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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11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什么事?”他又问。

“市长先生,快早晨五点了。”

“这告诉我干什么?”

“市长先生,车子来了。”

“什么车子?”

“小车。”

“什么小车?”

“难道市长先生没有要过一辆小车吗?”

“没有。”他说。

“那车夫说他是来找市长先生的。”

“哪个车夫?”

“斯戈弗莱尔先生的车夫。”

“斯戈弗莱尔先生?”那个名字使他大吃一惊,好象有道电光在他的面前闪过。“呀!对了!”他回答说,“斯戈弗莱尔先生。”如果当时那老妇人看见了他,她一定会被他吓坏的。他一声不响,停了好一阵。他呆呆地望着那支蜡烛的火焰,又从烛心旁边取出一点火热的蜡,在指间转着。那老妇人等了一阵,才壮起胆子,高声问道:“市长先生,我该怎样回复呢?”

“您说好的,我就下来。”

五 车轮里的棍子

那时候,从阿拉斯到滨海蒙特勒伊的邮政仍使用着帝国时代的那种小箱车。那箱车是种两轮小车,内壁装了橙黄色的革,车身悬在螺旋式的弹簧上,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给邮差坐的,另一个是备乘客坐的。车轮上面装有那种妨害人的长毂,使别的车子必须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在德国的道路上还可以看见那种车子。邮件箱是一只长方形的大匣子,装在车子的后部,和车身连成一体。箱子是黑漆的,车身则是黄漆。

那种车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佝偻丑态,现在已没有什么东西和它相似的了;我们远远望见那种车子走过,或见它在地平线上沿路匍匐前进,它们正象,我想是,大家称作白蚁的那种有白色细腰、拖着庞大臂部的昆虫。但是它们走得相当快。那种箱车于每夜一点,在来自巴黎的邮车到了以后,便从阿拉斯出发,快到早晨五点时,便到了滨海蒙特勒伊。那天晚上,经爱司丹去滨海蒙特勒伊的箱车,在正进城时,在一条街的转角处,撞上了一辆从对面来的小车,那小车是由一匹白马拉的,里面只有一个围着斗篷的人。小车的车轮受了一下很猛的撞击,邮差叫那人停下来,但是那驾车的人不理,照旧快步趱赶,继续他的行程。

“这真是个鬼一样性急的人!”那邮差说。那个如此匆忙的人,便是我们刚才看见在狠命挣扎、确实值得怜悯的同一个人。

他去哪儿?他不能说。他为何如此匆忙?他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什么方向呢?想必是阿拉斯,但是他也许还要到别处去。有时,他觉得他会那样去作,他不禁颤栗起来。他沉没在那种黑夜里,如同沉没在深渊中一样。有样东西在推他,有样东西在拖他。他心里的事,此时大概没有人能说出来,但将来大家全会了解的。在一生中有谁一次也不曾进入那渺茫的幽窟呢?况且他完全没有拿定主意,完全没有下定决心,完全没有选定,一点也没有准备。他内心的一切活动是不确定的。他彻彻底底还是当初的那个样子。

他为什么去阿拉斯?

他心里一再重复着他向斯戈弗莱尔定车子时曾向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不论结果是什么,也绝不妨亲眼去看一下,亲自去判断那些事”;“为谨慎起见,也应该了解一下经过情形”;“没有观察研究,就作不出任何决定”;“离得远了,总不免遇事夸张,一旦看见了商马第这个无赖,自己的良心也许会大大地轻松下来,也就可以让他去代替自己受苦刑;”“沙威当然会在那里,还有那些老苦役犯布莱卫、舍呢杰、戈什巴依,从前虽然认识他,但现在决不会认出他”;“啐!胡想!”“沙威还完全蒙在鼓里呢”;“一切猜想和一切怀疑,都集中在商马第身上,并且猜想和怀疑都是最顽固的东西”;“因此绝无危险”。

那当然还是不幸的时刻,但是他不会受牵累;总之,无论他的命运会怎样险恶,他总还把它捏在自己的手中;他是他命运的主人。他坚持那种想法。

实际上,说句真话,他更喜欢能不去阿拉斯。可是他去了。

他边思前想后边鞭马,那马稳步踏实,向前趱进,每小时要走二法里半。

车子越往前,他的心却越后退。破晓时分,他已到了平坦的乡间,滨海蒙特勒伊城已远远落在他的后面。他望着天边在发白;他望着,却不看见,冬季天明时分的各种寒冷景象,一一从他眼前掠过。早晨和黄昏一样,有它的各种幻影。他并没有看见它们,但是那些树木和山丘的黑影,象穿过他的身体似的,在他不知不觉之中,使他那紧张的心情更增添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凄凉。

他每经过有时靠近路旁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子,便向自己说:“那里肯定还有人睡在床上!”

马蹄、铜铃、车轮,一路上合成了柔和单调的声音。那些东西,在快乐的人听来非常悦耳,但伤心却觉得无限苍凉。他到爱司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让马喘口气,又叫人给他拿来荞麦。那匹马,斯戈弗莱尔已经说过,是布洛涅种的小马,头部和腹部都太大,颈太短,但是胸部开展,臂部宽阔,腿长而细,脚劲坚实,其貌不扬而体格强健,那头出色的牲口,在两个钟头之内,走了五法里,并且臂上没有一滴汗珠。他没有下车。那送荞麦来喂马的马夫忽然蹲下去,检查那左边的轮子。

“您打算这样走远路吗?”那人说。他几乎还萦回在梦中,回答说:“怎么呢?”

“您是从远处来的吗?”那小伙计又问。

“离此地五法里。”

“哎呀!”

“您为什么说‘哎呀’?”那小伙计又弯下腰去,停了一会不出声,仔细看那轮子,随后立起来说道:“就是因为这轮子刚才走了五法里路,也许没有错,但是现在它决走不了一法里的四分之一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

“您说什么,我的朋友?”“我说您走了五法里路,而您却没有连人带马滚到大路边上的沟里去,那真是上帝有灵。您自己看吧。”

那轮子确实受了重创。那辆邮政箱车撞断了两根轮辐,并且把那轮毂也撞破了一块,螺旋已经站不稳了。

“我的朋友,”他向那马房伙计说,“这里有车匠吗?”“当然有的,先生。”

“请您帮我个忙,去找他来。”

“他不在那面,才两步路。喂!布加雅师父!”车匠布加雅师父正在他门口,他走来检查了那车轮,做出一副丑脸,正象个研究一条断腿的外科医师。

“您能立刻把这轮子修好吗?”

“行,先生。”

“我在什么时候可以再上路呢?”

“明天。”

“明天!”

“这里有足足一整天的活呢。先生有急事吗?”

“非常急。我最迟也非在一个钟头以内上路不可。”“不可能,先生。”

“您要多少钱,我都照给。”

“不可能。”

“那么,两个钟头以内。”

“今天是不行的了。我必须重新做两根轮辐和一个轮毂。先生在明天以前是走不成的了。”

“我的事不能等到明天。要是不修那轮子,您另换一个,可以吗?”

“怎么换?”

“您是车匠师父吗?”

“当然,先生。”

“难道您没有一个轮子卖给我吗?我就马上可以走了。”“一个备用的轮子吗?”

“是呀。”

“我没有替您这轮车准备好轮子。轮子总是一对对配好的。两个轮子不是偶然碰上就能成双成对的。”

“不妨试试。”

“不中用,先生。我只有小牛车轮子出卖,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

“您有没有一辆坐车租给我呢?”那位车匠师父一眼就认出他那辆小车是租来的。他耸了耸肩。“人家把车子租给您,您可真照顾得好!我有也不租给您。”“那么,卖给我呢?”

“我没有车卖。”

“什么!一辆破车也没有吗?您看得出,我不是难说话的。”“我们这儿是个小地方。在那边车棚里,”那车匠接着说,“我有一辆旧的软兜车,是城里的一位绅士交给我保管的,他要到每个月的三十六号①才用一次。我完全可以把它租给您,那和我有什么相干?但是切不可让那位绅士看见它走过;而且,那是一辆软兜车,非有两匹马不行。”

“我可以用邮局的马。”

“先生去什么地方?”

“去阿拉斯。”

“而且先生今天就要到吗?”

“是呀。”

“用邮局的马?”

“为什么不呢?”

“假使先生在今天夜里四点钟到,可以不可以呢?”“决不可以。”

“就是,您知道,有件事要说,用邮局的马的话 先生有护照吗?”

“有。”

“那么,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也不能在明天之前到达阿拉斯。我①等于说“从来不用”。

们是在一条支路上。换马站的工作做得很差,马都在田里。犁田的季节 已经开始了。大家都需要壮马,邮局和别的地方都一样在四处找马。先生在每个换马站都至少得等上三四个钟头。并且只能慢慢地走。有许多斜坡要爬。”

“唉,我骑着马去吧。请您把车子解下来。在这地方我总买得到一 套鞍子吧。”

“当然买得到。但是这匹马肯受鞍子吗?”

“真的,您提醒了我。这马不肯受鞍子。”

“那么 ”

“在这村子里,我总可以找得到一匹出租的马吧。”“一匹一口气走到阿拉斯的马吗?”

“对了。”

“您非得有一匹在我们这地方找不着的那种马才行。首先,您得买,因为我们不认识您。但是既没有卖的,也没有租的,五百法郎,一千法郎,都不中用。您找不到一匹那样的马。”“怎么办?”

“最好是这样,老实人说老实话,我来修您的轮子,您等到明天再走。”

“明天太迟了。”

“圣母!”

“此地没有去阿拉斯的邮车吗?它在什么时候经过?”“今晚。那两辆箱车,一上一下,都走夜路。”

“怎么!您非得有一天工夫才能修好那轮子吗?”

“一天,并且是整整的一天!”

“用两个工人呢?”“用十个也不成!”

“如果我们用绳子把那两条轮辐绑起来呢?”

“绑轮辐,可以,绑轮毂,不行。并且轮箍也坏了。”“城里有出租车子的人吗?”

“没有。”

“另外还有车匠吗?”那马夫和车匠师父同时摇着头答道:“没有。”

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快乐。上天从中布置,那是很明显的了。折断车轮,使他中途停顿,那正是天意。他对这初次的昭示,还不折服,他刚才已竭尽全力想找出继续前进的可能性,他已忠诚地、细心地想尽了一切办法,他在时令、劳顿、费用面前都没有退缩,他没有丝毫可谴责自己之处。假使他不再走远,那已不关他的事。那已不是他的过失,不是他的良心问题,而是天意。

他吐了一口气。自从沙威访问以来,他第一次舒畅地、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仿佛觉得,二十个钟头以来紧握着他心的那只铁手刚才已经松下来了。

他仿佛觉得现在上帝是袒护他的了,并且表明了旨意。他向自己说他已尽了他的全力,现在只好心安理得地转身回去。

假使他和那车匠的谈话是在客栈中的一间屋子里进行而没有旁人在场,没有旁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事情也许会就此停顿下来,我们将要读到的那些波折也就无从谈起来了,但是那次谈话是在街上进行的。街上的交接总免不了要引来一些围着看热闹的观众,随时随地都有那种专门喜欢看热闹的人。当他在问那车匠时,有些来往过路的便在他们周围停了下来。其中有个年轻孩子,当时也没人注意他,他听了几分钟以后就离开那群人跑了。这位赶路人在经过了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些思想活动之后,正打算原路踅回头,那孩子回来了。还有一个老妇人跟着他。“先生,”老妇人说,“我的孩子告诉我,说您想租一辆车子。”出自那孩子带来的老妇人口中的这句简单的话,立刻使他汗流浃背。他仿佛看见那只已经放了他的手又出现在他背后的黑影里,正准备再抓住他。

他回答:

“是的,好妈妈,我要找一辆出租的车子。”他又连忙加上一句:“不过这地方没有车子。”

“有。”那妇人说。

“哪儿会有?”车匠问。

“在我家里。”老妇人回答。他吃了一惊。那只追命的手又抓住他了。老妇人在一个车棚下确有一辆柳条车。车匠和那客栈里的佣人,看见自己的买卖做不成,大不高兴,岔着说些诸如此类的话:“那是辆吓坏人的破车”,“它是直接安在轴上的”,“那些坐板的确是用些皮带子挂在车子里面的”,“里面漏水”,“轮子都锈了,并且都因潮湿锈坏了”,“它不见得能比这辆小车走得更远”,“一辆真正的破车!”,“这位先生如果去坐那种车子,才真叫上当呢”。那些话全是真实,但是那辆破车,那辆朽车,那东西,无论如何,总能在它的两只轮子上面滚动,并且能滚到阿拉斯。他付了她要的租金,把那辆小车留在车匠家里,让他去修,约定回头再来取,把那匹白马套在车上,上了车,又走上他已走了一早晨的那条路。

当那车子开始起动时,他心里承认,刚才他想到他不用再到他要去的那个地方,那一瞬间是多么的轻松愉快。他气恼地检查那种愉快心情,觉得有些荒谬。向后退转,为什么就要愉快呢?无论如何,他走不走都有自由。谁也没有强迫他。

况且他决不会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事。他正走出爱司丹,有个人的声音在对他喊叫:“停!停!”他用一种敏捷的动作停了车,在那动作里似乎又有一种急躁紧张、类似希望的意味。

是那老妇人的孩子。

“先生,”他说,“是我替您找来这辆车子的。”“那又怎么样呢?”

“您什么也还没有给我。”无处不施舍。并且那样乐于施舍的他,这时却觉得那种奢望是过分的,并且是丑恶的。

“呀!是吗,小妖怪?”他说,“你什么也得不着!”他鞭着马,一溜烟走了。

他在爱司丹耽误太久了,他想把时间夺回来。那匹小马很得力,拉起车来一匹马可以当两匹,不过当时正是二月天气,下了雨,路也坏。而且,这已经不是那辆小车,这辆车实在难拉,而且又很重。还得上许多坡。

他几乎费了四个钟头,才从爱司丹走到圣波尔。四个钟头五法里。进了圣波尔,他在最先见到的客栈里解下了马,叫人把它带到马房。

在马吃粮时,他照他答应斯戈弗莱尔的去做,立在槽边。他想到了一些伤心而漫无头绪的事。

那客栈的老板娘来到马房里。

“先生不吃午饭吗?”

“哈,真是,”他说,“我很想吃。”他跟着那个面貌鲜润的快乐妇人走。她把他带进一间矮厅,厅里有些桌子,桌上铺着漆布台巾。

“请快一点,”他又说,“我还要赶路。我有急事。”一个佛兰德胖侍女连忙摆上餐具。他望着那姑娘,有了点舒畅的感受。

“我原来是为这件事难受,”他想,“我还没有吃早饭。”吃的东西拿来了。他急忙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随后又慢慢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不再动它了。

有个车夫在另外一张桌上吃东西。他向那个人说:“他们这儿的面包为什么会这样苦巴巴的?”

那车夫是个德国人,没有听见。

他又回到马棚里,立在马的旁边。一个钟头过后,他离开了圣波尔,向丹克进发,丹克离阿拉斯还有五法里。

在那段路上,他做了些什么呢?想了些什么呢,象早晨一样,他望着树木、房屋的草顶、犁好的田一一在他的眼前显现消逝,每转一个弯,原来的景物忽又渺然无踪。那种欣赏有时是能使心神快慰的,也几乎能使人忘怀一切。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望着万千景色,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黯然销魂的了!旅行就是随时生又随时死。也许他正处在他精神上最朦胧的状态中,他在拿那些变幻无常的景致来比拟人生。人生的万事万物都在我们眼前随时消失,黑暗光明,交错相替;光辉灿烂之后,忽又天地晦冥;人们望着,忙着,伸出手抓住那些掠过的东西;每件事都是道路的拐角;倏忽之间,人已衰老。我们蓦然觉得一切都黑了,我们看见一扇幽暗的门,当年供我们驰骋的那匹暗色的生命之马已停了下来,我们看见一个面目模糊、素不相识的人在黑暗中卸下了它的辔头。挨近黄昏时,一些放学的孩子望见那位旅人进了丹克。真的,那正是一年中日短夜长的季节。他在丹克没有停留。当他驰出那乡镇,一个在路上铺石子的路工抬起头来说:“这马真够累了。”那可怜的牲口确实也只能慢慢地走了。

“您去阿拉斯吗?”那个路工又说。

“是的。”

“象您这样子走去,恐怕您不会到得太早吧。”他勒住马,问那路工:“从此地到阿拉斯还有多少路?”

“差不多整整还有七法里。”

“哪里的话?邮政手册上只标了五法里又四分之一。”“呀!”那路工接着说,“您不知道我们正在修路吗?您从此地起走一刻钟,就会看见路断了。没有法子再走过去。”“真的吗?”

“您可以向左转,走那条到加兰西去的路,过河,等您到了康白朗,再向右转,便是从圣爱洛山到阿拉斯的那条路。”“可是天快黑了,我会走错路。”

“您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您又不熟悉,又全是岔路。这样吧,先生,”那路工接着说,“您要我替您出个主意吗?您的马累了,您回到丹克去。那里有家好客栈。在那里过了夜,明天再去阿拉斯。”

“我必须今晚到达阿拉斯。”

“那是另一回事了。那么,您仍到那客栈走一趟,加上一匹边马。马夫还可以引您走小路。”

他接受了那路工的建议,退转回去,半个钟头以后,他再走过那地方,但是加了一匹壮马,快步跑过去了。一个马夫坐在车辕上领路。

可是他觉得时间已经耽误了。天已黑荆

他们走进岔路。路坏极了。车子从这条辙里落到那条辙里。他向那向导说:“再照先头那样快步跑,酒资加倍。”车子落在一个坑里,把车前拴挽带的那条横木震断了。“先生,”那向导说,“横木断了。我不知怎样套我的马,这条路在晚上太难走了,假使您愿回到丹克去睡,明天清早我们可以到阿拉斯。”他回答说:“你有根绳子和一把刀吗?”

“有,先生。”他砍了一根树枝,做了一根拴挽带的横杆。那样又耽误了二十分钟,但是他们跑着出发了。

平原是惨暗的。低垂的浓雾,象烟一样在山岗上交绕匍匐。浮云中映出微白的余辉。阵阵狂风从海上吹来,在地平线的每个角落发出了一 片仿佛有人在拖动家具的声音。凡是隐隐可见的一切都露出恐怖的景象。多少东西在那遍布的夜气中惶惶战栗!他受到了寒气的侵袭。从昨夜起,他一直都没吃东西。他隐约回忆起从前在迪涅城外旷野上夜行的情景。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想来却仿佛是在昨天。

他听到远处的钟声,问那年轻人说:

“什么时候了?”

“七点了,先生,八点钟我们可以到达阿拉斯。我们只有三法里了。”这时,他才第一次这样想,他觉得很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不曾这样想:他费了这么大的劲,也许只是徒劳往返,他连开庭的时间都还不知道;至少他应该先打听一下,只这样往前走而不知道究竟有无益处,确实有些孟浪。随后他心里又这样计算:平时法庭开审,常在早晨九点;这件案子不会需要多长时间的;偷苹果的事,很快就可以结束的;余下的只是怎样证明他是谁的问题了;陈述过四五件证据后,律师们也就没有多少话可说;等到他到场,已经全部结案了。

那向导鞭着马。他们过了河,圣爱洛山落在了他们后面。夜色越来越深了。

六 被考验着的散普丽斯姆姆

而这时,芳汀却正处在欢乐中。她那夜本来过得很不舒服。剧烈地咳嗽,体温更高,她做了一夜的梦。早晨医生来检查时,她还正说着胡话。医生的脸色有些紧张,吩咐大家说,等到马德兰先生回来了,便立刻去通知他。整个早晨,她精神委靡,不多说话,两手只把那被单捏出一条条小褶纹,嘴里低声念着一 些数字,仿佛是在计算里程,她的眼睛已经深陷而且不能转动了,眼神也几乎没有了。但有时又忽然充满光彩,明亮如星。就象在某种惨痛的时刻临近时,上天的光特来照耀那些被尘世的光所遗弃了的人们一样。每当散普丽斯姆姆问她觉得怎样时,她总一样回答:“还好。我想看看马德兰先生。”

几个月前,在芳汀刚刚失去她最后的贞操、最后的羞耻、最后的欢乐时,她还算得上是自己的影子,现在她却只能算是自己的幽灵了。生理上的疾病又加深了精神上的创伤。这个二十五岁的人儿已是满额皱纹,两颊浮肿,鼻孔萎削,牙齿松弛,面色铁青,颈骨毕露,肩胛高耸,四肢枯槁,肤色灰白,新生的金发丝也杂有白毛了。可怜!病苦催人老!中午,医生又来了,他开了药方,问马德兰先生来过疗养室没有,并连连摇头。

马德兰先生一般总在三点钟来看望这位病人的。因为守时是一种仁爱,而他总是守时的。

将近两点半钟,芳汀着起急来了。二十分钟之内,她向那信女连问了十次:“我的姆姆,什么时候了?”三点钟敲了。敲到第三下,平时几乎不能在床上转动的芳汀竟坐了起来。她焦灼万分,紧紧捏着自己那双又瘦又黄的手。信女还听见她发了一声长叹,好象吐出了满腔积郁。芳汀转过头去,望着门。没人进来,门外毫无动静。她这样待了一刻钟,眼睛盯在门上,不动,好象也没有呼吸。那姆姆不敢和她说话。礼拜堂报着三点一刻。芳汀又倒在枕头上了。

她没说一句话,仍旧用手折着她的被单。半个钟头过去了,接着一个钟头又过去了。没有人来。每次钟响,芳汀便坐起来,望着门,随后又倒下去。我们明白她的心情,但是她绝不曾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不怨天,也不尤人。不过她咳得惨不忍闻。我们可以说已有一种阴气在向她进逼。她面色灰黑,嘴唇发青。但她还在不时微笑。五点敲过了,那姆姆听见她低声慢气地说道:“既然明天我要走了,他今天便不该不来呵!”连散普丽斯姆姆也因马德兰先生的没来而感到惊奇。这时,芳汀望着她的帐顶,她的神气象是在追忆一件往事。忽然,她唱了起来,歌声微弱,就象嘘气一样。信女在一旁静听。下面便是芳汀唱的歌:我们顺着城郊去游戏,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

童贞圣母马利亚,昨天穿着绣花衣,来到炉边向我提:“从前有一天,你曾向我要个小弟弟,小弟弟,如今就在我的面纱里。”

“快去城里买细布,买了针线还要买针箍。”

我们顺着域郊去游戏,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

“童贞圣母你慈悲,瞧这炉边的摇篮上,各色丝带全齐备;即使上帝赐我星星最最美,我也只爱你给我的小宝贝。”

“大嫂,要这细布做什么?

“替我新生的宝宝做衣被。”

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

“请把这块细布洗干净。”

“哪里洗?”“河里洗。还有他的兜兜布,不要弄脏不要弄破,我要做条漂亮裙,我要满满绣花朵。”

“孩子不在了,大嫂,怎么办?”

“替我自己做块裹尸布。”

我们顺着城郊去游戏,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

这歌是一首从前的摇篮曲,她曾用来催她的小珂赛特入睡的,她已五年没见那孩子了,便也没有再想。现在她用那样幽怨的声音,唱着那样柔和的歌曲,真令人心酸,连信女也几乎要哭了出来。那个一贯严肃的姆姆也觉得要流泪了。

钟敲了六点。芳汀好象没有听见。她仿佛对四周的事物已不关心了。散普丽斯姆姆派了一个侍女去找那看守厂门的妇人,问她马德兰先生回来了没有,能不能立即到疗养室来。几分钟过后,那侍女回来了。芳汀始终不动,好象在细想她的心事。那侍女声音很低地向散普丽斯姆姆说,市长先生不顾那么冷的天气,竟在清早六点钟以前,乘着一辆白马拉的小车,独自一人走了,连车夫也没有,大家都不清楚他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有人说看见他转向去阿拉斯的那条路,有人又说在去巴黎的路上真的碰见了他。和平时一样,他动身时,非常和蔼,只和那看门的妇人说过今晚不必等他。

正当那两个妇人背朝着芳汀的床,一问一猜互相耳语时,芳汀爬了起来,跪在床上,两只手捏紧了拳头,撑在长枕上,把头伸在帐子缝里听,她忽然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急躁,兴奋起来,于是她完全象个健康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她因重病而危在旦夕。她忽然叫道:“你们在那儿谈马德兰先生!你们说话声音为什么那样低?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来?”

她的声音是那样突兀、那样粗暴,以致那两个妇人以为听见了哪个男子说话的音,她们转过身来,大为惊讶。“回答嘛!”芳汀喊着说。

那侍女吞吞吐吐地说:

“那看门的大妈说他今天不能来。”

“我的孩子。”那姆姆说,“放安静些,睡下去吧。”芳汀姿势不改,用一种又急躁又惨痛的口气高声说:“他不能来?为什么,你们知道原因的。你们两人私下谈着,我也要知道。”

那侍女急忙在女信徒的耳边说道:“回答她说,他正在开市政会议。”散普丽斯姆姆的面孔微微红了一下,那侍女教她的是句谎话。另一 方面,她又好象很明白,如果向病人说真话,一定会给她一种强烈的刺激,芳汀处在那种状况下,那是受不了的。她脸红,立刻又平复了。那姆姆抬起她那双镇静而愁郁的眼睛,望着芳汀说:“马德兰先生走了。”芳汀直起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眼睛炯炯发光。从她那愁容里放射出了一阵从不曾有过的喜色。

“走了!”她喊着说。“他去找珂赛特去了。”于是她举起双手,指向天空,她的面容完全是无法形容的。她的嘴唇频频启合,她在低声祈祷。

当她祈祷完时:

“姆姆,”她说,“我很愿睡下去,无论你们说什么,我全听从;刚才我太粗暴了,我求您原谅我那样大声讲话,大声讲话是非常不好的,我很明白;但是,我的姆姆,您看吧,我是很开心的。慈悲的上帝是慈悲的,马德兰先生也是慈悲的,您想想吧,他是到孟费郿去找我的珂赛特去了。”

她又躺了下去,帮着那姆姆整理枕头,吻着自己颈上散普丽斯姆姆给她的那个小银十字架。

“我的孩子,”姆姆说,“现在稍稍休息一下吧,别再说话了。”芳汀把那姆姆的手握在自己潮润的手里,姆姆触到了汗渍,深感不快。

“他今天早晨动身去巴黎了。其实他用不着经过巴黎。孟费郿稍稍靠近到这儿来的路的左边。我昨天和他谈到珂赛特时,他向我说:‘快来了,快来了。’您还记得他是怎样对我说的吗?他要让我不备,让我惊喜一场呢。您知道吗?他写了一封信,为了到德纳第家去带她回来,又叫我签了字。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不是吗?他们会把珂赛特交给他带回来。他们的帐已经清了。清了帐还扣住孩子,法律不会允许吧。我的姆姆,别做手势不让我说话。我是快乐到顶点了,我很好,我完全没有病了,我将再和珂赛特会面,我还觉得很饿。快五年了,我没有看见她。您,您想不到,那些孩子们,多么让您惦念呵!而且她是多么可爱,您就会看见的!您哪里知道,她的小指头是那样鲜红漂亮的!首先,她的手是很美丽的。在一岁时她的手丑得可笑。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她该长大了。她已经七岁了,已经是个小姐了。我叫她做珂赛特,其实她的名字是欧福拉吉。听吧,今天早晨,望着壁炉上的灰尘,我就有了种想法,不久我就可以和珂赛特会面了。我的上帝!一年一年地看不到自己的孩子,这多不应该呵!人们应当好好想想,生命不是永久的!呀!市长先生走了,他的心肠多么好!真的,天气很冷吗?他总穿了斗篷吧?他明天就会到这里。不是吗?明天是喜庆日。明天早晨,我的姆姆,请您提醒我戴那顶有花边的小帽子。孟费郿,那是个大地方。从前我是从那条路上一路走来的。对我来说真够远的。但是公共马车走得很快。他明天就会和珂赛特一同在这里了。从这里到孟费郿有多少里路?”

姆姆对于里程完全不清楚,她回答说:

“呵!我想他明天总能到这里吧。”

“明天!明天!”芳汀说,“我明天可以和珂赛特见面了!您看,慈悲上帝和慈悲姆姆,我已经没病了。我发疯了。假使你们允许的话,我可以跳舞呢。”

在一刻钟以前看见过她的人一定会莫名其妙。她现在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圆转自如,满面只是笑容了。有时,她一面笑,一面又低声自言自语。慈母的欢乐差不多是与孩子的欢乐一样的。

“那么,”那信女又说,“您现在高兴了,听我的话,别再说了。”

芳汀把头放在枕头上,轻轻对自己说:“是的,您睡吧,乖乖的,你就会得到你的孩子。散普丽斯姆姆说得有理。这儿的人个个都有理。”于是她不动弹,不摇头,只用她一双睁大了的眼睛向四处望,神情愉悦,不再说话了。

那姆姆把她的床帷重新放下,希望她可以稍稍睡一会。七点多钟,医生来了。屋子里寂静无声,他以为芳汀睡着了,他轻轻走进来,踮着脚尖走近床边。他把床帷掀开一点,在植物油灯的微光中,他看见芳汀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正望着他。她向他说:“先生,不是吗,你们可以允许我,让她睡在我旁边的一张小床上。”

那医生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她又说:

“您瞧,这里恰好有一个空地方。”医生把散普丽斯姆姆引到一边,她才把那经过说清楚:马德兰先生在一两天之内不能来,病人以为市长先生去孟费郿了,大家既然还不清楚真情,便认为不应打破她的错觉,况且她也可能猜对了。那医生也觉得这样很妥当。

他再近芳汀的床,她又说:

“就是,您知道,当那可怜的娃娃早晨醒来时,我可以向她说早安,夜里,我不睡,我可以听她睡。她那种温和柔弱的呼吸使我听了心里真舒服。”

“把您的手伸给我。”医生说。她伸出她的胳膊,又大声笑着说:“呀!对了!的确,真的,您还不知道!我的病已好了。珂赛特明天就会来。”

那医生大为惊讶。她是好了一些。郁闷减轻了。脉博也变强了。一 种突如其来的生命力使这垂死的可怜人忽然兴奋起来。“医生先生,”她又说,“这位姆姆告诉过您市长先生已去领小宝宝了吗?”

医生嘱咐要保持安静,并要避免一切伤心的刺激。他开了药方,冲服纯奎宁,万一夜里体温增高,便服一种镇静剂。临走时他向姆姆说:“好一点了。假使托天之福,市长先生果真明天和那孩子一同到了,谁知道呢?病势的变化是那样不可捉摸,我们见过很多次极大的欢乐一下就把病止住了。我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内脏的病,而且已很深了,但是这些事是那样不可理解!也许我们能把她救转来。”

七 到达的旅人准备回程

在前面我们曾谈到一辆车子和乘车人在路上的情形。当这辆子走进阿拉斯邮政旅馆时,已快到晚上八点了。乘车人从车上下来,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旅馆中人的殷勤招呼,打发走了那新补充的马,又亲自把那匹小白马牵到马棚里去;随后他推开楼下弹子房的门,坐在屋子里,两肘支在桌子上。这段路程,他原本打算在六小时以内赶完,然而费去了十 四小时。他扪心自问,这不是他的过错;然而究其实,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焦急。旅馆的老板娘走进来。

“先生要在这里过夜吗?先生要用晚餐吗?”他摇摇头。

“马夫来说先生的马很累了!”这时他才开口说话。

“难道这匹马明天不能走吗?”

“呵!先生!它至少也要有两天的休息时间才能走。”他又问道:“这里不是邮局吗?”

“是的,先生。”老板娘把他引到邮局去,他拿出他的身份证,问当天晚上可有方法乘邮箱车回滨海蒙特勒伊,邮差旁边的位子恰空着,他便定了这位子,并付了旅费。

“先生,”那局里的人说,“请准时在早晨一点钟到这里乘车出发。”事情办妥以后,他便出了旅馆,向城里走去。他从前没来过阿拉斯,街上漆黑一片,他信步走去。同时,他好象打定了主意,不向过路人问路。他走过了那条克兰松小河,在一条小街的窄巷里迷失了方向。恰巧有个绅士提着大灯笼走过。他迟疑了一会,决定去问这绅士,在问之前,还向前后张望,好象怕人听见他将提出的问题。

“先生,”他说,“劳您驾,法院在什么地方?”

“您不是本地人吧,先生?”那个年纪相当老的绅士回答,“那么,跟我来吧。我正要到法院那边去,就是说,往省公署那边去。法院正在整修,因此暂时改在省公署里开审。”

“刑事案件也在那边开审吗?”他问。

“一定是的,先生。您知道,今天的省公署便是革命以前的主教院。八二年的主教德?贡吉埃先生在那里盖了一间大厅。就在那厅里开庭。”

绅士边走边向他说:

“如果先生您想要看审案,时间稍许迟了点。一般他们总是在六点钟退庭的。”

但当他们走到大广场,绅士把一幢黑黢黢的大厦指给他看时,正面的四扇长窗里却还亮着灯光。

“真的,先生。您正赶上,您运气好。您看见这四扇窗子吗?这便是刑庭。里面有灯光。这说明案子还没有审完。案子一定拖迟了,因此正开着晚庭。您关心这件案子吗?是一桩刑事案吗?您要出庭作证吗?”

他回答: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案子来的,不过我有句话要和一个律师谈谈。”

“这当然不一样。您看,先生,这边便是大门。有卫兵的那地方。您顺着大楼梯上去就是了。”他依照绅士的指点,几分钟以后,便走进了一间大厅,厅里有很多人,有些人三五成群,围着穿长袍的律师们在低声谈话。看见这些成群的黑衣人立在公堂门前低声耳语,那总是件令人胆战心惊的事。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是极少有善意和恻隐之心的,他们口中吐出的,多半是早已拟好的判决词。一堆堆的人,使这心神不定的观察者联想到许多蜂窠,窠里全是些嗡嗡作响的妖魔,正在共同营造着各式各样黑暗的楼阁。

在这间广阔的厅堂里,只点着一盏灯,这厅,从前是主教院的外客厅,现在被作为法庭的前厅。一扇双合门正关着,门里便是刑庭所在的大厅。

前面异常阴暗,因此他大着胆子随便找了个律师,便问:“先生,”他说,“案子进行得怎么了?”

“已经审完了。”律师说。

“审完了!”他这句话说得非常重,律师听了,转身过来。

“对不起,先生,您也许是家属吧?”

“不是的。我在这里没有熟人。判了罪吗?”

“当然。非这样不可。”

“判了强迫劳役吗?”

“终身强迫劳役。”他又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那么,已经证实了罪人的正身吗?”

“什么正身?并没有正身问题需要证实。这案子很简单,这妇人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杀害婴孩罪被证明了,陪审团没有追查是否蓄意谋害,判了她无期徒刑。”

“那么是个妇人吗?”他说。

“当然是个妇人。莉莫赞姑娘。那么,您和我谈的是什么案子?”

“没有什么。但是既然完结了,大厅里为什么还是亮的呢?”“这是为了另外一件案子,开审已经快两个钟头了。”“另外一件什么案子?”

“呵!这一件也简单明了。一个无赖,一个累犯,一个苦役,又犯了盗窃案。我已记不大清楚他的名字了。他那面孔,真象土匪。仅仅那副面孔已够使我把他送进监狱了。”

“先生,”他问道,“有办法能到大厅里去吗?”

“我想实在没法子了。听众非常拥挤。现在正在休息,有些人出来了。等到继续开审时,您可以去试一试。”

“从什么地方进去?”

“从这扇大门。”律师离开了他。他一时烦乱到了极点,万千思绪,几乎一齐涌上心头。这个不相干的人所说的话象冰针火舌似的轮番刺进他的心里。当他知道事情未结束便吐了一口气,但他不明白,他感受到的是满足还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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