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侧翼已经毁了,人们从窗口的铁栏缝里还可以看见那些墙砖塌了的房间,当时英军埋伏在那些房间里,一道旋梯,从下到上全破裂了,好象是个破海螺的内脏。那楼梯分两层,英军当时在楼梯上受到攻击,便聚集在上层的梯级上,并且拆毁下层。大块大块的青石板在荨麻丛里堆得象座小山,却还有十来级附在墙上,在那第一级上搠了一个三齿叉的迹樱那些高不可攀的石级,正如牙床上的牙一样,仍旧牢固地嵌在墙壁里。其余部分就好象是一块掉了牙的颚骨。那里还有两棵古树:一 棵已经死了,一棵根上受了伤,年年四月仍在冒青。从一八一五以来,它的枝叶渐渐穿过了楼梯。
在那礼拜堂里当年也曾有过一番屠杀。现在却静得出奇。自从那次流血以后,不再有人来做弥撒了。但是祭台依然存在,那是一座靠着粗石壁的粗木祭台。四堵用灰浆刷过的墙,一道对着祭台的门,两扇圆顶小窗,门上有一个高大的木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有个被一束干草堵塞了的方形通风眼,在一处墙角的地上,有一个旧玻璃窗框的残骸,这便是那礼拜堂的现状。祭台旁边,钉了一个十五世纪的圣女安娜的木刻像;童年时代的耶稣的头,它不幸也和基督一样受难,竟被一颗铳子打掉了。法军在这礼拜堂里曾一度做过主人,随后又被击退,便放了一把火。这破屋里当时满是烈焰,象只火炉,门燃过火,地板也燃过火,基督的木雕像却不曾着火。火舌灼过他的脚,随即熄灭了,留下两段乌焦的残肢。奇迹,当地的人这样说道。儿时的耶稣丢了脑袋,足见他的运气不如基督。
墙上满是游人的字迹。在那基督的脚旁写着:安吉内。还有旁的题名:略玛约伯爵、哈巴纳阿尔马格罗侯爵及侯爵夫人。还有一些法国人的名字,带着惊叹号,那是愤怒的表示。那道墙在一八四九年曾经重加粉刷,因为各国的人在那上面互相辱骂。
一个手里捏着一把板斧的尸首,便是在这礼拜堂的门口找到的,那是勒格罗上尉的遗海从礼拜堂出来,朝左,我们可以看见一口井。这院子里原有两口井。
我们问:“为什么那口井没有吊桶和滑车了呢?”因为已经没有人到那里取水了。为什么没有人到那里取水呢?因为井填满了枯骨。到那井里取水的最后一个人叫威廉?范?吉耳逊。他是个农民,当时在乌古蒙当园叮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的家眷曾逃到树林里去躲藏。
那些不幸的流离失所的人,在维莱修道院附近的树林中躲了好几个昼夜。今天还留下当年的一些痕迹。例如一些烧焦了的古树干,便标志着那些惊慌战栗的难民在树林里露宿的地点。
威廉?范?吉耳逊留在乌古蒙“看守古堡”,他蜷伏在一个地窖里。英国人发现了他。他们把这吓破了胆的人从他的藏身窟中拖将出来,用刀背砍他,强迫他服侍那些战士。他们渴,威廉便供水给他们喝。他的水便是从那井里取来的。许多人都在那里喝了他们最后的一口水。这口被许多死人喝过水的井也该同归于尽了。战后大家忙着掩埋尸体。死神有一种独特的扰乱胜利的方法,它在光荣之后继之以瘟疫。伤寒症往往是战争的一种副产品。那口井相当深,成了万人冢。那里面丢进了三百具尸体。也许丢得太匆忙。他们果真全是死人了吗?据传说是不尽然的。好象在抛尸的当天晚上,还有人听见微弱的叫喊声从井底传出来。
那口井孤零零地在院子中间。三堵半砖半石的墙,曲折得和屏风的隔扇一样,象个小方塔,三面围着它。第四面是空着的。那便是取水的地方。中间那堵墙有个怪形牛眼洞,也许是个炸弹窟窿。那小塔原有一 层顶板,现在只剩下木架了。右边护墙的铁件作十字形。我们低头往下望去,只看见黑魆魆一道砖砌的圆洞,深不见底。井旁的墙脚都埋在荨麻丛里。
在比利时,每口井的周围地上都铺有大块的青石板,而那口井却没有。代替青石板的,只是一条横木,上面架着五六段奇形怪状、多节、僵硬、类似长条枯骨的木头。它已没有吊桶,也没有铁链和滑车了;但盛水的石槽却还幸存着。雨水汇聚其中,常有一只小鸟从邻近的树林中飞来吸啄饮干,随后又飞去。
在那废墟里只有一所房子,那便是庄屋,还有人住着。庄屋的门开向院子。门上有一块精致的哥特式的锁面,旁边,斜伸着一个苜蓿形的铁门钮。当日汉诺威的维尔达中尉正握着那门钮,想躲到庄屋里去,一 个法国敢死队员一斧头便砍下了他的手。
住这房子的那一家人的祖父叫范?吉耳逊,他便是当年的那个园丁,早已死了。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向您说:“当时我也住在这里。我才三 岁。我的姐姐大些,吓得直哭。他们便把我们带到树林里去了。我躲在母亲怀里。大家都把耳朵贴在地上听,我呢,我学大炮的声音,喊着‘嘣,嘣。’”院子左边的那道门,我们已经说过,开向果园。
果园的情形惨极了。它分三部分,我们几乎可以说三幕。第一部分是花园,第二部分是果园,第三部分是树林。这三部分有一道总围墙,在门的这边有古堡和庄屋,左边有一道篱,右边有一道墙,后面也有一道墙。右边的墙是砖砌的,后面的墙是石砌的。我们先进花园。花园比房子低,种了些覆盆子,生满了野草,尽头处有座高大的方石平台,栏杆的石柱全作戎葫芦形。那是贵人的花园的样式,它那格局是最早的法国式,比勒诺特尔式还早,现在已经荒废,荆棘遍布。石柱顶作浑圆体,类似石球。现在还有四十三根石栏杆立在它们的底座上,其余的都倒在草丛里了。几乎每根都有枪弹的凹痕。一条断了的石栏杆竖在平台的前端,仿佛一条断腿。花园比果园低,第一轻装队的六个士兵曾经攻进这花园,陷在里面,好象熊落陷阱,出不去,他们受到两连汉诺威士兵的攻击,其中一连还配备了火枪。汉诺威士兵赁着石栏杆,向下射击。轻装队士兵从低处回 射,六个人对付两百,奋不顾身,唯一的屏障只是草丛,他们坚持了一刻钟后,六个人便同归于尽了。我们踏上几步石级,便从花园进入真正的果园。在一块几平方丈大小的地方,一千五百人在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全倒下去了。那道墙现在似乎还有余勇可贾的神气。英国兵打在墙上的那三十八个高低不一的枪孔现在都还在。在第十六个枪孔前面,有两座花岗石的英国坟。只有南面的墙上有枪孔,总攻击当时是从这面来的。一道高的青藤篱遮掩着墙的外面,法国兵到了,以为那只是一道篱笆,越过后才发现了那道设了埋伏阻止他们前进的墙。英国近卫军躲在墙后,三十八个枪孔一并开火,暴雨似的枪弹迎面扫来。索亚的一旅人在那里覆没了。滑铁卢战争便是这样开始的。
果园终于被夺过来了。法国兵没有梯子,便用指甲抓着藤蔓往上爬。两军在树下肉搏。草上全染满了血。纳索的一营兵,七百人,在那里被歼灭。克勒曼的两队炮兵排在墙外,那墙的外面满是开花弹的伤痕。
这果园,和其它的果园一样,易受五月风光的感染。它有它的金钮花和小白菊,野草茂盛,耕马在啃青,一些晒衣服的毛绳系在树间,游人得低下头去,我们走过那荒地,脚常陷入田鼠的洞中。乱草丛间,我们看见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干,倒在地上发绿。那便是参谋布莱克曼在临死时靠过的那棵树。德国的狄勃拉将军死在邻近的一株大树下面,他原属法国籍,在南特敕令①废止时才全家迁移到德国去的。近处,斜生着一 棵得病的苹果树,上面缠着麦秸,涂上粘泥,几乎所有的苹果树全因年老而枯萎了。没有一株不曾挨过枪弹和铳火。园里充满了死树的枯海群鸦在枝头乱飞,稍远一点,有一片开满紫罗兰的树林。
博丹死了,富瓦受了伤,烈火,伏尸,流血,英、德、法三国人的血,奋激狂暴地汇成一条溪流,一口填满了尸首的井,纳索的部队和不轮瑞克的部队被歼灭了,狄勃拉被杀,布莱克曼被杀,英国近卫军受了重创,法国雷耶部下的四十营中有二十营被歼灭,在这所乌古蒙宅子里,三千人里有些被刀砍了,有些身首异处,有些被扼杀,有些被射死,有些被烧死;凡此种种,只为了今日的一个农民向游人说:“先生,给我三个法郎,要是您乐意,我把滑铁卢的那回事讲给您听听。”
①一五九八年,法王亨利四世颁布南特敦令,允许新教存在。一六八五年,经路易十四废止,迫使无数新教徒迁徒国外。
三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追根溯源是讲故事者的权利之一,假设我们是在一八一五年,并且比本书第一部分所说的那些进攻还稍早一些的时候。假使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七日至十八日的那一晚不曾下雨,欧洲的局面早已改观了。多了几滴雨或少了几滴雨,就成了拿破仑胜败存亡的关键。上天只须借几滴雨水,便可使滑铁卢成为奥斯特里茨的末日,一片薄云违反了时令的风向穿过天空,便足以让一个世界毁灭。
滑铁卢战争只有在十一点半开始,布吕歇尔才能从容赶到。为什么?因为地面湿了。炮队只有等到地面干一点,否则不能移动。拿破仑是用炮的高手,他自己也这样觉得。他在向督政府报告阿布基尔战况的文件里说过:“我们的炮弹便这样打死了六个人。”这句话可以说明那位天才将领的特点。他的一切战争计划全是建立在炮弹上的。集中大炮火力于某一点,那便是他胜利的秘诀。他把敌军将领的战略,看成一个堡垒,给予迎头痛击。他用开花弹攻打敌人的弱点,挑战,解围,也全赖炮力。他的天才就是最善于用炮。攻陷方阵,粉碎联队,突破阵线,消灭和驱散密集队伍,那一切便是他的手法,打,打,不停地打,而他把那种打的任务交给炮弹。那种锐不可当的方法,加上他的天才,便使战场上的这位沉郁的挥拳好汉在十五年中所向披靡。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因为炮位占优势,他更寄希望于发挥的威力。威灵顿只有一百五十九尊火器,而拿破仑却有二百四十尊。假如地面是干燥的,炮队易于行动,早晨六点便已开火了。战事在两点钟,在比普鲁士军队的突然出现还早三个钟头的时候就告结束,便已经获胜了。在那次战争的失败里,拿破仑方面的错误占多少因素呢?中流失事便应归咎于舵工吗?
拿破仑体力上明显的变弱,难道那时已引起了他精力的衰退?二十 年的战争,难道象磨损剑鞘那样,也磨损了剑刃,象消耗体力那样,也消耗了精神吗?这位将领难道也已感到年龄的困累吗?简而言之,这位天才,确如许多优秀的史学家所公认的那样,已经衰弱了吗?他是不是为了要掩饰自己的衰弱,才那样轻举妄动呢?他是不是在一场风险的困惑中,开始变得把握不住了呢?难道他犯了为将者的大忌,变成了不知危险的人吗?在那些可以称作大活动家的钢筋铁骨的人杰里,果真存在着天才退化的时期吗?对精神活动方面的天才,老年是不起影响的,象但丁和米开朗琪罗这类人物,年岁越高,才气越盛;对汉尼拔①和波拿巴这类人物,才气难道会随着岁月消逝吗?难道拿破仑对胜利已失去了他那种锐利的眼光吗?他竟到了认不清危险、猜不出陷阱、分辨不出坑谷边上的悬崖那种地步吗?对灾难他已失去嗅觉了吗?从前他素来洞悉一 切走向成功的道路,手握雷电,发踪指使,难道现在在竟昏愦到自陷绝地,把手下的千军万马推入深渊吗?四十六岁,他便害了无可救药的狂病吗?那位掌握命运的怪杰难道只是一个大莽汉了吗?
我们绝不作如是之想。
①汉尼拔(HANNIBAL,约前 247—183),杰出的迦太基统帅。
他的作战计划,众所周知是个杰作。直逼联军战线中心,洞穿敌阵,把它截为两半,把不列颠的一半驱逐到阿尔,普鲁士的一半驱逐到潼格尔,使威录顿和布吕歇尔首尾不能相应,夺取圣约翰山,占领布鲁塞尔,把德国人抛入莱茵河,英国人投入海中。那一切,在拿破仑看来,都是能在那次战争中实现的。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在此地我们当然没有写滑铁卢史的奢望,我们现在要谈的故事的伏线与那场战争有关,但是那段历史并非我们的主题,况且那段历史是已经编好了的,洋洋洒洒地编好了的,一方面,有拿破仑的自述,另一方面,有史界七贤①的著作。至于我们,尽可以让那些史学家去聚讼,我们只是一个事后的见证人,原野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在那血肉狼藉的地方俯首搜寻的人,也许是一个把表面现象看作实际情况的人;对一般错综复杂、神妙莫测的事物,从科学观点考虑问题,我们没有发言权,我们没有军事上的经验和战略上的才干,不能成为一家之言;在我们看来,在滑铁卢,那两个将领被一连串偶然事故所支配了。至于命运,这神秘的被告,我们和人民(这天真率直的评判者)一样,对它作了自己的判决。
①按此处法文原注只列举瓦尔特?斯高特(WalterScott)、拉马丁(Lamarti—ne)、沃拉贝尔(Vaualbclle)、夏拉(Charras)、基内(Quinet),齐埃尔(Zhi—ers)等六人。
四 A
希望能清楚地了解滑铁卢战争的人,只须在想象中把一个大写的 A字写在地上。A字的左边一划是尼维尔公路,右边一划是热纳普公路,A字中间的横线是从奥安到布兰拉勒的一条凸路。A字的顶是圣约翰山,即威灵顿所在的地方;左下端是乌古蒙,即雷耶和热罗姆?波拿马②所在的地方;右下端是佳盟,即拿破仑所在的地方。比右腿和横线的交点稍低一点的地方是圣拉埃,横线的中心点正是战争完毕说出最后那个字③的地方。无意中把羽林军的至高英勇表现出来的那只狮子便竖立在这一点上。
从 A字的尖顶到横线相左右两划中间的那个三角地带,是圣约翰山高地。那次战争的整个过程便是争夺那片高地。
两军的侧翼在热纳普路和尼维尔路上向左右两侧展开;戴尔隆和皮克顿对垒,雷耶和希尔对垒。
在 A字的尖顶和圣约翰山高地后面的,是索瓦宁森林。而那平原本身,我们可以把它想象为一片辽阔、起伏如波浪的旷地;波浪越起越高,齐向圣约翰山漫去,直达那片森林。战场上两军交战,正如两人角力,彼此相互搂抱。彼此都要把对方摔倒。我们对任何一点东西都不能放松;一丛小树可以作为据点,一个墙角可以成为支柱,背后缺少一点依靠,可以使整队人马立不住足;平原上的洼地,地形的变化,一条适当的捷径,一片树林,一条山沟,都可以撑住大军的脚跟,使它不朝后退。谁退出战场,谁就失败。因此,负责的主帅必须细致深入地察遍每一丛小树和每一处地形轻微起伏。
两军的将领都曾仔细研究过圣翰山平原——今日已改称滑铁卢平原。一年之前,威灵顿便早有预见,已经考察过这地方,作了进行大战的准备。在那次决战中,六月十八日,威灵顿在那片地上占了优势,拿破仑则处于劣势。英军居高,法军居下。
在此地描绘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黎明,在罗松高地上骑着马,手里拿着望远镜的形象,那完全是多事。在写出以前,大家早已全见过了。布里挨纳①军校的小帽下那种镇静的侧面像,那身绿色的军服,遮着勋章的白翻领,遮着肩章的灰色外衣,坎肩下的一角红丝带,皮短裤,骑匹白马,马背上覆着紫绒,紫绒角上有几个上冠皇冕的 N和鹰,丝袜,长统马靴,银刺马距,马伦哥剑,在每个人的想象中都有这副最后一位恺撒的尊容,有些人见了欢欣鼓舞,有些人见了侧目而视。那副尊容久已处于一片光明之中,即使英雄人物也多半要被传说所歪曲,致使真相或长或短受到蒙蔽,但到今天,历史和真象都已大白。那种真象——历史——是冷酷无情的。历史有这样一种特点和妙用,尽管它是光明,并且正因为它是光明,便常在光辉所到之处抹上一 层阴影;它把同一个造成两个不同的鬼物,互相攻讦,互相排斥。暴君②热罗姆?波拿巴,拿破仑的八弟。
③指康布罗纳将军在拒绝投降时对英军说的那个“屎”字。法国人说“屎”字象说的“放屁”一样,有极端轻视对方的意思。
①布里埃纳(Brienne),地名,拿破仑在该地军校毕业。
的黑暗和统帅的荣光进行争斗。于是人民有了比较正确的定论。巴比伦被蹂躏,亚历山大的声誉有损;罗马被奴役,恺撒因而无光;耶路撒冷被屠戳,梯特为之减色。暴政随暴君而起。一个人身后曳着和他本人相似的暗影,对他而言那是一种不幸。
五 微妙的战争
大家知道那场战争最初阶段的局面,对双方军队来说都是紧张、混乱、棘手、危急的,但是英军比法军还更危险。雨落了一整夜;暴雨之后,泥泞遍布;原野上,处处是水坑,水在坑里,如在盆中;在某些地方,轻重车的轮子淹没了一半,马的肚带上滴着泥浆;假使没有那群蜂拥前进的车辆所压倒的大麦和稞麦,把车辙填起来替车轮垫底的话,一 切行动,尤其是在帕佩洛特一带的山谷里,都会是不可能的。
战争开始得迟,我们已经说过,拿破仑惯于把全部炮队握在手里,如同握了管手枪,时而指向战争的某一点,时而又指向另一点;所以他要等待,好让驾好了的炮队能驰骤自如;要做到这一步,非得太阳出来把地面晒干不可。但是太阳迟迟不出,这回它已不象奥斯特里茨那次那样守约了。第一炮发出时,英国的科维尔将军看了一下表,当时正是十 一点三十五分。
战事开始时,法军左翼猛扑乌古蒙,那种猛烈程度,也许比皇上所预期的还更猛些。同时拿破仑进攻中部,命吉奥的旅部冲击圣拉埃,内伊①也命令法军的右翼向盘据在帕佩洛特的英军左翼挺进。
乌古蒙方面的攻势有些诱敌意图。原想把威灵顿引到那里去,使他偏重左方,计划就是那样定的。如果那四连英国近卫军和佩尔蓬谢部下的那一师忠勇的比利时兵不曾固守防地,那计划也许就成了功,但是威灵顿并没有向乌古蒙集中,只加派了四连近卫军和不伦瑞克的营部赴援。
法军右翼向帕佩洛特的攻势已经完成,计划是要击溃英军左翼,截断通往布鲁塞尔的道路,切断那可能到达的普鲁士军队的来路,进攻圣约翰山,把威灵顿先撵到乌古蒙,再撵到布兰拉勒,再撵到阿尔,那是明明白白的。假使没有发生意外,那一路进击,一定会成功。帕佩洛特夺过来了,圣拉挨也占领了。
顺带说一句。在英军的步兵中,尤其是在兰伯特的旅部里,有不少新兵。那些青年战士,在我们勇猛的步兵前面是顽强的,他们缺乏经验,却能奋勇作战,他们尤其作了出色的散兵战斗,散兵只须稍稍振奋,便可成为自己的将军,那些新兵颇有法国军人的那种独立作战和奋不顾身的劲头。那些乳臭小兵都相当冲动,威灵顿为之不快。
在夺取了圣拉埃以后,战事形成了僵持之局。
那天,从中午到四点,中间有一段混乱过程;战况差不多是不明朗的,成了一种混战状态。黄昏将近,千军万马在暮霭中往复飘荡,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奇观,当时的军容今日已经不可复见了,红缨帽,荡的佩剑,交叉的革带,榴弹包,轻骑兵的盘绦军服,千褶红靴,缨络累累的羽毛冠,一色朱红,肩上有代替肩章的白色大圆环的英国步兵和几乎纯黑的不伦瑞克步兵交相辉映,还有头戴铜箍、红缨、椭圆形皮帽的汉诺威轻骑兵,露着膝头、披着方格衣服的苏格兰兵,我国羽林军的白色长绑腿,这是一幅幅图画,而不是一行行阵线,为萨尔瓦多?罗扎①所需,①内伊(Ney),拿破仑部下的得力元帅。
①萨尔瓦多?罗扎(SalvatorRosa,1615—1673),意大利画家,所作的画色彩十分富丽。
但不为格里博瓦乐②所需。每次战争总有风云变幻。“天意莫测。”每个史学家都随心所欲地把那些混乱情形描上几笔。为将者无论怎样筹划,一到交锋,总免不了千变万化,时进时退;在战事进行中,两军将领所定的计划必然互有出入,互相牵制。战场某一处所吞没的战士会比另一处多些,仿佛那些地方的海绵吸水性的强弱不一样,因而吸收水量的快慢也不一样。为将者无可奈何,只得在某些地方多填一些士兵下去。那是一种意外的消耗。战线如蛇,蜿蜒动荡,鲜血如溪,狂妄流淌,两军的前锋汹涌如波涛,军队或进或退,交错如地角海湾,那一切礁石也都面面相对,浮动不停;炮队迎步兵,马队追炮队,队伍如烟云。那里明明有一点东西,细看却又不见了,稀疏的地方迁移不定,浓密的烟尘进退无常,有种阴风把那些血肉横飞的人堆推上前去,随即又撵回来,扫集到一处,再又把他们四方驱散。混战是什么呢?是种进退周旋的动作。精密的计划是死东西,只适合于一分钟,对一整天却不适合。描绘战争,非得有才气纵横、笔势雄浑的画家不可;伦勃朗①就比范?德?米伦②高明些。范?德?米伦正确地画出了中午的情形,却不是三点钟的真相。几何学不足为凭,只有飓风是真实的。因此福拉尔③有驳斥波利比乌斯④的道理。我们应当补充一句,在某个时刻,战争常转成肉搏,人自为战,分散为无数的细枝末节。拿破仑说过:“那些情节属于各联队的生活史,而不属于大军的历史。”在那种情况下,史学家显然只能叙述一个梗概。他只能掌握战争的主要轮廓,无论怎样力求忠实,也决不能把战云的形态描绘出来。
这对任何一次大会战来讲都是正确的,尤其是对滑铁卢。
可是到了下午,在某一瞬间,战争的局势开始渐渐分明了。
②格里博瓦尔(Gribeanval),法国十八世纪革命前的一个将军。
①伦勃朗(Rembrandt),十七世纪荷兰画家。
②范?德?米伦(VonDerMeulen),十七世纪佛兰德画家,曾在路易十四朝廷工作二十五年,故一般视作法国画家。
③福拉尔(Fclard),十八世纪法国兵法家。
④波利比乌斯(Polybe),公元前二世纪希腊历史学家。
六 午后四点
将近四点,英军形势危急。奥伦治亲王统率中军,希尔在右翼,皮克顿在左翼。骁勇而战酣了的奥伦治亲王向着荷比联军叫道:“纳索,不伦瑞克,永不后退!”希尔力不能支,来投靠威灵顿,皮克顿已经死了。正当英军把法国第一○五联队军旗夺去时,法军却一粒子弹射穿脑袋,毙了英国的皮克顿将军。威灵顿有两个据点:乌古蒙和圣拉埃,乌古蒙虽然顽抗,却着了火,圣拉埃早已失守。防守圣拉埃的德军只剩下四十二个人,所有的军官都已战死或当了俘虏,幸免的只有五个人。三 千战士在那麦仓里送了命。英国卫队中的一个中士,是英国首屈一指的拳术家,他的同道们称他为无懈可击的好汉,却被法国一个小小鼓卒宰在了那里。贝林已经丢了防地,阿尔顿已经死于刀下。
好几面军旗被夺,其中有阿尔顿师部的旗和握在双桥族一个亲王手里的吕内堡营部的旗。苏格兰灰衣部队已不复存在,庞森比的彪形骑兵已被刀斧手砍绝。那批骁勇的马队已经屈服在布罗的长矛队和特拉维尔的铁甲军下面,一千二百匹马留下六百,三个大佐有两个倒在地上,汉密尔顿受了伤,马特尔送了命。庞森比落马,身上被搠了七个窟窿,戈登死了。第五和第六两师都被歼灭了。
乌古蒙被困,圣拉埃失守,只有中间的一个结了。那个结始终解不开,威灵顿不断增援。他把希尔从梅泊?布朗调来,又把夏塞从布兰拉勒调来。
英军的中军,阵式略凹,兵力非常密集,地势也占得好。它占着圣约翰山高地,背靠村庄,前临斜坡,那斜坡在当时是相当陡的,那所坚固的石屋是当时尼维尔的公产,是道路交叉点的标志,一所十六世纪高大的建筑物,坚固到炮弹打上去也会弹回来,它不受任何损害,英国的中军便以那所石屋为依托。高地四周英兵随处铺设了藩篱,山楂林里设了炮兵阵地,树桠中伸出炮口,以树丛作为掩护。他们的炮队全隐蔽在荆棘丛中。兵不厌诈,那种鬼域伎俩当然是战争所允许的,它做得非常巧妙,致使皇上在早晨九点派出去侦察敌军炮位的亚克索一点也没有发现,他向拿破仑汇报:“除了防守尼维尔路和热纳普路的两处工事以外,没有其他障碍。”当时正是麦子长得很高的季节,在那高地的边沿上,兰伯特旅部的第九十五营兵士都拿着火枪,伏在麦田里。
英荷联军的中部有了那些掩护和凭借,地位自然优势了。
那种地势的不利处于索瓦宁森林,当时那森林连接战场,中间横亘着格昂达尔和博茨夫沼泽地带。军队万一退到那里,必然招致灭顶之灾,军心也必然涣散。炮队会陷入泥沼。许多行家的意见都认为当日英荷联军在那地方可能会一败涂地,不赞同这种意见的人当然也有。
威灵顿从右翼调来了夏塞的一旅,又从左翼调了温克的一旅,再加上克林东的师部,用来加强中部的兵力。他派了不伦瑞克的步兵、纳索的部下、基尔曼瑞奇的汉诺威军和昂普蒂达的德军去支援他的英国部队霍尔基特联队、米契尔旅部、梅特兰卫队。因此他手下有二十六营人。按夏拉所说:“右翼曾折回到中军的后面。”在今日所谓“滑铁卢陈列馆”的地方,当日有过一大队炮兵隐蔽在沙袋后面。此外,威灵顿还有萨墨塞特的龙骑卫队,一千四百人马待在洼地里。那是那些名不虚传的英国骑兵的一半。庞森比部已被歼灭,却还剩下萨墨塞特。那队炮兵的工事如果完成,就可能会成为大害。炮位设在一道极矮的园墙后面,百忙中加上了一层沙袋和一道宽土堤。这工事只是尚未完工,还没来得及装置栅栏。
威灵顿骑在马上,心内激荡,而神色自若,他在圣约翰山一株榆树下立了一整天,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姿势,本来那株榆树在今日还存在的那座风车前面不远的地方,后来被一个热心摧残古迹的英国人花了两百法郎买去,锯断,运走了。威灵顿立在那里,冷峻而英勇。炮弹雨点般地落下来。副官戈登刚死在他身边。贵人希尔指着一颗正在爆炸的炮弹向他说:“大人,万一您遭不测,您有什么指示给我们呢?”“象我那样去做。”威灵顿回答。对着克林东,他简短地说:“守在此地,直到最后一个人。”那天形势明显变坏。威灵顿对塔拉韦腊、维多利亚、萨拉曼卡诸城①的那些老朋友喊道:“Boys(孩子们)!难道还有人想开小差不成?替古老的英格兰想想吧!”
英军的最后防线在将近四点时动摇了。在高地的防线里只见炮队和散兵,其余的一下子全都不见了。那些联队受到法军开花弹和炮弹的压逼,都折回到圣约翰山庄屋便道那一带去了,那便道今天还在。退却的形势出现了,英军前锋向后倒,威灵顿退了。“退却开始!”拿破仑大声说。
①塔拉韦腊(Talavera)、维多利亚(Vittoria)、萨拉曼卡(Salamanque)均为西班牙城市。
七 心情愉快的拿破仑
皇上骑在马上,虽然他有病,虽然他因一点细小的毛病而感到不便,却从不曾有过那天那样愉快的心情。从早晨起,他那高深莫测的神色中便带有笑意。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那隐在冷脸下面的深邃的灵魂,盲目地发射着光芒。在奥斯特里茨心情沉闷的那个人,在滑铁卢却是愉快的。大凡受祜于天的异人常有那种难于理解的表现。我们的欢乐常蕴藏着忧患。最后一笑是属于上帝的。
“恺撒笑,庞培②哭。”福尔弥纳特利克斯的部下说过。这一次,庞培该不至于哭,而恺撒却确实笑了。
自从前一夜的一点起,他就骑着马,在狂风疾雨中和贝特朗一道巡视着罗松附近一带的山地,望见英军的火光从弗里谢蒙一直延展到布兰拉勒,映照在地平线上,他心中感到满意,好象觉得他所指定应在某日来到滑铁卢战场的幸运,果然应时到了;他勒住了他的马,望着闪电,听着雷声,默默地停留了一会,有人听见那宿命论者在黑夜中说了这样一句神秘的话:“我们是同心协力的。”他搞错了,他们已不同心协力了。
那一整夜,他一分钟也不曾睡,每时每刻对他都是欢乐。他走遍了前哨阵地,到处停下来和那些侍侯骑兵谈话。两点半钟,他在乌古蒙树林附近听见一个纵队行进的声音,他心里一动,以为是威灵顿退阵,他向贝特朗说:“这是英国后防军准备退却的行动。我要把刚到奥斯坦德的那六千英国兵俘虏过来。”他语气豪放,回想起三月一日在茹安海湾登陆时看见的一个惊喜若狂的农民,他把那农民指给大元帅①看,喊道:“看,贝特朗,生力军已经来了!”现在他又有了那种豪迈气概。六月十七到十八的那个晚上,他不时取笑威灵顿,“这英国小鬼得受点教训。”拿破仑说。雨更加大了,在皇上说话时雷声大作。
到早晨三点半钟,他那幻想已经消失,派去侦察敌情的军官们回来报告他,说敌军毫无行动。一切安定,营火全然未熄。英国军队正睡着觉,地上绝无动静,声音全在天上。四点钟,有几个巡逻兵带来了一个农民,那农民当过向导,曾替预备到极左方奥安村去驻防的一个英国骑方向引路,那也许是维维安旅。五点钟,两个比利时叛兵向他报告,说他们刚离开队伍,并且说英军在等待战斗。
“好极了!”拿破仑喊道说,“我不但要打退他们,而且要打翻他们。”
到了早晨,他在普朗尚努瓦路转角的高堤上下了马,站在烂泥中,叫人从罗桦庄屋搬来一张厨房用的桌子和一张农民用的椅子,他坐下来,用一捆麦秸做地毯,把那战场的地图摊在桌上,向苏尔特说:“多好看的棋盘!”
由于夜里下了雨,粮秣运输队都阻滞在路上的泥坑里,不能一早到达;兵士们不曾入睡,身上湿了,并且没有东西吃;但是拿破仑仍兴高采烈地向内伊叫着说:“我们的机会有百分之九十。”八点,皇上的早②庞培为纪元前一世纪罗马大帝恺撒的政敌,后被恺撒击败。
①大元帅指贝特朗。
餐来了。他邀了几个将军共餐。一面吃着,有人提到前天晚上威灵顿在布鲁塞尔里士满公爵夫人家里参加舞会的事,苏尔特是个面如大主教的鲁莽战士,他说:“舞会,今天才有舞会。”内伊也说:“威灵顿不至于简单到恭侯陛下的圣驾吧。”皇上也取笑了一番。他性情本就是那样的。弗勒里?德?夏布隆①说他“乐于嘲讪”。古尔戈②说他“本性好诙谐,善戏谑”。班加曼?贡斯当③说他“能开多种多样的玩笑,不过突梯的时候多,巧妙的时候少”。那种怪杰的妙语是值得我们大书特书的。称他的羽林军士为“啰嗦鬼”的也就是他,他常拧他们的耳朵,扯他们的髭须。“皇上专爱捉弄我们。”这是他们中某个人说的。二月二十七 日,在从厄尔巴岛回法国的那次神秘归程中,法国帆船“和风号”在海上遇见了偷载拿破仑的“无常号”,便向“无常号”探听拿破仑的消息,皇上当时戴的帽子上,还有他在厄尔巴岛采用的那种带几只密蜂的红白两色圆帽花,他一面笑,一面拿起传声筒,亲自回答说:“皇上平安。”见怪不怪的人才能开这类玩笑。拿破仑在滑铁卢早餐时,这种玩笑便开了好几次。早餐后,他静默了一刻钟,随后两个将军坐在那捆麦秸上,手里一支笔,膝上一张纸,记录皇上口授的攻击令。
九点钟,法国军队排起队伍,分作五行出动,展开阵式,各师分列两行,炮队在旅部中间,音乐居首,吹奏进军曲,鼓声滚动,号角齐鸣,雄壮,广阔,欢乐,海一般的头盔,马刀和枪刺,浩浩荡荡,直抵天边,这时皇上大为感动,连喊了两声:“壮丽!壮丽!”
从九点到十点半,真是难于置信,全部军队,都已进入阵地,列成六行,照皇上的说法,便是排成了“六个 V形”。阵式列好后几分钟,在混战以前,正如在风雨将至的那种肃静中,皇上看见他从戴尔垄雷耶和罗博各军中抽调出来的那三队十二利弗炮①在列队前进,那是准备在开始攻击时用来攻打尼维和热纲普路交叉处的圣约翰山的。皇上拍着亚克索的肩膀向他说:“将军,快看那二十四个美女。”
第一军的先锋连奉了他的命令,在攻下圣约翰山里去防守那村子,当那先锋连在他面前走过时,他满怀信心,向他们微笑,鼓舞他们。在那肃静的气氛中,他只说了一句自负而又悲悯的话,他看见在他左边,就是今日有一景观的地方,那些衣服华丽、骑着高头骏马的苏格兰灰衣队伍正走向那里集合,他说声“可惜”。
随后他跨上马,从罗松向前跑,选了从热纳普到布鲁塞尔那条路右边的一个长着青草的土埂做观战台,这是他在那次战争中第二次停留的地点。他第三次,在傍晚七点钟停留的地点,是在佳盟和圣拉埃之间,那是个危险地带;那个颇高的土丘今日还在,当时羽林军士兵全聚集在土丘后平地上的一个斜坡下面。在那土丘的四周,炮弹纷纷射在石块路面上,直向拿破仑身旁飞来。如同在布里埃纳一样,炮弹和枪弹在他头①夏布隆(Chaborlon),拿破仑手下官员,百日帝政时期为拿破仑奔走效劳。
②古尔戈(Gourgaud),将军,曾写日记记下拿破仑在赫勒拿岛的生活经历。
③贡斯当(Constant,1767—1830),法国自由资产阶级活动家、政论家和作家,曾从事国家法律问题的研究。
①发射重十二利弗(重一市斤)的炮弹的炮。
上嘶嘶飞过。后来有人在他马蹄立过的那一带,拾得一些腐烂的炮弹、残破的指挥刀和变了形的枪弹,全是锈了的。“粪土配木。”几年前,还有人在那地方掘出一枚六十斤重的炸弹,炸药还在,信管就断在弹壳外面。
正是这最后停留的地点,皇上向他的向导拉科斯特说话,这是个有敌对情绪的农民,很惊慌,被拴在一个骑兵的马鞍上,每次炮弹爆炸都要转过身去,还想躲在他的后面。皇上对他说:“蠢材!不要脸,人家会从你背后宰了你的。”写这几行字的人也亲自在那土丘的松土里,在挖进泥沙时,找到一个被四十六年的铁锈侵蚀的炸弹头和一些藿香梗似的一捏就碎的烂铁。
拿破仑和威灵顿交锋的那片起仗如波浪、倾斜程度不一致的平原,人人知道,现在已非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情形了。在建滑铁卢纪念墩时,那悲惨的战场上的高土已被人削平了,历史失去了依据,现在已无从认识它的真容。为了要它光彩,反而毁了它原来的面貌。战后两年,威灵顿重见滑铁卢时曾喊道:“你们把我的战场改变了。”在今日顶着一只狮子的大方尖塔的地方,当时有条山脊,并且,它缓缓地向尼维尔路方面倾斜下来,这一带还不怎么难走,可是在向热纳普路那一面,却几乎是一种峭壁。那峭壁的高度,在今日还可凭借那两个并立在由热纳普到布鲁塞尔那条路两旁的大土坟的高度估算出来,路左是英军的坟场,路右是德军的坟常法军没有坟常对法国来说,那整个平原全是墓地。圣约翰山高地由于取走了千万车泥土去筑那高一百五十尺、方圆半英里的土墩,现在它那斜坡已经比较和缓易行了,打仗的那天,尤其在圣拉埃一带,地势非常陡峭。坡度峻急到使英军的炮口,不能瞄准在他们下面山谷中那所作为战争中心的庄屋。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雨水更在那陡坡上冲出无数沟坑,行潦遍地,上坡更加困难,他们不但难于攀登,简直就是在泥中匍匐。高地上,顺着那道山脊,原有一条深沟。那是站在远处的人意想不到的。
那条深沟是什么?我们得说明一下。布兰拉勒和奥安都是比利时的村子。两个村子都隐在低洼的地方,两村之间有一条长约一法里半的路,路通过那高低不平的旷地,常常伸入丘底,象一条壕堑,因此那条路在某些地方简直就是一条坑道。那条路在一八一五年,和现在一样,延伸在热纳普路和尼维尔路之间,横截着圣约翰山高地的那条山脊,不过现在它是和地面一样平了,当时却是一条凹路,两旁斜壁被人取去筑纪念墩了。那条路的绝大部分从前就是,现在也仍然是一种壕沟,沟有时深达十二尺,并且两壁太陡,四处崩塌,尤其是在冬季大雨滂沱的时候,曾发生过一些灾害。那条路在进入布兰拉勒处特别狭窄,以致有一个过路人被碾殆在一辆车子下面,坟场旁边有个石十字架可以证明,那十字架上有死者的姓名,“贝尔纳?德?勃里先生,布鲁塞尔的商人”,肇事的日期是一六三七年二月,碑文如下:上帝鉴临,布鲁塞尔商人贝尔纳?德?勃里先生,不幸在此死于车下。一六三七年二月×(碑文不明)日在圣约翰山高地的那一段,那条凹路深到把一个叫马第?尼开兹的农民压死在路旁的崩土下面,那是在一七八三年,另外一个石十字架也足以证明。那十字架在圣拉埃和圣约翰山庄屋之间的路左,它的上段已没在田中,但是那翻倒了的石座,今天仍露在草坡外面,可以看得到。在战争的那天,那条沿着圣约翰山高地山脊的不露形迹的凹路,那条陡坡顶上的坑道,隐在土里的壕堑,是望不见的,也就是说,是凶险的。
八 皇上向向导拉科斯特提的问
由此可见,在滑铁卢的那个早晨拿破仑是高兴的。他有理由高兴,他筹划出来的那个作战计划,我们已经肯定,实在令人叹服。
交锋以后,战争的非常复杂惊险的变化,乌古蒙的阻力,圣拉埃的顽抗,博丹的阵亡,富瓦战斗能力的丧失,使索亚旅部受到创伤的那道意外的墙,无弹无药的吉埃米诺的那种见殆不退的顽强,炮队的隐入泥淖,被阿克斯布里吉击溃在一条凹路里的那十五尊无人护卫的炮,炸弹落入英军防线效果不大,土被雨水浸透了,炸弹隐入,只能喷出一些泥土,以致开花弹全变成了烂泥泡,比雷在布兰拉勒出击无功,十五营骑兵几乎全部覆没,英军右翼应战的镇静,左翼防守的周密,内伊不把第一军的四师人散开,反把他们聚拢的那种奇怪的误会,每排二百人,前后连接二十七排,许多那样的队形齐头并进去和开花弹对抗,炮弹对那些密集队伍的骇人的射击,布尔热瓦、东泽洛和迪吕特被围困,吉奥被击退,来自综合工科学校的大力士维安中尉,冒着英军防守热纳普到布鲁塞尔那条路转角处的炮火,在抡起板斧去砍圣拉埃大门时受了伤,马科涅师被困在步兵和骑兵的夹击中,在麦田里受到了司特和派克的劈面射击和庞森比的砍斫,他炮队的七尊炮的火眼全被钉塞,戴尔隆伯爵夺不下萨克森—魏码亲王防守的弗里谢蒙和斯莫安,第一○五联队的军旗被夺,第四十五联队的军旗被夺,那个普鲁士黑轻骑军士被三百名在瓦弗和普朗尚努瓦一带策应的阻击队所获,那俘虏所说的种种耸人听闻的危言,格鲁希的迟迟不来,一下便倒在圣拉埃周围的那一千八百人,比在乌古蒙果园中不到一个钟头便被杀尽的那一千五百人死得更快,凡此种种暴风骤雨般的意外,有如阵阵战云,都在拿破仑的眼前掠过,却几乎不曾扰乱他的视线,他那副极度自信的龙颜,绝不因这种种变幻而忧色稍露。他习惯于正视战争,他从不斤斤计较那些叫人痛心的细节,他从来不大注意那些数字,他要算的是总账:最后的胜利。开始危急,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是最后的主人和占有者,他知道等待,坚信自己不会有问题,他认为命运和他势均力敌。他仿佛在向命运说:“你不见得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