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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10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快到半夜时,他忽然醒了过来;他在睡梦中听见在他头上有响声。

他注意听。好象有人在他上面的屋子里走动,是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再仔细听,便听出了那是马德兰先生的脚步。他感到诧异,平时在起身之前,马德兰先生的房间是素来是无声无息的。过了一会,那出纳员又听见一种开橱关橱的声音。随后,有人搬动了一件家具,一阵寂静之后,那脚步声又开始了。出纳员坐了起来,完全醒了,张开眼睛望,他通过自己的玻璃窗看见对面墙上有从另一扇窗子里射出的红光。从那光线的方向,可以看出那只能是马德兰先生的卧室的窗子。墙上的反光还不时颤动,好象是一种火焰的反射,而不是光的反射。窗格的影子没有显出来,这说明那扇窗子是完全敞开的。当时天气正冷,窗子却开着,事情真怪。出纳员又睡了。一两个钟头过后,他又醒过来。同样缓而匀的步履声一直在他的头上来来去去。

反光始终映在墙上,不过现在比较黯淡平稳,好象是一盏灯或一支烛的反射了。窗子却仍旧开着。

下面便是当晚发生在马德兰先生房间里的事。

三 脑海风暴

读者一定已经猜到了,马德兰先生便是冉阿让。我们已向那颗良心的深处探望过,现在是再次探望的时刻了。我们这样做,不能不受感动,也不能无恐惧,因为这种探望比任何事情都更加触目惊心。精神的眼睛,除了在人的心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见到更多的异彩、更多的黑暗;再没有比那更可怕、更复杂、更神秘、更变幻无穷之物。世间有一种比海洋更远大的景象,那便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远大的景象,那便是内心活动。

赞美人心,即便只涉及一个人,只涉及人群中最微贱的一个,也得熔化所有歌颂英雄的诗文于一炉,赋成一首优异成熟的英雄颂。人心是妄念、贪欲和阴谋的污池,梦想的舞台,丑恶意念的渊薮,诡诈的都会,欲望的战常在某些时候你不妨从一个运用心思的人的阴沉面容深入到他的皮里去,探索他的心情,考究他的思绪。在那种外表的寂静下就藏有荷马史诗中那种巨灵的搏斗,密尔顿①诗中那种龙蛇的混战,但丁诗中那种幻象的萦绕。人心是广漠寥廓的天地,人在面对良心、审视胸中抱负和日常行动时往往黯然神伤!

但丁有一天曾经谈到过一扇险恶的门,他在那门前犹豫过。现在在我们的面前也有那么一扇门,我们也在它门口迟延不进。但我们还是进去吧。

读者已经知道了冉阿让自从瑞尔威事件发生之后的情形,除此而外,我们要补述的事已经不多。从那时起,我们知道,他已变成另外一 个人了。那位主教所期望于他的,他都已躬行实践了。那不仅是转变,而且是再生。

他居然做到了销声匿迹,他变卖了主教的银器,只留了那两个烛台作为纪念,从这个城跑到那个城,穿过法兰西,来到滨海蒙特勒伊,发明了我们说过的那种新方法,造就了我们谈过的那种事业,做到自己使人无可捉摸,无可接近,卜居在滨海蒙特勒伊,一面追念那些伤怀的往事,一面庆幸自己难得的余生,可以去弥补前半生的缺憾;他生活安逸,有保障,有希望,他只有两种心愿:隐名,立德;远避人世,皈依上帝。这两种心愿在他的精神上,已紧密结合成为一种心愿了。两种心愿不相上下,全是他念念不忘、行之惟恐不力的;他一切行动,不论大小,都受着这两种心愿的支配。平时,在指导他日常行动时,这两种心愿是并行不悖的;使他深藏不露,使他乐于为善,质朴无华;这两种心愿所起的作用完全一致。可是有时也不免发生矛盾。在不能两全时,我们记得,整个滨海蒙特勒伊称为马德兰先生的那个人,决不会为后者牺牲前者,决不会为自己的安全牺牲品德,他在取舍之间毫不犹豫。因此,他能冒着危险,毅然决然保存了主教的烛台,并且为他服丧,把所有过路的通烟囱孩子唤来询问,调查法维洛勒的家庭情况,并且甘心忍受沙威的那种难堪的隐语,救了割风老头的生命。我们已注意到,他的思想,仿佛取法于一切圣贤忠恕之士,认为自己首要的天职并不在于为己。但是必须指出,类似的情形还从未发生过。这个不幸的人的种种痛①密尔顿(Milton,1608—1674),英国著名诗人。

苦,我们虽然谈了一些,但是支配着他的那两种心愿,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严重的矛盾。沙威走进他的办公室,刚说了最初那几句话,他已朦胧却又深切地认识到了这一事件的严重性。当他那深埋密隐的名字被人那样突然提到时,他大为惊骇,好象被他那离奇的恶运冲昏了一样;并且在惊骇之中,泛起了一阵大震动前的小颤抖;他埋头曲颈,如同暴风雨中的一株栎树,冲锋之前的一个士兵。他觉得他头上来了满天乌云,雷电即将大作。听着沙威说话,他最初的意念便是要去,要跑去,去自首,把那商马第从牢狱里救出来,而自受监禁;那样想是和椎心刺骨一 样苦楚创痛的;随后,那种念头过去了,他对自己说:“想想吧!想想吧!”他抑制了最初的那种激昂心情,在英雄主义面前退缩了。

他奉行那主教的圣言已久,经过了多年的忏悔和忍辱,他修身自赎,也有了值得高兴的开端,到现在,他在面临那咄咄逼人的逆境时,如果仍能立即下定决心,直赴天国所在的深渊,毫不犹豫,那又是何等豪放的一件事;但那样做固然豪放,他却并未那样做。我们必须认清他心中的种种活动,我们能说的也只是那里的实际情况。最初支配他的是自卫的本能;他赶忙把自己的多种思想集中起来,抑制冲动,注意眼前的大祸害沙威,恐怖的心情使他决定暂时不作任何决定,胡乱地想着他应当采取的办法,力持镇定,好象一个武士拾起了他的盾那样。

那天余下的时间,他便是这种样子,内心思潮起伏,外表恬静自如;他只采取一种所谓的“自全方法”。一切都是混乱的,并在他的脑子里互相冲突,心情骚乱使他看不清任何思想的形态;对自己做什么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刚刚受到了猛烈的打击。他照常到芳汀的病榻旁边去,延长了晤谈的时间,那也只是出自为善的本性,觉得应该如此而已。他又把她好好托给姆姆们,以防万一。他胡乱猜想,也许非到阿拉斯去走一 趟不可了,其实他对那种远行,还完全没有决定,他心想他绝没有被别人怀疑的危险,倒不妨亲自去看看那件事的经过,因此他订下了斯戈弗莱尔的车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用了晚餐,胃口还很好。

他回到自己房里,开始考虑。他思索当时的处境,觉得真是离奇,闻所未闻。离奇得使他在心思紊乱之中,起了一种几乎无法形容的急躁情绪,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去把房门闩上。他恐怕还会有什么东西进来。他对可能发生的事作好了准备。

过了一会,他吹熄了烛。烛光使他厌烦。他觉得仿佛有人看见了他。

有人,谁呢?咳!他想要关在门外的东西终于进来了,他要使它看不见,它却偏偏望着他。这就是他的良心。但起初,他还在欺骗自己;他自以为身边没有别人,不会发生意外;既然已经闩上门,便不会有人能动他;熄了烛,便不会有人能看见他。那么他是属于自己的了;他把双肘放在桌子上,头靠在手里,在黑暗里思索起来。

“我怎么啦?”“我不是在作梦吧?”“他对我说了些什么?”“难道我真的看见了那沙威,他真的向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吗?”“那个商马第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真象我吗?”“那是可能的吗?”“昨天我还那样安静,也绝没有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昨天这个时候我在干些什么?”“这件事里有些什么问题?”“将怎样解决呢?”“怎么办?”他的心因为有着那样的烦闷而感到困惑。他的脑子也已失去了记忆的能力,他的思想,波涛一样,起伏翻腾。他双手捧着头,想使思潮停息下来。那种纷乱使他的意志和理智都不得安宁,他想从中理出一种明确的见解和一定的办法,但是他得到的,除苦恼之外一无所有。他的头热极了。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整个推开。天上没有星辰。他又回来坐在桌子旁边。

第一个钟头便这样过去了。慢慢地,此时一些模糊的线索在他的沉思中开始形成、固定下来了,他还不能看清整个问题的全貌,但已能看见一些局部的情形,并且,如同观察实际事物那样,很清晰了。

他开始认清了这么一点,尽管当时情况是那样离奇紧急,他自己还能完全居于主动地位。

他的惊恐越来越大了。直到目前为止,他所作所为仅仅是在掘一个窟窿,以便能掩藏他的名字,这和他行动所向往的严正虔诚的标准并不相干。当他们扪心自问时,当他夜里思量时,他发现他向来最怕的,便是有一天听见别人会提到那个名字;他时常想到,那样等于他一切的终结;那个名字一旦重新出现,他的新生命就在他的四周毁灭,并且,谁知道?也许他的新灵魂也在他的心里毁灭。每当他想到那种事完全可能发生时,他就会颤抖起来。如果当时有人向他说将来有一天,那个名字会在他耳边轰鸣,冉阿让那几个丑恶不堪的字会忽然从黑暗中跳出来,直立在他前面;那种揭穿他秘密的强烈的光会突然在他头上闪耀;不过那人同时又说,这个名字不会威胁他,那种光还可能使他的隐情更加深密,那条撕开了的面纱也可能增加此中的神秘,那种地震可能巩固他的屋宇,那种奇异的变故得出的结果,要是他本人觉得那样不坏的话,便会使他的生存更加光明,同时也更难以被人识破,并且这位仁厚高尚的士绅马德兰先生,由于那个伪冉阿让的出现,相形之下,反会比以前任何时候显得更加崇高,更加平静,也更加受人尊敬 如果当时曾有人向他说了这一类的话,他一定摇头,认为是无稽之谈。可是!这一切刚才恰巧发生了,这一大堆不可能的事竟成为事实了,上帝已允许把那些等于痴人说梦的事变成了真正的事!

他的梦想继续明朗起来。他对自己的处境越看越清楚了。仿佛觉得他刚从一场莫名其妙的梦里醒来,又看见自己正在黑夜之中,从一个斜坡滑向一道绝壁的边缘;他站着发抖,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情形。他分明看见一个不相识的人,一个陌生人的黑影,命运就把那人当作他自己,要把他推下那深坑。为了填塞那深坑,就必须有一个人落下去,他自己也许正是那个人。

他只好听之任之。事情已经完全明白了,他这样来认识:他在监牢里的位子还是空着的,躲也无用,那位子始终在那里等着他,抢小瑞尔威的事又要把他送到那里去,那个空位子一直在等着他,拖他,直到他进去的那一天,这是无法逃避、命中注定的。随后,他又向自己说,此时他已有了个替身,那个叫商马第的活该倒霉,而他,从今以后,可以让那商马第的身体去蹲监,自己则冒马德兰先生的名生存于社会,只要他不阻止别人把那个和墓石一样、一落永不再起的犯罪的烙印印在那商马第的头上,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惧怕之事了。

这一切是那样强烈,那样奇特,以致使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那种冲动,是没一个人能在一生中感到两三次以上的,那是良心的一种激发,把心中的暖昧全部激发起来,其中含有讥刺、欢乐和失望,我们可以称之为内心的一种狂笑。

他又连忙点起了他的蜡烛。

“什么!”他向自己说道,“我怕什么?我何必那样去想呢?我已经得救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原来只剩下一扇半开的门,从那门里,我的过去随时可以混到我的生命里来,现在那扇门已经堵塞了!永远堵塞了!沙威那个生来可怕的东西,那头凶恶的猎狗,多少年来,时时让我心慌,他好象已识破了我,确实识破了我,天呵!并且无处不尾随着我,随时都窥伺着我,现在却被击退了,到别处忙去了,绝对走入歧途了!他从此心满意足,让我逍遥自在了,他逮住了他的冉阿让!谁知道,也许他还要离开这座城市呢!况且这一经过与我无关!我完全不曾过问!呀,不过这里有些什么不妥的呢!等会儿看见我的人,说老实话,还以为我碰到什么倒霉事呢!总而言之,假使有人遭殃,那完全不是我的过错。掌握一切的是上天。显然是天意如此!我有什么权利扰乱上天的安排呢?我现在还要求什么?我还要管什么闲事?那和我不相干。怎么!我不满意!我究竟需要什么?多年来我要达到的目的,我在黑夜里的梦想,我向上天祷祝的愿望——安全——我已经得到了。要这样做的是上帝。我绝不应当反抗上帝的意旨。并且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了要使我能继续我已开始了的工作,使我能够行善,使我将来成为一个能起鼓舞作用的伟大模范,使我能说我那种茹苦含辛、改邪归正的美德终究得了一点善果!我实在不懂,我刚才为什么不敢到那个诚实的神甫家里去,认他做一个听忏悔的教士,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他,请求他的意见,他说的当然会是同样的一些话。决定了,听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他在他心灵深处那样自言自语,我们可以说他在俯视他自己的深渊。他从椅子上立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必再想了,”他说。“就这么办!”但他丝毫也不感到快乐。

他反而感到不安。人不能阻止自己回头再想自己的见解,正如不能阻止海水流回海岸。对海员说,那叫做潮流;对罪人说,那叫做悔恨。上帝使人心神不定,正如海洋的起伏。

过了一会,他白费了劲,又回到那种沉闷的对答里去自说自听,说他所不愿说,听他所不愿听的话,屈服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下面,这一神秘力量向他说“想!”正如两千年前向另一个临刑的人说“走!”一样。我们暂时不必说得太远,为了全面了解,我们得先进行一种必要的观察。

人向自己说话,那是确有其事的,有思想活动的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并且我们还可以说,语言在人的心里,从思想到良心,又从良心回到思想是一种灿烂无比的神秘。在这一章里,时常提到“他说,他喊道”这样的字眼,我们只应从上面所说的那种意义去理解它们。人向自己述说,向自己讲解,向自己叫喊,身外的寂静却依然如故。有一种大声的喧哗,除嘴口以外一切都在我们的心里说话。心灵的存在并不因其完全无形无体而减少其真实性。于是他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那“既定办法”上进行问答。他向自己供认,刚才他在心里作出的那种计划是荒谬的。

“听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纯粹是丑恶可耻的。让那天定的和人为的谬误进行到底,而不加以阻止,闭口不言,毫无表示,等于积极参与了一切谬误的活动,那是最卑鄙、丧失人格的伪善行为!是卑污、怯懦、阴险、无耻、丑恶的罪行!八年来,那个不幸的人初次尝到一种坏思想和坏行为的苦味。他心中作恶,一口吐了出来。

他继续反躬自问。他严厉地责问自己,所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承认自己生在人间确有一种目的。但是什么目的呢?隐藏自己的名字吗?蒙蔽警察吗?难道他所做的一切事业,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小事吗?难道他没有另外一个远大的、真正的目的吗?救他的灵魂,而不是救他的躯体。重做诚实仁善的人。做一个有天良的人!难道那不是对他一生的抱负和主教对他的期望的唯一重要的事情吗?斩断已往的历史?但是他并不是在斩断,伟大的上帝,而是在做一件丑事并将它延续下去!他又在作贼了,并且是最丑恶的贼!他偷盗另一个人的生活、性命、安宁和在阳光下的位子!他正在干杀人的勾当!他杀人,从精神方面杀害一个可怜的人!他害他受那种惨酷的活死刑,大家叫做苦牢的那种过露天生活的死刑。从反面着想,去自首,救出那个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尽自己的责任,重做苦役犯冉阿让,那才是真正的洗心革面、永远关上了自己所进出的那扇地狱之门!外表是重入地狱,实际上却是跳出地狱!他必须那样做!他如果不那样做,便是什么也没有做!他活着也是枉然,他的忏悔也全是白费,他以后只能说:“活着有什么意义?”他觉得那主教和他在一起,主教死了,但却更在眼前,主教的眼睛盯住他不动,从今以后,那个德高望重的马德兰市长在他的眼里将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而那个苦役犯冉阿让却成了纯洁可亲的人。人们只看见他的外表,主教却看见他的真面目。人们只看见他的生活,主教却看见他的良心,因此他必须去阿拉斯,救出那个假冉阿让,揭发这个真冉阿让!多么悲惨的命运!这是最伟大的牺牲,最惨痛的胜利,最后的难关;但却非这样不可。悲惨的身世!在世人眼中他只有重蒙羞辱,才能够达到上帝眼中的圣洁!

“那么,”他说,“走这条路吧,尽我天职!救出那个人!”他大声地说了那些话,自己并未感到。他拿起他的那些书,检查以后,又把它们摆整齐。他把一些告急的小商人写给他的债券,整扎的一齐丢在火里。他写了一封信,盖了章,如果当时有人在他房里,便会看见信封上写的是“巴黎阿图瓦街银行经理拉菲特先生”。

他从一张书桌里取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他那年参加选举用的身份证。

看见他这样一面沉痛地思考一面做完那些杂事的人,一定可以猜出他心里的打算。不过有时他的嘴唇频频启闭,另外一些时候他抬头望着墙上随便哪一点,好象恰巧在那一点上有他需要了解或询问的东西。他写完了给拉菲特先生的那封信以后,便把信和那皮夹一同插在衣袋里,又开始踱起来。他的萦想一点没有转变方向。他分明地看见他该做的事已用几个有光的字写出来了,这些字在他眼前发出火焰,久久不灭,并且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去!说出你的姓名!自首!”同时他又看见自己一向视为处世原则的那种心愿“埋名”和“立德”,好象有了显著的形状,在他眼前飘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那两种愿望是绝不相容的,同时也看出区别它们的方法。他认识到那两种愿望中的一种是好的,另外一种却可能成为坏事;前者济世,后者谋己;一个说“为人”,一个说“为我”;一个来自光明,一个来自黑暗。

它们相互斗争,他看着它们斗争。他一面想,它们也一面在他智慧的眼前扩大起来;现在它们有了巨大的身材;他仿佛看见在他自己心里,在我们先前提到的那种广漠辽廓的天地里,在黑暗和微光中,有一个女神和一个女魔,正在鏖战。他异常恐惧,但是他觉得善的思想胜利了。

他觉得他接近了自己良心和命运的另一次具有决定性的时刻;主教标志着他新生命的第一阶段,商马第标志着它的第二阶段。深刻的危机之后,又继以严重的考验。

到此时,他胸中平息了一会的烦懑又渐渐涌起了。万千思绪穿梭于他的脑海,但却使他的决心更加巩固了。他一时曾对自己说过:“他对这件事也许应付得太轻率了,究其实,商马第也并不在乎他这样作的,说来说去,他也曾偷过东西。”

他回答自己说:“如果那个人果真偷过几个苹果,那也不过是一个月的监禁问题。这和苦役大不相同。并且谁知道他偷了没有?证实了没有?冉阿让这个名字压在他头上,似乎也就可以不需要证据了。钦命检察官岂不常常那样做吗?大家以为他是盗贼,只是因为知道他做过苦役犯。”

在另一刹那,他又想到,在他自首以后,人家也许会重视他在这一行动中表现的英勇,考虑到他七年来的诚实生活和他在地方上起过的作用而赦免他。

但是那种假想很快就消失了,他一面苦笑,一面想到他既抢过小瑞尔威的四十个苏,人家就可以加他以累犯的罪名,那件案子一定会发作,并且依据法律明白规定的条文,可以使他服终身苦役。

他丢开一切幻想,慢慢放弃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想要到别处去找安慰和力量。他向自己说他应当尽他的天职;他在尽了天职以后,也许并不见得会比逃避天职更痛苦些;假使他“听其自然”,假使他待在滨海蒙特勒伊不动,他的尊荣、他的好名誉、他的善政、他受到的敬重尊崇、他的慈善事业、他的财富、他的名望、他的德行都会被一种罪恶所玷污;那一切圣洁的东西和那种丑恶的东西搀和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反之,假使他完成自我牺牲,入狱,受木柱上的捶楚,背枷,戴绿帽,做没有休息的苦工,受无情的羞辱,倒还可以有高洁的心境!

最后他向自己说,这样做是必要的,他的命运是这样注定了的,他无权变更上天的旨意,归根到底,他得选择,或者外君子而内小人,或是圣洁其中而羞辱其外。

那么多愁惨的想法在心头起伏,他的勇气却并不减少,但他的脑子疲乏了。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别的事,一些毫无关系的事。

他鬓边的动脉强烈地搏动。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夜半的钟声,起初在礼拜堂、继又在市政厅都报过时了。他数着那两口钟的十二响,又比较着它们的声音。这时,他想到前几天,在一个收买破铜烂铁的商人家里,看见有口古钟出卖,钟上有这样一个名字:罗曼维尔的安东尼?阿尔班。

他觉得冷。生了一点火。他没想到要关上窗子。这时,他又堕入恐怖中了。他竟想不起自己在午夜以前思考过的事,他作了最大的努力,后来总算想起来了。“呀!对了,”他向自己说,“我已经决定自首。”过后,他忽然一下想到了芳停“啊呀,”他说,“还有那个可怜的妇人!”想到这里,一个新的难题又出现了。突然出现在他萦想中的芳汀,好象是一道意外的光。他仿佛觉得他四周的一切全变了样子,他喊道:“哎哟,可了不得!直到现在,我还只是在为自己着想!我还只注意到我自己的利害问题。我可以一声不响也可以公然自首,可以隐藏我的名字或是挽救我的灵魂,做一个人格扫地而受人恭维的官吏,或是一 个不名誉而可敬的囚徒,那是我的事,始终是我的事,而且仅仅是我的事!但是我的上帝,那完全是自私自利!那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总还是自私自利!如果我稍稍替别人着想呢?最高的圣德便是为别人着想。想想,研究研究。我被抛弃了,我被消灭了,我被遗忘了,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呢?假使我自首呢?他们捉住我,释放那个商马第,再把我关在牢里,好的。往后呢?这里将会成什么样子呢?呀!这里有地,有城,有工厂,有工业,有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公公,有小孩子,有穷人!我建立了这一切,我维持着这一切人的生活;凡是有一个冒烟的烟囱的地方,都是由我把柴送到火里,把肉送到锅里的;我使人们生活安乐,金融周转,我举办信用贷款;在我以前,一无所有;有扶植,振兴,鼓舞,丰富,推动,繁荣了整个地方;失去了我,便是失去了灵魂。我退避,一切都将同归于荆还有那妇人,那个饱尝痛苦、舍身成仁、由我失察而颠连无告的妇人!还有那孩子,我原打算把她带来,带到她母亲身边,并且我已有话在先!那妇人的苦难既然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补偿的义务吗?如果我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母亲丧命,孩子流离失所。那将是我自首的后果。如果我不自首呢?想想,如果我不自首呢?”

在向自己提出那个问题之后,他愣住了。他仿佛经过了一阵迟疑和战栗,但是那一会儿并不长,他镇静地回答自己说:“那么,那个人去坐苦役牢,那是真的,不过,真见鬼,他自己作了贼!我说他没有作贼,也是徒然,他作了贼!我呢?我留在这里,继续干我的事。十年以后,我可以赚一千万,我把这些钱花在地方上,自己一文不留,那有什么要紧?我做的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大家日益富裕,工业发展,兴旺,制造厂和机器厂越来越多,家庭,千百个家庭都快乐,地方人口增加,在只有几户农家的地方,出现乡镇,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出现农村,穷困不存,随着穷困的消灭,所有荒淫、娼妓、盗窃、杀人,一切丑行,一切罪恶,全都绝迹!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可以抚养她的孩子!整个地方的人都富裕,诚实!啊呀!我刚才疯了,发昏了,我说什么自首来着?真是,我应当小心,凡事不可急躁冒进。也难怪!因为我也许喜欢做一个伟大慷概的人,说来说去,还是一套欺世盗名的把戏,因为我也许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个人,如此而已!为了救一个人,其实他罪有应得,我把他的苦处想得太过份了,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人,一个贼,一个坏蛋,那是肯定的,为了救那么一个人而使整个地方受害!让那个可怜的妇人死在医院里!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死在路旁!和狗一样!呀!那多么惨!那母亲和她的孩子连再见一面也不能够!那孩子连母亲也几乎还不认识!况且这一切全是为了一个自作自受、偷苹果的老畜牲,他去服他的终身苦役,如果不是为了偷苹果,也一定还做了别的事!我多么虚心,多么高尚,为了救一个罪犯,竟不惜牺牲许多无罪的人。那老流氓即使要活,也活不了几年了,并且他坐牢并不见得会比住在他那破顶楼里更苦,为了救那样一个老流氓,竟不惜牺牲全体人民,母亲们、妻子们、孩子们!那可怜的小珂赛特,她在世上只有我这样一个依靠,现在她一定在那德纳第家的破洞里冻得发青了!那两个家伙也都不是好东西!我对那一切可怜的人将不能尽责了!我去自首,我去干那种糊涂透顶的傻事!让我从最坏的方面着想。对我而言,假设我在这件事里的行为是坏的,总有一天我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可是,为了别人的利益去接受那种只牵涉到我个人的谴责,我不顾自己灵魂的堕落,而仍去完成那种坏行动,那样才真算是忠诚,那样才真算是美德。”

他站起,又走了起来。这次他觉得好象还满意。

在泥土下黑暗的地方才能发现金刚钻,在深入缜密的思想中才能发现真理。他仿佛觉得在最黑暗的地方深入摸索了一阵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么一颗金刚钻,那么一点真理;他握在手里望着,他望得眼睛都花了。

“是的,”他想,“就是这样。我找到了真理。我有了办法。我到底掌握了一点东西。我已经下了决心。由它去!不必再犹豫,不必再退缩。这是为了大众的利益,不是为我。我是马德兰,我仍旧做马德兰。让那个叫冉阿让的人去受苦!冉阿让已不是我了。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已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假使在这时有个人做了冉阿让,让他自己去想办法!那和我不相干。那个名字是一个在黑夜里飘荡的鬼魂,假使它停下来,落在谁的头上,便该谁倒霉!”

他对着壁炉上的一面小镜子望了望自己,说道:“真奇怪!有了办法,我心里立刻舒服了!我现在完全是两回事了。”他走了几步,随后又忽然站住:“干吧!”他说,“不应当在既定办法的任何后果上迟疑。现在我和冉阿让仍旧是藕断丝连的。应当斩断那些丝!这里,就在这房间里,有些东西可以暴露我的过去,一些不能说话而可以作证的东西,说定了,应当把它们完全消灭。”他搜着自己的衣服,从里面抽出他的钱包,打开来,拿出一把钥匙。他把这把钥匙插在一个锁眼里,那锁眼隐藏在裱壁纸上花纹颜色最深之处,几乎是看不见的。一层夹壁开开了,那是一种装在墙角和壁炉台间的假橱。在那橱壁里只有几件破衣,一件蓝粗布罩衫,一条旧罩裤,一只旧布袋,一根两端镶了铁的粗刺棍。看见过冉阿让在一八一五年十月间穿过迪涅城的那些人,都能一眼认出那种褴褛服装的全套行头。他保存了那些东西,正如他保存那两个银烛台一样,为的是使自己永远不忘自己的出身。不过他把来自监狱的那些东西藏了起来,把来自主教的两个烛台陈设给人家看。

他向房门偷望了一眼,那扇门虽然上了闩,好象他仍害怕它会开开似的;随后他用一种敏捷急促的动作把所用的东西,破衣、棍子、口袋,一手抱起,全丢在火里,对自己那样小心谨慎、冒着危险、收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又把那假橱关上,它既是空的,此后也用不着了,但为了加紧提防,他仍然推上一件大家具,堵住橱门。几秒钟之后,那屋子里和对面墙上都映上了一片强烈的、颤巍巍的红光。一切都烧了。那根刺棍烧得劈啪作响,火星直迸到了屋子中间。那只布袋,在和它里面的那些褴褛不堪的破布一同焚化时,露出了一件东西,落在灰里,闪闪发光。假使有人弯着腰,就不难看出那是一 枚银币。那一定是从那通烟囱的小瑞尔威抢来的那枚植四十个苏的钱了。

他呢,并不望火,只管来回走,步伐始终如一。他的视线忽然落到壁炉上被火光映得隐隐发亮的那两个银烛台上。

“得!”他想道,“整个冉阿让都还在这里面。这玩意儿也得毁掉。”

他拿起那两个烛台。火力还够大,很容易让它们失去原来的形状,烧成不能辨认的银块。他在炉前弯下腰去,烘了一回火,他确实舒服了一阵。“好火!”

他说。

他拿着两个烛台中的一个去拨火。一分钟后,两个全在火里了。这时,他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喊:“冉阿让!冉阿让!”

他头发都竖起来了,好象变成了一个听到恐怖消息的人。“对!没有错,干到底!”那声音说。“做完你现在做的事!毁了那两个烛台!消灭那种纪念品!忘掉那主教!忘掉一切!害死商马第!干吧,这样好。称赞你自己!这样,说定了,下决心了,一言为定,那边有个人,一个老头,他不知道人家打算怎样对付他,他可能什么事都没做过,是一个无罪的人,他的苦难全是因你的名字带来的,他被你的名字压在头上,就好象有了罪,他将因你而被囚,而受惩罚,他将在唾骂和悚惧之中结束他的生命。那样很好。你呢?做一个诚实的人。仍旧做市长先生,可尊可敬的,确实也受到了尊敬,你繁荣城市,接济穷人,教养孤儿,过快乐日子,俨然是个君子,受人敬佩,与此同时,当你留在这里,留在欢乐和光明中时,那边将有一个人穿上你的红褂子,顶着你的名字,受尽羞辱,还得在牢里拖动你的铁链!是呀,这种办法,是正当的!呀!无赖!”

汗从他额头上淌出来。他望着那两个烛台,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在他心里说话的声音还没有说完。它继续说:“冉阿让!在你的前后左右将有许多欢腾、高呼、赞扬你的声音,只有一种声音,一种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要在黑暗中诅咒你。那么!听吧,无耻的东西!那一片颂扬的声音在到达天上之前,全都会落下,只有那种诅咒才能直达上帝!”

那说话的声音,起初很弱,并且是从他心中最幽暗的地方发出的,一步一步,越来越宏亮惊人,现在他听见已是在他耳边了。他仿佛感到它起先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现在却在他的外面说话了。最后的那几句话,他听得分处清楚,他毛骨耸然,向房里四处看了一遍。

“这里有人吗?”他惝恍迷离的声音高声问道。随后他笑了出来,仿佛是傻子的那种笑声,他接着说:“我多么糊涂!这里不可能有人。”那里有人,但是在那里的,不是肉眼可以看见的人。他又把那两个烛台放在壁炉上。于是他又用那种单调、低沉的步子走来走去,把睡在他下面的那个人从梦中惊得跳了起来。那样走动,让他舒适了一点,同时也让他兴奋。有时,人在无可奈何的关头总喜欢走动,仿佛不断迁移地方,便会碰见什么东西,可以向它征询意见。过了一阵,他又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他对自己先后轮流作出决定的那两种办法,同样感到畏缩不前。涌上他心头的那两种意见,对他仿佛都是绝路。何等的恶运!拿了商马第当他,这是何等的遭遇!当初上帝仿佛要用来磨炼他的那种方法,现在正使他陷入绝境了!

对未来,他思考了一下。自首,伟大的上帝!自投罗网!他面对他所应当抛弃和应当再捡起的那一切东西,心情颓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么,他应当向那样好、那样干净、那样快乐的生活,向大众的尊祟、荣誉和自由告别了!他不能再到田野里去散步了,他也再听不到阳春时节的鸟叫了,再不能给小孩子们布施了!他不能再感受那种表示感谢敬爱而向他注视的温暖目光了!他将离开这所他亲手造的房子,这间屋子,这间小小的屋子!所有一切这时对他而言都是妩媚可爱的。他不能再读这些书了,不能在这小小的白木桌上写字了!他那唯一的女仆,那看门的老妇人,不会再在早晨把咖啡送上来给他了。伟大的上帝!替代这些的是苦役队,是枷,是红衣,是脚镣,是疲劳,是黑屋,是帆布床和大家熟悉的那一切耸人听闻的事。在他那种年纪,在做过他那样的人以后!如果他还年轻!但是,他老了,任何人都将以“你”称呼他,受狱卒的搜查,挨狱警的棍子!赤着脚穿铁鞋!早晚把腿伸出去接受检验链锁人的锤子!忍受外国人的好奇心,会有人向他们说:“这一个便是做过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的那个著名的冉阿让!”到了晚上,流着汗,疲惫不堪,绿帽子遮在眼睛上,两个两个地在警察的鞭子下,由软梯爬上战船的牢房里去!呵!何等的痛苦!难道天意也能象聪明人一样残酷,也能变得和人心一样暴戾吗!

无论他怎样做,他总是回到他沉思中的那句痛心的、左右为难的话上,留在天堂里做魔鬼,或是回到地狱里做天使。

怎么办,伟大的上帝!怎么办?他费了无穷的精力才消释了那种烦恼又重上心头。他的思维又开始紊乱起来。人到了绝望时思想便会麻痹,不受控制。罗曼维尔那个名字不时回到他的脑海中来,同时又联想到他从前听过的两句歌词上。他想起罗曼维尔是巴黎附近的一处小树林,每逢四月,青年情侣总到那里去采撷丁香。

他的身心都摇曳不定,他好象一个没人扶的小孩,正跌跌撞撞地走着。

有时他勉强提起精神,克服疲倦。他竭力想作最后一次努力,想把那个使他疲惫欲倒的问题正式提出来,应当自首?还是应当缄默?结果他什么都分辨不出。他在梦想中凭自己的理智,根据各种情况初步描摹出来的大致轮廓,都一一烟消云散了。不过他觉得,无论他怎样决定,他总得死去一半,那是必然的,无可幸免的;无论向右或向左,他总免不了进入坟墓;他已到了垂死的时候,他的幸福之死或是他的人格之死。可怜!他又完全回到了游移不定的当中。他并不比开始时有了什么进展。

这个不幸的人老是在苦恼下挣扎。在这苦命人之前一千八百年,那个汇集了人类一切圣德和一切痛苦于一身的圣人,正当橄榄树在来自太空的疾风中颤动时,也曾把那杯在星光下显得阴森惨暗的苦酒推在一 边,久久低徊不决。

四 睡眠里的痛苦之形

刚刚敲过早晨三点,他几乎不停地那样走来走去,已有五个钟头了。后来,他倒在了椅子上。

他在那上面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那梦和大多数的梦一样,只是和一些惨痛莫名的情况相关连,但是他仍然受了感动。那场恶梦狠狠地打击了他,使他后来记住了它。这是他亲笔写好留下来的一张纸。我们认为应在此把这一内容依照原文录下。

无论那个梦是什么,如果我略过不提,那一夜的经过便不完全。那是一个害着心病的人一段辛酸的故事。

下面便是。在那信封上有这样一行字:“我在那晚作的梦。”

我到了田野间。那是一片荒凉辽阔、寸草不生的田野。我既不觉得那是白天,也不觉得是黑夜。我和我的哥哥,我童年时的哥哥,一同散步;这个哥哥,我应该说,是我从来没有想起,而且几乎忘了的。

我们在闲谈,又碰见许多人走过。我们谈到从前的一个女邻居,这个女邻居,自从她住在那条街上,便时常开着窗子工作。我们谈着谈着,竟因那扇开着的窗子而感到冷起来了。

田野间没有树。我们看见一个人在我们身边走过。那人赤身露体。浑身灰色,骑着一匹土色的马。那人没有头发;我们看见的秃顶和顶上的血管。他手里拿着一条鞭子,象葡萄藤那样软,又象铁那么重。那骑士走了过去,一句话也没和我们说。

我哥向我说:“我们从那条凹下去的路走吧。”那里有一条凹下去的路,路上没有一根荆棘,也没一丝青苔。一切全是土色的,连天也一样,走了几步以后,我说话,却没有人应我,我发现我的哥已不和我在一起了。

我望见一个村子,便走进去。我想那也许是罗曼维尔。(为什么是罗曼维尔呢?)①我走进的第一条街,没有人,我又走进第二条街。在转角的地方,有个人靠墙立着。我向那人说:“这是什么地方?我到了哪里?”那人没有回答。我看见一扇开着的墙门,我便走进去。

第一间屋子是空的。我走进第二间。在那扇门的后面,有个人靠墙立着。我问那人:“这房子是谁的?我是在什么地方?”那人不回答。那房子里有一个园子。我走出房子,走进园子。园子是荒凉的。在第一株树的后面,我看见一个人立着。我向那人说:“这是什么园子?我在什么地方?”那人不回答。我信步在那村子里走着,我发现那是个城。所有的街道都是荒凉的,所有的门都是开的。没有一个人在街上经过,也没有人在房里走或是在园里散步。但在每一 个墙角上、每扇门后面、每株树的背后,都立着一个不开口的人。每次总只有一个,那些人都望着我走过去。

我出了城,在田里走。过了一会,我回转头,看见一大群人跟在我后面走来。我认出了那些人,全是我在那城里看见过的,他们的相貌是奇形怪状的。他们好象并不急于赶路,但他们都走得比我快。他们走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下子,那群人追上了我,把我①括弧是冉阿让加的。——原注。

围了起来。那些人的面色都是土色的。于是,我在进城时最初见到并向他问过话的那个人向我说:“您往哪儿去?难道您不知道您早就死了吗?”我张开嘴,正要答话,但是我看见四周空无一人。

他醒过来,冻僵了。一阵和晨风一样冷的风把窗板吹得在开着的窗门臼里直转。火已经灭了。蜡烛也快燃尽了。还是黑夜。他站起来,向着窗子走去,天上始终没有星星。

从他的窗口,可以望见那所房子的天井和街道。地上忽然发出一种干脆而结实的响声,他便朝下望。

他看见在他下面有两颗红星,它们的光在黑影里忽伸忽缩,形状奇特。

由于他的思想仍半沉在梦境里,他在想:“奇怪!天上没有星,它们现在到地上来了。”

这时,他才从梦中渐渐清醒过来,一声和第一次相同的响声把他完全惊醒了,他注意看,这才看出那两颗星原来是一辆车子上的挂灯。从那两盏挂灯射出的光里,他能看出那辆车子的形状。那是一辆小车,驾着一匹白马。他先头听见的便是马蹄踏地的响声。

“这是什么车子?”他向自己说,“谁这样一大早就来了?”这时,有个人在他房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噤,轻声叫道:“谁呀?”

有个人回答:

“是我,市长先生。”他听出那老妇人——他的门房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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