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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18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珂赛特不想歇下来喘气。当时四周漆黑,但是她经常来这泉边。她伸出左手,在黑暗中摸索一株斜在水面上的小槲树,那是她平日用作扶手的,她摸到了一根树枝,攀在上面,弯下腰,把水桶伸入水中。她心情异常慌张,以致力气顿时增加三倍。当她那样俯身取水时,她没有注意围裙袋里的东西落在潭里了。那枚值十五个苏的钱落下去了。珂赛特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它落下去。她提起那桶水,放在草地上,几乎是满满一桶水。

在这以后,她才觉得浑身疲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很想立刻回 去,但是她在灌那桶水时力气已经用尽了,她一步也走不动了。她不得不坐下来。她让自己落在草地上,蹲在那儿动不了。她闭上眼睛,随后又睁开,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却又非那样做不可。

桶里的水,在她旁边荡出一圈圈的波纹,好象是些白火舌。天空中乌云滚滚,有如煤烟,罩在她头上。黑夜那副悲惨面孔好象对着那孩子在眈眈垂视。

木星正卧在天边深处。那孩子不认识那颗巨星,她神色仓皇注视着它,感到害怕。那颗行星当时离地平线确实很近,透过一层浓雾,映出一种眩目的红光。浓雾呈惨黯的紫色,扩大了那个星的形象,好象是个闪光的伤口。一阵冷风从原野上吹来。树林里一片漆黑,绝无树叶触擦的声音,也绝无夏夜那种半明半昧的清光。高大的枝桠狰狞张舞。枯萎丛杂中的矮树在林边隙地上簌簌作声。长高的野草在寒风中象鳗鲡似的蠕蠕游动。榛莽屈曲招展,有如伸出长臂张爪攫人。一团团的干草在风中急走,仿佛大祸将至在仓皇逃窜似的。四面八方全是凄凉寥廓的旷地。

黑暗令人见了心悸。人非有光不可。任何人进入无光处都会感到心慌。眼睛见到黑暗时心灵也就失去安宁。当月蚀时,夜里在乌黑的地方,即使是最顽强的人也会感到不安。黑暗和树林是两种深不可测的东西。我们的幻想常觉得在阴暗的深处有现实的东西。有种无可捉摸的事物会在你眼前几步之外显得清晰逼真。我们时常见到一种若隐若现、可望而不可及、缥缈如卧花之梦的景象,在空间或我们自己的脑海中浮动。天边常会有一些触目惊心的形象。我们常会嗅到黑暗里太空的气息。我们会感到恐惧并想朝自己的后面看。黑夜的空旷,凶恶的物形,悄立无声走近去看时却又化为乌有的侧影,错杂散乱的黑影,摇曳的树丛,色如死灰的污池,鬼域似的阴惨,坟墓般的寂静,可能有的幽灵,神秘的树枝垂拂,古怪吓人的光秃树身,临风瑟缩的丛野草,对那一切人们是无法抗拒的。胆壮的人也会战栗,也会有祸在眉睫之感。人们会惴惴不安,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已和那黑暗凝固在一起。对一个孩子来说,黑暗的那种侵袭会使他感到一种无可言喻的畏惧。

森林就是鬼宫,在它那幽寂阴森的穹窿下,一只小鸟的振翅声也会使人毛骨悚然。

珂赛特并不了解她所感受的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被宇宙的那种无边的黑暗所控制。她当时感受的不止是恐怖,而是一种比恐怖更可怕的东西。她打着寒噤。寒噤使她一直冷到心头,没有言语能表达那种奇怪的滋味。她愕然睁着一双眼睛。她仿佛觉得明天晚上的此时此刻,她还必须再来此地。

于是,由于一种本能,为了摆脱那种她所不了解而又使她害怕的处境,她高声数着一、二、三、四,一直到十,数完之后,重又开始。她那样做,可使自己对四周的事物有种真实的感觉。她开始感到手冷,那是先头在取水时弄湿的。她站起来。她又恐惧起来了,那是一种自然的、无法克制的恐惧。她只有一个念头:逃走,拔腿飞奔,穿过林子,穿过田野,逃到有人家、有窗子、有烛光的地方。她低头看到了水桶。她不敢不带那桶水逃,德纳第大娘的威风太可怕了。她双手把住桶上的提梁,她用尽力气把那桶水提了起来。她那样大约走了十多步,但那桶水太满,太重,她只得把它又重放下。她喘了口气,再提起水桶往前走,这回走得比较久一些。可是她又非再停下不可。休息了几秒钟后,她再走。她走时,俯着身子,低着头,象个老太婆,水桶的重量把她那两条瘦胳膊拉得又直又僵,桶上的铁提梁也把她那双湿手冻木了。她不得不走走停停,而每次停下来时,桶里的水总有些泼在她的光腿上。那些事是在树林深处,夜间,冬季,人的眼睛见不到的地方发生的,并且发生在一个八岁的孩子的身上。当时只有上帝见到了那种悲惨的经过。也许她的母亲也看见了,咳!

因为有些事是会使墓中的死者睁开眼的。

她带着痛苦的喘气声呻吟,一阵阵哭泣让她喉头哽塞,但她不敢哭,她太怕那德纳第大娘了,即使她离得很远。她常想象德纳第大娘就在她的附近,那已成了她的习惯。

可她那样并走不了多远,并且走得很慢。她试图缩短停留的时间,并尽量延长行走的时间。她估计那样走去,非一个钟头到不了孟费郿,一定会挨德纳第大娘的一顿打,她心中焦灼万分。焦灼又和深夜独自一 人陷在林中的恐怖心情绞成一团。她已困惫不堪,但还未走出那林子。她走到一棵熟悉的老槲树旁,作最后一次较长的停顿,以便好好休息一 下,随后她又集中全部力气,提起水桶,鼓足勇气往前走。可是那可怜的伤心绝望的孩子不禁喊了出来:“呵!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就在那时,她忽然感到她那水桶一点也不重了。有一只手在她看来粗壮无比,抓住了那提梁,轻轻地就把那水桶提起来了。她抬头望。有个高大直立的黑影,在黑暗中陪着她一同往前走。那是一个从她后面走来而她没有发现的汉子。那汉子一声不响,抓住了她手里的水桶的提梁。

人有本能适应各种不同的遭遇。那孩子并不害怕。

六 也许能证明蒲辣秃柳儿的聪明

正是在一八二三年圣诞节那天下午,有一个人在巴黎医院路最僻静的一带徘徊了好一阵。那个人好象是在寻找一个住处,并且喜欢在圣马尔索郊区贫苦的边缘地带那些最朴素的房屋面前,停下来观望。

我们以后会知道,那人的确在那荒僻地区租到了一间屋子。从他的服装和神情看去,那人是极其穷苦而又极其整洁的,可以说是体现了人们称为高等乞丐的那一种人的外貌。那种稀有的混合形态能使有见识的人从心中产生一种双重的敬意,既敬其人之赤贫,又敬其人之端重。他戴一顶刷得极干净的旧圆帽,穿一身已经磨到经纬毕现的赭黄粗呢大衣(那种颜色在当时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一件带口袋的古式长背心,一 条膝头上已变成灰色的黑裤,一双黑毛线袜和一双带铜扣襻的厚鞋。他很象一个侨居国外归国以后,在大户人家当私塾老师的人。他满头白发,额上有皱纹,嘴唇灰白,饱尝愁苦劳顿的脸色,看去好象已是六十多的人了。可是从他那缓慢而稳健的步伐,从他动作中表现出来的那种饱满精神看去,我们又会觉得他还只是个五十不到的人。他额上的皱纹恰到好处,能使注意观察的人对他发生好感。他的嘴辱嘬起,有种奇特的线条,既严肃又谦卑。他的眼睛里显出一种忧郁恬静的神情。他左手提一 个手结的毛巾小包袱,右手拿一根木棍,似乎象从什么树丛里砍来的。那根棍是仔细加工过的,样子并不太难看;棍上的节都巧加利用,上端装了个珊瑚色的蜜蜡圆头,那是根棍棒,也象根手杖。

那条路上的行人一向稀少,尤其是在冬季。那个人好象是要避开那些行人,而不是想接近他们,但也没有露出故意回避的样子。那时,国王路易十八几乎每天都要去舒瓦齐勒罗瓦。那是他爱去游览休憩的地方。差不多每天将近两点时,国王的车子和仪仗队就会在医院路飞驰而过。

对那一带的穷婆来说,那便是她的钟表了,她们常说:“两点了,他已经回宫了。”有跑来看热闹的人,有挤在路边的人,因为国王经过,总是一件惊扰大家的事。国王在巴黎的街道上忽来忽往,总不免一度引起人心紧张。

他那队伍,转瞬即逝,却倒也威风。肢体残废的国王偏有奔腾驰骤的嗜好,他走都走不动,却一定要跑,人彘也想学雷电的奔驰。他当时正经过该地,神气平静庄严,雪亮的马刀簇拥着他。他那辆高大的轿式马车,全身金漆,镶板上都画着大枝百合花,在路上滚得忒楞楞直响。人们想看一眼都几乎来不及。在右边角落里一个白缎子的软垫上面,有张坚定绯红的宽脸,额头上顶着一个刚刚扑过粉的御鸟式假发罩,一双骄横锐利的眼睛,一脸文雅的笑容,一身绅士装,外加两块金穗累累的阔肩章,还有金羊毛骑士勋章、圣路易十字勋章、光荣骑士十字勋章、圣灵银牌、一个大肚子和一条宽的蓝佩带,那便是国王了。一出巴黎城,他便把他那顶白羽帽放在裹着英国绑腿的膝头上,进城时,他又把他那顶帽子戴在头上,不大理人。他冷眼望着人民,人民也还以冷眼。他初次在圣马尔索出现时所得到的唯一胜利,便是那郊区的一个居民对他伙伴说的这样一句话:“这胖子便是老总了。”

国王准时走过,对医院路而言这是件天天发生的大事。

那个穿黄大衣的步行者显然不是那一区的人,也很可能不是巴黎人,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情况。当国王的车子在一中队穿银绦制服的侍卫骑兵的护卫下,从妇女救济院转进医院路时,他见了有些诧异,而且几乎是吃了一惊。当时那巷子里只有他一人,他连忙避开,立在一堵围墙的墙角后面,但已被哈福雷公爵先生看见了。哈福雷公爵先生是那天值勤的卫队长,他和国王面对面坐在车子里。他向国王说:“那个人的嘴脸相当难看。”在国王走过的路线上沿途巡逻的一些警察也注意到他,有个警察奉命去跟踪他。但是那人已隐到僻静的小街曲巷里去了,后来天色渐黑,警察便没能跟上他。这一经过曾经列在国务大臣兼警署署长昂格勒斯伯爵当天的报告里。

那个穿黄大衣的人逃脱了警察的追踪以后便加快脚步,但仍随时往后张望,看看是否还有人跟踪他。四点一刻,就是说天已黑了的时候,他走过圣马尔丹门的剧院门口,那天正好上演《两个苦役犯》。贴在剧院门口回光灯下的那张海报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他当时虽走得很快,但仍停下来看了一遍。一会儿过后,他便到了小板巷,走过锡盘公寓里的拉尼车行办事处。车子四点半开出。马全套好了,旅客们听到车夫的叫唤,都连忙爬上那辆阳雀车①的铁梯。

那个人问道:

“还有位子没有?”

“只有一个了,在我旁边,车头上。”那车夫说。

“我要。”

“请上来。”可是,起程之前,车夫对旅客望了一眼,看见他的衣服那样寒酸,包袱又那么小,便要他先付钱。

“您一直去拉尼吗?”车夫问。

“是的。”那人说。旅客付了直到拉尼的车费。

车子走动了。走出便门以后,车夫想和他攀谈,但是旅客老是只回答一两个字。于是车夫决计一心吹口哨,要不就骂他的牲口。车夫裹上他的斗篷。天冷起来了。那人却好象不觉得。大家便那样走过了古尔内和马恩河畔讷伊。

将近六点时,车子到了谢尔。走到设在王家修道院老屋里那家客马店门前时,车夫便停了车,让马休息。

“我在此地下去。”那人说。他拿起他的包袱和棍子,跳下车。过一会儿,他便不见了。

他没有走进那客马店。几分钟过后,车子继续向拉尼前进,又在谢尔的大街上遇见了他。车夫转回头向那些坐在里面的客人说:“那个人不是本地的,因为我不认识他。看他那样子,不见得有钱,可是花起钱来,却又不在乎,他付车费,付到拉尼,但只坐到谢尔。天都黑了,所有的人家都关了门,他却不进那客店,一下子人也不见了。难道他钻到土里去了?”

①阳雀车,为两轮公共马车。

那个人没有钻到土里去,他还在谢尔的大街上,三步当两步摸黑往前走。接着还没有走到礼拜堂,他便向左转进了去孟费郿的那条乡村公路,就象一个曾到过而且也熟悉这地方的人一样。他沿着那条路快步往前走。从加尼去拉尼的那条栽了树的老路是和他走的那条路交叉的,他走到岔路口,听见前面有人来了。他连忙躲在沟里,等那些人走过。那种小心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我们已经说过,当时是在十二月的夜晚,天非常黑。天上只隐隐露出两三点星光。

山坡正是在那地点开始的。那人并不回到去孟费郿的那条路上,他向右转,穿过田野,大步走向那树林。

走进树林后他放慢了脚步,开始仔细察看每一棵树,一步一步往前走,好象是在边走边找一条只有他知道的秘径。有那么一会儿,他好象迷失了方向,停了下来,踌躇不决。随后又摸一段,走一段,最后,他走到了一处树木稀疏、有一大堆灰白大石头的地方。他兴奋地走向那些石头,在黑夜的迷雾中,一一仔细察看,好象进行检阅似的。有株生满了树瘤的大树长在和那堆石头相距几步的地方。他走到那棵树下面,用手摸那树干的皮,好象他要认出并数清那些树瘤的数目。

他摸的那棵树是栗树,在那栗树对面,有棵害脱皮病的栗树,那上面钉了一块保护树皮的锌皮。他又踮起脚尖去摸那块锌皮。之后,他在那棵大树和那堆石头之间的地上踏了一阵,仿佛要知道那地方新近是否有人来动过土。

踏过以后,他再辨明方向,重新穿过树林。

刚才遇见珂赛特的就是那个人。他正从一片矮树林中间向孟费郿走来时,望见一个小黑影在一面走一面呻吟,把一件重东西卸在地上,随后又拿起再走。他赶上去一看,原来是一个提着大水桶的小孩。于是他走到那孩子身边,一声不响,抓起了那水桶的提梁。

七 黑暗里珂赛特和陌生人同行

我们说过,珂赛特不害怕。那个人和她谈话。他说话的声音是庄重的,差不多算是低沉的。

“我的孩子,你提的这东西对你来说太重了。”珂赛特抬起头,回答说:“是呀,先生。”

“给我,”那人接着说,“我来替你拿。”珂赛特丢了那水桶。那人便陪着她一道走。

“确实很重。”他咬紧了牙说。随后,他又说:“孩子,你几岁了?”

“八岁,先生。”

“你是从远地方这样走来的吗?”

“从树林里泉水边来的。”

“你要去的地方还远吗?”

“从此地去,总得足足一刻钟。”那人停了一会不曾开口,随后又突然问道:“难道你没有妈妈吗?”

“我不知道。”那孩子回答。那人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她又补充一句:“我想我没有妈。别人都有。我呢,我没有。”

静了一阵,她又说:

“我想我从来不曾有过妈。”那人停下来,放下水桶,弯着腰,把他的两只手放在那孩子的肩上,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

来自天空的一点暗淡的微光,隐隐照出了珂赛特的瘦削的面貌。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

“珂赛特。”那人好象触了电似的。他又仔细看了一阵,之后,他从珂赛特的肩上缩回了他的手,提起水桶,又走起来。

过了一阵,他问道:

“孩子,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孟费郿,您知道那地方吗?”

“我们现在是去那地方吗?”

“是的,先生。”他又沉默了一下,随后又问道:“是谁要你这时到树林里来提水的?”

“是德纳第太太。”那人想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镇静,可是他的声音抖得出奇,他说:“她是干什么的,你那德纳第太太?”

“她是我的东家,”那孩子说,“她是开客店的。”“客店吗?”那人说,“好的,我今晚就在那里过夜。你领我去。”“我们正是去那里。”孩子说。那人走得很快。珂赛特也不难跟上他。她已不再感到累了。她不时抬起眼睛望着那个人,显出一种无可言喻的宁静和依赖的神情。从来不曾有人教他敬仰上帝和祈祷。可是她感到她心里有样东西,好象是飞向天空的希望和欢乐。

这样过了几分钟,那人又说:

“难道德纳第太太家里没有女佣人吗?”

“没有,先生。”

“就你一个吗?”

“是的,先生。”谈话又停顿了。珂赛特提高了嗓子说:“应当说,还有两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

“潘妮和兹玛。”孩子在回答中就那样简化了德纳第大娘心爱的那两个浪漫的名字。

“潘妮和兹玛是什么?”

“是德纳第太太的小姐,就是说,她的女儿。”

“她们两个又干些什么事呢?”

“噢!”那孩子说,“她们有挺漂亮的娃娃,有各式各样装了金的东西,花样多极了。她们做游戏,她们玩。”

“整天玩吗?”

“是的,先生。”

“你呢?”

“我,我做事。”

“整天做事吗?”那孩子抬起一双大眼睛,一滴眼泪几乎掉下来,不过在黑暗中没人看见,她低声回答:“是的,先生。”她静了一阵,又接着说:“有时候,我做完了事,人家准许的话我也玩。”

“你怎样玩呢?”

“有什么玩什么。只要别人不来管我。但是我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潘妮和兹玛都不许我玩她们的娃娃。我只有一把小铅刀,这么长。”

那孩子伸出她的小指头来比。

“那种刀切不动吧?”

“切得动,先生,”孩子说,“切得动生菜和苍蝇脑袋。”他们已到了村子里,珂赛特领着陌生人在街上走。他们走过面包铺,可是珂赛特没有想到她应当买个面包带回去。那人没有再问她什么话,只是面带愁容,一声也不吭。他们走过了礼拜堂,那人见了那些露天的铺面,便问珂赛特说:“今天这儿赶集吗?”

“不是的,先生,是过圣诞节。”他们快到那客店的时候,珂赛特轻轻地推着他的胳膊。“先生?”

“什么事,我的孩子?”

“我们马上到家了。”

“到家又怎么样呢?”

“您现在让我来提水桶吧。”

“为什么?”

“因为,要是太太看见别人替我提水,她会打我的。”那人把水桶交还给她。不久,他们已到了那客店的大门口。

八 接待那个可能是有钱的穷人的麻烦

那个大娃娃还一直摆在玩具店里,珂赛特经过那里,无法不斜眼睛再瞅它一下,瞅过后她才敲门。门开了。德纳第大娘端着一支蜡烛走出来。

“啊!是你这个小化子!谢谢天主,你去了多少时间!你玩够了吧,小贱货!”

“太太,”珂赛特浑身发抖地说,“有位先生来过夜。”德纳第大娘的怒容立即变成了笑脸,这是客店老板们特有的随机应变,她连忙睁眼去找那新来的客人。

“是这位先生吗?”她说。

“是,太太。”那人一面举手到帽边,一面回答。有钱的客人不会这么客气。德纳第大娘一眼望见他那手势和他的服装行李,又立即收起了那副笑容,重新摆出她生气的面孔。她冷冰冰地说:“进来吧,汉子。”

“汉子”进来了。德纳第大娘又重新望了他一眼,特别注意到他那件很旧的大衣和他那顶有点破的帽子,她对她那位一直陪着车夫们喝酒的丈夫点头,皱鼻,眨眼,征求他的意见。她丈夫微微地摇了摇了食指,努了努嘴唇,这意思就是说:完全是个穷光蛋。于是,德纳第大娘提高了嗓子说:“喂!老头儿,对不起,我这儿已经没地方了。”

“请您随便把我安置在什么地方,”那人说,“顶楼上,马棚里,都可以。我仍按一间屋付帐。”

“四十个苏。”

“四十个苏,可以。”

“好吧。”

“四十个苏!”一个赶车的对德纳第大娘细声说:“不是二十就够了吗?”

“对他是四十个苏,”德纳第大娘用原来的口吻回答说:“穷人来住,更不能少给呀!”

“这是真话,”她丈夫斯斯文文地补上一句,“在家接待这种人,算是够倒霉的了。”这时,那人已把他的包袱和棍子放在板凳上,随即又靠近一张桌子坐下来,珂赛特也赶忙摆上了一瓶葡萄酒和一只玻璃杯。那个先头要水的商人亲自提了水桶去喂马。珂赛特色回到她那切菜桌子下面,坐下去打毛活。

那人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刚刚送到嘴边,他已带着一种奇特的神情,留心观察那孩子。

珂赛特的相貌丑。假使她快乐,也许会漂亮些。我们已经约略描绘过这个郁郁寡欢的小人儿的形象。珂赛特面黄体瘦,她已快满八岁,但看上去还觉得象是个六岁的孩子。两只大眼睛深深隐在一层阴影里,已经失去了光彩,这是由于经常哭的原故。她嘴角的弧线显示出长时期内心的痛苦,使人想起那些待决的囚犯和自知无救的病人。她的手,正如她母亲猜想过的那样,已经“断送在冻疮里了。”当时炉里的火正照着她,使她身上的骨头显得格外突出,显得她瘦到了令人心酸的程度。由于她经常冷得发抖,她已有了紧紧靠拢两个膝头的习惯。她所有的衣服只是一身破布,夏季见到会使人感到可怜,冬季使人感到难过。她身上只有一件满是窟窿的布衣,绝无一寸毛织之物。到处都露出她的肉,全身都能看到德纳第婆娘打出来的青块和黑块。两条光腿,又红又细。锁骨的窝使人见了心痛。那孩子,从头到脚,她的态度,她的神情,说话的声音,说话的迟钝,看人的神气,见了人不说话,一举一动,都只表现和透露了一种心情:恐惧。

恐惧笼罩着她,我们可以说,她被恐惧围困了,恐惧使她的两肘紧缩在腰旁,使她的脚跟紧缩在裙下,使她尽量少占地方,尽量少吸不必要的空气,那种恐惧可以说已经变成她的常态,除了有增无减以外,没有其他别的变化。在她眸子的一角有着惊惶不定的神色,那便是恐怖的藏匿之处。

珂赛特的恐惧心情竟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她回到家里,浑身湿透,却不敢到火旁去烤干衣服,而只是一声不响地走去干她的活。这个八岁孩子的眼神常是那样愁闷,有时还那样凄楚,以致某些时刻,她看起来好象正在变成一个白痴或是一个妖怪。我们已经说过,她从来不知道祈祷是怎么回事,她也从不曾踏进礼拜堂的大门。“我还有那种空闲吗?”德纳第大娘常这么说。那个穿黄大衣的人一直望着珂赛特,眼睛不曾离开过她。德纳第大娘忽然喊道:“我想起了!面包呢?”

珂赛特每次听到德纳第大娘提高了嗓子,总是赶忙从那桌子下面钻出来,现在她也依旧赶忙钻了出来。

她早已把那面包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只得采用那些经常在惊恐中度日的孩子的应付办法:撒谎。

“太太,面包店已经关了门。”

“你应当敲门呀。”

“我敲过了,太太。”

“敲后怎么样呢?”

“他不开。”

“是真是假,我明天会知道的,”德纳第大娘说,“要是你说谎,看我不抽到你乱蹦乱跳。等着,先把那十五个苏还来。”珂赛特把她的手里插到围裙袋里,脸色变得铁青。那个值十五个苏的钱已经不在了。

“怎么回事!”德纳第大娘说,“你听到我的话没有?”珂赛特把那口袋翻过来看,什么也没有。那钱到什么地方去呢?可怜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吓呆了。

“那十五个苏你丢了吗?”德纳第大娘暴跳如雷,“还是你想骗我的钱?”

同时她伸手去取挂在壁炉边的那条皮鞭。这一吓人的动作使珂赛特叫喊得很响:“饶了我!太太!太太!我不敢了。”德纳第大娘已经取下了那条皮鞭。这时,那个穿黄大衣的人在他背心的口袋里掏了一下,别人都没有看见他这一动作,其他的客人都正在喝酒或是玩纸牌,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珂赛特,心惊肉跳,蜷缩在壁炉角落里,只想把她那露在短袖短裙外的肢体藏起来。德纳第大娘举起了胳膊。

“对不起,大嫂,”那人说,“刚才我看见有个东西从小姑娘的围裙袋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也许就是那钱了。”

同时他弯下腰,好象在地上找了一阵。

“没错,在这儿了。”他立起来说。他把一枚银币递给德纳第大娘。

“对,就是它。”她说。不是它,因为那是一枚值二十个苏的钱,不过德纳第大娘却因此占了便宜。她把那钱塞进衣袋,横着眼对孩子说:“下次可不准你再这样,绝对不可以!”

珂赛特又回到她的老地方,也就是德纳第大娘叫做“她的窠”的那地方。她的一双大眼睛老望着那个陌生的客人,开始表现出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神情,那还只是一种天真的惊异之色,但已有一种惊惶不定的依恋心情在里面了。

“喂,您吃不吃晚饭?”德纳第大娘问那客人。他不回答。他仿佛正在细心思索问题。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咬紧牙说,“一定是个穷光蛋。这种货色哪会有钱吃晚饭?我的房钱也许他还付不出呢。地上的那个银币他没有想到塞进腰包,已算是了不起的了。”

这时,有扇门开了,爱潘妮和阿兹玛走了进来。

那确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落落大方,很少农村气,极惹人爱,一 个挽起了又光又滑的栗竭色麻花髻,一个背上拖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两个都活泼、整洁、丰腴、红润、强舰悦目。她们都穿得暖,由于她们的母亲手艺精巧,衣料虽厚,却绝不影响她们服装的秀气,既御冬寒,又含春意。两个小姑娘都喜气洋洋。除此以外,她们颇有一些主人家的气派。她们的装饰、嬉笑、吵闹都表现出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味道。她们进来时,德纳第大娘用一种极慈爱的责备口吻说:“哈!你们跑来做什么,你们这两个家伙!”接着,她把她们一个个拉到膝间,替她们理好头发,结好丝带,才放她们走,在放走以前,她用慈母所独有的那种轻柔的动作,把她们摇了一阵,口里喊道:“去你们的,丑八怪!”

她们走去坐在火旁边。她们有个娃娃,她们把它放在膝上,转过来又转过去,嘴里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珂赛特的眼睛不时离开毛活,惨兮兮地望着她们玩。

爱潘妮和阿兹玛看都不看珂赛特。在她们看来,那好象只是一条狗。这三个小姑娘的年龄合起来都不到二十四岁,可是她们已经代表整个人类社会了,一方面是羡慕,一方面是鄙视。德纳第姊妹俩的那个娃娃已经很破很旧,颜色也褪尽了,可是在珂赛特的眼里,却并不因此而显得不可爱,珂赛特出世以来从不曾有过一个娃娃,照每个孩子都懂得的说法,那就是她从来都不曾有过“一个真的娃娃。”

德纳第大娘原在那厅堂里走来走去,忽然她发现珂赛特的思想开了小差,她没有专心做活,却在留意那两个正在玩耍的小姑娘。

“哈!这下子,你逃不了了吧!”她大声吼着说,“你是这样做活的!我去拿鞭子来教你怎么做,让我来。”

那个外来人,仍旧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望着德纳第大娘。“大嫂,”他带着笑容,不大敢开口似的说,“算了!您让她玩吧!”

这种愿望,要是出自一个晚餐时吃过一盘羊腿、喝过两瓶葡萄酒、而没有“穷光蛋”模样的客人的口,也许尚有商量的余地,但是一个戴着那样一种帽子的人,竟敢表示一种希望,穿那样一件大衣的人,竟敢表示一种意愿,这在德纳第大娘看来是不能容忍的。她气冲冲地说:“她既要吃饭,就得干活。我不能白白养着她。”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活?”那外来人接着说,说话声调的柔和,恰和他那乞丐式的服装和脚夫式的肩膀形成一种异常奇特的对比。

德纳第大娘特别赏脸,回答他说:

“她在打毛袜,这没错吧。我两个小女儿的毛袜,她们没有袜子,等于没有,马上就要赤着脚走路了。”

那个人望着珂赛特的两只红得可怜的脚,接着说:“她还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完这双袜子?”

“她至少还得花上整整三四天,这个懒丫头。”

“这双袜子打完了,可以值多少钱呢?”德纳第大娘对他轻蔑地瞟了一眼。

“至少三十个苏。”

“为这双袜子我给您五个法郎①行吗?”那人接着说。“老天!”一 个留心听着的车夫呵呵大笑说,“五个法郎!真是好价钱!五块钱!”

德纳第认为应当发言了。

“好的,先生,假使您高兴,这双袜子我们就折成五个法郎让给您。我们对客人总是尽量奉承的。”

“得立刻付钱。”德纳第大娘直戴了当地说。

“我买这双袜子,”那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五法郎的钱,放在桌子说,“我付现钱。”

接着,他转向珂赛特说:

“现在你的活儿归我了。玩吧,我的孩子。”那车夫见了那枚值五法郎的钱大受感动,他丢下酒杯走来看。“这钱倒是真的呢!”他一面细看一面喊,“一个真正的后轮②!一点不假!”

德纳第大娘走过来,一声不响,把那钱揣进了衣袋。德纳第大娘无话可说,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满脸恨容。珂赛特仍旧在发抖。她冒险问道:“太太,是真的吗?我可以玩吗?”

“玩你的!”德纳第大娘猛吼一声。

“谢谢,太太。”珂赛特说。她嘴在谢德纳第大娘的同时,整个小心眼儿却在谢那陌生人。德纳第重新开始喝酒。他婆娘在他耳边说:“那个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见过许多百万富翁,”德纳第无限庄严地说,“是穿着这种大衣的。”

①每法郎合二十个苏。

②后轮,五法郎的旧称。

珂赛特已经放下了她的毛线活,但是没有从她那地方钻出来。珂赛特已经养成尽量少动的习惯。她从她背后的一只盒子里取出几块破布和她那把小铅刀。

爱潘妮和阿兹玛一点没有注意到当时发生的事。她们刚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她们捉住了那只猫。她们把娃娃丢在地上,爱潘妮,大姐,拿了许许多多红蓝破布去包缠那只猫,不管它叫也不管它辗转挣扎。她一面干着那种严肃艰苦的工作,一面用孩子们那种娇柔可爱的妙语——就象彩蝶双翼上的光彩,想留也留不转—对她的小妹说:“你瞧,妹妹,这个娃娃比那个好玩多了。它会动,它会叫,它是热的。你瞧,妹妹,我们拿它来玩。它做我的小宝宝。我做一个阔太太。我来看你,而你就看着它。慢慢地你看见它的胡子,这会吓你一跳。接着你看见了它的耳朵、它的尾巴,这又吓你一跳。你就对我说:‘唉!我的天主!’我就对你说:‘是呀,太太,我的小姑娘是这个样的。现在的小姑娘都是这个样的。’”阿兹玛听着爱潘妮说,感到津津有味。这时,那些喝酒的人唱起了一首淫歌,边唱边笑,天花板也被震动了。德纳第从旁助兴,陪着他们一同唱。雀鸟营巢,不择泥草,孩子们做玩偶,也可以用任何东西。和爱潘妮、阿兹玛包扎那小猫的同时,珂赛特也包扎了她的刀。包好以后,她把它平放在手臂上,轻轻歌唱,催它入睡。娃娃是女孩童年时代一种最迫切的需要,同时也是一种最动人的本能。照顾,穿衣,打扮,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教导,轻轻责骂,摇它,抱它,哄它入睡,把一件东西想象成一个人,女性的未来全在这儿了。在一味幻想,一味闲谈,一味缝小衣裳和小襁褓、小裙袍和小短衫的岁月中女孩长大成小姑娘,小姑娘长大成大姑娘,大姑娘又成了妇女。第一个孩子接替着最末一个娃娃。

一个没有娃娃的女孩和一个没有孩子的妇女几乎是同样痛苦的,而且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珂赛特把她那把刀当成自己的娃娃。

至于德纳第大娘,她朝着那“黄人”走来,她心里想:“我的丈夫说得对,这也许就是拉菲特先生。阔佬们常爱开玩笑。”她走近前来,用肘支在他的桌子上。

“先生 ”她说。

那人听到“先生”两字,便转过身来。德纳第大娘在这以前对他还只称“汉子”或“老头儿。”

“您想想吧,先生,”她装出一副比她原先那种凶横模样更使人受不了的巴结样子往下说,“我很愿意让那孩子玩,我并不反对,而且偶然玩一次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您为人慷慨。您想,她什么也没有。她就得干活。”

“她难道不是您的吗,那孩子?”那人问。

“呵,我的天主,不是我的,先生!那是个穷苦人家的娃娃,我们为做好事随便收来的。是个蠢孩子。她的脑袋里一定有水。她的脑袋那么大,您看得出来。我们尽我们的力量帮助她,我们并不是有钱的人。我们写过信,寄到她家乡去,没有用,六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回信来。

我想她妈一定死了。”“啊!”那人说,他又回到他的梦境中去了。

“她妈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德纳第大娘又补上一句,“她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在他们谈话的整个过程中,珂赛特,好象受到一种本能的暗示,知道别人正在谈论她的事,她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德纳第大娘。她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偶然也听到了几个字。

那时,所有的酒客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都反复唱着猥亵的歌曲,兴致越来越高。他们唱的是一道趣味高级、有圣母圣子耶酥名字在内的风流曲调。德纳第大娘也混到他们中间狂笑去了。珂赛特呆在桌子下面,呆呆地望着火,眼珠反映着火光,她又把她先头做好的那个小包抱在怀里,左右摇摆,并且一面摇,一面低声唱道:“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通过女主人的再三劝说,那个黄人,“那个百万富翁”,终于同意吃一顿晚饭。

“先生想吃点什么?”

“面包和干酪。”那人说。

“肯定是个穷鬼。”德纳第大娘心里想。那些醉汉一直在唱他们的歌,珂赛特,在那桌子底下,也唱着她的歌。

珂赛特忽然不唱。她刚才回转头,一下发现了小德纳第的那个娃娃,先头她们在玩猫时,把它抛弃在那切菜桌子旁边了。于是她放下那把布包的小刀,她对那把小刀本来就不大满意,接着她慢慢移动眼珠,把那厅堂四周望了一遍。德纳第大娘正在和她的丈夫谈话,数着零钱,潘妮和兹玛在玩猫,客人们也都在吃,喝,歌唱,谁也没有注意她。她的机会难得。她用膝头和手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再张望一遍,知道没有人监视她。便连忙溜到那娃娃旁边,一手抓了过来。一会儿过后,她又回到她原来的位置,坐着不动,只不过转了方向,好让她怀里的那个娃娃隐在阴影中。抚弄娃娃的幸福对她来说,确是绝无仅有的,所以一时竟感到极强烈的陶醉。

除了那个慢慢吃着素饭的客人以外,谁也没有看见她。那种欢乐延续了将近一刻钟。但是,尽管珂赛特十分注意,她却没有发现那娃娃有只脚“现了形”,壁炉里的火光早已把它照得雪亮了。那只突出在黑暗外面显得耀眼的粉红脚,突然引起了阿兹玛的注意,她向爱潘妮说:“你瞧!姐!”那两个小姑娘呆住了,为之惊骇。珂赛特竟敢动那娃娃!爱潘妮立起来,仍旧抱着猫,走到她母亲身旁去扯她的裙子。“不要吵!”她母亲说,“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妈,”那孩子说,“你看嘛!”同时她用手指着珂赛特。

珂赛特完全沉浸在那种占有所引起的心醉神迷的状态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从德纳第大娘脸上表现出来的,是那种明知无事却又大惊小怪、使妇女立即变为恶魔的特别表情。

这一次,她那受过创伤的自尊心使她更加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了。珂赛特行为失检,珂赛亵渎了“小姐们”的娃娃。俄罗斯女皇看见农奴偷试皇太子的大蓝佩带,也不见得会有另外一副面孔。她猛吼一声,声音完全被愤怒梗塞住了:“珂赛特!”珂赛特吓了一跳,以为地塌下去了。她转回头。

“珂赛特!”德纳第大娘又叫了一声。珂赛特把那娃娃轻轻放在地上,神情虔敬而沮丧。她的眼睛仍旧望着它,她叉起双手,并且,对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也真使人寒心,她还叉着双手的手指拗来拗去,这之后,她哭起来了,她在那整天里受到的折磨,如树林里跑进跑出,水桶的重压,丢了的钱,打到身边的皮鞭,甚至从德纳第大娘口中听到了那些伤心话,这些都不曾使她哭出来,现在她却伤心地痛哭起来了。

这时,那陌生客人立起来了。

“什么事?”他问德纳第大娘。

“您瞧不见吗?”德纳第大娘指着那躺在珂赛特脚旁的罪证说。“那又怎么样呢?”那人又问。

“这贱丫头,”德纳第大娘回答说,“好大胆,她动了孩子们的娃娃!”

“为了这一点事就要大叫大嚷!”那个人说,“她玩了那娃娃又怎么样呢?”

“她用她那脏手臭手碰了它!”德纳第大娘紧接着说。这时,珂赛特哭得更悲伤了。

“不许哭!”德纳第大娘大吼一声。

那人直冲到临街的大门边,开了门,出去了。他刚出去,德纳第大娘趁他不在,对准桌子底下狠狠地给了珂赛特一脚尖,踢得那孩子连声惨叫。

大门又开了,那人也回来了,双手捧着我们先头谈过的、全村小把戏都瞻仰了整天的那个仙女似的娃娃,把它立在珂赛特的面前,说:“你的,这给你。”

那人来到店里已一个多钟头了,当他独坐深思时,他也许从那餐厅的玻璃里,早已模糊望见窗外的那家灯烛辉煌的玩具店。珂赛特抬起眼睛,看见那人带来的那个娃娃,就好象看见他捧着太阳向她走来似的,她听见了那从来不曾听见过的话:“这给你。”她望望他,又望望那娃娃,她随即慢慢往后退,紧紧缩到桌子底下墙角里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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