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恩负义得出奇的威灵顿,在给贵人巴塞司特的一封信里提到他的军队,说那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作战的军队,是一支“可恶的军队”。那些七零八落埋在滑铁卢耕地下的森森白骨,对他的话又作何感想?
英格兰在威灵顿面前过于妄自菲薄了。把威灵顿捧得那样高便是小看了英格兰。威灵顿只是个平凡的英雄。那些灰色的苏格兰军、近卫骑兵、梅特兰和米契尔的联队、派克和兰伯特的步兵、庞森比和萨默塞特的骑兵、在火线上吹唢呐的山地人、里兰特垢部队、那些连火枪都还不知道使用但却敢于对抗埃斯林、里沃利①的老练士卒的新兵,他们才是伟大的。威灵顿顽强,那是他的优点,我们不和他讨价还价,但是他的步兵和骑兵的每一极小部分都和他一样坚强。铁军比得上铁公爵。在我们这方面,我们全部的敬意属于英国的士兵、英国的军队的英国的人民。假使有功绩,那功绩也应属于英格兰。滑铁卢的华表如果不是顶着一个人像,而是把一个民族的塑像高插入云,那样会比较公允些。
但是大英格兰听了我们在此地所说的话一定会恼怒。它经历了它的一六八八年和我们的一七八九年后却仍保留封建的幻想。它信仰世袭制①巴雷姆(Barreme),十七世纪法国数学家。
②这些都是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
③维尔姆泽(Wumser,1724—1797)奥军将领,一七九六年为拿破仑所败。
①两处皆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
度和等级制度。世界上那个最强盛、最光荣的民族尊重自己的国家而不尊重自己的民族。做人民的,自甘居人之下,并把一个贵人顶在头上。工人任人蔑视,士兵任人鞭笞。我们记得,在因克尔曼②战役中,据说有个中士救了大军的险,但是贵人腊格伦没有为他论功行赏,因为英国的军级制度不容许在战报中提到官长等级之下的任何英雄。
在滑铁卢那种性质的会战中,我们最佩服的,是造化布置下的那种怪诞的巧合。夜雨,乌古蒙的墙,奥安的凹路,格路希充耳不闻炮声,拿破仑的向导欺心卖主,比洛的向导指点得宜;那一连串天灾人祸都演得极尽巧妙之能事。
总而言之,在滑铁卢确实是战争少,屠杀多。滑铁卢在所有的阵地战中是战线最短而队伍最密集的一次。拿破仑,一法里的四分之三,威灵顿,半法里,每边七万二千战士。屠杀便是由那样的密度造成的。
有人作过这样的计算,并且列出了这样的比例数字:阵亡人数的奥斯特里茨,法军百分之十四,俄军百分之三十,奥军百分之四十四;在瓦格拉姆,法军百分之十三,奥军百分之十四;在英斯科河,法军百分之三十七,俄军,四十四;在包岑,法军百分之十三,俄军和奥军,十 四;在滑铁卢,法军百分之五十六,联军百分之三十一。滑铁卢总计,百分之四十一。战士十四万四千,阵亡六万。
到今日,滑铁卢战场恢复了大地——世人的不偏不倚的安慰者——的谧静,和其他的原野一样了。可是一到晚上,就有一种鬼魂似的薄雾散布开来,如果有个旅人经过那里,如果他望,如果他听,如果他象维吉尔在腓力比①战场上那样梦想,当年溃乱的幻景就会使他意夺神骇。六月十八的惨状会重新浮现,那伪造的纪念堆隐灭了,俗不可耐的狮子消失了,战场也恢复了它的原来面目;一行行的步兵象波浪起伏那样在原野上前进,奔腾的怒马驰骋天边;惊魂不定的沉思者会看见刀光直晃,枪刺闪烁,炸弹爆发,雷霆交击,血肉横飞,他会听到一片鬼魂交战的呐喊声,隐隐约约,有如在墓底呻吟,那些黑影,便是羽林军士;那些荧光,便是铁骑;那枯骸,便是拿破仑,另一枯骸,是威灵顿;那一切早已不存在了,可是仍旧鏖战不休;山谷殷红,林木颤栗,杀气直薄云霄;圣约翰山、乌古蒙、弗里谢蒙、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所有那些莽旷的高地,都隐隐显出无数鬼影,在朦胧中厮杀回转。
②因克尔曼(Inkermannn),阿尔及利亚城市,即今之穆斯塔加柰姆(Mostaganem)。
①腓力比(philippes),城名,在马其顿,公元前四十二年,安敦尼和屋大维在此战胜布鲁图斯。
十七 我们该不该承认滑铁卢好?
有位很可敬的自由派丝毫不恨滑铁卢。我们不属于那一派。我们认为滑铁卢只是自由骇然惊异的日子。那样的鹰会出自那样的卵,确实出人意料。
如果我们从最高处观察问题,就可以看出滑铁卢是一次有计划的反革命的胜利。是欧洲反抗法国,彼得堡、柏林和维也纳反抗巴黎,是现状反抗创举,是通过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①向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②进行的打击,是王国集团对法兰西不可驯服的运动的颠覆。总之,他们的梦想就是要扑灭这个爆发了二十六年的强大民族。是不伦瑞克、纳索、罗曼诺夫③、霍亨索伦④、哈布斯堡⑤和波旁⑥的联盟。滑铁卢是神权的伥鬼。的确,帝国既然专制,由于事物的自然反应,王国就必然是自由的了,因而有种不称心的立宪制度从滑铁卢产生出来了,使战胜者大为懊丧。那是因为革命力量不可能受到真正的挫败,天理如此,绝无幸免,革命力量迟早总要抬头,在滑铁卢之前,拿破仑推翻了各国的衰朽王朝,在滑铁卢之后,又出了个宣布服从宪章⑦的路易十八。波拿巴在那不勒斯王位上安插了一个御者,又在瑞典王位上安插了一个中士,在不平等中体现了平等;路易十八在圣旺副署了人权宣言。你要了解革命是什么吗?称它为进步就是;你要了解进步是什么吗:管它叫明天就是。明天一往直前地做它的工作,关且从今天起它已开始了。而且很奇怪,它从来不会达到目的。富瓦①原是个军人,它却借了威灵顿的手使他成为一个雄辩家。富瓦在乌古蒙摔了交,却又在讲坛上抬了头。进步便是那样进行工作的。任何工具,到了那个工人的手里,总没有不好使的。它不感到为难,把横跨阿尔卑斯山的那个人和宫墙中的那个龙钟老病夫②都抓在手中,替它做那神圣的工作。它利用那个害足痛风的人,也同样利用那个征服者,利用征服者以对外,足痛风病者以对内。滑铁卢在断然制止武力毁灭王座的同时,却又从另一方面去继续它的革命工作,除此以外,它毫无作用。刀斧手的工作告终,思想家的工作开始,滑铁卢想阻挡时代前进,时代却从它头上跨越过去,继续它的路程。那种丑恶的胜利已为自己征服了。
总之,无可否认,曾在滑铁卢获胜的,曾在威灵顿背后微笑的,曾把整个欧洲的大元帅权杖,据说法国大元帅的权杖也包括在内,送到他手里,曾欢欣鼓舞地推着那些满是枯骨的土车去堆筑狮子墩的,曾趾高气扬在那基石上刻上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那个日期的,曾鼓舞布吕歇①拿破仑从厄尔巴回来,进入巴黎的时间。
②巴黎人民攻破巴士底狱的日子。
③罗曼诺夫,俄国王室。
④霍亨索伦,德国王室。
⑤哈布斯堡,奥国王室。
⑥波旁,法国王室。
⑦路易十八迫于国内资产阶级自己主义的思想的力量,不得不宣布服从宪章,以图缓和国内矛盾。
①富瓦(Foy),拿破仑部下的将军,在滑铁卢战役受伤,继在王朝复辟期间当议员。
②指拿破仑和路易十八。
尔去趁火打劫的,曾如同鹰犬从圣约翰山向下追击法兰西的,这些都是反革命,都是些阴谋进行无耻分裂的活动的反革命。他们到了巴黎以后就近观察了火山口,觉得余灰烫脚,便改变主意,回转头来支支吾吾地谈宪章。滑铁卢有什么我们就只能看见什么。自觉的自由,一点也没有。无意中反革命成了自由主义者,而拿破仑却成了革命者,真是无独有偶,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罗伯斯庇尔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十八 神权复炽
独裁制寿终正寝。欧洲一整套体系垮了。帝国隐没在黑影中,有如垂死的罗马世界。黑暗再次出现,如同在蛮族时代一样。不过一八一五年的蛮族是反革命,我们应当把它这小名叫出来,那些反革命的气力小,一下子就精疲力尽,陡然而止了。我们应当承认,帝国受到人们的缅怀,并且是慷慨激昂的缅怀。假使武力建国是光荣的,那么帝国便是光荣的本身。凡是专制所能给予的光明,帝国都在世上普及了,那是一种暗淡的光。让我们说得更甚一点,是一种昏暗的光。和白昼相比,那简直是黑夜。黑夜消失,却逢日蚀。
路易十八回到巴黎。七月八日的团圆舞冲淡了三月二十日的狂热。那科西嘉人和那贝亚恩人①,荣枯迥异。杜伊勒里宫圆顶上的旗子是白的。亡命之君重登王位。在路易十四的百合花宝座前,横着哈特韦尔的杉木桌。大家谈着布维纳②和丰特努瓦③的声名大噪。“自强不息”那句箴言又在奥尔塞河沿营房大门墙上的太阳形拱石中出现了。凡是从前驻过羽林军的地方都有一所红房子。崇武门上堆满了胜利女神,它顶着那些新玩意,起了作客他乡之感,也许在回忆起马伦哥和阿尔科拉时有些惭愧,便安上了一个昂古莱姆公爵的塑像敷衍了事。马德兰公墓,九三 年的义冢,原来凄凉满目,这时却铺满了大理石和碧云石,因为路易十 六和玛丽—安东尼特的骸骨都在那土里。塞纳坟场里也立了一块墓碑,使人回想起昂吉安公爵死在拿破仑加冕的那一个月。教皇庇护世在昂吉安公爵死后不久祝福过加冕大典,现在他又安祥地祝贺拿破仑的倾覆,正如当初祝贺他的昌盛一样。在申布龙有个四岁的小眼中钉,谁称他作罗马王便逃不了叛逆罪。这些事当时是这样处理的,而且各国君王都登上了宝座,而且欧洲的霸主被关进了囚笼,而且旧制度又成了新制度,而且整个地球上的光明和黑暗互换了位置,因为在夏季的一个下午,有个牧人①在树林里曾对一个普鲁士人说;“请走这边,不要走那边!”
一八一五是那种阴沉的阳春天气。各种有害有毒的旧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新的外衣。一七八九受到了诬蔑,神权戴上了宪章的假面具,小说也不离宪章,各种成见,各种迷信,各种言外之意,都念念不忘那第十 四条,自诩为自由主义。而这只是蛇的蜕皮而已。
人已被拿破仑变得伟大,同时也被他变得渺小了。理想在那物质昌明的时代得了一个奇怪的名称:空谈。伟大人物的严重疏忽,便是对未来的嘲笑。人民,这如此热爱炮手的炮灰,却还睁着眼睛在寻找他。他在什么地方?他在干什么?“拿破仑已经死了。”有个过路人对一个曾参加马伦哥战役和滑铁卢战役的伤兵说。“他还会死!”那士兵喊道,“你就当也认识他吧!”想象已把那个被打垮了的人神化了。滑铁卢过后,欧洲实质上是昏天黑地。拿破仑的消失替欧洲带来了长时期的茫茫①贝亚恩人,指路易十八。贝亚恩,为波旁王朝之领地,一六二○年并入法国。贝亚恩人,专指亨利四世,因亨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第一代国王,此处借指路易十八。
②布维纳(Bouvines),十三世纪,法国王室军队在此战胜德军。
③丰特努瓦(Fontenoy),十八世纪,法国王室军队在此战胜英军。
①指滑铁卢大战中比洛的向导。
空虚。
各国的君主填补了那种空虚。旧欧洲抓住机会把自己重新组织起来。出现了神圣同盟。佳盟早已在鬼使神差的滑铁卢战场上出现过了。对着那个古老的、重新组织起来的欧洲,一个新法兰西的轮廓出现了。皇上嘲笑过的未来已经崭露头角。在它额上,有颗自由的星。年轻一代的热烈目光都注视着它。真是不可理解,他们既热爱未来的自由,却又热爱过去的拿破仑。失败反把失败者变得更崇高了。倒了的波拿巴仿佛比立着的拿破仑还高大些。得胜的人害怕起来了。英国派了赫德森?洛去监视他,法国也派了蒙什尼去偷窥他。他那双叉在胸前的胳膊成了各国君王的隐忧。亚历山大称他为“我的梦魇”。那种恐怖是因他心中具有的那种革命力量引起的。波拿巴信徒们的自由主义可以从这里得到说明和谅解。他的阴灵震撼着旧世界。各国的君主,身居统治地位而内心惴惴不安,因为圣赫勒拿岛的岩石在天边浮现。拿破仑在龙坞呻吟待毙,倒在滑铁卢战场上的那六万人也安然腐朽了,他们的那种静谧在人间散布。维也纳会议赖以订立了一八一五年的条约,欧洲称它为王朝复辟。
这就是滑铁卢。但那对悠悠宇宙有什么关系?那一场风云,那样的战斗,又继之以那种和平,那一切阴影,都丝毫不曾惊扰那只遍瞩一切的慧眼,在它看来,一只小蚜虫从这片叶子跳到那片叶子,和一只鹰从圣母院的这个钟楼飞到那个钟楼之间,是并无任何区别的。
十九 战场夜景
我们再来谈谈那不幸的战场,这对本书是必要的。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当月圆之夜。月色给了布吕歇尔的猛烈追击以许多方便,替他指出逃兵的动向,把那浩劫的人流交付给贪戾的普鲁士骑兵,促成了那次屠杀。天灾人祸中,夜色有时是会那样助兴杀人的。
在放过那最后的一炮后,圣约翰山的原野上剩下的只是满目凄凉景象。
英军占据了法军的营幕,那是证明胜利的一贯做法,在失败者的榻上高枕而卧。他们越过罗松,安营露宿。普鲁士军奋力穷追,向前推进。威灵顿回到滑铁卢村里写军书,向贵人巴塞司特报捷。假使“有名无实”这个词能用得恰当,那就一定可以用在滑铁卢村,滑铁卢什么也没有做,它离作战地点还有半法里远。圣约翰山被炮轰击过,乌古蒙烧了,帕佩洛特烧了,普朗尚努瓦烧了,圣拉埃受过攻打,佳盟见过两个胜利者的拥抱;那些地方几乎无人知晓,而滑铁卢在这次战争中毫不出力,却享尽了荣誉。我们都不是那种赞扬战争的人,所以一有机会,便把战争的实情说出。战争有它那骇人的美,我们一点也不隐讳;但也应当承认,它还有它的丑恶,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一种,便是胜利过后立即搜刮死人的财物。战争翌日,晨曦往往照着赤身露体的尸首。
是谁干那种事,谁那样污辱胜利?偷偷伸在胜利的衣袋里的那只凶手是谁的?隐在光荣后面做罪恶勾当的那些无赖是些什么人?有些哲学家,例如伏尔泰诸人,都肯定说干那种种事的人恰巧是胜利者。据说他们全是一样的。没有区别,立着的人抢掠倒下的人。白昼的英雄便是夜间的吸血鬼。况且既杀其人,再稍稍沾一点光也是份内应享的权利。至于我们,却不敢轻信。赢得桂冠而又偷窃一个死人的鞋子,在我们看来,好象不是同一只手干得出来的。
有一点却是确实的,就是常有小偷跟在胜利者后面。但是我们应当撇开士兵不谈,尤其是现代的士兵。每个军队都有个尾巴,那才是该控诉的所在。一些蝙蝠式的东西,半土匪半仆役,从战争的悲惨日子里产生的各种飞鼠,穿军装而不上阵,装假病,足跛心黑骑着马,有时带着女人,坐上小车,贩卖私货,卖出而又随手偷进的火头兵,向军官们请求作向导的乞丐、勤务兵、扒手之类,从前军队出发——我们不谈现代——每每拖着那样一批家伙,因而专业用语称之谓“押队”。任何军人或任何国家都不对那些人负责。他们说意大利语却跟着德国人,说法语却跟着英国人。切里索尔①战役胜利的那天晚上,费瓦克侯爷遇见一个说法语的西班牙押队,听了他的北方土话,便把他当作一家人,当晚被那无赖谋害在战场上,东西也被他偷走了。有偷就有贼。有句可鄙的口语“靠敌人吃饭”说明了这种麻疯病的由来,只有严厉的军纪才能医治。有些人是徒有其名的,我们不能一 一知道为什么某某将军,甚至某某大将军的名气会那样大。蒂雷纳②受到①切里索尔(Cerisolles),村名,在意大利,一五四四年,法军在此击败西班牙军。
②蒂雷纳(Turennne),十七世纪法国元帅。
他的士兵的爱戴,正因为他纵容劫掠,纵恶竟成了仁爱的一个组成部分,蒂雷纳仁爱到听凭部下焚毁屠杀巴拉蒂纳①。军队后面窃贼的多寡,全靠将领的严弛为准则。奥什②和马尔索③绝对没有押队,威灵顿有而不多——我们乐于为他说句公道话。可是六月十八到十九的那天晚上有人盗尸。威灵顿是严明的,军中有当场拿获格杀勿论的命令,但是盗犯猖獗如故。正当战场这边枪决盗犯时,战场那边却照样进行盗窃。
惨谈的月光照着那片原野。夜半前后,有个人在奥安凹路一带徘徊,更准确的说,在那一带匍匐。从他的外貌看去,他正是我们刚才描写过的那种人,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英国人,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士兵,三分象人,七分象鬼,他闻尸味而垂涎,以偷盗为胜利,现在前来搜刮滑铁卢来了。他穿一件头斗篷式布衫,鬼鬼祟祟,却浑身都是胆,他往前走,又朝后看。那是个什么人?他的来历,黑夜也许要比白昼知道得更清楚些。他没有提囊,但在布衫下面显然有些大口袋。他不时停下,四面张望,害怕有人注意他,他突然弯下腰,翻动地上一些不出声气,动也不动的东西,随即又站起来,偷偷地走了。他那种滑动,那种神气,那种敏捷而神秘的动作,就象黄昏时在荒丘间出没的那种野鬼,也就是诺曼底古代传奇中所说的那种赶路鬼。夜行陂泽间的某些枭禽是会有那种形象的。
假使有人留意,望穿那片迷雾,便会看到在他眼前不远,在尼维尔路转向从圣约翰山去布兰拉勒的那条路旁的一栋破屋后,正停着,可以这么说,正躲放着一辆小杂货车,车篷是柳条编的,涂了柏油,驾着一 匹驽马,它饿得戴着勒口吃荨麻,车子里有个女人坐在一些箱匣包袱上面。也许那辆车和那忽来忽往的人有些关系。夜色明静。天空纤尘不染。血染沙场并不影响月色的皎洁,正所谓昊天不吊。原野间,有些树枝已被炮弹折断,却不曾落地,仍旧连皮挂在树上,在夜风中微微晃荡。一 阵弱如鼻息的气流拂着野草。野草瑟缩,有如灵魂归去。
英军营幕前,夜巡军士来往逡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隐约可辨。
乌古蒙和圣拉埃,一在西,一在东,都还在燃烧,在那两蓬烈火之间,远处的高坡上,英军营帐中的灯火连成一个大半圆形,好象一串解下了的红宝石项圈,两端各缀了一块彩色水晶。
我们已经谈过奥安凹路的惨祸。那么多忠勇的人竟会死得那么惨,想来真令人心惊。假使世间有桩可怕的事,比做梦还更现实的事,那一定是:活着,看见太阳,身强力壮,健康而温暖,能够开怀大笑,奔向自己前面的光荣,辉煌灿烂的光荣,觉得自己胸中有呼吸着的肺,跳动着的心,明辨是非的意志,能够谈论,思想,希望,恋爱,有母亲,有爱妻,有儿女,有光明,可是陡然一下,在一声号叫中落在坑里,跌着,滚着,压着,被压着,看见麦穗、花、叶和枝,却抓不住,觉得自己的刀已经失去作用,下面是人,上面是马,徒劳挣扎,眼前一片黑,觉得自己是在马蹄①巴拉蒂纳(Palatinat),即今西德的法尔茨(Pfalz)。
②奥什(Hocehe),法国革命时期的将军。
③马尔索(Marceau),法国革命时期的将军。
的蹴踏之下,骨头折断了,眼珠突出了,疯狂地咬着马蹄铁,气塞了,号着,奋力辗转,被压在那下面,心里在想:“刚才我还是一个活人!”在那场疮痍满目的灾难的爆发之处,现在连一点声息也没有了。那条凹路的两壁间已填满了马和骑士,层层叠叠,颠倒纵横,错杂得骇人心魂。两旁已没有斜壁了。死人死马把那条路填得和旷野一样高,和路边一般平,正象一升量得满满的粟米。上层是一堆尸体,底下是一条血河,那条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夜间的情形便是如此。血一直流到尼维尔路,并在砍来拦阻道路的那堆树木前面积成一个大血泊,直到现在,那地方还受人凭吊。我们记得,铁骑军遇险的地方是在对面,近热纳普路那一带。尸层的厚薄和凹路的深浅成正比。靠中间那段路平坑浅的地方,也就是德洛尔部越过的地方,尸层渐薄了。我们刚才向读者约略谈到的那个夜间行窃的人,正是向那地段走去。他嗅着那条广阔的墓地。他东张西望。他检阅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多么厌恶的死人的队伍。
他踏着血泊往前走。他突然停下。在他前面相隔几步的地方,在那凹路里尸山的尽头,有一只手在月光下的那堆人马中伸出来。那只手的指头上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是个金戒指。那人弯下腰去,蹲了一会儿,到他再次立起时,那只手上已没有戒指了。
他并未真正立起来,他那形态好象一只惊弓的野兽,背朝着死人堆,眼睛望着远处,跪着,上身全部支在两只着地的膝上,头伸出凹路边,向外望。豺狗的四个爪子对某种行动是适合的。随后,打定了主意,他才立起来。
正在那时,他大吃一惊,他感到有人从后面拖住了他。他转过去看,正是那只原来张开的手,现已合拢,抓住了他的衣边。诚实的人一定会大吃一惊,而这一个却笑了起来。
“啐。”他说,“幸好是个死人!我宁肯碰见鬼也不愿碰见宪兵。”
他正说着,那只手气力已尽便丢开了他。死人的气力是有限的。
“怪事!”那贼又说,“这死人是活的吗?让我来看看。”他重新弯下腰去,搜着那人堆,把碍手脚的东西掀开,抓着那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搬出头,拖出身子,过一会儿,他把一个断了气的人,至少也是一个失了知觉的人,拖到凹路的黑影里去了。那是铁骑军的一个军官,并且是一个等级颇高的军官,一条很宽的金肩章从铁甲里露出来,那军官铁盔已经丢了。他脸上血迹模糊,有一长条刀砍的伤口,此外,他不象有哪里的肢体被折断了,并且很侥幸,如果此地也可能有侥幸的话,有些尸体在他上面交叉构成一个空隙,因而他未曾受到挤压。他眼睛又闭上了。
在他的铁甲上,有个银质的功勋十字章。那个贼拔下了十字章,塞在他那蒙头斗篷下面的无底洞里。然后,他摸摸那军官的裤腰口袋,摸到一只表,一并拿了去。随后也搜背心,搜出一个钱包,也一并塞进自己的衣袋里。正当他把那垂死的人救到这个程度之时,那军官的眼睛睁开了。
“谢谢。”他气息奄奄地说。那人翻动他的那种急促动作,晚风的凉爽,呼吸到的流畅的空气,使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那贼没答话。他抬起头,他听见旷野里有脚步声,也许是什么巡逻队来了。
那军官低声说,因为他刚刚缓过气来,离死还不远:“谁胜了?”
“英国人。”那贼回答。
“您搜我的衣袋。我有一个钱包和一只表,您可以拿去。”他早已拿去了。
那贼照他的话假装寻了一遍,说道:
“什么也没有。”
“已经有人偷去了,”那军官接着说,“岂有此理,不然就是您的了。”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有人来了。”那贼说,做出要走的样子。那军官竭尽力气,伸起手来抓住他:“您救了我的命。您是谁?”那贼连忙低声回答说:“我和您一样,也是法国军队里的。我得走开。假使有人捉住我,他们就会枪毙我。我已经救了您的命。现在您自己逃生去吧。”“您是那一级的?”“中士。”
“您叫什么名字?”
“德纳第。”
“我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那军官说,“您也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彭眉胥。”
第二卷“俄里翁号”①战船
一 二四六○一号变成了九四三○号
冉阿让又被捕了。那些惨痛的经历,我们不打算一一细谈,大家想必会见谅的。我们仅把当时滨海蒙特勒伊那一惊人事件发生几个月后,报纸所刊载的两则小新闻转录下来。
那两节记载相当简略。我们知道,当时还有地方法院公报。第一节 是从一八二三年七月十五日的《白旗报》上录下来的:加来海峡省②某县发生了一件稀罕事。有个来自他省名叫马德兰先生的人,在最近几年内,曾采用一种新方法,振兴了当地的一种旧工业,即烧料细工业。他成了当地的巨富,并且,就应说明,该县也因此得以致富。为了报答他的劳绩,大家举荐他当市长。不意警厅发现该马德兰先生者,原名冉阿让,冉阿让现已重行入狱。据说他在被捕之先,曾从拉菲特银行提取存款五 十万,那笔款子,一般认为是他在商业中获得非常合法的利润。冉阿让既已回到土伦监狱,那笔款子藏在什么地方,也就无人知晓了。第二节,比较详细,是从同一天的《巴黎日报》上摘录下来的。有个刑满释放的苦役犯名冉阿让者,最近在瓦尔省①高等法院受审,案情颇堪注意。该暴徒曾蒙蔽警察,改名换姓,并窃居我国北部某小城市之职。他在该城经营一种商业,规模相当可观。由于警务人员的高度服务热忱,终于揭发真相,逮捕归案。他的姘妇是个公娼,已在他被捕时惊恐丧命。该犯膂力过人,曾越狱潜逃,越狱后三四日,又被警方捕获,并且是在巴黎,当时他正准备走上一辆行驶在首都和孟费郿村(塞纳?瓦兹省)之间的小车。据说他曾利用那三四天的自由,从某大银行提取了大宗存款。据估计,该款达六七十万法郎。公诉状指出他已将该款藏在某处,除他之外无人知晓,因而没有被发现。总之该冉阿让已在瓦尔省高等法院受审,他被控曾手持凶器,约八年前在大路上抢劫过一个正如费尔内元老在那流芳千古的诗中所提及的那种诚实孩子: ?岁岁都从萨瓦②来,妙手轻轻频拂拭,普为长突去煤炱。
那匪徒放弃了申诉机会。经司法诸公一番崇论雄辨之后,他那盗案已被定为累犯罪,并经指出冉阿让系南方某一匪帮的成员。因而罪证一 经宣布,该冉阿让即被判处死刑。该犯拒绝上诉。国王无边宽大,恩准减为终身苦役。冉阿让立即被押赴土伦监狱。我们没有忘记,冉阿让当①俄里翁(Orion),希腊神话中之猎人,也指猎户星座。西方战舰常以星座命名。
②加米海峡省(PasdeCalais),滨海蒙特勒伊所在之省,在法国北部。
①瓦尔省(Var),土伦所在之省,在法国南部。
②萨瓦(Savoie),省名,靠意大利,该地的孩子多以清扫烟囱为业。
初在滨海蒙特勒伊一贯遵守教规。因而有几种报纸,例如《立宪主义者报》便认为那次减刑应当归功于宗教界。
冉阿让在苦役牢里换了号码。他叫九四三○号。此外,我们一次说清,以后就不再提了,滨海蒙特勒伊的繁荣已随马德兰先生消失了,凡是他在那次忧心如焚、迟疑不决的夜晚所预见到的一切都成了事实,此地丢了他,确实也就是丢了灵魂。自从他垮台以后,滨海蒙特勒伊便出了自私自利、四分五裂的局面,那种局面原是在大事业主持人失败后所常见的,人存事业兴隆,人亡分崩离析,那种悲惨的结局,在人类社会中是每天都在暗中发生着的,历史上却只在亚历山大死后①出现过一次。部将们自封为王,工头们自称业主。竞争猜忌出现了。马德兰先生的大工厂关了门,房屋坍塌,工人四散。有的离开了本乡,有的改了行。从那以后,一切都改为小规模进行,没有规模大的了;全为利己,不以利人,失了中心,处处都是竞争,顽强的竞争。马德兰先生曾主持一切,从中指挥。他倒了,于是每个人都为自身着想;倾轧的精神替代了组合的精神,粗暴代替了赤诚,相互的仇视代替了创办人对大众的关切;马德先生所结的丝全乱了,断了;大家偷工减料,降低了质量,丧失了信誉;销路阻滞,订货减少;工资降低,工场停工,结果破产。从此穷人空无所有。一切如云烟般消散。
连政府也感到在某处断折了一根栋梁。自从高等法院的判决书为了牢狱的利益,证明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是同一个人以后,不出四年,滨海蒙特勒伊一县的收税费用就增加了一倍,维莱尔先生也曾在一八二 七年二月,在议会里把这种情况提出过。
①亚历山大死后,他所征服的领土上出现分裂的局面。
二 或许是两句鬼诗
在继续讲述之前,我们不妨较为详细地谈一件怪事,这件怪事几乎是与上述事件在孟费郿同时发生的,并和警方的推测不无暗合之处。
孟费郿地方有种由来已久的迷信,在巴黎附近,竟然还有一种迷信,能够传遍一方,这事的离奇可贵,也正如在西伯利亚出现了沉香。我们是那种重视稀有植物状况的人。那么,我们便来谈孟费郿的迷信。人们都相信,远在无可稽考的年代,魔鬼便已选定当地的森林作为他的藏宝之处。婆婆妈妈们还肯定地说,天快黑时,在树林里那些空旷的地方,时常会出现一个黑人,面貌象个车夫或樵夫,脚上穿双木鞋,身上穿套粗布褂裤,他的特征便是他不但不戴帽子,头上还有两只其大无比的角。这一特征确实可以表明他是什么①。这人经常在地上挖洞。遇见了这种事的人,应付的办法有三种。第一种,是走去找他谈话。你就会看见他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他黑,是因为天黑,他并不挖什么洞,而是在割喂牛的草料,他有角,那也仅仅是因为他背上背着一把粪叉,从暮色中远远望去,那粪叉的齿就好象是从他头上长出来的。你回到家里,一个星期之内就会死。第二种办法,就是看住他,等他挖好洞掩上土走开以后,你再赶快跑去找他挖的坑,再把它掘开来,取出那黑人必然埋在那里的“宝”。那样做,一个月以内也会死。还有第三种办法,就是绝不和那黑人谈话,也绝不望他,而是赶紧逃避开。一年以内也会死。
那三种办法都有不妥之处,第二种比较有利,至少可以得宝,哪怕只活一个月也值得。因此那是被采用得最广的办法。有些胆大的汉子,要钱不要命,据说他们曾不止一次,并且有凭有据地,确实重新挖开那黑人所挖的洞,发了些魔鬼财。收获据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也该相信那种由来已久的传说,而且尤其应当相信一个叫做特里丰的诺曼底僧人,针对这一问题用蛮族拉丁文写的两句费解的歪诗。这僧人懂点巫术,为人凶恶,死后葬在鲁昂附近波什维尔地方的圣乔治修道院,他坟上竟生出了些癞蛤螅那些坑,经常是挖得很深的,大家费了无穷的气力,流着汗,去搜索,整夜工作,因为那种事总是晚上做的,衬衣汗湿,蜡烛点光,锄头挖缺,等到挖到坑底,“宝物”在握时,会发现什么呢?那魔鬼的宝藏是什么呢?是一个苏,有时是一个金币、一块石头、一具枯孩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有时是个死人,一折四,就象公文包里的一张信纸,有时则什么都没有。特里丰那两句歪诗所表达的,和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人的情形颇有些近似:他在土坑里埋藏他的宝物,古钱、银币、石块、尸首、塑像,空无所有。直到如今,据说有人还会找到一个火药瓶连带几粒子弹,有时也会找出一副满是油污颜色黄红的旧纸牌,那显然是魔鬼们玩过的。特里丰一点没有提到后来发现的那种东西,因为他生在十二世纪,魔鬼们还不够聪明,不能在罗歇?培根①之前发明火药,也不能在查理六世②之前发①法国俗传魔鬼头上有角。
①罗歇?培根(RogerBacon),十三世纪英国僧人。
明纸牌。并且,如果有人拿了那种牌去赌博,他一定输得精光;而那瓶里的火药,它的性能就是把你的枪管炸破在你脸上。
再说,警务人员怀疑过,那被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在他潜逃的那几天里,曾在孟费郿一带躲躲藏藏;过后不久,又有人注意到在同一 个村子里,有个叫蒲辣秃柳儿的修路老工人,在那树林里也有些“行动”。那地方的人都说蒲辣秃柳儿坐过苦役牢,他在某些方面还受着警察的监控,由于他四处找不到工作,政府便廉价雇了他,在加尼和拉尼间的那条便路上当路工。
那蒲辣秃柳儿是被当地人另眼相看的,他为人过于客套,过于谦卑,见了任何人都赶紧脱帽,见了警察更是边哆嗦,边送上笑脸,有些人说他很可能和某些匪徒有联系,怀疑他一到傍晚便在一些树丛角落里打埋伏。他唯一的嗜好是醉酒。
一般人的传说是这样的:近来蒲辣秃柳儿的铺石修路工作收得很早,他带着他的十字镐到树林里去了。有人在黄昏时遇见他在那些最荒凉的空地里,最浓密的树丛里,好象在寻找什么的样子,有时也在地上挖洞。那些过路的婆婆妈妈们撞见了他,还以为是撞见了巴力西卜①,过后才认出是蒲辣秃柳儿,却还是放不下心。蒲辣秃柳儿好象也很不喜欢遇见那些过路人。他有意躲避,他显然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村子里有些人说:“很明显,魔鬼又出现过了。蒲辣秃柳儿看见了他,他在找。老实说,他要是能捉到个鬼王就算是了不起的了。”一些没有定见的人还补充说:“不知道结果是蒲辣秃柳儿捉鬼,还是鬼捉蒲辣秃柳儿。”那些老太婆则画了很多的十字。
过了些时候,蒲辣秃柳儿在那树林里的勾当停下来了,还是规规矩矩做他的路工活。大家也就谈别的事情了。有些人却仍在思前想后,认为那当中完全不是什么古代传说里的那种子虚乌有的宝藏,而是一笔比鬼国银行钞票更实在、更地道的横财,那里面的秘密,一定还只被路工发现了一半。“心里最痒”的人是那小学老师和客店老板德纳第,那小学老师和任何人都有交情,对于蒲辣秃柳儿也不惜折节交为朋友。
有天晚上,那小学老师肯定地说要是在从前,官家早去调查过蒲辣秃柳儿在树林里做的那些事了,一定也向他了解过,必要时也许还要动刑,蒲辣秃柳儿大致也就供了,他决然受不了,比方说,那种水刑。
“我们给他来一次酒刑。”德纳第说。他们四个人一道,请那路工喝酒。蒲辣秃柳儿大喝了一阵,说话却不多。他以高超的艺术和老练的手法与他们周旋,既能象醉鬼那样开怀畅饮,也能象法官那样沉默寡言。可是德纳第和那小学老师一再提问,把他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几句费解的话前后连贯起来,向他紧紧追逼,他们认为已了解到这样一些情况:有一天早晨,蒲辣秃柳儿在拂晓时去上工,看见树林的一角,一丛荆棘下面,有一把锹和一把镐,好象是别人藏在那里的。同时他想到很②查理六世(CharlesVI),十四世纪法王。
①巴力西卜(Belzebuth),又译“别西卜”,《圣经?马太福音》中的鬼王。
可能是那挑水工人西弗尔爷爷的锹和镐,也就不再多想了。可是在当天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大路向那树林最密的地方走去,而他自己却不会被人家看见,因为有棵大树遮住了他,他发现“那完全不是个本乡人,并且还是他,蒲辣秃柳儿非常熟识的一个老相识”。据德纳第推测,“是个同坐苦役牢的伙伴了”。蒲辣秃柳儿坚决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那人当时扛着一包东西,方方的,象个大匣子,或是个小箱子。蒲辣秃柳儿颇为诧异。七八分钟过后,他才忽然想起要跟着那“老相识”去看看。但已经太迟了,那老相识已走进枝叶茂密的地方,天也黑了,蒲辣秃柳儿没能跟上他。于是他决计守在树林外边窥探。“月亮上山了。”两三 个钟头过后,蒲辣秃柳儿又看见他那老相识从树丛里出来,可是他现在扛的不是那只小箱,而是一把镐和一把锹。蒲辣秃柳儿让那老相识走了过去,并没有想到要去和他打招呼,因为他心想那人的力气比他大三倍,还拿着镐,如果认出了他,并且发现自己已被人识破,很可能就要揍死他。旧友重逢竟如此倾心相待,真使人感叹。蒲辣秃柳儿又猛然想起早晨隐在那荆棘丛中的锹和镐,他跑去看,可是锹不在,镐也不在了。他于是作出结论,认为他那老相识在走进树林以后,便用他那把镐挖了一 个坑,把他那箱子埋了下去,又用锹填上土,掩了那坑。况且那箱子太小,装不了一个死人,那么它装的一定是钱了。因此,他要找。蒲辣秃柳儿已把整个树林都琢磨过,猜测过,搜索过,凡是有新近动土迹象的地方他都翻看过。但是一无所得。
他什也没有“逮妆。在孟费郿也就没有人再去想它了。不过还有几个诚实的老婆子在说:“可以肯定,加尼的那个路工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费那么大劲,魔鬼一定是又来过了。”
三 肯定事先有准备,才能一锤把脚镣敲断同年,一八二三年,十月末尾,土伦的居民都看见战船“俄里翁号”回港;那条战船日后是停在布雷斯特充当练习舰用的,不过在当时隶属于地中海舰队,因为受了大风灾的损害,才回港修理。
那条艨艟巨舰在海里遭遇了风灾,损伤严重,在驶进船坞时很费了些劲。我已记不起它当时挂的是什么旗,它照例应当接受那十一响礼炮,它也一炮还一炮,总共是二十二炮。礼炮,是王室和陆海军的礼节,是互致敬意的轰鸣,军威的标志,船坞和炮垒的例规,日出日落,开城关城,诸如此类的事,都得由所有的炮垒和所有的战船鸣炮致敬;有人计算过,文明世界在整个地球上鸣放礼炮,每二十四小时要放十五万发,全无一点用处。按每发六法郎计算,每天就是九十万法郎,每年三千万,全化成了一缕缕青烟。这不过是件小事。而与此同时,穷人却死于饥饿。一八二三年是复辟王朝所谓的“西班牙战争①。那次战争在一件事里包含了许多事,并且还有许多奇特之处。那是波旁王族的一件重大的家事,法兰西的一支援助和保护了马德里的一支,就是说,维持嫡系承继权的举动,我国民族传统的一次表面的规复;自由主义派报刊称为“安杜哈尔②英雄”的昂古莱姆公爵先生,以一种和他平日镇静态度不大相称的得意之色,抑制了和自由主义派的空想恐怖政策敌对的、宗教裁判所的实在的老牌恐怖政策;以赤膊鬼①称号再次出现的无套裤汉②使那些享用亡夫赡养费的寡妇们惊恐万状;还有称进步为无政府状态而横加阻扰的专制主义;在颠覆活动中突然中断过的一七八九年的各种理论;全欧洲对风行世界的法兰西思想进行的恫吓;带上羽林军士的红呢肩章、以志愿军人姿态参加镇压各族人民的君王十字军并和法兰西的儿子、大军统师并肩作战、化名为查理—阿尔贝的加里昂亲王;休息了八年、已经衰老、又带上白色帽徽③垂头丧气地走上征途的帝国士兵;由少数英勇的法国人在国境外高高举起的三色旗,令人想起三十年前在科布伦茨④出现的白旗;混在我们队伍里的僧侣;被枪刺镇压下去的争取自由和革新的精神;被炮弹挟制住的主义;以武力摧毁自己在思想方面的成就的法兰西;还有,被收买的敌军将领,进退失据的士兵,被亿万金钱围攻着的城市,没有战斗危险却有爆炸的可能,正如突然闯进了一个炸药坑里那样;流血不多,荣誉不大,几乎个个都有愧色,但无人感到光荣;以上这些,便是西班牙战争,是由路易十四后代中的一些王爷所发动、由当年拿破仑部下的一些将军所导演。它有这样一种惨淡的特性:既不足以①一八二○年西班牙政权转入自由主义者手中,削弱了专制制度和天主教的统治,俄奥普法四国王室决定进行武装干涉,恢复专制统治。一八二三年,十万法军在当时国王路易十八之侄昂古莱姆公爵指挥下入侵西班牙;因政府军中许多将军在被收买后倒戈迎敌,于是法军轻易镇压了西班牙资产阶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