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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8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马德兰伯伯在滨海蒙特勒伊所造成的那种繁荣,除了我们已指出的那些明摆着的事实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影响,那种影响,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也还是同等重要的。这是一点也不会错的,当人民窘困、工作缺乏、商业萧条时,纳税人由于手头拮据,一定会拖欠税款,超过限期,政府也一定得耗费许多催缴追收的费用的。在工作很多、地方富裕、人民欢乐时,税收也就会顺利,政府也就会节省开支了。我们可以说收税费用的大小,是衡量人民贫富的一种百无一失的晴雨表。七年来,滨海蒙特勒伊一县的收税费用已经减了四分之三,因而当时的财政总长维莱尔①先生曾多次提到该县的情况来和其他县份相比较。

芳汀回乡时,那地方的情形便是如此。家乡已没有人记得她了。幸而马德兰先生工厂的大门还象个朋友的面孔。她到那里去找工作,被安插在女车间,那种技术对芳汀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她不可能做得很熟练,因此她从一天工作中得到的报酬很有限,仅够她的生活费,但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①维莱尔(Villele,1773—1854),伯爵,法国复辟时期的正统主义者,极端保王派,曾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八任首相。

八 维克杜尼昂夫人为世道人心花费了三十五法郎芳汀看到自己能够生活下去,也就有了暂时的快乐。能够老老实实地自食其力,那真是天幸!她确实又有了爱好劳动的心情。她买了一面镜子,欣赏自己的青春、美丽的头发和美丽的牙齿,忘了很多事,只惦念她的珂赛特和可能有的前途,她几乎成了快乐的人了。她租了一间小屋子,又用将来的工资作担保,买了些家具,这是她那种轻浮习气的残余。

她不能对人说她结过婚,因此她避免谈到她的小女儿,这是我们已经约略提到过的。

起初,我们已经看到,她总按时付款给德纳第家。因为她只会签名,就不得不找一个代写书信的人写信给他们。

她经常寄信。这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在女车间里,大家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了,说芳桶天天寄信”,说她有一些“奇怪举动。”

天地间的怪事莫过于窥探别人的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了。“为什么那位先生老去找那个棕发姑娘呢?”“为什么某先生到了星期四总不把他的钥匙挂在钉子上呢?”“他为什么总走小街呢?”“为什么那位太太总在到家以前就下马车呢?”“她的信笺匣盛满了信笺,为什么还要派人去买一扎呢?”诸如此类的话。世间有很多人为了揭开谜底,尽管和他们毫不相干,却肯花费比做十桩善事还要多的金钱、时光和心血。并且,做那种事,不取报酬,只图一时快意,仅仅为好奇而好奇。他们可以从早到晚,一连几天地尾随这个男人或那个女人,在街角上、胡同里的门洞下面,在黑夜里冒着寒气顶着雨,窥伺上几个钟头,买通眼线,灌醉马车夫和仆役,收买女仆,串通看门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毫无目的,纯粹是一种要看见、要知道、要洞悉隐情的欲望,纯粹是由于要卖弄一下自己那颗消息灵通的心。一旦隐情识破,秘密公开,疑团揭穿,跟着就发生许多祸害、决斗、破产、倾家、生路断绝,而其实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毫无利害关系,纯粹出自本能,他们只为“发觉了一切”而感到莫大的快慰。这是多么痛心的事。

某些人仅仅为了饶舌的需要就不惜刻薄待人。他们的对话,客厅里的促膝谈心,候见室里的飞短流长都好象是那种费柴的壁炉,需要许多燃料,那燃料,便是他们周围的人。

大家对芳汀注意起来了。

此外,许多妇女还嫉妒她的金发和洁白的牙齿。确实有人看见她在车间里和大家一道时,常常转过头去揩眼泪。那正是她惦念她孩子的时候,也许也同时想到了她曾爱过的那个人。摆脱旧恨的萦绕确实是一个痛苦的过程。确实有人发现她每月至少要写两封信,并且老是同一个地址,写了还要贴邮票,有人把那地扯找来了:“孟费郿客店主人德纳第先生”。那个替她写字的先生是一个不吐尽心中秘密便不能把红酒灌满肚肠的老头儿,他们把他邀到酒店里来闲谈。简单地说,他们知道芳汀有个孩子。

“她一定是那种女人了。”恰巧有个长舌妇到孟费郿去走了一趟,和德纳第夫妇谈了话,回来时她说:“花了我三十五法郎,我心里畅快了。我看见了那孩子。”

做这件事的长舌妇是个叫维克杜尼昂夫人的母夜叉,她是所有一切贞操的守卫和司阍。维克杜尼昂夫人五十六岁,不但老,而且丑。嗓子颤抖,心思诡戾。那老婆子也有过青春,这真是怪事。在她的妙龄时期,正当九三年,她嫁给一个从隐修院里逃出来的修士,这修士戴上红帽子,从圣伯尔纳的信徒一变而为雅各宾派①。他让她受了不少折磨,她守寡以来,虽然想念亡夫,为人却是无情、粗野、泼辣、锋利、多刺而且差不多算得上有毒。她是一棵受过僧衣挨蹭的荨麻。到复辟时代,她变得很虔诚,由于她信仰上帝的心非常热烈,神甫们也就不再追究她的那位修士而原谅了她。她有一份小小的财产,已经大吹大擂地捐给一个宗教团体了。她在阿拉斯主教教区里很受人尊敬。那位维克杜尼昂夫人到孟费郿去了一趟,回来时说:“我看见了那孩子。”

这种种经过费了些时日。芳汀在那厂里已经一年多了。一天早晨,车间女管理员交给她五十法郎,说是市长先生交来的,还向她说,她已不再是那车间里的人了,并且奉市长先生之命,要她离开孟费郿。

恰巧这又是德纳第妈妈在要求她从六法郎加到十二法郎以后,又强迫她从十二法郎加到十五法郎的那一个月。

芳汀窘极了。她不能离开那地方,她还欠了房租和家具费。五十法郎还不够了清债务。她吞吞吐吐说了一些求情的话。那女管理员却叫她立刻离开车间。芳汀究竟还只是一个手艺平凡的工人。她受不了那种侮辱,失业还在其次,她只得离开车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的过失,到现在已是尽人皆知的了。

她觉得自己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有人劝她去见市长先生,她不敢。市长先生给了她五十法郎,是因为他为人厚道,撵她走是因为他正直。她在这项决定下屈从了。

①雅各宾(Jacobin),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最能团结革命群众、保卫劳动人民利益并和国王及大资本家进行坚决斗争的一派。

九 维克杜尼昂夫人如愿以偿

看来那修士的未亡人是起了积极作用的。但马德兰先生完全不知道此事的经过。这不过是遍布人间的那种瞒上欺下的手法而已。按照马德兰先生的习惯,他几乎从来不去女车间。他委托一个老姑娘全面照顾车间,那老姑娘是由本堂神甫介绍给他的,他对那女管理员完全信任,她为人也确实可敬,稳重、公平、廉洁、满腔慈悲,但是她的慈悲只限于施舍方面,至于了解人和容忍人的慈悲就比较差些了。马德兰先生把一切事都委托给她。世间最善良的人也常有不得不把自己的权力托付给别人的时候。那女管理员便用了那种全权委托和她自以为是的见解,提出了那件案子,加以判断,并作出决定,定了芳汀的罪。

至于那五十法郎,她是从马德兰先生托她在救助工人时不必报销的一笔款项中挪用的。

芳汀便在那地方挨家挨户找人雇她当仆人。没人要她。她也无法离开那座城。向她收家具(什么家具!)费的那个旧货贩子向她说:“如果您走,我就叫人把您当作贼逮捕。”向她要房租的房主人向她说:“您又年轻又漂亮。您总该有法子付钱。”她把那五十法郎分给房主人和旧货贩子,把她家具的四分之三退还给那商人,只留下非要不可的一些,无工作,无地位,除卧榻之外一无所有,还欠着一百法郎左右的债。

她去替兵营里的士兵们缝粗布衬衫,每天可以赚十二个苏。在这十二个苏中,得替她女儿花十个。只是从那时起,她才没有按时如数付钱给德纳第夫妇。

这时,有个老妇人,那个平常在芳汀夜晚回家时替她点上蜡烛的老妇人,把过苦日子的艺术教给她,在贫苦的生活后面,还有一种一无所有的生活。那好象是两间屋子,第一间是暗的,第二间是黑的。

芳汀学会了怎样在冬天完全不烤火,怎样不理睬一只每两天来吃一文钱粟米的小鸟,怎样拿裙子做被子,拿被子做裙子,怎样在从对面窗子射来的光线里吃饭,以求节省蜡烛。我们不能一一了解某些终身潦倒的弱者,一贫如洗而又洁身自好,怎样从一个苏里想办法。久而久之,那种方法便成为一种技能。芳汀得了那种高妙的技能,胆子便也壮了一 些。

当时,她对一个邻妇说:“怕什么!我常对自己说,只睡五个钟头,其余的时间我全拿来做缝纫,我总可以凑凑合合吃一口饭。而且人在发愁时吃得也要少些。再说,有痛苦,有忧愁,一方面有点面包,一方面有些烦恼,这一切已足够养活我了。”如果她能在这样的苦境里得到她的小女儿,那自然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她想把她弄来。但是怎么办!害她一同吃苦吗?况且她还欠了德纳第夫妇的钱!怎么还清呢?还有旅费!拿什么付呢?把这种可以称之为贫居方法的课程教给她的那个老妇人,是一个叫做玛格丽特的圣女,她矢志为善,穷而待穷人以善,甚至待富人也一样,在写字方面,她勉强能签“玛格丽特”,并且信仰上帝,她的知识,也就只有信仰上帝。

世间有许多如此的善人,她们暂时居人之下,有一天他们将居人之上。这种人是有前程的。

起初,芳汀羞愧得不敢出门。当她走在街上时,她猜想得到,别人一定在她背后用手向她指指点点;大家都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招呼她;路上那些人的那种冷酷的侮蔑态度,象一阵寒风似的,直刺进她的灵和肉。在小城里,一个不幸的妇人,处在众人的嘲笑和好奇心下,就仿佛是赤裸裸无遮掩似的。在巴黎,至少还没人认得你,彼此不相识,倒好象有了件蔽体的衣服。唉!她多么想去巴黎!不可能了。

她已经受惯贫苦的滋味,她还得受惯遭人轻蔑的滋味。她慢慢打定了主意。两三个月之后,她克服了羞耻心理,若无其事地出门上街了。

“这和我一点不相干。”她说。她昂着头,带点苦笑,在街上往来,她感到自己已变成不懂廉耻的人了。

维克杜尼昂夫人有时看见她从她窗子下面走过,看出了“那家伙”的苦难,又想到幸亏因为自己,“那家伙”才回到了“她应有的地位”,她心里好一阵高兴。黑心人自有黑幸福。过度的操劳使芳汀累坏了,她原有的那种干咳病开始恶化。她有时对她的邻居玛格丽特说:“您摸摸看,我的手多么热。”但在早晨,每当她拿着一把断了的旧梳子去梳她那一头光泽照人,细软如丝的头发的一瞬间,她还能得到一种顾影自怜的自豪感。

十 后果

她是在冬季将尽时被撵走的。夏季过了,冬季又来。日子短,工作也少些。冬季完全没有热,完全没有光,完全没有中午,紧接着早晨的是夜晚、迷雾、黄昏,窗棂冥黯,什物难辨。天好象是暗室中的透光眼,整日如坐地窖中。太阳也好象是个穷人。愁惨的季节!冬季把天上的水和人的心都变成了冰。她的债主们在紧紧催逼她。

芳汀所赚的钱太少了。她的债越背越重。德纳第夫妇没有按时收着钱,便时常写信给她,信的内容使她悲哀,信的要求使她破产。有一天,他们写了一封信给她,说她的小珂赛特在那样冷的天气,还没有一点衣服,她需要一条羊毛裙,母亲应当寄去十个法郎,才能买得到。她收到那封信,捏在手里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走到街角上的一个理发店,取下她的梳子。她那一头令人叹赏的金丝发一直垂到她的腰际。

“好漂亮的头发!”那理发师喊着说。

“您肯出多少钱呢?”她说。

“十法郎。”

“剪吧。”她买一条绒线编织的裙,寄给了德纳第。

那条裙子把德纳第夫妇搞得怒火冲天。他们要的本来是钱。他们便把裙子给爱潘妮穿。可怜的百灵鸟仍旧临风战栗。芳汀想道:“我的孩子不会再冷了,我已拿我的头发做她的衣裳。”她自己戴一顶小扁帽,遮住她的光头,她还是美丽的。芳汀的心里起了一种黯淡的心思。当她看见自己已不能再梳头时,她开始怨恨四周的一切。她素来是和别人一 样,尊敬马德兰伯伯的,但是,屡次想到撵她走的就是他,使她受尽痛苦的也是他,她便连他也恨起来了。并且特别恨他。当工人们立在工厂门口而她从那儿经过时,便故意喜欢嬉皮笑脸地唱起来。有个年老的女工,一次看见她那样边唱边笑,说道:“这姑娘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姘识了一个汉子,一个本不相干、她也不爱的人,那完全是出自心中的愤懑和存心要胡作非为。那人是一个穷汉,一个流浪音乐师,一 个好吃懒做的无赖,他打她,春宵既度,便起了厌恶之心,把她给甩了。

她一心钟爱她的孩子。

她越堕落,她四周的一切便越黑暗,那甜美的安琪儿在她心灵深处也就越显得可爱。她常说:“等我发了财,我就可以有我的珂赛特在我身边了。”接着又一阵笑。她的咳嗽病没有好,并且她还出盗汗。

一天,她又接到德纳第夫妇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珂赛特害了一种地方病,叫做猩红热。非有昂贵的药不可。这场病把我们的钱都花光了,我们再没有能力付药费了。假使您不在这八天内寄四十法郎来,孩子可就完了。”

她放声大笑,向着她的老邻妇说:

“哈!他们真是好人!四十法郎!只要四十法郎!就是两个拿破仑!他们要我到哪里去找呢?这些乡下人多么蠢!”但当她走到楼梯上时,又拿出那封信,凑近天窗,重念了一遍。

随后,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向大门外跑,一面跑,一面跳,笑个不停。

有个人碰见她,问她说:

“您有什么事快乐到这种样子?”她回答说:“两个乡下佬刚写了一封信给我,和我开玩笑,他们问我要四十法郎。这些乡下佬真行!”

她走过广场,看见许多人围着一辆怪车,车顶上立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张牙舞爪,正对着观众们演说。那人是一个兜卖整套牙齿、牙膏、牙药和药酒的走江湖的牙科医生。

芳汀挤到那堆人里去听演讲,也随着其余的人发笑,他说的话里有江湖话,是说给那些流氓听的,也有俗话,是说给正经人听的。那拔牙的走方郎中见了这个美丽的姑娘张着嘴笑,突然叫起来:“喂,那位笑嘻嘻的姑娘,您的牙齿真漂亮呀!假使您肯把您的瓷牌卖给我,我每一个出价一个金拿破仑。”

“我的瓷牌?瓷牌是什么?”芳汀问。

“瓷牌,”那位牙科医生回答说,“就是门牙,上排的两个门牙。”

“好吓人!”芳汀大声说。

“两个拿破仑!”旁边的一个没有牙齿的老婆子瘪着嘴说:“这娘子多大的福气呀!”

芳汀逃走了,捂着自己的耳朵,免得听见那个人的哑嗓子,但是那人仍喊道:“您想想吧,美人!两个拿破仑用处大着呢。假如您愿意,今天晚上,你到银甲板客栈里来,您可以在那里找到我。”芳汀回到家里,怒不可遏,把经过说给她那好邻居玛格丽特听:“您懂得这种道理吗?那不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吗?怎么可以让那种人到处走呢?拔掉我的两个门牙!我将变成什么怪样子!头发可以生出来,但是牙齿,呀,那个人妖!我宁肯从六层楼上倒栽葱跳下来!他告诉我说今天晚上,他在银甲板客栈等我。”“她出什么价?”玛格丽特问。

“两个拿破仑。”

“就是四十法郎呵。”

“是呀,”芳汀说,“就是四十法郎。”她出了一会神,跑去工作去了。一刻钟之后,她丢下她的工作,跑到楼梯上又去读德纳第夫妇的那封信。

她转来,对在她身旁工作的玛格丽特说:“猩红热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老姑娘回答说,“那是一种玻”“难道那种病需要很多药吗?”

“呵!需要许多古怪的药。”

“怎么会害那种病的?”

“就这样害的,那种玻”

“孩子也会害那种病吗?”

“孩子最容易害。”

“害了这种病会死吗?”

“很容易。”玛格丽特说。芳汀走出去,又回到楼梯上,把那封信再重念了一遍。到晚上,她下了楼,有人看见她朝着巴黎街走去,那正是有许多客栈的地方。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玛格丽特走进芳汀的房间(她们每天都这样一同工作,两个人共点一支烛,她看见芳汀坐在床头,面色惨白,冻僵了似的。她还没有睡。她的小圆帽落在膝头上。那支烛点了整夜,几乎点完了。玛格丽特停在门边。她见了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大惊失色,喊道:“救主!这支烛点完了!一定出了大事情!”随后她看见芳汀把她的光头转过来朝向她。芳汀一夜工夫苍老了许多。

“耶稣啊!您出了什么事,芳汀?”玛格丽特说。

“没有什么,”芳汀回答说。“这样正好。我的孩子不会死了,那种病,把我吓坏了,现在她有救了。让我放心。”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桌子,把那两个发亮的拿破仑指给那老姑娘看。

“呀,耶稣上帝!”玛格丽特说,“这是一笔横财呵!您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些金路易的?”

“我弄到手了。”芳汀回答。同时她微笑着。那支烛正照耀着她的面孔。那是一种血迹模糊的笑容。一条红口涎挂在她的嘴角上,嘴里一个黑窟窿。那两颗牙被拔掉了。她把那四十法郎寄到孟费郿去了。但那却是德纳第夫妇谋财的骗局,珂赛特并未生玻芳汀把她的镜子扔到了窗子外面。她早已放弃了二楼上的那间小屋子,搬到房顶下的一间用木闩拴着的破楼里去了;有许多房顶下的屋子,顶和地板相交成斜角,并且时时会撞你的头,她的房间便是那样的一间。贫苦人要走到他屋子的尽头,正如他要走到生命的尽头,都非慢慢弯腰不可。她没有床了,只留下一块破布,那便是她的被子,地上一条草荐,一把破麦秸椅。她从前养的那棵小玫瑰花,已在屋角里枯萎了,没人再想到它。在另一屋角里,有个用来盛水的奶油钵,冬天水结了冰,层层冰圈标志着水面的高低,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她早已不怕人耻笑,现在连修饰的心思也没有了。最后的一点表现,便是她常戴着肮脏的小帽上街。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是不经意,她不再缝补她的衣衫了。袜跟破了便拉到鞋子里去,越破便越拉。这可以从那些垂直的折皱上看出来。她用很多一碰就开裂的零碎竹布拼在她那件破旧的汗衫上。她的债主们和她吵闹不休,使她没有片刻的安宁。她在街上时常碰见他们,在她的楼梯上又会时常碰见他们。她常常整夜哭,整夜想,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并且觉得在左肩胛骨上方的肩膀时常作痛。她时时咳嗽。她恨透了马德兰伯伯,但是并不出怨言。她每天缝十七个钟头,但是一个以贱价包揽女囚工作的包工,忽然压低了工资,于是工作不固定女工的每日工资也减到了九个苏。十七个钟头的工作每天九个苏!她的债主们的狠心更是变本加厉。那个几乎把全部家具拿走了的旧货商人不停地向她说:“几时付我钱,贱货?”人家究竟要她怎么样,慈悲的上帝?她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于是在她心里便起了一种困兽的心情。正当这时,德纳第又有信给她,说他等了许久,又是仁至义尽了,他立刻要一百法郎,否则他就把那小珂赛特撵出去,她大病以后,刚刚复原,他们管不了天有多冷,路有多远,也只好让她去,假使她愿意,死在路边就是了。“一百法郎!”芳汀想道,“但是哪儿去找每天赚五个法郎的机会呢?”

“管他妈的!”她说,“全卖了吧。”那苦命人作了公娼。

十一 基督会拯救我们

芳汀的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社会收买了一个奴隶。向谁收买?向贫困收买。

向饥寒、孤独、遗弃、贫困收买。令人痛心的买卖。一个人的灵魂交换一块面包。贫困卖出,社会买进。

耶稣基督的神圣法则统治着我们的文明,但是却没有渗透到文明中去。一般人认为在欧洲的文明里已没有奴隶制度。这是一种误解。奴隶制度始终存在,不过只压迫妇女罢了,那便是娼妓制度。

它压迫妇女,就是说压迫柔情,压迫弱质,压迫美貌,压迫母性。这在男子方面绝非什么微不足道的耻辱。

当这惨剧发展到了现阶段,芳汀已完全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她在变成污泥的同时,变成了木石。接触到她的人都感觉得到一股冷气。她以身事人,任你摆布,不问你是什么人,她满脸屈辱和怨愤。生活和社会秩序已经对她下了结论。她已经受尽了她能受到的一切。她已经感受了一切,容忍了一切,体会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痛哭过一 切。她忍让,她那种忍让之类似冷漠,正如死亡之类似睡眠。她不再逃避什么,也不再怕什么。即使满天的雨水都落在她头上,整个海洋都倾泻在她身上,对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已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

至少她是那么想的,但如果自以为已经受尽了命中的折磨,自以为已经走到了什么东西的尽头,那可就想错了。唉!那种凌乱杂沓、横遭蹂躏的生灵算什么呢?他们的归宿在哪里?为什么会那样。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他就会看透人间的黑暗。

他是唯一的。他叫做上帝。

十二 无聊的巴马达波先生

在所有的小城里,特别是在滨海蒙特勒伊,有一种青年人,在外省每年吞食一千五百利弗的年金,正和他们的同类在巴黎每年鲸吞二十万法郎情形相象。他们全是那一大堆无用人群的组成部分;不事生产,食人之力,一无所长,有一点地产,一点戆气,一点小聪明,在客厅里是乡巴佬,到了茶楼酒馆又以贵人自居,他们的常用语是“我的草场,我的树林,我的佃户”,在剧场里喝女演员们的倒彩,以便证明自己也是有修养的人,和兵营中的官长争辩,以便显示自己也深通韬略。打猎,吸烟,打呵欠,酗酒,闻鼻烟,打弹子,看旅客们下公共马车,坐咖啡馆,上饭店,有一只在桌子下面啃骨头的狗和一个在桌子上面张罗的情妇,一毛不拔,奇装异服,幸灾乐祸,侮蔑妇女,使自己的旧靴子更破,在巴黎模仿伦敦的时装,又在木松桥模仿巴黎的时装,顽冥到老,游手好闲,毫无益处,但也无碍大事。

菲利克斯?多罗米埃先生,如果他一直住在外省,不曾见过巴黎的话,便也只是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他们更有钱一些,人家会说:“这些都是佳公子”;如果他们更穷一些,人家也会说“这些都是二流子”。这种人干脆就是些游民。在这些游民中,有恼人的,也有被人恼的,有神志昏沉的,也有丑态百出的。

在那个时代,一个佳公子的组合成分是一条高领、一个大领结、一只珠饰累累的表、一叠三件蓝红在里的颜色不同的背心、一件橄榄色的短燕尾服、两行密密相连一直排列到肩头的银钮扣、一条浅橄榄色裤子,在两旁的线缝上,装饰着或多或少的丝边,丝边数目不等,但总是奇数,从一条到十一条,十一是从来未曾超越的限度。此外还有一双后跟上钉了小铁片的短统鞋,一顶高顶窄边帽、蓬松的头发、一根粗手杖,谈吐之中,杂以博基埃式的隐语。最出色的,是鞋跟上的刺马距和嘴皮上的髭须。在那时代,髭须代表有产阶级,刺马距代表无产阶级。

外省佳公子的刺马距比较长,髭须也比较粗野些。

那正是南美洲的一些共和国和西班牙国王斗争的时期,也就是玻利瓦尔①和莫里耳奥②斗争的时期,窄边帽是保皇党的标志,那种帽子就叫做莫里耳奥,自由党人戴的阔边帽子就叫做玻利瓦尔。

上面几页谈过的那些事发生之后又过了八个月至十个月,在一八二三年一月的上旬,一个雪后的晚上,一个那样的佳公子,一个那种游民,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因为他戴了一顶莫里耳奥,此外还暖暖地加上一件当时用来补充时髦服装的大氅,正在调戏一个穿着舞衣、敞着胸肩、头上戴着花、在军官咖啡馆的玻璃窗前来往徘徊着的人儿。那个佳公子还吸着烟,因为那肯定也是时髦的风尚。

那妇人每次从他面前走过,他总吸上一口雪茄,用烟喷她,并向她说些自以为诙谐有趣的怪话,如“你多么丑!”“还不躲起来!”“你①玻利瓦尔(Bolivar,1783—1830),领导南美洲人民摆脱西班牙王朝统治的军事政治家。

②莫里耳奥(Morillo,1778—1837),西班牙将军,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二○年为镇压南美西班牙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的西班牙总司令。

没有牙齿!”之类的话。那位先生叫做巴马达波先生。那个愁眉苦脸、打扮成妖精似的妇人,并不回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她照旧一声不响,拖着那均匀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踱来踱去,她每隔五分钟来受一次辱骂,正如一个受处分的士兵按时来挨鞭子一样。她那种反应一定刺激了这位吃闲饭的人,他乘她转过背去时,蹑着足,跟在她后面,忍住笑,弯下腰,在地上捏了一把雪,一下塞到她的背心里,那两个赤裸裸的肩膀中间。那妓女狂叫一声,回转身来,豹子似的跳上去,一把揪住那个人,把指甲掐进他的面皮,骂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那种恶骂从中了酒精之毒的哑嗓子里喊出来,的确很丑,那张嘴也确实缺少两颗门牙。她便是芳停军官们听了那种声音,全从咖啡馆里涌出来了,过路的人也聚拢来,围成一个大圈子,有笑的,叫的,鼓掌的,那两个人在人圈子中扭打得团团转,旁人几乎看不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竭力抵御,帽子落在地上,女人拳打脚踢,帽子也丢了,乱嚷着,她既无牙齿,又无头发,怒得面孔发青,好不吓人。

忽然,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从人堆里冲出来,抓住妇人的泥污狼藉的缎衫,对她说:“跟我来。”

妇人抬头一望,她那咆哮如雷的嗓子突然沉寂下去了。她目光颓丧,面色由青转成死灰,浑身吓得发抖。他认出那人是沙威。佳公子乘机溜走了。

十三 某些问题在市警署里的解决

沙威分开观众,突出人墙,拖着他后面的那个苦命人,大踏步走向广场那边的警署。她呆滞地任人处置。他和她都没说一句话。一大群观众,乐得发狂,嘴里胡言乱语,都跟随而去。最大的不幸,是她听到了一大堆的肮脏话。

警署的办公室是一间矮厅,里面有一炉火,有个岗警在看守,还有一扇临街的铁栏玻璃门,沙威走到那里,开了门,和芳汀一道走进去,随后把门关上,令那些好奇的人们大失所望,他们仍旧拥在警署门口那块因保安警察挡着而看不清的玻璃前面,翘足引颈,想看个究竟。好奇是一种食欲,看,便是吞吃。

芳汀进门以后,走去坐在墙角里,不动也不说话,缩成一团,好象一条胆怯的母狗。

那警署里的中士拿来一支燃着的蜡烛放在桌上。沙威坐下,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公文纸,开始写起来。

这样的妇女已由我们的法律交给警察全权处理了。警察对于这类妇女可以任意处罚,为所欲为,并且可以随意剥夺她们所谓的职业和自由这两件不幸的东西。沙威是铁面无情的,他严厉的面容,绝不显露一丝慌张的颜色。他只是在深沉地运用心机。这正是他独当一面、执行他那种吓人的专断大权的时候,他总用那种硬心肠的苛刻态度来处理一切。这时他觉得,他的那张警察专用的小凳就是公堂。他斟酌了又斟酌,然后下判语。他尽其所能,围绕着他所办的那件大事,搜索他脑子里所有的一切思想。他越考虑那个妓女所作的事就越感到自己怒不可遏。他刚才看见的明明是桩大罪。他刚才看见,那儿,在街上,一个有财产和选举权的公民所代表的社会,被一个什么也不容的畜生所侮辱、所冒犯了。一个娼妓竟敢冒犯一个绅士。他,沙威,他目睹了那样一件事,他一声不吭,只管写。

他写完时签上了名,把那张纸折起来,交给那中士,向他说:“带三个人,把这婊子押到牢里去。”随又转向芳汀说:“判你六个月的监禁。”

那愁恼的妇人大吃一惊。

“六个月!六个月的监牢!”她号着说。“六个月,每天赚七个苏!那,珂赛特将怎么办?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并且我还欠德纳第家一百多法郎,侦察员先生,您知道这个吗?”

她跪在石板上,在众人的靴子所留下的泥浆中,双手合拢,用膝头大步往前拖。

“沙威先生!”她说,“我求您开恩。我担保,我确实没有错处。假使您一开头就看见这件事,您就明白了。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发誓,我没有犯错误。是那位老板先生,我又不认识他,他把雪塞在我的背上。难道我们那样好好地走着,一点也没有惹别人,别人倒有把雪塞在我们背上的道理吗?我吓了一跳。我原有一点病,您知道吗?并且他向我罗嗦了好些时候。‘你丑!’‘你没有牙齿!’我早知道我没有牙齿。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心里想:‘这位先生寻开心。’我对他规规矩矩,我没有和他说话。他在那样一刹那间把雪塞在了我的背上。沙威先生,我的好侦察员先生!难道这儿就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当时的经过来向您说这是真话吗?我生了气,那也许不应当。您知道在开始做这种生意时是不容易控制自己的。我太冒失了。并且,一把那样冷的东西,乘你不备,塞在你的背上!我不应当弄坏那位先生的帽子。他为什么走了呢?他如果在这里,我会求他饶恕的。唉!我的上帝,求他饶恕,我毫不在乎。今天这一次请您开了恩吧,沙威先生。呵,您不知道这个,在监牢里,每天只能赚七个苏,那不是政府的错处,但是每天只有七个苏,并且请您想想,我有一百法郎要付,不付的话,人家就会把我的小女儿送回来。唉!我的上帝,我不能带她在身边,我做的事多么可耻呵!我的珂赛特,呵,我的慈悲圣母的小天使,她怎么办呢?可怜的小宝贝!我要和您说,德纳第那种开客店的,那种乡下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非要钱不可。请别把我关在牢里!请您想想,那是一个小娃娃,他们会在这种最冷的冬天把她丢在大路上,随她去;我的好沙威先生,您对这种事应当可怜可怜呀。假使她大一点,她也能谋生,可是在她现在那种年纪,她做不到。老实说,我并不是个坏女人。并不是好吃懒做使我到了这种地步。我喝了酒,那是因为我心里难受。我并不贪杯,但是酒会把人弄糊涂的。从前当我还比较快乐时,别人只消看看我的衣柜,一眼就会明白我并不是个污七八糟爱俏的女人。我从前有过换洗衣裳,许多换洗衣裳。可怜可怜我吧,沙威先生!”

她那样弯着身子述说苦情,泪眼昏花,敞着胸,绞着手,干促地咳嗽,低声下气,形同垂死之人。深沉的痛苦是转变穷苦人容貌的一种威猛的神光。当时芳汀忽然变美了。有那么一会儿,她停下来,轻轻地吻着那探子礼服的下摆。一颗石心也会被她说软的,但一颗木头的心是软化不了的。

“好!”沙威说,“你说的我已经听见了。你说完了没有?走吧,现在。你有你的六个月,永生的天父亲自到来也没有办法。”听见了那种威严的话“永生的天父亲自到来也没有办法”时,她知道这次的判决是无可更改的了。她垂头丧气、声嘶喉哽地说:“开恩呀!”

沙威把背对着她。

兵士们抓住了她的胳膊。几分钟之前,已有一个人在众人没留意之间进来了,他关好门,靠在门上,听到了芳汀的哀求。

正当兵士们把手放在那不肯起立的倒霉妇人身上,他上前一步,从黑影里钻出来说:“请你们等一会!”

沙威抬起眼睛,看见了马德兰先生。他脱下帽子,带着一种不自在的怒容向他致敬:“失礼了,市长先生 ”市长先生这几个字给了芳汀一种奇特的感觉。她好象从地里跳起的僵尸一样,猛然一下直立起来,张开两臂,将那些士兵推向两旁,他们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她已径直向马德兰先生走去,疯子一样,盯住他喊道:“哈!市长先生,原来就是你这小子!”随后,她放声大笑,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马德兰先揩揩脸,说道:“侦察员沙威,释放这个妇人。”沙威这时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在这一刹那间,接二连三,并且几乎是接连不断地感受到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看见一个公娼唾市长的面,这种事在他的想象中确实已经荒谬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即使只偶起一念,认为那是可能发生的事,那已可以算作是犯了大不敬的罪。另一方面,在他思想深处,他已把那妇人的身份和那市长的人格连系起来,产生了一种可怕的胡思乱想,因而那种怪诞罪行的根源,在他看来,又是十分简单的,他想到此地,无比憎恨。同时他看见那位市长,那位长官,平心静气地揩着脸,还说“释放这个妇人”,他简直吓得有点头昏眼花;他脑子不能再想,嘴也不能再动了,那种惊骇已超出他可能接受的限度,他一言不发地立着。

芳汀听了那句话也同样惊骇。她举起她赤裸的胳膊,握紧了那火炉的钮门,好象一个要昏倒的人。同时,她四面望望,又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

“释放!让我走!我不去坐六个月的牢!这是谁说出来的?说出这样的话是不可能的。我听错了。一定不会是那鬼市长说的!是您吧,我的好沙威先生,是您要把我放走吧!呵!您瞧,让我告诉您,您就会让我走的。这个鬼市长,这个老流氓市长是一切的祸根。您想想吧,沙威先生,他听了那厂里一些胡说八道的娼妇的话,就把我撵了出来。那还不算混蛋!把一个做工做得好好的穷女人撵出去!从那以后,我赚的钱就不够了,一切苦恼也都来了。警署里的先生们本有一件理应改良的事,就是应当禁止监牢里的那些包工来害穷人吃苦。我来向您把这件事说清楚。您听吧。您本来做衬衫,每天赚十二苏,忽然减到了九个,再也没有办法活下去了。我们总得找出路,我有我的小珂赛特,我是被逼得太凶了才当娼妓的。您现在懂得害人的就是那个害人的王八市长。我还要说,我在军官咖啡馆的前面踏坏了那位先生的帽子。不过他呢,他拿着雪把我一身衣服全弄坏了。我们这种人,只有一件绸子衣服,特地在晚上穿的。您瞧,我从没有故意害过人,确实是这样,沙威先生,并且我处处都看见许多女人,她们都比我坏,却又都比我快乐。呵,沙威先生,是您说了把我放出去,不是吗?您去查吧,您去问我的房东吧,现在我已按期付房租了,他们自然会告诉您我是老实人。呀!我的上帝。请您原谅,我不小心碰了火炉的钮门,弄得冒烟了。”

马德兰先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话,正当她说时,他搜了一下背心,掏出他的钱袋,打开来看。它是空的,他又把它插进衣袋,向芳汀说:“您说您欠人多少钱呀?”芳汀原只望着沙威,她回转头向着他:“我是在和你说话吗?”随后,她又向那些警察说:“喂,你们这些人看见我怎样把口水吐在他脸上吗?嘿!老奸贼市长,你到这里来吓我,但是我不怕你。我只怕沙威先生。我只怕我的好沙威先生!”

这样说着,她又转过去朝着那位侦察员。

“既是这样,您瞧,侦察员先生,就应当公平,我知道您是公平的,侦察员先生。老实说,事情是极简单的,一个人闹着玩儿,把一点点雪放到一个女人的背上,这样可以逗那些军官们笑笑,人总应当寻点东西开开心,我们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人开心的,有什么稀奇!随后,您,您来了,您自然应当维持秩序,您把那个犯错误的妇人带走,但是,仔细想来,您多么好,您说释放我,那一定是为了那小女孩,因为六个月的监牢,我就不能养活我的孩子了。不过,不好再闹事了呀,贱婆!呵!我不会再闹事了,沙威先生!从今以后,人家可以随便作弄我,我再不会乱动了。只是今天,您知道,我叫了一声,因为那东西叫我太受不了,我一点没有防备那位先生的雪,并且,我已向您说过,我的身体不大好,我咳嗽,我的胃里好象有块滚烫的东西,医生咐咐过‘好好保养。’瞧,您摸摸,把您的手伸出来,不用害怕,就是这儿。”她已不哭了,她的声音是娓娓动人的,她把沙威那只大而粗的手压在她那白嫩的胸脯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忽然,她慌忙整理她身上零乱的衣服,把弄皱了的地方扯平,因为那衣服,当她在地上跪着走时,几乎被拉到膝头上来了。她朝着大门走去,向那些士兵和颜悦色地点着头,柔声说道:“孩子们,侦察员说过了,放我走,我走了。”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再走一步,她便到了街上。沙威一直立着没有动,眼睛看着地面,他在这一场合处于一种极不相适的地位,好似一座曾被人移动、正待安置的塑像一样。门闩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露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那种表情越是出自职位卑下的人就越显得可怕,在猛兽的脸上显得凶恶,在下流人的脸上就显得残暴。

“中士”,他吼道,“你没看见那骚货要走!谁叫你让她走?”“我。”

马德兰说。芳汀听了沙威的声音,发起抖来了,赶紧丢了门闩,好象一个被擒的小偷丢下赃物那样。听了马德兰的声音,她转过来,从这时起,她一字不吐,连呼吸也不敢放肆,目光轮流地从马德兰望到沙威,又从沙威望到马德兰,谁说话,她便望着谁。当然,沙威必须是象我们常说的那样,到了“怒气冲天”的时候才敢在市长有了释放芳汀的指示后,还象刚才那样冲撞那中士。难道他竟忘了市长在场吗?难道他在思考之后认为一个“领导”不可能作出那样一种指示吗?难道他认为市长先生之所以支持那个女人,是一种言不由衷的表现吗?或者在这两个钟头里他亲自遇见的这件大事面前,他认为必须抱定最后决心,使小人物变成大人物,使士兵变成长官,使警察变成法官,并在这种非常急迫的场面上,所有秩序、法律、道德、政权、整个社会,都必须由他沙威一个人来体现吗?

总而言之,当马德兰先生说了刚才大家听到的那个“我”字以后,侦察员沙威便转身朝向市长先生,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形容冷峻,目光凶顽,浑身有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战栗,并且说也奇怪,他眼睛朝下,但是语气坚决:“市长先生,那不行。”

“怎么?”马德兰先生说。

“这背时女人侮辱了一位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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