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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17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②安杜哈尔(Andujar),城名,在西班牙南部,昂古莱姆公爵在此发布文告,望图调和保王党和自由主义派。

①赤膊鬼(descamisados),原指一人二○年发动西班牙革命的自由主义派。

②无套裤汉(Sans-culottes),指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平民,当时短裤和长统袜是贵族的服饰。

③白色帽徽,代表波旁王室。

④科布伦茨(Coblentz);德国城名,一七九二年,法国逃亡贵族曾在那里组织反革命军队。

比拟前人任何伟大的军事行动,也不能比拟前人任何伟大的政治策略。有几次战役是严肃的,例如特罗卡德洛⑤的占领,便是一次比较壮丽的军事行动;但是,就总的方面来说,我们再重复一次,那次战争中的号角既然吹得不响亮,整个动机既然暧昧不明,历史也就证实了法兰西确是难于接受那种似是而非的光荣。西班牙的某些奉命守土的军官,显然是退让得太轻易了,令人想见贿赂在那种胜利当中所起的腐蚀作用;好象我们赢得的不是战争,而是一些将军,以致胜利回国的士兵羞惭满面。那确是一次丢人的战争,旌旗掩映之中透露出了“法兰西银行”的字样。

在一八○八年轰轰烈烈攻破萨拉戈萨①的士兵们,到了一八二三年,看见那些要塞都轻易开门迎敌,他们都皱起了眉头,叹惜自己没有遇到帕拉福克斯②。法兰西的性格欢迎罗斯托普金③更胜于巴列斯帖罗斯④。

还有一点更为严重的,值得强调的,便是那次战争在法国,既伤害了尚武精神,也激怒了民主思想。那是一种奴役人民的事业。法国的士兵是民主思想的儿子,可是在那次战役里,它的任务却是要把枷锁强加在别人的颈脖之上。可耻的不合情理。法兰西的使命是唤醒各族人民的心灵,并不是加以压制。自从一七九二年以来,整个欧洲的革命都是与法国革命分不开的,自由之光从法兰西辐射出去,有如照耀的日光。有眼无珠的人才会看不见!这话是波拿巴说的。

一八二三年的战争是对善良的西班牙民族的暴行,同时也是对法兰西革命的暴行。而那种侵犯别的丑恶暴行,却是法兰西犯下的,并且是强暴的侵犯,因为一切军事行动,除了解放战争以外,全是强暴的侵犯。

“被动的服从”这个词就足以表达一切。军队是种奇怪的杰作,是由无数薄弱意志综合而成的力量。这样可以说明战争,战争是人类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对人类进行侵犯的行为。

对波旁王族来说,一八二三年战争正是他的致命伤。他们以为那次战争是一种胜利。他们完全没有看出用强制方法扼杀一种思想的危险性。在那种天真的想法上,他们竟会错误到想用犯罪的方法来加强自己统治的力量,而不知道罪行只能大大削弱自己。宵小的伎俩已经渗透了他们的政策。一八三○⑤已经在一八二三里面发芽。西班牙战役在他们的内阁会议上成了武力成功或是神权优胜的论争点。法国既然能在西班牙恢复“至尊”的地位,在自己国内自然也就可以恢复专制的错误。那种信任便是王位倾覆的由来。在毒树的阴影下的军队的阴影下,都不是酣睡适当的地方。

我们回转来谈那战船“俄里翁号”。当亲王统帅①率领的军队正在作战时,有一队战船也正横渡地中海。

⑤特罗卡德洛(Trocadero),西班牙保卫战中加的斯港的堡垒名。

①萨拉戈萨(Saragosse),西班牙城名,一八○八年拿破仑军队攻了七个月,才得以攻克。

②帕拉福克劳动保护(Palafox),守萨拉戈萨城的英勇将领。

③罗斯托普金(Rostopchine),一八一二年拿破仑侵俄时的莫斯科总督。

④巴列斯帖罗斯(Ballesteros),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抗战将领。

⑤一八三○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

①亲王统帅指昂吉莱姆公爵。

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俄里翁号”正是属于那一舰队的,由于海上的风暴,已经驶返土伦港。

每当战船在港内出现,就有一种吸引群众无形的力量。那是因为那东西确是伟大,群众所喜爱的也正是那些伟大的东西。战船可以显示出巧夺天工的极宏伟的融汇。

战船同时是由最重和最轻的物质构成的,因为它和固体、液体、气体三种状态的物质都发生关系,又得和那三种中的每一种进行斗争。它有十一个铁爪,用以抓住海底的岩石,它比蝴蝶还有更多的翅膀和触须,借以伸入云端,招引风力。它从那一百二十门大炮开声吐气,好象是奇大的号筒,用以回答雷霆,也毫不逊色。海洋想使它在那千里一色的惊涛骇浪中迷失方向,但是船有它的灵魂,有它那只始终指向北方,替它做向导的罗盘。在黑夜里,它有代替星光的探照灯。这样,它有帆、索以御风,有木以防水,有铁、铜、铅以防礁,有灯光以防黑暗,有舵以防茫茫的大海。

如果有人要见识见识战船的宠大究竟达到何等程度,他只须走进布雷斯特或土伦的那种有顶的六层船坞。建造中的战船,不妨说,好象是罩在玻璃罩里似的。那条巨梁是一根挂帆的横杠,那根倒在地上的根算起,直达那伸在云中的尖端,它有六十脱阿斯长,底部的直径也有三尺高。我们前一辈的海船用铁缆,我们今天的海船用铁链。从一艘有一百门炮的战船来说,单是它的链子堆起来就有四尺高,二十尺长,八尺宽。并且造那样一条船,需要多少木料呢?三千立方公尺。那是一整座森林在水上浮动。

此外,我们还得注意,我们在此地谈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战船,简单的帆船。蒸汽在当时还处在萌芽期,后来才出现那种巧夺天工的新式军舰。比方说,到今天,一条机帆两备、具有螺旋推进器的船,那真是一 种骇人的机器,它的帆的面积达三千平方公尺,汽锅有二千五百匹马力。不谈这些新的奇迹,克里斯托夫?哥伦布①和吕泰尔②所乘的古代船舶就已是人类的伟大杰作了。它有用不完的动力,犹如太空中有无限的气流,它把风兜在帆里,它在茫茫大海中从不迷失方向,它乘风破浪,往来自如。

可是有时也会一阵狂风突起,把那六十尺长的帆杠当作麦秸似的一 折两段,把那四百尺高的桅杆吹得象根芦苇,反复摇晃;体重万斤的锚,也会在狂澜中飘荡翻腾,如同渔人的钓钩,落在鲸鲵的口里;魔怪似的大炮,发出了悲哀的吼声,可是黑夜沉沉,海天寥廓,炮声随风消失,四顾茫茫;那一切威力,那一切雄姿,都沉没在另一种更高更大的威力和雄姿下面了。

人们见一种盛极一时的力量忽然走上末路,总不免黯然沉思。因而海港边常有无数闲人,围着那些奇巧的战舰和航船,伫立观望,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很好说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以每天从早到晚,在土伦的那些码头、堤岸、防波堤上,都站满了成群无所事事的人和吊儿郎当的人,照巴黎人的说法,他们的正经事①克里斯托夫?哥伦布(ChristopheColomb),十五世纪末发现美洲的航海家。

②吕泰尔(Ruyter),十七世纪荷兰海军元帅便是看“俄里翁号”。

“俄里翁号”是一条早已有了毛病的船。在它已往的历次航行中,船底上已结聚了层层的介壳,以致它航行的速度降低了一半,去年又曾把它拖出水面,剔除介壳,随后又下海了。但是那次的剔除工作损伤了船底的螺栓。它走到巴利阿里群岛时,船身不得力,开了裂缝,由于当时的舱底还没有用铁皮铺底,那条船便进了些水。一阵暴风吹来,使船头的左侧和一扇舷窗破裂,并且损坏了前桅绳索的栓柱。由于那些损害,“俄里翁号”又驶回了土伦港。它停在兵工厂附近,一面调整设备,一面修理船身。在右舷一面,船壳没有受伤,但是为了使船身内部的空气流通,依照习惯,揭开了几处舷板。

有一天早晨,观众们目击了一件意外的事。当时海员们正忙着上帆。负责管理大方帆右上角的那个海员忽然失去了平衡。他身体摇晃不定,挤在兵工厂码头上的观众们齐声叫喊,只见他头重脚轻,绕着那横杠打转,两手临空;他在倒下去时,一手抓住了一根踏脚的绳环,另一只手也马上一起抓住,他便那样悬在空中。他下面是海,深不可测,让他头晕目眩。他身体落下时的冲力撞得那绳子在空中强烈摆动。那人吊在绳的末端,荡来荡去,就象投石带①上的一块石头。

去救他吧,就得冒生命的危险,太吓人了。船上的海员们全是些新近募来的当差的渔民,没有一个敢挺身救险。那时,那不幸的帆工气力渐渐不济,人们看不见他脸上的痛苦,却都看得出他四肢疲乏。他两臂直直地吊在空中,竭力抽搐。他想向上攀援,但是每用一次力,都只能增加那绳子的动荡。他一声也不喊,唯恐耗费气力。大家都眼望着他不久就要松手放弃绳子,所有的人都不时把头转过去,免得看见他下落时的惨况。人的生命常常会系在一小段绳子、一根木竿、一根树枝上,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好象一个熟了的果子似的,离开树枝往下坠落,那真是惨不忍睹。

忽然大家看见一个,矫捷如猫虎,在帆索中间攀缘直上。那人身穿红衣,这是苦役犯,他还戴一顶绿帽,这便是终身苦役犯了。攀到桅棚上面时,一股风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头白发,原来他并不年轻。那确实是一个苦役犯,因代替狱中苦役,他被调到船上来工作,他在刚刚出事时便已跑去找那值班军官,正在全船人员上上下下都惊慌失措束手无策时,他已向军官提出,让他献出生命救那帆工。军官只点了一下头,他就一锤敲断了脚上的铁链,取了一根绳子,飞上了索梯。当时谁也没有注意他那条铁链怎么会那样容易一下便断了。只是在事后在家才想起来。一眨眼,他已到了那横杠上面。他停了几秒钟,仿佛是在估计那距离。他望着那挂在绳子末端的帆工在风中飘荡,那几秒钟,对立在下面观望的人来说,竟仿佛是几个世纪一样。后来,那苦役犯两眼望着天空,向前走上一步。观众们这才喘了口气。大家望见他顺着那横杠一气向前跑去。跑到杠端以后,他把带去的那根绳子一头结杠上,一头让它往下①投石带,古代武器,一手握带的两端,带的中间置一石子或铁弹,用力拉后抛掷出去,可以伤人。

垂,接着两手握住绳子,顺势滑下,当时人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现在临空悬着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了。

好象一个蜘蛛刚捉住一只飞虫,不过那是只救命的蜘蛛,而不是来害命的。万众的目光全都盯着那两个生物。谁也没有喊一声,谁也没有说句话,大家全皱着眉头一齐战栗。谁也不肯吐一口气,仿佛吐气会增加风力,会使那两个不幸的人更加飘荡不定一般。

那时,苦役犯已滑到海员的身边。这正是时候,如果再迟一分钟,那人力尽绝望,就会落下深渊;苦役犯一手抓住绳子,一手用那绳子把他紧紧系祝随后,大家望着他重上横杠,把那海员提上去;他又扶着他在那上面立了一会,让他好恢复气力,随后,他双手抱住他,踏着横杠,把他送回桅棚,交给他的伙伴们。

这时,观众齐声喝彩,有些年老的狱卒还淌下眼泪,码头上的妇女都互相拥抱,所有的人都带着激发出来的愤怒声一齐喊道:“那个人应当赦免。”

而他呢,那时是遵守规则的,立即下来,赶快归队去干他的苦活。为了早些归队,他顺着帆索滑下,又踏着下面的一根帆杠向前跑。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跟着他。一时,大家全慌了,也许他疲倦了,也许他眼花,大家看见他仿佛有点迟疑,有点摇晃。观众突然一齐大声叫了出来:那苦役犯落到海里去了。

那样摔下去是很危险的。轻巡洋舰“阿尔赫西拉斯号”①当时停泊在“俄里翁号”旁边,那可怜的苦役犯正掉在那两条船的中间。可怕的是他会被冲到这一条或那一条船的下面去。四个人连忙跳上一条舢板。观众也一齐鼓励他们,所有的人的心又焦虑起来了。那个人再也没有浮上水面。他落到海里,水面上没起一丝波纹,这就好象是落进了油桶里似的。大家从水上打捞,也泅到海底寻找。毫无下落。大家一直找到傍晚,同样也找不到尸体。

第二天,土伦的报纸上,登了这样的几句话: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有个在“俄里翁号”船上干活的苦役犯,在救了一个海员回队时,落在海里淹死。没能找到他的尸体,据推测,他也许陷在兵工厂堤岸尽头的那些尖木桩下面。那人在狱里的号码是九四三○,名叫冉阿让。

①阿尔赫西斯(Akgesuras),西班牙港口,位于直布罗陀海峡一侧。这条船是用城市命名。

第三卷履行他对死者的承诺

一 孟费郿的用水问题

孟费郿位于利弗里和谢尔之间,在乌尔克河与台恩河间那片高原的南麓。今天,这已是个相当大的市镇了,全年相同,随处粉墙别墅,星期日更有兴高采烈的士绅们。一八二三年的孟费郿却没有这样多的粉墙房屋,也没有这样多的得意士绅。那还不过是个林木中的乡村。当时只有零零落落几所悦目的房屋,气势轩敞,有盘花铁栏杆环绕着的阳台,长窗上的小块玻璃在紧闭着的白漆的百叶窗上,映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可以看出,那些房屋是前个世纪留下来的。可是孟费郿还仍旧只是个村子。倦游的商贾和爱好山林的雅士们尚未发现它。那是一片平静宜人、不在任何交通线上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过着物价低廉、生计容易、丰衣足食的乡村生活。美中不足的是地势较高,缺乏水源。

人们取水,必须得走一段很远的路。村里靠近加尼那头的居民,要到林里一处幽胜的池塘边才能取到水;住在礼拜堂附近靠谢尔那边的人,必须到离谢尔大路不远、到孟费郿约莫一刻钟路程的半山腰里,才能从一处小泉里取得饮水。

因此水的供应对每一家来说都是件相当辛劳的事。那些大户人家,贵族阶级,也就是德纳第客店所属的那个阶级,通常花一文钱向一个以挑水为业的老汉换一桶水,那老汉在孟费郿卖水,每天大致可以赚八个苏;可是他在夏季只工作到傍晚七点,冬季只工作到五点;天黑以后,当梯下的窗子都关上时,谁没有水喝只有自己去取,或是不喝。

那正是小珂赛特最害怕的事情,那个可怜的小妞儿,读者也许没有忘记吧。我们记得,珂赛特在德纳第夫妇的眼里,是有双重用处的:他们既可以从那孩子的母亲方面得到钱,又可以从那孩子方面得到劳力。因此,当她母亲完全停止寄钱以后——我们在前几章里已经知道了她停止寄款的原因——德纳第夫妇却仍旧扣留珂赛特。她替他们省下了一个女工。她的地位既是那样,每逢需要水的时候,她便得去龋那孩子每次想到黑夜里摸到泉边去取水,便胆战心惊,所以她非常留意,从不让东家缺水。

一八二三年的圣诞节,在孟费郿庆祝得特别热闹。初冬天气温和,没有冻冰,也还没有下雪。从巴黎来了几个耍把戏的人,他们得了乡长先生的许可,在村子里的大街上,搭起了板棚,同时还有一帮走江湖的商贩,也得到了同样的通容,在那礼拜堂前面的空坪上,搭了一些临时铺面,并且一直延伸到了面包师巷里面,我们也许还记得,德纳第的客栈正是在那条巷子里。所有的客店和酒店都挤满了人,给这清静的小地方带来了一片热闹欢腾的气象。还有一件事,我们应当提到,才不失为忠实的话古者。陈列在空坪上面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中间,有一个动物陈列馆,那里面,有几个小丑,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衣服破烂,相貌奇丑,他们在一八二三年便已经拿着一头巴西产的那种吓人的秃鹫给孟费郿的乡民看,那种秃鹫的眼睛恰象一朵三色帽徽①,王①法国革命军的徽志。

家博物馆是直到一八四五年才弄到那样的一头。自然科学家称那种鸟为,我想是,卡拉卡拉?巴利波鲁斯;属于猛禽类,鹰族。村子里有几个善良的退伍老军人,波纳巴特的旧部,走去看了那只鸟,恋主之情,油然而起。耍把戏的人们宣称那三色帽徽式的眼睛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现相,是慈悲的天主特别为了他们那动物陈列馆创造出来的。

就在圣诞节那天晚上,有好些人,几个赶车的货郎,正在德纳第客店的那间矮厅里,围着桌上的四五支蜡烛,坐着喝酒。那间厅,和所有酒食店的厅堂一样,有桌子、锡酒罐、玻璃瓶、喝酒的人、吸烟的人,烛光暗淡,语声喧杂。可是一八二三那一年,在有产阶级的桌子上,总少不了两件时髦之物:一个万花筒和一盏闪光白铁灯。德纳第大娘正在一只火光熊熊的烤炉前准备晚餐,德纳第老板陪着他的客人喝酒,谈政治。

那些谈话的主要内容,是关于西班牙战争和昂古莱姆公爵先生的,从那一片喧杂的人声中,也会传出一两段富有地方色彩的议论,例如:“靠楠泰尔和叙雷讷①一带,酒的产量相当高。原来估计只有十件的,却产了十二件。榨里流出的汁水非常多。”“可是葡萄不见得熟吧?”

“那些地方的葡萄不到熟就得收。如果是收熟的,春天一到,酒就要起垢。”“那么,那些酒都是淡酒了?”“比这里的酒还淡。葡萄还绿的时候就得摘 ”或是一个磨坊工人喊着说:“口袋里的东西我们负得了责吗?那里全是小颗小颗的杂种,没法去壳,我们没法开那种玩笑,只好把它们一同送进磨子里去,里面有稗籽、茴香籽、瞿麦籽、鸠豆、麻籽、嘉福萝籽、狐尾草籽,还有一大堆其他的玩意儿,还不算有些麦子里的小石子,尤其是在布列塔尼地方的麦子里,特别多。我真不爱磨布列塔尼麦子,好象锯木板的工人不爱锯有钉子的方料一样。您想想那样磨出来的灰渣子吧。可是人家还老埋怨说面粉不好。他们不了解情况。磨出那种面粉不是我们的错。”

在两个窗口间,有一个割草工人和一个场主坐在桌旁,正在商量来春草场的工作问题,那割草工人说:“草湿了,一点坏处也没有,反而好割点。露水是种好东西,先生。没关系,那草,您的草,还嫩着呢,不好办。还是那样软绵绵的,碰着刀口就低头 ”珂赛特待在老地方,她就坐在壁炉旁一张切菜桌子下面的横杆上。

她穿的是破衣,赤着脚,套一双木鞋,凑近炉火的微光,在替德纳第家的小姑娘织线袜。有一只小小的猫儿在椅子下游戏。可以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两个孩子的清脆的谈笑声,这是爱潘妮和阿兹码。

壁炉角上,挂了一根皮鞭。有个很小的孩子的哭声,不时从那房里的某处传到餐厅中来,在那片嘈杂声里显得高而细。那是德纳第大娘前两年冬天生的一个小男孩,她常说:“不知为什么,这是天冷的影响。”那小男孩已经三岁刚过一 点,母亲喂他奶,但并不爱他。当那小把戏的急叫使人太烦躁时,德纳第便说:“你的儿子又在鬼哭神号了,去看看他要什么。”妈妈回答说:①叙雷讷(Surene,即 Sursnes),巴黎圣德尼区地名。

“管他的!讨厌的东西。”那没人管的孩子就继续在黑暗中叫喊。

二 两幅人像的全貌

在这部书里,我们还只见过一下德纳第夫妇的侧影,现在应当在那两伉俪的前后左右,从各方面去看个清楚。

德纳第刚过五十岁,德纳第大娘快到四十,那也就是妇女的五十,因此他们夫妻俩,从年龄上说是平衡的。

读者和德纳第大娘有过初次的会面,现在应该还有一些印象,记得她是个身材高大、头发淡黄、红皮肤、肥胖、多肉、阔肩巨腰、魁梧奇伟、行动矫健的妇人,我们曾经说过,市集上常有那种巨无霸似的蛮婆,头发上挂着几块铺路的石块,在人前仰身摆弄,德纳第大娘便属于那种类型。她在家里照顾一切,整理床榻,打扫房屋,洗衣,煮饭,作威作福,横冲直撞。她唯一的仆人就是珂赛特,一只伺候大象的小鼠。只要她开口,窗玻璃、家具、人,一切都会震动。她的那张宽脸生满了雀斑,看去就象个漏勺。她有胡子。简直是理想中的那种扮成姑娘的彪形大汉。她骂人的本领分外高强,她夸口说自己能一拳打碎一个核桃。假使她没有读过那些小说,假使那母夜叉不曾从那些奇书里学到一些娇声媚态,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个妇人。德纳第大娘是那种多情女子和泼辣婆娘的混合物。人们听到她说话,就会说:“这是个丘八”;看到她喝酒,就会说“这是个赶骡的车夫”;见到她摆布珂赛特,就会说“这是个刽子手”。她在休息时,嘴角还暴露颗獠牙。

德纳第却是个矮孝瘦弱、青脸、现骨露棱、貌似多病而完全康健的人,他那表里不一样的性格从这里已开始表露。他为了防备他人而脸上经常带笑,几乎对所有的人,即使对一个向他讨一文钱而不得的乞丐,也都客客气气。他目光柔滑如黄鼠,面貌温雅如文人。正象德利尔①神甫的那副神气。他的殷勤,表现在喜欢陪着车夫们喝酒。谁也不曾把他灌醉过。他经常抽根大烟斗。穿件粗布罩衫,罩衫下是一身旧黑衣裤。他自以为爱好文学和唯物主义。有些人的名字是他时常挂在嘴边、作为他东拉西扯时的引证的,伏尔泰、雷纳尔②、帕尔尼③,而且,说也奇怪,还有圣奥古斯丁④。他自称有“一套”理论,其实完全是骗人的东西,只能说他是个贼学家。哲和贼的微妙分别那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记得他妄称自己有过汗马功劳,他常说得天花乱坠,告诉别人说他在滑铁卢战争时,是某个第六或第九轻骑队的中士,他单独抵抗一中队杀人不眨眼的骑兵,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过一位“受了重伤的将军”,并且把他从枪林弹雨中救了出来。因此,在他的门墙上才会有那么一面火连天的招牌,地方上的人这才称他那客店为“滑铁卢中士客寓”。他是自由主义者、古典主义者、波拿巴的崇拜者。他曾经申请参加美洲殖民组织①。村里的①德利尔(JacquesDelille,1738—1813),法国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维吉尔、密尔顿诗歌的法译者。

②雷纳尔(Raynal,1713—1796年),法国历史学家和哲学家。

③帕尔尼(Parny,1753—1814),法国诗人。

④圣奥古斯丁(SaintAugustin,354—430),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生于北非,395年任北非希波主教。

①拿破仑失败后,拉勒芒将军(Lallemand)曾企图把一些为波旁王室所不容的组织起来到美洲去殖民,但未能成功。

人说他受过传教的教育。我们认为他只在荷兰受过当客店老板的教育。这一情形复杂的败类,恬不知耻地经常跨在国境上,随时窥测形势,在佛兰德以自称为比利时人。他在滑铁卢的英勇是我们熟悉的。我们知道,他多少夸大了些。风波的一起一伏,人事的曲折变化,都成了他谋生的机会,由于心中暧昧,因而身世飘零,这是很可能的,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那个风狂雨骤的日子里,德纳第正是我们先头说过的那种以随军小贩为名、以偷盗为实的货色,一路窥伺敌人,和这些人做点买卖,从那些人偷点东西,夫妻孩子一家人全坐上破车,跟着上前线的队伍沿途滚进,凭着自己的本能,始终尾随着打胜仗的军队。那次战役后,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些“油水”,便来到孟费郿开客店。

那种油水,无非是些钱包和表、金戒指和银十字架,是他在秋收季节,从布满尸体的田地里捞来的,数目不大,对这位以随军小贩身分发家的客店老板来说,并没有多大帮助。

在德纳第的动作中有种说不出的直线条味道,他咒骂时的语调更会使人想起兵营,画十字时的神气也会使人想起教士培养所。他能说会道。他乐于让人尊奉他为博学之士。可是一小学教师也会发现他常“露马脚”。他在给顾客开帐单时也要舞文弄墨,可是有时有知识的人会在那上面发现别字。德纳第为人阴险,贪口福,游手好闲,长于应付。他对家里女佣人不难说话,所以他的太太干脆不雇女佣人。那泼辣婆娘醋劲特大。她觉得她那枯黄干瘪的矮男人,会成为一切女人艳羡的对象。

德纳第的特点是精细阴险,四平八稳,确是个稳扎稳打的恶棍。那种人最恶劣因为他貌善而心诈。不要以为德纳第不会象他女人那样发脾气,不过那是很少见的事,可是万一他发作,他是会狠到极点的,因为他仇视全人类,因为他心里燃烧着满满一炉怨恨的火,因为他和某些人一样,对人永远采取报复行为,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例如合法的要求,生活中的一切失意、破产、受苦受窘的事,都归咎到自己所接触的人身上,并且无时无刻不准备从任何一个落到他手中的人身上抓到赔偿,因为那股怒气一直在他的心里汹涌,在他的嘴里眼里焚烧。谁撞在他的怒火头上谁就会遭殃。

德纳第也有他的长处,例如很谨慎,眼光犀利,根据情况多说话或不说话,并且总是高度保持警惕。他有海员对着望远镜眨眼的那种味道。德纳第是个政客。

初次走进客店的人见到德纳第大娘总说:“这一定是这家人的主人了。”没那回事。她连主妇也不是。主人和主妇,全是她丈夫。她执行,他命令。他有一种连续不断的无形的磁石力量在操纵指使。他说一个字就已发生威力,有时甚至只须用个眼色,那头大象便唯命是从了。德纳第在他婆娘心中是个独特的主宰,她自己也不甚了然究竟原因何在。她自有一套做人的道德标准,她从来不会为一件小事而和“德纳第先生”发生争执,甚至连那样的假设也不存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从不当着众人使她丈夫丢面子。她从不犯妇女常犯的那种“露家丑”的错误,也就是用议会的用语来说,所谓揭王冠的那种错误。虽然他们和睦相处的后果只不过是为非作歹,可是德纳第大娘对她丈夫的恭顺却带有虔诚敬仰的味儿。那座哼哈咆哮的肉山,竟会在一个赢弱专制魔王的小手指下移动,就从那卑微粗鄙的方面看,那也是天地间的一种奇观:是物质对精神的崇拜,因为某些丑恶现象在永恒之美的深度中也还有存在的理由。德纳第有些使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因而在他们夫妇间产生了那种绝对的主奴关系。某些时候,她把他看作一盏明灯,某些时候,她又觉得他是一只魔掌。

这个妇人是丑恶的创造物,她只爱她的孩子,也只怕她的丈夫。她作了母亲,因为她是哺乳动物。况且她的母爱还只局限在她的两个女儿身上,从不涉及男孩,我们以后还会谈到这种情形。至于他,那汉子,只有一种愿望:发财。

他在这方面一无所成。蛟龙不得云雨。德纳第在孟费郿已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如果囊空确能如洗的话,要是那光棍到了瑞士或比利牛斯,他也许早已成为百万富翁。但是命运既已把那个客店老板安顿在那里,他就只有住在那里嚼草根。

这里所说的“客店老板”,当然是就狭义而言,并不遍指那整个阶层。

就在一八二三那一年,德纳第负了一千五百法郎左右的紧急债务,使他日夜难安。

无论对德纳第命运是怎样一贯地不公平,他本却极为清醒,能以最透彻的目光和最现代化的观点,去理解那个野蛮人中称为美德而在文明人中成为交易的问题:待客问题。此外,他还是一个出色的违禁猎人,他的枪法也受到了人们的称羡。他有时会露出一种泰然自若的冷笑,那是尤其危险的。

他那些做客店老板的理论,有时会象闪电般地从他的头脑里迸射出来。他常把职业方面的一些秘诀灌输到他女人的脑子里。有一天,他咬牙切齿地向她低声说:“一个客店老板的任务便是把肉渣、光、火、脏被单、女佣人、跳蚤、笑脸卖给任何一个客人;拉客,挤空小钱包,斯斯文文地压缩大钱包,恭恭敬敬地伺侯出门的一家人,剥男人的皮,拔女人的毛,挖孩子的肉;所有开着的窗、关着的窗、壁炉角落、围椅、圆凳、矮凳、鸭绒被、棉絮褥子、草褥都是定出价钱;应当知道镜子没有灯光照着容易坏,也该收取费用,应当想出五十万个鬼主意,要来往的客人付尽一切,连他们的狗吃掉的苍蝇也得付钱!”这两个男女是一 对一唱一随的尖刁鬼和女瘟神,是一对丑毛驴和劣马。

丈夫在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时,德纳第大娘,她却不去想那些还没有登门的债主,她对已往和未来都无忧无虑,只知道放开胸怀过着眼前的日子。

那两口子的情形便是如此。珂赛特活在他俩中间,受着两方面的压力,就象一头小动物同时受到磨盘的挤压和铁钳的撕裂。那汉子和那婆子各有一套不同的作风,珂赛特遍体鳞伤,那是从婆子那儿得来的,她赤脚过冬,那是从汉子那儿得来的。

珂赛特上楼,下楼,洗,刷,擦,扫,跑,忙,喘,搬重东西,一 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得做各种笨重的工作。绝对得不到一点怜惜之心,却有个蛮不讲理的老板娘,有个毒如蛇蝎的老板。德纳第家的客店就好象是个蜘蛛网,珂赛特被缚在那上面发抖。高度的迫害在那缺德的人家实现了。她好比是一只为蜘蛛服务的苍蝇。

那可怜的孩子,反应迟钝,一声也不吭。那些刚离开上帝的灵魂趁着晨曦来到人间,当它们看见自己是那么幼弱,那么赤身露体时,它们会想到些什么呢?

三 人要酒,马要水

新来了四个旅客。珂赛特很发愁,因为,她虽然才只有八岁,但已受过那么多的苦,所以当她发愁时那副苦相已好象个老太婆了。她有个黑眼眶,那是德纳第大娘一拳打出来的青痕,德纳第大娘还时常指着说:“这丫头真难看,老瞎着一只眼。”当时珂赛特想的是天已经黑了,已经漆黑了,却突然来了四个客人,她又得立即去把那些客人房间里的水罐和水瓶灌上水,但水槽里没有水了。

幸而德纳第家的人不大喝水,她的心又稍稍安稳了点。口渴的人当然不少,但是那种渴,在他们看来,用水解不如用酒解。大家都喝着酒,要是有个人要喝水,所有那些人都会觉得他是个蛮子。可是那孩子还是发了一阵抖:炉上一口锅里的水开了,德纳第大娘揭开了锅盖,又拿起一只玻璃杯,急急忙忙走向那水槽。她旋开水龙头,那孩子早已抬起了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线细水从那龙头里流出来,注满了那杯子的一半。“哼,”她说,“水没了!”接着,她并未立即开口说什么。那孩子也屏住了气。

“就这样吧!”德纳第大娘一面望着那半满的杯子,一面说,“大概这样也够了。”珂赛特照旧干她的活,可是在那一刻钟里,她觉得她的心就象一个皮球,在胸腔里直蹦直跳。

她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的流逝,恨不得一下子便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不时有一个酒客望着街上大声说:“简直黑得象个洞!”或是说:“只有猫儿才能在这种时刻不带灯笼上街!”珂赛特听了好不心惊肉颤。忽然有一个要在那客店里过夜的货郎走进来,厉声说:“你们没有给我的马喝水。”

“给过了,早给过了。”德纳第大娘说。

“我说您没有给过,大娘。”那小贩说。珂赛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呵,先生,确是给过了,”她说,“那匹马喝过了,在桶里喝的,喝了一满桶,是我送去给它喝的,我还和它说了许多话。”那不是真话,珂赛特在说谎。

“这小妞还只有一个拳头大就已经会撒弥天大谎了,”那小贩说,“小妖精!我告诉你,它没有喝。它没有喝,吐气的样子都不同,我一 眼就看得出来。”珂赛特继续强辩,她急了,嗓子僵子,语不成声,别人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而且它喝得很足!”

“够了,”那小贩动了气,“没有的事,快拿水给我的马喝,不要啰嗦!”

珂赛特又钻回到桌子下面去了。

“的确,这话有理,”德纳第大娘说,“要是那牲口没有喝水,当然就得喝。”

“接着,她四面找。

“怎么,那一个又不见了?”她弯下腰去,发现珂赛特蜷做一团,缩到了桌子的那一头,几乎到酒客们的脚底下。

“你出不出来?”德纳第大娘吼着说。珂赛特从她那藏身洞里爬出来。德纳第大娘接着说:“你这没有姓名的狗小姐,快拿水去喂马。”

“可是,太太,”珂赛特细声说,“水已经没有了。”德纳第大娘敞开大门说:“没有水?去取来!”珂赛特低下了头,走到壁炉角上取了一只空桶。那桶比她人大,那孩子如果坐在里面,决不会嫌校德纳第大娘回到她的火炉边,拿起一只木勺,尝那锅里的汤,一面叽里咕噜地说道:“泉边就有水。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想不放葱还好一些。”随后她翻着一只放零钱、胡椒、葱蒜的抽屉。

“来,癞蛤蟆小姐,”她又说,“你回来的时候,到面包店去带一个大面包来。钱在这儿,一枚值十五个苏的钱。”珂赛特的围裙侧面有个小口袋,她一声不响,接了钱,塞在口袋里。她提着桶,对着那扇敞开着的大门,站着不动。好象她是在指望有谁能来搭救她。

“还不走!”德纳第大娘一声暴吼。珂赛特走了。大门也关了。

四 娃娃登场

我们记得,那一排敞篷商店,是从礼拜堂一直延展到德纳第客店门前的。由于有钱的人呆会儿就要路过那一带去参加夜半弥撒,所以那些商店都已燃起蜡烛,烛的外面也都加上漏斗形的纸罩,当时有个孟费郿小学的老师正在德纳第店里喝酒,他说那种烛光颇有“魅力”,同时,天上却一颗星都看不见。

最后的一个摊子恰恰对着德纳第的大门,那是个玩具铺,摆满了晶莹耀眼的金银首饰、玻璃器皿、白铁玩具。那商人在第一排的最前面,一块洁白的大手巾前摆放着一个大娃娃,二尺来高,穿件粉红绉纱袍,头上围着金穗子,有着真头发、珐琅眼睛。这宝物在那里陈列了一整天,十岁以下的过路人见了没有不爱的,但是在孟费郿就没有一个母亲有那么多钱,或是说有那种挥霍的习惯,肯买来送给孩子。爱潘妮和阿兹玛在那里瞻仰了好几个钟头,至于珂赛特,实实在在,只敢偷偷望一两眼。尽管她是那样忧郁,那样颓丧,珂赛特拿着水桶出门时,却仍不能不抬起眼睛去望那非凡的娃娃,望那“娘娘”,照她的说法。那可怜的孩子立在那儿呆住了。她还不曾走到近处去看过那娃娃。对她来说那整个商店就象是座宫殿,那娃娃也不是玩偶,而是一种幻象。那可怜的小姑娘,一直深深沉陷在那种悲惨冷酷的贫寒生活里,现在她见到的,在她的幻想中,自然一齐变成欢乐、光辉、荣华、幸福出现了。珂赛特用她那天真悲愁的智慧,去估摸那道横亘在她和那玩偶间的深渊。她向她自己说,只有王后,至少也得是个公主,才能得到这么一样“东西”。她细细端详那件美丽的粉红袍,光滑的头发,她心里在想:“这娃娃,她该多么幸福呵!”她的眼睛离不开那家五光十色的店铺。她越看越眼花。她以为看见了天堂。在那大娃娃后面,还有许多小娃娃,她想那一 定是一些仙童仙女了。她觉得在那摊子里面走来走去的那个商人有点象永生之父。在那种仰慕当中,她忘了一切,连别人叫她做的事也忘了。猛然一下,德纳第大娘的粗暴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怎么,蠢货,你还没走!等着吧!等我来同你算帐!我要问一声,她在那里干什么!

小怪物,走!”

德纳第大娘向街上望了一眼,就望到了珂赛特正在出神。珂赛特赶紧提着水桶,放开脚步溜走了。

五 无依无靠的小女孩

德纳第客店既然处在那村里的礼拜堂附近,珂赛特就得往谢尔方向那片树林中的泉边取水。

她不再看任何商贩陈列的物品了。只要她还走在面包师巷和礼拜堂左近一带地方,总还有店铺里的烛光替她照路,可是终于最后一个摊子的最后一点微光也消逝了。那可怜的孩子便到了黑暗中。她还得走向黑暗的更深处。她正向着黑暗更深处走去。只是,因为她的心情已经有些紧张,所以她一面走,一面竭力摇着那水桶的提梁。那样她就有一种声音来和她作伴。

越往前走,四周也越黑。街上行人已经绝迹。可是她还遇到一个妇人,那妇人停下来,转身望着她走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孩子究竟有什么地方可去呢?难道她是个小狼精吗?”随后,那妇人认出了是珂赛特,又说:“嘿,原来是百灵鸟!”珂赛特便那样穿过了孟费郿村靠谢尔一面的那些弯曲、荒凉、迷宫似的街道。只要她还看见有人家,只要她走的路两旁还有墙,她走起来总还相当大胆。有时,她从一家人家的窗板缝里望见一线烛光,那也就是光明,也就是生命,说明那里还有人,她的心也就安了。可是她越往前走,她的脚步好象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珂赛特,当她转过最后那所房子的墙角,就忽然站住不动了。越过最后那家店铺已经不容易,要越过最后那所房子再往前去,那是不可能的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把只手伸进头发,慢慢搔着头,那是孩子在惊慌得失去主张时特有的姿态。那已不是孟费郿,而是田野了。在她面前的是黑暗荒凉的旷地。她心惊胆颤地望着那漆黑一片、没有人、有野兽、也许还有鬼怪的地方。她仔细看,她听到了在草丛里行走的野兽,也清清楚楚看见了在树林里晃动的鬼影。于是她又提起水桶,恐怖给了她勇气:“管他的!”她说,“我回去对她说没有水就完了!”她坚决转身回孟费郿。

她刚走上百来步,又停了下来,搔着自己的头。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德纳第大娘,那样一个青面獠牙、眼里怒火直冒的德纳第大娘。孩子眼泪汪汪地望望前面,又望望后面。怎么办?会有什么下场?往哪里走?在她前面有德纳第大娘的魔影,在她后面有黑夜里在林中晃动的鬼怪。结果她在德纳第大娘的面前退缩了。她再次走上往泉边去的那条路,并且跑起来。她跑出村子,跑进了林子,什么也不再望,什么也不再听,直到气喘不过来时才不跑,但也不停步。她只顾往前走,什么全不知道了。

她一面赶路,一面想哭出来。在夜间,森林的簌簌声把她整个包围起来了。也不再想,也不再看。

无边的黑夜竟敌视那小小的生命,一方面是整个的黑暗天地,一方面却只是一粒原子。

从林边走到泉边,只须七八分钟。珂赛特认识那条路,因为这是她在白天常走的。说也奇怪,她当时并没有迷路。多少有些残存的本能在引导着她。她的眼睛既不向左望,也不向右望,惟恐看到树枝和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她便那样到了泉边。

那是从粘土里流出后汇聚而成的一个狭窄的天然水潭,二尺来深,周围生着青苔和一种有焦黄斑痕、名为“享利四世的细布皱领”的草本植物,还铺了几块大石头。水从潭口潺潺流出,形成一条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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