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几处人群,听他们谈话。由于这一时期案件非常多,庭长便在这一天里排了两件简短的案子。起初是那件杀害婴孩案,现在则正在审讯这个苦役犯,这个屡犯,这“回头马”。这个人偷了苹果,但没有确实证据,被证实了的,只是他曾在土伦坐过牢。这便使他的案情严重了。此外,对他本人的讯问和证人们的陈述都已完毕,但律师还没有进行辩护,检察官也尚未提起公诉。这种事总得到后半夜才能完结。这个人很可能被判刑,检察官很在行,他控告的人,从无“幸免”,他还是个吟诗弄文墨的才子。有个执达吏立在进入刑庭的门旁。他问那执达吏:“先生,快开门了吗?”
“不会开门。”执达吏说。
“怎么!继续开审时不开门吗?现在不是休息吗?”“现在已继续开审了一些时候了,”执达吏回答,“但是门不会开。”
“为什么?”
“因为已经坐满了。”“怎么!一个位子都没有了吗?”
“一个也没有了。门已经关上。不再让人进去了。”执达吏停了一 会又说:“庭长先生的背后还有两三个位子,但是庭长先生只允许公家的官员进去坐。”
执达吏说了这句话,便转过背去了。
他低着头退回去,穿过前厅,缓缓走下楼梯,好象步步迟疑。也许他在独自思索吧。头天夜里在他心里发动的那场激烈斗争尚未结束,还随时要发生一些新变化。他走到楼梯转角,依着栏杆,叉起两臂。忽然,他解开衣襟,取出皮夹,抽出一支铅笔,撕了一张纸,在回光灯的微光下急忙写了这样一行字:“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他又迈着大步跨上楼梯,挤过人群,直向那执达吏走去,把那张纸交给他,慎重地向他说:“请把这送给庭长先生。”
执达吏接了那张纸,瞟了一眼,就遵命照办去了。
八 破例入席
滨海蒙特勒伊市长声名赫赫,那是他自己没有想到的。七年来,他的名声早已传遍了下布洛涅,后来便超出了这小小地区,传到邻近的两三个省去。他除了在城内起了振兴烧料加工工业的重大作用外,在滨海蒙特勒伊县的一百八十一个镇中,没有一镇不曾受过他的恩泽。在必要时,他还能帮助和发展其他县的工业。他以他的信用贷款和基金在情况需要时,曾随时支援达布洛涅的珍珠罗厂、弗雷旺的铁机麻纱厂和匍白的水力织布厂。无论什么地方,提到马德兰先生这个名字,大家总是肃然起敬的。阿拉斯和杜埃都羡慕滨海蒙特勒伊有这样一位市长,说这是个幸运之城。这次在阿拉斯任刑庭主席的是杜埃的御前参赞,他和别人一样,也久闻这个无处不尊、无人不敬的名字。执达吏轻轻开了从会议室通到公堂的门,在庭长的围椅后面伛着腰,递上我们刚才念过的那张纸说“这位先生要求旁听”,庭长耸然动容,拿起一支笔,在那张纸的下端写了几个字,交给执达吏,向他说:“请进。”
我们正讲着他的历史的这个伤心人立在大厅门旁,他立的位置和态度,还同那执达吏先前离开他时一样。他在梦魂萦绕中听到一个人向他说:“先生肯赏光让我带路吗?”这正是刚才把背向着他的那个执达吏,现在正向他鞠躬快到地面了。执达吏同时又把那纸递给他。他把它展开,他当时恰立在灯旁,他读道:“刑庭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他揉着这张纸,仿佛这几个字给了他一种奇苦的余味。他跟着执达吏走去。几分钟后,他走进一间会议室,独自站在里面,四壁装饰辉煌,气象森严,一张绿呢台子燃着两支烛。执达吏在最后离开他时所说的那些话还一直留在他的耳边:“先生,您现在是在会议室里,您只须转动这门上的铜钮,您就到了公堂里,庭长先生的围椅后面。”这些话和他刚才穿过的那些狭窄回廊以及黑暗扶梯所留下的回忆,在他的意识里都混在一起了。
执达吏把他独自留下。紫急关头到了。他想集中精神想想,但做不到。特别是在我们急于想把思想里的线索和痛心的现实生活联系起来时,它们偏偏会在我们的脑子里断裂。他恰巧到了这些审判官平时商议和下判决书的地方。他静静地呆望着这间寂静吓人的屋子,想到几多生命就是在这里断送的,他自己的名字不久也将从这里轰传出去,他这会儿也要在这里过关,他望望墙壁,又望望自己,感到惊奇,居然会有这间屋子,又会有他这个人。他没吃东西,已不止二十四个钟头,车子的颠簸已使他疲惫不堪,不过他没有感到,好象他什么事都已感觉不到一 样。
他走近挂在墙上的一个黑镜框,镜框的玻璃后面有一封陈旧的信,是巴黎市长兼部长让?尼古拉?帕希亲笔写的,信上的日期是二年①六月九日,这日期一定是写错了的,在这封信里,帕希把他们拘禁的部长和议员的名单通告了这一镇。如果有人能在这时看见并注意马德兰,一定会认为这封信使马德兰特别感兴趣,因为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它,并①共和二年,即一七九四年。
且念了两三遍。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也没有觉得是在念这封信。而他当时想到的却是芳汀和珂赛特。
他一面沉思一面转过身子,他的视线触到了门上的铜钮,门那边便是刑庭了。他起先几乎忘记了这扇门。他的目光,先是平静地落到门上,随后便盯住那铜钮,他感到惊愕,静静地望着,渐渐生了恐惧之感。一 滴滴汗珠从他头发里流出来,直流到鬓边。
有那么一会儿,他用一种严肃而又含有顽抗意味的神情作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姿势,意思就是说(并且说得那样正确):“见鬼!谁逼着我不成?”他随即一下转过身去,看见他先前进来的那扇门正在他面前,他走去开了门,一步就跨出去了。他已不在屋子里,他到了外面,在一 道迴廊里;这是一道长而狭的迴廊,许多台阶,几个小窗口,弯弯曲曲,一路上点着几盏类似病房里通宵点着的回光灯,这正是他来时经过的那条迴廊。他吐了一口气,又仔细听了一阵,他背后没有动静,他前面也没有动静,他开始溜走,象有人在追他一样。
他溜过了长廊的几处弯角,又停下来听。在他四周,仍和刚才那样寂静,那样昏暗。他呼吸急促,站立不稳,连忙靠在墙上。石块是冷的,他额上的汗也象冰似的,他把身子站直,一面却打着寒战。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站在黑暗中,感到冷不可耐,也许还因别的事而浑身颤栗,他又苦思起来。他已想了一整夜,他已想了一整天,他仅听见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唉!”
这样过了一刻钟。结果,他低下头,悲伤地叹着气,垂着两只手,又走了回来。他慢慢地走着,好似不胜重负一样。好似有人在他潜逃的时候追上了他,硬把他拖回来一样。他又走进那间会议室。他看见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门钮。门钮形状浑圆,铜质光滑,在他眼前闪闪发光,好象一颗骇人的星。他望着它。如同羔羊望见了猛虎的眼睛。
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它。
他一步一停,向着门走去。如果他听,他会听到隔壁厅里的声音,象一种嘈杂的低语声。但是他没有听,也听不见。
忽然,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怎样到了门边。他紧张万分地扭住那门钮,门开了。
他已到了公堂中。
九 一个拼凑罪状之处
他走上一步,机械地把门反手拉上,站着打量他目前所处的环境。这是间圆厅,灯光惨暗,极其宽阔,时而喧嚣四起,时而寂静无声,一整套处理刑事案件的机器,正带着庸俗、愁惨的隆重气派,在群众中间运转。
在厅的一端,他所在的这一端,一些神情疏懒、穿着破袍的陪审官正啃着手指甲或闭着眼皮;另一端,一些衣服褴褛的群众,一些姿态各异的律师,一些面容诚实而凶狠的士兵;污渍的旧板壁,肮脏的天花板,几张铺着哔叽的桌子,这哔叽,与其说是绿的,还不如说是黄的;几扇门上都有黑色的手渍。几张咖啡馆常用的那种光少烟多的植物油灯挂在壁板上的钉子上,桌上的铜烛台里插了几支蜡烛,这里是阴暗、丑陋、沉闷的;从这一切中产生了一种威仪严肃的印象,因为就在这里,大家感受到了那种人间的威力和上苍的威力,也就是所谓的法律和正义。这群人,谁也不曾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唯一的一点上,那就是在庭长左方、沿墙靠着一扇小门的那条木凳上。那条凳被几支烛照着,在两个法警间坐着一个人。
这人,便是那个人了。
马德兰并不曾寻找他,却又一下子就看见了他。他的眼睛不期然而然地望到了那里,仿佛他事先早知道那人的所在之处。他感到他看见了自己,不过较老一些,面貌当然是不绝对相似,但是神情和外表却完全一模一样,一头乱竖着的头发,一双横蛮惶惑的眸子,一件布衫,正象他进迪涅城那天的样子,满面恨容,好象要把他费了十九年功夫在牢内铺路石上积聚起来的怨毒全闷在心里一样。
他打了个寒噤,向自己说:
“我的上帝!难道我又要变成这个样儿吗?”这人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光景。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粗鲁、执拗和惊惶之状。
门一响,大家都靠紧,为他让出一条路,庭长把头转过去,望见刚进来的人物正是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先生,便向他行了个礼。检礼官从前因公到滨海蒙特勒伊去过多次,早已认识马德兰先生,也同样向他行了个礼。他呢,没大注意,他头昏目眩,只呆呆地望着。
几个审判官,一个记录员,一些法警,一群幸灾乐祸凑热闹的面孔,凡此种种,在二十七年前他都曾见过一次。这些魔鬼,现在他又遇见了,它们正在躜动,他们确实存在。这已不是他回忆中的景象,不是他思想上的幻影,而是一些真正的法警,真正的审判官,真正的听众,一些有血有肉的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他看见往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以及实际事物所能引起的一切恐怖,又在他的四周再次出现,再次涌动。
这一切东西都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他心胆俱裂,闭紧了双眼,从他心灵的最深处喊道:“决不!”造物弄人,演成悲局,使他神魂震悚,燥乱欲狂,并且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又恰恰是他自己的化身!那个受审判的人,大家都叫他做冉阿让!
他的影子正在他眼前扮演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幕,这种情景,真是闻所未闻。一切都在这里出现了,同样的布置,同样的灯光,审判官、法警和观众的面目也约略相等。不过在庭长的上方,有一个耶稣受难像,这是在他从前受判决的时代公堂上所缺少之物。足见他当年受审判时上帝并不在常他背后有一张椅子,他颓然落下,如坐针毡,唯恐别人看见他。坐下以后,他利用审判官公案上的一堆卷宗,遮着自己的脸,使全厅的人都看不到他。现在他可以看别人,而别人看不见他了。他慢慢安定下来,他已经无法回到现实的感受中来了,心情的镇定已使他达到能倾听的程度。
巴马达波先生是陪审员之一。他在找沙威,但却不见他。证人席被记录员的桌子遮着了。并且,我们刚才说过,厅里的灯光是暗淡的。他进门时,被告的律师正说完他的辩词。全场空气已到了最紧张的程度,这件案子开审已有三个钟头了。在这三个钟头里,大家眼望着一 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穷极无聊、极其糊涂或极其狡猾的东西,在一 种骇人听闻的真情实况的重压下一步步弯伏下去。这个人,我们已经知道,是个流浪汉,被别人发现在田野中,拿着一根有熟苹果的树枝,这树枝是从附近一个叫别红园的围墙里的苹果树上折下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已经作了一番调查,证人们刚才也都发了言,众口一词,讨论中真相大白。控词里说:“我们逮捕的不仅是个偷水果的小贼,不仅是个贼,我们手里抓获的是一个匪徒,一个违反原判、擅离指定地址的累犯,一个旧苦役犯,一个最危险的暴徒,一个久已通缉在案名叫冉阿让的奸贼,八年前,从土牢里出来时,又曾手持凶器,在大路上抢劫过一个叫小瑞尔威的通烟囱的孩子,罪关刑事第三百八十三条,一俟该犯经过正式证明,确系冉阿让,当即根据上述条文另案处理。他最近又重新犯罪。这是一次再犯。请先处罚他的新罪,容后提审旧案。”被告在这种控词前,在证人们的一致的意见前,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对。他摇头顿脚表示否认,或是两眼朝天。他口吃,答话困难,但是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表示不服。在这一排排摆开阵式,向他溺战的聪明人面前,他简直就是个傻子,简直就是个陷入了重围的野人,可是目前正是威胁他未来生活的紧急关头,他的嫌疑越到后来越加变大,全体观众望着这种极尽诬陷、逐渐向他紧逼的判决词,比起他自己来还要担忧些。还有一层可虑的事,如果他被证实确是冉阿让,小瑞尔威的事将来也得判罪,那么,除监禁之外,还有被处死的可能。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那副冥顽不灵的表情是什么性质的呢?是愚蠢还是狡狯?是懂得很清楚还是完全不懂?对这些问题听众各执一辞,陪审团的意见好象也不太一致。这件疑案,既惊人又捉弄人,不但暖昧不清,而且茫无头绪。
那个辩护士谈得相当好,他那种外省的语句,从前无论在巴黎也好,在罗莫朗坦或蒙勃里松也好,凡是律师都喜欢采用,早已成为律师们的词藻,但今天这种语句已成古典的了,它那种持重的声调、庄严的气派,正适合公堂上的那些公家发言人,所以现在只有他们还偶然用用;譬如称丈夫为“良人”,妻子为“内助”,巴黎为“艺术和文化的中心”,国王为“元首”,主教先生为“元圣”,检察官为“辩才无碍的锄奸大士”,律师的辩词称“刚才洗耳恭听过的高论”,路易十四的世纪为“大世纪”,剧场为“墨尔波墨涅殿”,在朝的王室为“我先王的圣血”音乐会为“雍和大典”,统辖一省的将军为“驰名的壮士某”,教士培养所里的小徒弟为“娇僧”,责令某报该负责的错误为“在刊物篇幅中散布毒素的花言巧语”等等,这律师打一开始,便要从偷苹果这件事上表示意见,要说得文雅,那确实是个难题;不过贝尼涅、博须埃一篇祭文里,也曾谈到过一只母鸡,而他竟能说得洋洋洒洒,毫不为之所困。这律师认定偷苹果的事没有具体的事实证明。他以辩护人的资格,坚称他的主顾为商马第,他说并没有人看见他亲自跳墙或攀折树枝。别人抓住他时,他手里正拿着那些根树枝(这律师比较喜欢称枝为树桠),但是他说他是看见它在地上,才捡起来的。反证在什么地方呢?这树枝显然被人偷折,那小偷爬到墙外后,后因为心虚便把它丢在地上。贼显然有一个。但是谁能证明这作贼是的商马第呢?只有一件事,他从前当过苦役犯。律师并不否认这件看来很不幸已经被证实的事,被告在法维洛勒住过,被告能的,这一切都是确实的,并且有四个证人,他们都一眼就认出了商马第便是苦役犯冉阿让。律师对这些线索、这些作证,只能拿他主顾的否认、一种有目的的否认来搪塞;但是即使认定他确是苦役犯冉阿让,这样就能证明他是偷苹果的贼吗?充其量这也只是种猜测而不是证据。被告确实用了“一种拙劣的自卫方法”,他的辩护人“本着良心”也应当承认这一点。他坚决否认一切,否认行窃,也否认当过苦役犯。他如果肯承认第二点,毫无疑问,一定会妥当些,他也许还可以赢得各陪审官的宽恕;律师也曾向他提出过这种意见,但是被告坚拒不从,他以为概不承认便能挽救一切。这是一种错误,不过,难道我们不应当去考虑他智力薄弱的一点?这人显然是个傻子。狱中长期的苦楚,出狱后长期的穷困,已使他变成神经呆笨的人了,律师说着说着,说他不善于为自己辩护,这毫不属于本案范围。最后,律师请求陪审团和法庭,假使他们确认这人是冉阿让,也只能按警章处罚他擅离指定住扯,不能按镇压累犯的苦役犯的严刑加以处理。
检察官反驳了辩护律师。他和平素的其他检察官一样,讲得慷慨激昂,才华横溢。他对辩护律师的“忠诚”表示祝贺,并且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忠诚。
他就从这律师让步的几点上向被告攻击。律师似乎已经同意被告便是冉阿让。他把这句话记录下来。那么,这个人确是冉阿让了。在控词里,这已被肯定下来不容否认的了。做到这一点,检察长便用一种指桑骂槐的巧妙手法追寻这种罪恶的根源和缘由,怒气冲天地痛斥浪漫派的不道德,当时浪漫派正在新兴时期,《王旗报》和《每日新闻》的批评家们都称它为“撒旦派”!检察官把商马第(说冉阿让还更妥当些)的犯法行为归咎于这种邪侈文学的影响,说得也颇为煞有介事。发挥完全之后,他转到冉阿让本人身上。冉阿让是什么东西呢?他刻画冉阿让是个狗彘不如的怪物,等等。这种描写的范例在德拉门①的语录里可以看到,对悲剧没有用处,但它每天使法庭上的舌战确实增色不少。听众和陪审团都“为之股栗”。检察官刻画完毕以后,为了获得明天《省府公报》的高①德拉门(Theramene),公元前五世纪雅典暴君。
度表扬,又指手画脚地说下去:“并且他是这样一种人,等等,等等,等等,流氓,光棍,没有生活能力,等等,等等,等等,生平惯于为非作歹,坐了牢狱也不曾痛改前非,抢劫小瑞尔威这件事便足以证明,等等,等等,他是这样一个人,行了窃,被人在公路上当场拿获,离开一 堵刚爬过的墙只几步,手里还拿着赃物,人赃俱获,还要抵赖,行窃爬墙,一概抵赖,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抵赖,自己的身份来历也抵赖!我们有说不尽的证据,这也都不必再提了,除这以外,还有四个证人认识他,沙威,侦察员沙威和他以前的三个贼朋友,苦役犯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他们一致出来作证,他用什么来对付这种雷霆万钧之力呢?抵赖。多么顽固!请诸位陪审员先生主持正义,等等,等等。”检察官发言时,被告张着口听,惊讶之中不无钦佩之意。他看见一个人竟这样能说会道,当然要大吃一惊。在控诉发挥得最“得劲”时,这人辩才横溢,不能自己,恶言蜚语,层出不穷,如同把被告圈赶在疾风暴雨之中一样,这个犯人不时慢慢地摇着头,由右到左,又由左到右,这便是他在辩论进行中所表示的一种忍气吞声的抗议。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旁听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两三次“这都是因为没有问巴陆先生!”检察官请陪审团注意他的这种戆态,这明明是假装的,这并不表示他愚蠢,而是表示他巧黠、奸诈和蒙蔽法官的一贯作法,这就把这个人的“劣根性”揭露无遗了。最后他声明保留小瑞尔威的问题,要求严厉判处。
这就是说,我们记得,暂时处以终身苦役。
被告律师起来,首先祝贺了“检察官先生”的“高论”,接着又尽力辩驳,但是他泄了气。他脚跟显然立不稳了。
十 否认方式
宣告辩论终结的时刻到了。庭长叫被告立起来,向他提出这照例有的问题:“您还有什么为自己辩护的话要补充吗?”
这个人,立着,拿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小帽子在手里转动,好象没有听见。
庭长把这问题重说了一遍。这一次,这人听见了。他仿佛听懂了,如梦初醒似的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向四面望,望着听众、法警、他的律师、陪审员、公堂,把他那个巨大的拳头放在他凳前的木栏杆上,再望了一望。忽然,他两眼紧盯着检察官,开始说话了,这仿佛是种爆炸。他那些拉杂、急迫、突兀,紊乱的话破口而出,好象每一句都急着想同时一齐挤出来似的。他说:“我有这些话要说。我在巴黎做过造车工人,并且是在巴陆先生家中。那是种辛苦的手艺。做车的人做起工来,总是在露天下,院子里,只有在好东家的家里才会在棚子里;但是从不会在有门窗的车间里,因为地方占得多,你们懂吧。冬天,大家冷得捶自己的胳膊,为了使自己暖一点;但是东家总不许,他们说,那样会耽误时间。地上冻冰时,手里还拿着铁,够惨的了。好好的人也得累垮。做那种手艺,小伙子也都成了小老头儿。到四十岁便完了。我呢,我那时已经五十三岁,受尽了罪。还有那老伙伴,一个个全是狠巴巴的!一个好好的人,年纪大了,他们便叫你做老冬瓜,老畜生!每天我已只能赚三十个苏了,那些东家却还在我的年纪上打主意,尽量减少我的工钱。此外,我从前还有一个女儿,她在河里洗衣服,在这方面她也赚点钱。我们两个人,日子还过得去。她也是够受罪的了。不管下雨下雪,风刮你的脸,她也得从早到晚,把半个身子浸在洗衣桶里;结冰时也一样,非洗不成;有些人没有多一点的换洗衣服,送来洗,便等着换;她不洗吧,就没有活计做了,洗衣板上又全是缝,四处漏水,溅你一身。她的裙子里里外外全是湿的。水朝里面浸。她在红娃娃洗衣厂里工作过,在那厂里,水是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洗衣的人不用水桶,只对着面前的龙头洗,再送到背后的机器里去漂净。因为是在屋子里,身上也就不怎么冷了。可是那里面的水蒸汽可吓坏人,它会把你的眼睛也弄瞎。她晚上七点钟回来。很快就去睡了,她困得厉害。她的丈夫老爱打她。现在她已死了。我们没有过过快活日子。那是一个好姑娘,不上跳舞会,性子也安静。我记得在一个狂欢节的晚上,她八点钟便去睡了。就这样。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去问就是了。呀,是呀,问。我多么笨!巴黎是个无底洞。谁还认识商马第伯伯呢?可是我把巴陆先生告诉你们。你们到巴先生家去问吧。除此以外,我不知道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这个人不开口了,照旧立着。他风风火火地说完了那段话,声音粗野、强硬、嘶哑,态度急躁、鲁莽而天真。一次,他停了嘴,向听众中的一个人打招呼。他对着大众信口乱扯,说到态度认真起来时,他的声音就象打噎,而且还加上个樵夫劈柴的手势。他说完以后,听众哄堂大笑。他望着大家,看见人家笑,他莫名其妙,也大笑起来。
这是一种悲惨的场面。庭长是个细心周到的人,他大声发言了。
他重行提醒“各位陪审员先生”,说“被告说他从前在巴陆车匠师父家里工作过,这些话都用不着提了。巴陆君早已亏了本走了,下落不明。”随后他转向被告,要他注意听他说话,并补充说:“您现在的处境非慎重考虑不可了,您有极其重大的嫌疑,可能引起极严重的后果。被告,为了您的利益,我最后一次关照您,请您爽爽快快说明两件事:第一,您是不是爬过别红园的墙,折过树枝,偷过苹果,就是说,犯过越墙行窃的罪?第二,您是不是那个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
被告用一种自信的神气摇着头,好象一个懂得很透彻也知道怎样回 答的人。他张开口,转过去对着庭长说:“首先 ”随后他望着自己的帽子,又望着天花板,可是不开口。“被告,”检察官用一种严厉的声音说,“您得注意,人家问您的话,您全不回答。您这样慌张,就等于不打自招。您明明不是商马第,首先您明明是利用母亲的名字作掩护,改名让?马第的那个苦役犯冉阿让,您到过奥弗涅,您生在法维洛勒,您在那里做过修枝工人。您明明爬过别红园的墙,偷过熟苹果。各位陪审员先生,请斟酌。”
被告本已坐下去了,检察官说完以后,他忽然立起来,大声喊道:“您真黑心,您!这就是我刚才要说的话。先头我没有想出来。我一点东西都没有偷。我不是每天有饭吃的人。那天我从埃里走来,落了一阵大雨,我经过一个地方,那里被雨水冲刷,成了一片黄泥浆,洼地里的水四处乱流,路边的沙子里也只露出些小草片,我在地上找到一根断了的树枝,上面有些苹果,我便捡起了那树枝,并没有想到会替我惹来麻烦。我在牢里已待了三个月,又被人家这儿那儿带来带去。除了这些,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和我过不去,你们对我说:‘快回答!’这位兵士是个好人,他摇着我的胳膊,细声细气向我说:‘回答吧。’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我,我没有文化,我是个穷人。你们真不该不把真情弄清楚。我没有偷。我捡的东西是原来就在地上的。你们说什么冉阿让,让?马第!这些人我全不认识。他们是乡下人。我在医院路巴陆先生家里工作过。我叫商马第。你们说得出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算你们有本领。我自己都不知道。世上并不是每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是有房子的。那样太方便了。我想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都是些四处找活做的人。并且我也不知道。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人家叫我小把戏,现在,大家叫我老头儿。这些就是我的洗礼名。随便你们怎样叫吧。我到过奥弗涅,我到过法维洛勒,当然!怎么了?难道一个人没有进过监牢就不能到奥弗涅,不能到法维洛勒去吗?我告诉你们,我没有偷过东西,我是商马第伯伯。我在巴陆先生家里作过工,并在他家里住过。听了你们这些胡扯,我真不耐烦!为什么世上的人全象怨鬼一样来逼我呢!”
检察官仍立着,他向庭长说:
“庭长先生,这被告想装痴狡赖,但是我们预先警告他,他逃不了,根据他这种闪烁狡猾已极的抵赖,我们请求庭长和法庭再次传犯人布莱卫、戈什巴依、舍尼杰和侦察员沙威,作最后一次的讯问,要他们证明这被告是否是冉阿让。”
“我请检察官先生注意,”庭长说,“侦察员沙威因为在邻县的县城有公务,在作证以后便立刻离开了公堂,并且离开了本城。我们允许他走了。检察官先生和被告律师都是表示了同意的。”
“这是对的,庭长先生,”检察官接着说。“沙威先生既不在这里,我想应该把他刚才在此地所说的话,向各位陪审员先生重述一遍。沙威是一个大家尊敬的人,为人刚毅、谨严、廉洁,担任这种下层的重要职务非常称职,这便是他在作证时留下的话:‘我用不着什么精神上的猜度或物质上的证据来揭穿被告的伪供。我千真万确地认识他。这个人不叫商马第,他是从前一个非常狠毒、非常凶猛的名叫冉阿让的苦役犯。他服刑期满被释,我们认为是极端失当的。他因犯了大窃案受过十九年的苦刑。他企图越狱,达五六次之多。除小瑞尔威窃案和别红园窃案外,我还怀疑他在已故的迪涅主教大人家里犯过盗窃罪。当我在土伦当副监狱官时,我常看见他。我再说一遍,我千真万确地认识他。’”这种精确无比的宣言,在听众和陪审团里,看来已产生了一种深刻的印象。检察官念完以后,又坚请(沙威虽已不在)再次认真传讯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三个证人。
庭长把传票交给一个执达吏,过一会,证人室的门开了。在一个警卫的保护下,执达吏把犯人布莱卫带来了。听众半疑半信,心一齐跳着,好象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灵魂。
老犯人布莱卫穿件中央监狱的灰黑色褂子。布莱卫是个六十左右的人,面目象个企业主,神气象流氓,有时是会有这种巧合的。他不断干坏事,以致身陷狱中,变成看守一类的东西,那些头目都说:“这人想找机会讨好。”到狱中布道的神甫们也证明他在宗教方面的一些好习惯。我们不该忘记这是复辟时代的事。
“布莱卫”,庭长说,“您受过一种不名誉的刑罚,您不应当宣誓 ”布莱卫把眼睛低下去。
“可是,”庭长接着说,“神恩允许的时候,即使是一个受过法律贬黜的人,他心里也还能够留下一点爱名誉、爱平等的情感。在这紧急的时刻,我所期望的也就是这种情感。假使您心里还有这样的情感,我想是有的,那么,在回答我以前,您先仔细想想,您的一句话,一方面能断送这个人,一方面也会使法律发出光辉。这个时刻是庄严的,假使您认为先前说错了,您还来得及收回您的话。被告,站起来。布莱卫,好好地望着这被告,回想您从前的事情,再凭您的灵魂和良心告诉我们,您是否确实认为这个人就是您从前监狱里的朋友冉阿让。”布莱卫望了望被告,又转向法庭说:“是的,庭长先生。我第一个说他是冉阿让,我现在还是这么说。这个人是冉阿让。一七九六年进土伦,一八一五年出来。我是后一年出来的。他现在的样子象傻子,那也许是年纪把他变傻了,他早在狱里时就是那样阴阳怪气的。我的的确确认识他。”“您去坐下,”庭长说,“被告,站着不要动。”吉尼杰也被带进来了,红衣绿帽,一望便知是个终身苦役犯。他原在土伦监狱里服刑。是为了这件案子才从狱中提出来的。他是个五十左右的人,矮孝敏捷、皱皮满面,黄瘦、厚颜、暴躁,在他的四肢和整个身躯里有种孱弱的病态,但目光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他狱里的伙伴给了他一个绰号叫“日尼杰”①。庭长向他说的话和刚才向布莱卫说过的那些大致相同。他说他做过不名誉的事,已经丧失了宣誓的资格,舍尼杰在这时却照旧抬起头来,正正直直地望着观众。庭长要他集中思想,象先头问布莱卫一样,问他是否还认识被告。
舍尼杰放声大笑。
“当然!我认识不认识他!我们吊在一根链子上有五年。你赌气吗,老朋友?”
“您去坐下。”庭长说。执达吏又领着戈什巴依来了。这个受着终身监狱的囚犯,和舍尼杰一样,也是从狱中提出来的,也穿一件红衣,他是卢尔德地方的乡下人,比利牛斯山里几乎相当于野人的人。他在山里看守过牛羊,从牧人变成了强盗。和这被告相比,戈什巴依的蛮劲并不在他之下,而愚痴更在他之上。世间有些不幸的人,先由自然环境造成野兽,再由人类社会造成囚犯,直到老死,戈什巴依便是其中的一员。庭长先说了些庄严动人的话,想让他感动,又用先头问那两个人的话问他,是否能毫无疑问地、毫不含糊地坚决认为自己认识这个站在他前面的人。
“这是冉阿让,”戈什巴依说,“我们还叫他做千斤顶,因为他力气大。”
这三个人的肯定,分明是诚恳的,凭良心说的,在听众中引起了一阵阵乱哄哄的耳语声,每多一个人作出了肯定的回答,那种哄动的声音也就越强烈,越延长,这是种不祥的顶兆。而被告听他们说着,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照控诉词上说,这是他主要的自卫方法。第一个证人说完话时,他旁边的法警听见他咬紧牙齿低声抱怨道:“好呀!有了一个了。”第二个说完时他又说,声音时稍微大了一点,几乎带着得意的神气:“好!”第三个说完时他喊了出来:“真出色!”
庭长问他:
“被告,您听见了。您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回答:“我说‘真出色!’”听众中起了一片嘈杂的声音,陪审团也几乎受到影响。这人显然已被断送了。
“执达吏,”庭长说,“教大家静下来,我立刻要宣告辩论终结。”
这时,庭长的左右有人动起来。大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喊道:“布莱卫,舍尼杰,戈什巴依!看这边。”
听到这声音的人,寒毛全竖起来了,这声音太凄惨骇人了。大家的眼睛全转向那边。一个坐在法官背后优待席里的旁听者刚立起来,推开了法官席和律师席中间的那扇矮栏门,走到大厅的中间来了。庭长、检察官、巴马达波先生,其他二十个人,都认识他,齐声喊道:“马德兰先生!”
①“日尼杰”(Je-nie-Dieu)和“舍尼杰”(Chenildieu)音相近,不同的是“我否认上帝”的意思。
十一 商马第不明所以
正是他。记录员的灯光恰好照着他的脸。他手里拿着帽子,他的服装没有一点不整齐的地方,他的礼服是扣得规规矩矩的。他的脸,异常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头发在刚到阿拉斯时还是班白的,现在白完了。他在这儿过了一个钟头,头发竟然全变白了。
大家的头全竖了起来。那种紧张心情是无可形容的,听众一时全楞住了。这个人的声音那样凄戾,而他自己却又那样镇静,以致开头,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里都在问谁喊了这么一声。大家都无法想象发出这种骇人的叫声的,便是这个神色泰然自若的人。
这种惊疑只持续了几秒钟。庭长和检察官还不曾来得及说一句话,法警和执达吏也还不曾来得及做一个动作,这个人,大家在这时还称为马德兰先生的这个人,已走到证人布莱卫、戈什巴依和舍尼杰的面前了。
“你们不认识我吗?”他说。他们三个人都莫名其妙,摇着头,表示一点也不认识他。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那些陪审员和法庭人员,委婉地说:“诸位陪审员先生,请释放被告。庭长先生,请拘禁我。你们要逮捕的人不是他,是我。我是冉阿让。”
大家都屏声无息。最初的惊诧之后,随后就是坟墓般的寂静。当时在场的人都被一种带宗教意味的敬畏心情所慑服了,这种心情,每逢非常人作出非常举动时往往是会发生的。这时,庭长的脸上显出了同情和忧愁的神气。他和检察官使了个眼色,又和那些陪审顾问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向着听众,用一种大家都了解的口吻问道:“这里有医生吗?”
检察官发言:
“诸位陪审员先生,这种意外、突兀、惊扰大众的事,使我产生一 种不须说明的感想,诸位想必也有同感。诸位全都认识这位可敬的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至少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假使听众中有位医生,我们同意庭长先生的建议,请他出来照顾马德兰先生,并且伴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丝毫不容检察官说完,他用一种十分温良而又十分刚强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下面便是他的发言,这是当日在场的一个旁听者在退堂后立刻记下来的,一字一句都不曾改动;听到这些话的人,至今快四十年了,现在仍觉得余音在耳。
“我谢谢您,检察官先生,我神经并未错乱。您会知道的。您差点要犯非常大的错误。快快释放这个人吧,我尽我的本分,我是这个不幸的罪人。我是在这里唯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我说的也是真话。我现在做的事,这上面的上帝看得很清楚,这样也就够了。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您可以逮捕我。我曾经努力为善,我隐藏在一个名字的后面,我发了财,我做了市长;我原想回到善良人的行列。看来这是行不通的了。总而言之,有许多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并不想把我一生的事全告诉你们,有一天大家总会知道的。我偷过那位主教先生的东西,这是真的;我抢过小瑞尔威,这也是真的。别人告诉您说冉阿让是个非常凶的坏人,这话说得有理。过错也许并非全是他一个人的。请听我说,各位审判官先生,象我这样一个贱人,原不应当对上帝有所指责,也不应当对社会作何忠告。但是,请你们注意,我从前想洗刷的那种羞辱,确实是一种有害的东西。牢狱制造囚犯。假使你们愿意,请你们在这上面多多思考。在入狱以前,我是乡下一个很不聪明的穷人,一个很笨的人,牢狱改变了我。我从前笨,后来凶;我从前是块木头,后来成了引火的干柴。再到后来,宽容和仁爱救了我,正如从前严酷断送了我一样。但是请原谅,你们是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话的。在我家里壁炉的灰里,你们可以找到一 个值四十个苏的银币,那是七年前我抢了小瑞尔威的。我再没有什么旁的话要说。扣押我吧。我的上帝!检察官先生,您摇着头说:‘马德兰先生疯了。’您不相信我!这真令我苦恼。无论如何,您总不至于判这个人的罪吧!什么!这些人全不认我!可惜沙威不在这里,他会认出我来的,他。”
没有什么话可以把他那种悲切仁厚的酸楚口吻表达出来。他转过去对着那三个囚犯:“好吧,我认识你们,我!布莱卫!您记得吗? ”他停下来,迟疑了一会,又说道:“你还记得你从前在狱里用的那条编织的方格子花背带吗?”布莱卫骇然吃惊,从头到脚向他打量着。他继续说:“舍尼杰,你替你自己起了个诨名叫日尼杰。你的右肩上全是很深的火伤疤,因为有一天你把你的肩膀靠在一大盆红炭上,想消灭 TFP三个字母,但是没有烧去。回 答,是否有过这回事?”“有过。”舍尼杰说。
他又向戈什巴依说:
“戈什巴依,在你左肘弯的旁边有个日期,字是蓝的,是用烧粉刺成的。这日期便是皇上从戛纳登陆的日子,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把你的袖子卷上去。”
戈什巴依卷起他的衣袖,他前后左右的人都伸长了颈子,目光盯在他的光胳膊上。有一个法警拿了一盏灯来,那上面确有这个日期。这不幸的人转过来朝着听众,又转过去朝着审判官,他那笑容叫当日在场目击的人至今回想起来还会感到难受。那是胜利的笑容,也是绝望的笑容。
“你们现在明白了,”他说,“我就是冉阿让。”在这圆厅里,已经无所谓审判官,无所谓原告,无所谓法警,只有发呆的眼睛和悲哀的心。大家都想不起自己要做的事,检察官已忘了他原在那里检举控诉,庭长也忘了自己原在那里主持审判,被告辩护人也忘了自己原在那里辩护。感人最深的是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人履行职责。最非常的景象能摄取所有人的心灵,使全体证人变为观众。这时,也许没一个人能确切了解自己的感受,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想到他当时看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光辉的照耀,可是大家都感到自己的心肺已被照亮了。立在众人眼前的是冉阿让,这已经很明显了。这简直是光的辐射。这个人的出现,已足以使刚才还那样扑朔迷离的案情真相大白。以后也用不着任何说明,这群人全都好象受到闪电般迅疾的启示,并且立即懂得,也一眼看清了这个舍身昭雪冤情的人的简单壮丽的历史。他曾经历过的种种小事、种种迟疑、可能有过的小小抗拒心情,全在这种光明磊落的浩气中消逝无踪。这种印象固然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在那一刹那间却是锐不可挡的。
“我不愿意再扰乱公堂,”冉阿让接着说,“你们既然不逮捕我,我就走了。我还有好几件事要办。检察官先生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他随时都可以派人逮捕我。”
他向着出口走去。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伸出胳膊来阻拦他。大家都向两旁分开。他在当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凛然神威,使群众往后退,并且排着队让他过去,他慢慢地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永远没有人知道谁推开了门,但是他走到门前,门的确是打开了。他到了门边,回转身来说:“检察官先生,我静候您的处理。”随后他又向听众说:“你们在这里的每个人,你们觉得我可怜,不是吗?我的上帝!但我感到正是我刚才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值得羡慕的。但是我更希望的是这些事最好都不曾发生过。”
他出去了,门又自动关上,如同刚才它自动打开一样,作风光明磊落的人总会在群众中找到为他服务的人。
不到一个钟头,陪审团的决议撤消了对商马第的全部控告,立即被释放的商马第惊奇得莫名其妙地走了,觉得在场的人全是疯子,他一点也不懂他所见到的是一件怎样的事。
第八卷波及
一 在什么样的镜子中马德兰先生察看自己的头发曙光初现。芳汀发了一夜烧,并失了眠,但这一夜却充满了种种快乐的幻象,到早晨的时候,她睡着了。守夜的散普丽斯姆姆趁她睡着时,又跑去预备了一份奎宁水。这位勤恳的姆姆待在疗养室的药房里已经很久了,她弯着腰,仔细看她那些药品和药瓶,因为天还未大亮,有层迷雾蒙着这些东西。她忽然转过身来,低低叫了一声。马德兰先生出现在她面前。他刚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是您,市长先生!”她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