所爱,在这事事都不圆满的世界上,那可算是一种甘美得出奇的人生幸福。在你的身旁,经常有个和你相依为命的妇人、姑娘、姊妹、可爱的人儿,知道自己对她是决不可少的,而她对自己也是非有不可的,能经常在她和你相处时间的长短上去推断她的情感,并且能向自己说:“她既然把她的全部时间用在我身上,就足以说明我占用了她整个的心”;无法看见她的面目,但能了解她的思想;在与世隔绝的生活中,体会到一个人的忠实;感到衣裙的摇曳,如同小鸟振翅之声;听她来往、进出、说话、歌唱,并且想到自己是这种足音、这些话、这支歌的中心;不时表示自己的愉快,觉得自己越残缺,便越强大;在那种黑暗中,并正因为那种黑暗,自己成了这安琪儿归宿的星球;人生的乐事很少能与之相比。人生至高的幸福,便是感到自己有人爱;有人为你是这个样子而爱你,更进一步说,有人不问你是什么样子而仍旧一心爱你,那种感觉,盲人才有。在那种痛苦中,有人服侍,便是有人抚爱。他还缺少什么呢?什么都不缺少。有了爱便说不上失明。并且这是何等的爱!完全是高尚品质构成的爱。有平安的地方便没有瞽矇。一颗心摸索着在寻求另一颗心,并且得到了它。况且那颗得到了也证实了心,还是一个妇人的心。一只手扶着你,那是她的手;一只嘴拂着你的额头,那是她的嘴;在紧靠着你身旁的地方,你听到一种呼吸的声音,那声音也是她。得到她的一切,从她的信仰直到她的同情,从不和她分离,得到那种柔弱力量的援助,倚仗那根不屈不挠的芦草,亲手触摸到神明,并且可以把神明抱在怀里,有血有肉的上帝,那是何等的幸福!这野心,这朵奥妙的仙花,那么神秘地开放了。即令以重见光明作代价,我们也不肯牺牲这朵花的影子。那天使的灵魂便在身旁,时时在身旁;假使她走开,也是为了再转回来而走开的;她和梦一样地消失,又和实际一样地重新出现;我们觉得一阵暖气逼近身旁,这就是她来了。我们有说不尽的谧静、愉快和叹赏,我们自己便是黑暗中的光辉。还有万千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许多小事在空虚中便具有重大意义。那种不可磨灭的女性的语声,既可以催你入眠,又可以为你替代那失去了的宇宙。你受到了灵魂的爱抚。你什么也瞧不见,但是你感到了她的爱抚。这是黑暗中的天堂。

卞福汝主教便是从这个天堂渡到那个天堂去的。他的噩耗被滨海蒙特勒伊的地方报纸转载出来了。第二天,马德兰先生穿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帽子上戴了黑纱。城里的人都注意到他的丧服,议论纷纷。这仿佛多少可以暗示出一点关于马德兰先生的来历。大家得出结论,认为他和这位年高德劭的主教肯定有些瓜葛。那些客厅里的人都说“他为迪涅的主教穿孝”,这就大大提高了马德兰先生的身份,他一举而立即获得滨海蒙特勒伊上流社会的某种器重。那地方的一个小型的圣日耳曼郊区①想取消从前对马德兰先生的歧视,因为他很可能是那主教的亲戚。从此年老的妇人都对他行更多的屈膝大礼,年少的女子也对他露出更多的笑容,马德兰先生也看出了自己在这些方面的优越地位。一天晚上,那个小小的大交际社会中的一个老妇人,自以为资格老,就有管闲事的权利,不揣冒昧,向他问道:“市长先生一定是那位去世不久的迪涅主教的表亲吧?”

他说:“不是的,夫人。”

“但是您不是在为他穿丧服吗?”那老寡妇又说。他回答说:“那是因为我幼年时曾在他家里当过仆人。”还有一件大家知道的事。每次有通烟囱的流浪少年从那城里经过时,市长先生总要派人叫他来,问他姓名,给他钱。这一情况在那些通烟囱的孩子们里一经传开以后,许多通烟囱的孩子便都要从那地方走过。

①巴黎附近的圣日耳曼郊区是贵族居住的地方。

五 山雨欲来

渐渐地,各种敌意都和岁月一同消逝了。起初有一种势力和马德兰先生对抗,那种势力,所有地位日益增高的人都是会遇到的,那便是人心的险恶和谣言的中伤;过后,就只有一些恶意了;再过后,又不过是一些戏弄了;到后来,全都消除了;恭敬的心才转为完整、一致和真挚了;有一个时期,一八二一年前后,滨海蒙特勒伊人民口中的“市长先生”这几个字,几乎与一八一五年迪涅人民口中的“主教先生”那几个字是同一声调了。周围十法里以内的人都来向马德兰先生求教。他排解纠纷,阻止诉讼,和解敌对双方,每个人都视他为自己正当权利的仲裁人。仿佛他在灵魂方面有一部自然的法典。那好象是一种传染性的尊崇,经过六七年的时间,已经波及全乡了。

在那个城和那个县里,只有一个人完全不受感染,无论马德兰伯伯做什么,他总是桀骜不驯的,好象有一种无可软化、无可撼动的本能让他警惕,让他不安一样。在某些人心里,好象确有一种和其他本能同样纯洁贤贞的、真正的兽性本能,具有这种本能的人会制造同情和恶感,会离间人与人的关系,使他们永难复合;他不迟疑,不慌乱,有言必发,永不认过;他卖弄糊涂聪明,他坚定、果敢,他对智慧的一切箴言和理智的一切批准全都顽强抗拒,并且无论命运怎样安排,他的那种兽性本能发作时,总要向狗密告猫的来到,向狐狸密告狮子的来到。

常常,马德兰先生恬静和蔼地在街上走过,在受到大家赞叹时,就有一个身材高大,穿一件铁灰色礼服,拿条粗棍,戴顶平边帽的人迎面走来,到了他背后,又忽然转回头,用眼睛盯着他,直到看不见为止;这人还交叉着两条胳膊,缓缓地摇着头,用下嘴唇把上嘴唇直送到鼻端,做出一种别有用意的丑态,意思就是说:“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总而言之,我还没有上他的当。”

这个神色严厉到几乎令人恐怖的人物,便是那一种使人一见心悸的人物。他叫沙威,是个警方的人员。

他在滨海蒙特勒伊担任那些困难而有意义的侦察职务。他不了解马德兰开始阶段的情形。沙威得到这个职位是夏布耶先生保荐的,夏布耶先生是昂格勒斯伯爵任内阁大臣期间的秘书,当时任巴黎警署署长。沙威来到滨海蒙特勒伊是在那位大厂主发财之后,即马德兰伯伯已经变成马德兰先生之后。

某些警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面目,一种由卑鄙的神情和权威的神情组合起来的面目,沙威便有那样一副面孔,但是那种卑鄙的神情却没有。在我们的信念里,假使认为灵魂是肉眼可看见的东西,那么,我们便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种怪现象,那就是人类中的每个人,都和禽兽中的某一种很相类似;我们还很容易发现那种不曾被思想家完全弄清楚的真理,那就是从牡蛎到鹰隼,从猪到虎,一切禽兽的性格也在人的性格里都具备,并且每个人都具有某种动物的性格。有时一个人还可以具有几种动物的性格。禽兽并非别的东西,只不过是我们的好品质和坏品质的形象化而已,它们在我们眼前游荡,有如我们灵魂所显出的鬼影。上帝把它们指出来给我们看,要我们自己反剩不过,既然禽兽只是一种暗示,上帝就没有要改造它们的意思;再说,改造禽兽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灵魂,恰恰相反,那是实际,并且每个灵魂都有它自己的目的,因此上帝才赋予智慧,这就是说,赋予可教育性。社会的良好教育可以从任何类型的灵魂中发展它固有的优点。

这当然只是从狭义的角度、只是就我们这尘世间的现象来谈的,不该牵涉到那些前生和来生的灵性问题。那些深奥问题不属于人的范畴。有形的我绝不允许思想家否认无形的我。保留了这一点,我们再来谈别的。

现在,如果大家都和我们一样,暂时承认在任何人身上都有一种禽或兽的本性,我们就易于说明那个警务人员沙威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阿斯图里亚斯①地方的农民都深信在每一胎狼崽里必定有一只狗,可是那只狗一定被母狼害死,否则它长大以后会吃掉其它的狼崽。

你把一副人脸加在那狼生的狗头上,那便是沙威。沙威是在监狱里出世的,他的母亲是一个抽纸牌算命的人,他的父亲是个苦役犯。他长成之后,自认为是社会以外的人,永远没有进入社会的希望。他看见社会毫不留情地把两种人摆在社会之外:攻击社会的人和保卫社会的人。他只能在这两种人中选择一种,同时他觉得自己有一种不可解的刚毅、规矩、严谨的本质,而对他自身所属的游民阶层,却杂有一种说不出的仇恨。他便当了警察。

他一帆风顺,四十岁上当上了侦察员。

在他青年时代,他在南方的监狱里服务过。在谈下去之前,让我们先弄清楚刚才我们加在沙威身上的“人脸”这个词。

沙威的人脸上有一个塌鼻子、两个深鼻孔,两大片络腮胡子一直生到鼻孔边,初次看见那两片森林和那两个深窟的人都会感到不舒服。沙威不常笑,但笑时的样子是狰狞可怕的,两片薄嘴唇张开,不但露出他的牙,还露出他的牙床肉,在他鼻子四周也会卷起一种象猛兽的嘴一样的扁圆粗野的皱纹。郑重的沙威是猎犬,笑时的沙威是老虎。此外他的头盖骨小,牙床大,头发遮着前额,垂到眉边,两眼间有一条固定的中央皱痕,好象一颗怒星,目光深沉,嘴唇紧合,令人生畏,总之,一副凶恶的凌人气概。

这个人是由两种感情构成的:尊敬官府,仇视反叛。这两种感情本来很简单,也可以说还非常的好,但他执行过度时便难免作恶。在他看来,偷盗、杀人,一切罪行都是反叛的不同形式。凡是在政府有一官半职的人,上自内阁大臣,下至乡村民警,对这些人他都有一种盲目的深厚信仰。对曾经一度触犯法律的人,他一概加以鄙视、疾恨和厌恶。他是走极端的,不承认有例外,一方面他常说:“公务人员不会错,官员永远不会有过失。”另一方面他又说:“这些人都是不可救药的。他们决做不出什么好事来。”有些人思想过激,他们认为人的法律有权随意指定某人为罪犯,在必要时也有权确定某人的罪状,并且不容社会下层①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西班牙古行剩的人申辩,沙威完全同意这种见解。他是坚决、严肃、铁面无私的,他是沉郁的梦想者,他能屈能伸,有如盲从的信徒。他的目光是一把钢锥,寒光刺人心脾。他一生只在“警惕”“侦察”方面下功夫。他用直线式的眼光去理解人世间最曲折的事物;他深信自己的作用,热爱自己的职务;他做暗探,如同别人做神甫一样。落在他手中的人必无幸免!自己的父亲越狱,他也会逮捕;自己的母亲潜逃,他也会告发。他那样做了,还会自鸣得意,如同做了善事一般。同时,他一生刻苦、独居、克己、制欲,从来不曾娱乐过。他对职务是绝对公而忘私的,他理解警察,正如斯巴达人理解斯巴达一样;他是一个无情的侦察者,一个凶顽的诚实人,一个铁石心肠的侦探,一个具有布鲁图斯①性格的维多克。②沙威的全部气质说明他是一个藏头露尾、贼眼觑人的人。当时以高深的宇宙演化论,点缀各种所谓极端报刊的梅斯特尔玄学派,一定会说沙威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别人看不见他那埋在帽子下的额头,别人看不见他那压在眉毛下的眼睛,别人看不见他那沉在领带里的下颌,别人看不见他那缩在衣袖里的手,别人看不见他那藏在礼服里的拐杖。但在时机到了的时候,他那筋骨暴露的扁额,阴气扑人的眼睛,骇人的下巴,粗大的手,怪模怪样的短棍,都突然从黑影里象伏兵那样全部突现了。

他尽管厌恶书籍,但在偶然得到一点空闲时也常读书,因此他并非全然不通文墨,这可以从他谈话中喜欢咬文嚼字这一点上看出来。我们已经说过,他一点也没有不良的嗜好。得意的时候也只闻一点鼻烟。在这一点上,他还带点人性。

有一个阶级,在司法部的统计年报表上是被称为“游民”的,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沙威是那个阶级的阎王。一提沙威的名字就会让他们退避三舍,沙威一露面,就会让他们惊愕失色。以上就是这个恶魔的形象。沙威好象是一只永远盯在马德兰先生身上的眼睛,一只充满疑惑和猜忌的眼睛。到后来,马德兰先生也看出来了,不过对他来说,这仿佛是件无足轻重的事。他一句话也没有问过沙威,他既不找他,也不避他,他泰然自若地承受那种恼人的、几乎是逼人的目光。他对待沙威,正如对待旁人一样轻松和蔼。

从沙威的口气,我们可以猜出他已暗中调查过马德兰伯伯以前可能在别处留下的一些踪迹。那种好奇心原本是他那种族的特性,一半由于本能,一半由于志愿。他仿佛已经知道底蕴,有时他还支支吾吾地说,已有人在某地调查过某个消失了的人家的某些情况。一次,他在和自己说话时说过一句这样的话:“我相信,我已经抓着他的把柄了。”那次以后,他一连想了三天,不曾说一句话。好象他觉得自己握着的那根线索又中断了。

并且,下面的这点修正也是必要的,因为某些词句的含义往往显得过于绝对,其实人类的想象,也不能真的一无差错,并且本能的特性也正在于它有时也会被外界所扰乱、困惑和击退。否则本能将比智慧优越,禽兽也比人类聪明了。

沙威明显有点被马德兰先生的那种恬静、安闲、行若无事的态度窘①布鲁图斯(Brutus),公元前六世纪罗马帝国执政官,是个大公忘私的人物。

②维多克(Vidocq),当时法国的一个著名侦探。

困住了。可是有一天,他那种奇特的行为好象刺激了马德兰先生。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六 割风伯伯

有一天早晨,马德兰先生路过滨海蒙特勒伊的一条没有铺石块的小街。他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还远远看见一堆人。他赶到那里。一个叫割风伯伯的老年人,刚摔在了他的车子下面,因为那拉车的马滑了一跤。这位割风伯伯是当时一贯歧视马德兰先生的少数几个冤家对头之一。割风从前当过乡吏,是一个粗通文墨的农民,马德兰刚到那里时,他的生意正开始走下坡路。割风眼见这个普通工人日益富裕,而他自己,一个大老板却渐渐衰败下来,他满腔嫉妒,一遇机会,便竭力暗算马德兰。后来他破了产,年纪老了,又只有一辆小车和一匹马,并且也没有家室儿女,为了生计,只好驾车。那匹马的两条后腿跌伤了,爬不起来,老头子陷在车轮中间。那一跤摔得很不巧,整个车子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胸口上。车上的东西很沉重。割风伯伯急得惨叫。别人试着拖他出来,但是没用。如果乱来,救助不得法,一阵摇动还可以送了他的命。除非把车子从下面撑起来,就没其它办法能把他救出来。沙威在出事时赶来了,他派了人去找一个千斤顶。马德兰先生也来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路。“救命呀!”

割风老头喊着说,“谁是好孩子?救救老人吧。”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观众说:“你们有千斤顶吗?”

“已经有人去找了。”一个农民回答说。

“要多长时间才找得来?”

“是到最近的地方去找的,到福拉肖,那里有个钉马蹄铁的工人,但是无论如何,总得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马德兰大声说。

前一晚下了雨,地浸湿了,那车子正在往地下陷,把那老车夫的胸口越压越紧了。不到五分钟他的肋骨一定就会折断。“等一刻钟,那不行!”马德兰向在场的那些农民说。“只有等!”

“不过肯定来不及了!你们没看见那车子正在往下陷吗?”“圣母!”

“听我讲,”马德兰又说,“那车子下面还有地方,可以让一个人爬进去,用背把车子顶起来。只要半分钟就可以把这个可怜的人救出来。这儿有一个有腰劲和良心的人吗?有五个金路易①好赚!”

在那堆人里谁都没动。

“十个路易。”马德兰说。在场的人都把眼睛垂了下去,其中有一 个低声说:“那非得是有神力的人不可。并且弄得不好,连自己也会压死。”

“来吧!”马德兰又说,“二十路易!”仍旧没有动静。

“他们并不是没有心肝。”一个人的声音说。马德兰先生转过身,认出了沙威。他来时没看见他。沙威继续说:“他们缺少的是力气。把这样一辆车子扛在背上,非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不可。”

①路易,金币名,每枚合二十法郎。

随后,他眼睛盯住马德兰先生,一字一字加重语气说下去:“马德兰先生,我有生以来只认得一个人有能力照您的话去做。”

马德兰吃了一惊。沙威用一副不在意的神气接着说下去,但是眼睛不离开马德兰。

“那个人从前是个苦役犯。”

“呀!”马德兰说。

“土伦监牢里的苦役犯。”马德兰面无人色。

此时,那辆车继续慢慢地往下陷。割风伯伯喘着气,吼着说:“我吐不出气!我的肋骨要断了!弄个千斤顶来!或者别的东西!哎哟!”

马德兰往四面看。

“竟没有一个人要赚那二十路易,来救这可怜的老人一命吗?”在场没有一个人动。沙威又说:“我从来只认得一个能替代千斤顶的人,就是那个苦役犯。”“呀!我被压死了!”那老人喊着说。

马德兰抬起头来,正遇上沙威那双始终盯在他脸上的鹰眼,马德兰望着那些不动的农民,苦笑了一下。随后,他一言不发,双膝跪下,观众还没来得及叫,他已到了车子下面了。

有过一阵惊心动魄的静候辰光。

大家看见马德兰几乎平伏在那一堆吓人的东西下面,两次想使肘弯接近膝头,都没成功。大家向他喊着说:“马德兰伯伯快出来!”那年老的割风本人也对他说:“马德兰先生!请快走开!我命里该死呢,你瞧!让我去吧!您也会压死在这里!”马德兰不回答。

观众惊惶气塞。车轮又陷下去了一些,马德兰已经没有多大机会从车底出来了。忽然,大家看见那一大堆东西动摇起来了,车子慢慢上升了,轮子已从泥坑里起来了一半。一种几乎气绝的声音叫道:“赶快!帮忙!”

叫的正是马德兰,他刚用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大家涌上去。一个人的努力带动了所有的人的力气和勇敢。那辆车子竟被二十条胳膊抬了起来。割风老头幸免于难。

马德兰站起来,尽管满头大汗,脸色却是青的。他的衣服撕破了,满身污泥。大家都哭了。那个老头子吻着他的膝头,称他为慈悲的上帝。而他,他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至高无上、快乐无比的惨痛,他把恬静自如的目光注射在沙威的面上,沙威也始终望着他。

七 割风去巴黎当了园丁

割风的膝盖骨跌脱了。马德兰伯伯叫人把他抬进疗养室,这疗养室是他为他的工人准备的,就在他的工厂的大楼里,有两个修女在里面服务。第二天早晨,那老头子在床头小桌上发现一张一千法郎的票据和马德兰伯伯亲笔写的一句话:“我买您的车和马。”车子早已碎了,马也早已死了。割风的伤医好以后,膝头却是僵直的。马德兰先生通过那些修女和本堂神甫的介绍,把那老头安插在巴黎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女修道院里做园叮过了些日子,马德兰先生被任命为市长。沙威第一次看见马德兰先生披上那条表示掌握全城大权的绶带时,不禁感到浑身哆嗦,正如一只狗在它主人衣服底下嗅到了狼味。从那天起,他尽量躲避他。如果公务迫切需要非和市长见面不可,他便恭恭敬敬地和他谈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