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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19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她不再哭,也不再叫,仿佛也不敢再呼吸。德纳第大娘、爱潘妮、阿兹玛都象木头人一般呆住了。那些喝酒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整个店内寂静无声。德纳第大娘一点也不动,一声也不响,心里又开始猜想起来:“这个老头儿究竟是个什么人?是个穷人还是个百万富翁?也许两样都是,就是说,是个贼。”

她丈夫德纳第的脸上起了一种富有表现力的皱纹,那种皱纹,每当主宰一个人的那种本能凭它全部的粗暴表现出来时,就会显示在那个人的面孔上。那客店老板反反复复仔细地端详那玩偶和那客人,他仿佛是在嗅那人,嗅到了一袋银子似的。那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他走近他女人的身边,低声对她说:“那玩意儿至少值三十法郎。傻事干不得。快低声下气好好伺侯他。”

鄙俗的性格和天真的性格有一共同点,两者都没有过渡阶段。“怎么哪,珂赛特!你怎么还不来拿你的娃娃?”德纳第大娘说,她极力想让说话的声音显得柔和,其实那声音里充满了泼辣妇人的又酸又甜的滋味。

珂赛特半信半疑,从她那洞里钻了出来。

“我的小珂赛特,”德纳第老板也带着一种不胜怜爱的神气跟着说,“这位先生给你一个娃娃。快来拿。它是你的。”珂赛特怀着恐惧的心情望着那美妙的玩偶。她脸上还满是眼泪,但是她的眼睛,犹如拂晓的天空,已开始显出欢乐奇异的曙光。她当时的感受仿佛是突然听见有人告诉她:“小宝贝,你是法兰西的王后。”

她仿佛觉得,万一她碰一下那娃娃,那就会打雷。那种想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因为她认为德纳第大娘会骂她,并且会打她。可是诱感力占了上风。她终于走了过来,侧转头,战战兢兢地向着德纳第大娘细声说:“我可以拿吗,太太?”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那种又伤心、又害怕、又快乐的神情。“当然可以,”德纳第大娘说,“那是你的。这位先生已经把它送给你了。”

“真的吗,先生?”珂赛特又问,“是真的吗?是给我的吗,这娃娃?”那个外来的客人好象忍着满眶的眼泪,他仿佛已被感动到一张嘴便不会不哭的程度。他对珂赛特点了点头,拿着那“娃娃”的手送到她的小手里。

珂赛特连忙把手缩回去,好象那“娃娃”的手烫了她似的,她望着地上不动。我们得补充一句,那时她还把舌头伸得老长。她突然扭转身子,心花怒放地抱着那娃娃。

“我叫它做卡特琳。”她说。

珂赛特的破布衣和那玩偶的丝带以及鲜艳的粉红罗衫互相接触,互相偎傍,那的确是一种奇观。

“太太,”她又说,“我可以把它放在椅子上吗?”

“可以,我的孩子。”德纳第大娘回答。现在轮到爱潘妮和阿兹玛望着珂赛特眼红了。珂赛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对着它坐在地上,一点也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心赞叹瞻仰。

“你玩嘛,珂赛特。”那陌生人说。

“呵!我是在玩呀。”那孩子回答。这个素不相识、好象是上苍派来看珂赛特的外来人,这时已是德纳第大娘在世上最恨的人了。可是总得控制自己。尽管她已养成习惯来模仿她丈夫的一举一动,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不过当时的那种激动却不是她所能忍受得了的。她赶忙叫她的两个女儿去睡,随即又请那黄人“允许”她把珂赛特也送去睡。“她今天已经很累了。”她还慈母般的加上那么一句。珂赛特双手抱着卡特琳走去睡了。

德纳第大娘不时走到厅的那一端她丈夫呆的地方,让“她的灵魂减轻负担”,她这样说。她和她丈夫交谈了几句,由于谈话的内容非常刻毒,因而她不敢大声说出。

“这老畜生!他肚里究竟怀着什么鬼胎?跑到这儿来打搅我们!要那小怪物玩!给她娃娃!把一个四十法郎的娃娃送给一个我情愿卖四十 个苏的小母狗!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象对待贝里公爵夫人那样称她‘陛下’了!这合情合理吗?难道他疯了,那老妖精?”

“为什么吗?很简单,”德纳第回答说,“只要他高兴!你呢,你高兴要那孩子干活,他呢,他高兴要她玩。他有那种权利。一个客人,只要他付钱,什么事都可以做。假使那老头儿是个慈善家,那和你有什么相干?假使他是个傻瓜,那也不关你的事。他有钱,你何必多管闲事?”

家主公的吩咐,客店老板的推论,两者都不容反驳。那人一手托腮,弯着胳膊,靠在桌上,恢复了那种想心事的姿态。

所有看他的客人,商贩们和车夫们,都彼此分散开,也不再歌唱了。大家都怀着敬畏的心情从远处望着他。这个怪人,衣服穿得这么破旧,从衣袋里摸出“后轮”来却又这么随便,拿着又高又大的娃娃随意送给一 个穿木鞋的邋遢小姑娘,这一定是个值得钦佩、不能乱惹的人了。

好几个钟头过去了。夜半弥撒已经结束夜宴也已散了,酒客们都走了,店门也关了,厅里冷冷清清的,火也熄了,那外来人却一直坐在原处,姿势都没有改,只有时替换一下那只托腮的手。如是而已。自从珂赛特走后,他一句话都没说。

惟有德纳第夫妇俩,由于礼貌和好奇,还都留在厅里。“他打算就这样过夜吗?”德纳第大娘咬着牙说。夜里两点钟敲过了,她支持不住,便对丈夫说:“我要去睡了。随你拿他怎么办。”她丈夫坐在厅角上的一张桌子边,燃起一支烛,开始读《法兰西邮报》。

这样又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客店大老板把那份《法兰西邮报》至少念了三遍,从那一期的年月日直到印刷厂的名称全念过了。那位陌生客人还是坐着不动。

德纳第扭动身体,咳嗽,吐痰,把椅子弄得嘎嘎响。那个人仍丝毫不动。“他睡着了吗?”德纳第心里想。他并没有睡,可是什么也不能惊醒他。最后,德纳第脱下他的软帽,轻轻走过去,壮起胆量说:“先生不想去安息吗?”

他觉得,如果说“不去睡觉”会有些唐突,也过于亲密。“安息”要来得文雅些,并且带有敬意。那两个字还一种微妙可喜的效果,可以使他在第二天早晨扩大张单上的数字。一间“睡觉”的屋值二十个苏,一间“安息”的屋子却值二十法郎。

“对!”那陌生客人说,“您说得有理。您的马棚在哪儿?”“先生,”德纳第笑了笑说,“我领先生去。”

他端了那支烛,那个人也拿起了他的包袱和棍子,德纳第把他领到第一层楼上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华丽得出奇,一色桃花心木家具,一 张高架床,红布幔“这怎么说?”那客人问。

“这是我们自己结婚时的新房,”客店老板说,“我们现在住另外一间屋子,我的内人和我。一年里,我们在这屋子里住不上三四回。”

“我倒觉得马棚也一样。”那人直率地说。德纳第只装做没有听见这句不大客气的话。他把陈设在壁炉上的一对全新白蜡烛点起来。炉膛里也燃起了一炉好火。壁炉上有个玻璃罩,罩里有一顶女人的银丝橙花帽。

“这又是什么?”那陌生人问。

“先生,”德纳第说,“这是我内人做新娘时戴的帽子。”客人望着那东西,样子仿佛是要说:“真想不到这怪物也当过处女!”

德纳第说的其实是假话。他当初把那所破房子租来开客店时,这间屋子便是这样布置好了的,他买了这些家具,也保存了这簇橙花,认为这东西可以替“他的内人”增添光彩,可以替他的家庭,正如英国人所说“光耀门楣。”

客人回转头,主人已不在了。德纳第悄悄地溜溜走了,不敢和他道晚安,他不愿以一种不恭敬的亲切态度,去对待他早已准备要在明天早晨放肆敲诈一番的人。

客店老板回到他的卧室。他的女人已睡在床上,但是还醒着。她听见丈夫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对他说:“你知道我明天一定要把珂赛特撵出大门。”

德纳第冷冰冰地回答:

“你忙什么!”他们没有再谈其他的话,几分钟过后,他们烛也灭了。而那客人,他已把他的棍子和包袱放在屋角里。主人出去以后,他便坐在一张围椅里,又想了一阵心事。随后,他脱掉鞋子,端起一支烛,吹灭另一支,推开门,走出屋子,四面张望,好象要找什么。他穿过一条过道,走到楼梯口。在那地方,他听见一声阵极其微弱而又甜蜜的声音,好象是一 个孩子的鼾声。他顺着那声音走去,看见在楼梯下有一间三角形的小屋子,其实就是楼梯本身构成的。不是别的,只不过是楼梯底下的空处。那里满是旧筐筐、破瓶罐、灰尘和蜘蛛网,还有一张床,所谓床,只不过是一条露出了草的草褥和露出草褥的破被。绝没有垫单。并且是铺在方砖地上的。珂赛特正睡在那床上。

这人走近前去,望着她。

珂赛特睡得正酣。她是和衣睡的。冬天她不脱衣,这样可以少冷一 点。

她抱着那个黑暗中睁圆着两只眼睛的娃娃。她不时深深叹口气,好象要醒似的,再把那娃娃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床边,只有一只木鞋。在珂赛特的那个黑洞附近,有一扇门,门里是一间黑漆的大屋子。这外来人跨了进去。在屋子尽头,一扇玻璃门后露出一对白洁的小床。那是爱潘妮和阿兹玛的床。小床后面有个没有挂帐子的柳条摇篮,只露出一半,睡在摇篮里的便是那个哭了一整夜的小男孩了。外来人猜想这间屋子一定和德纳第夫妇的卧室相通,他正预备退出,忽然瞧见一个壁炉,那是客店中那种多少总有一点火、看去却又使人感到特别冷的大壁炉。而这一个之中却一点火也没有,就连灰也没有,可是放在那里面的东西却引起了外来人的注意。那是两只孩子们穿的小鞋,式样大小却不一样,那客人这才想起孩子们的那种起源邈不可考,但饶有风趣的习惯,每到圣诞节,他们就一定要把自己的一只鞋子放在壁炉里,好让他们的好仙女暗地里送些金碧辉煌的礼物给他们。爱潘妮和阿兹玛都注意到这件事,因而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一只鞋放在这壁炉里了。

客人弯下腰去。仙女,就是说,他们的妈,已经来光顾过了,他看见在每只鞋里都放了一个美丽的、全新的、明亮晃眼值十个苏的钱。客人立起来,正预备走,又看见另外一件东西,远远地在炉膛的那只最黑暗的角落里。他留意看去,才认出是一只木鞋,一只最最粗陋不堪、已经开裂满是尘土和干污泥的木鞋。这正是珂赛特的木鞋。珂赛特,尽管年年失望,却从不灰心,她仍充满那种令人感动的自信心,把她的这只木鞋也照样放在壁炉里。

一个从来就处处碰壁的孩子,居然还抱有希望,这种事确是感人至深的。

在那木鞋里,什么也没有。那客人在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摸了摸,弯下身去,在珂赛特的木鞋里放了一个金路易。他随即溜回了自己的屋子。

九 德纳第动用手腕

第二天早晨,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钟头,德纳第老板已经到了酒店的矮厅里,点起了一支烛,捏着一管笔,在桌子上替那穿黄大衣的客人编造账单。

那妇人,立着,半弯着腰,望着他写。他们彼此都不吭声,一方面是深思熟虑,另一方面是一种虔敬心情,那是从人类的智慧中诞生光大的。在那所房子里,只听见一种声音,就是百灵鸟扫楼梯的声音。

经过了足足一刻钟和几次涂改之后,德纳第编出了这样一张杰作:一号房间贵客账单晚餐3法郎房间10法郎蜡烛5法郎火炉4法郎饭菜1法郎共计23法郎饭菜写成了“饭”。

“二十三法郎!”那妇人喊了出来,在她那兴奋的口吻中夹杂着怀疑的语气。

德纳第,与所有的大艺术家一样,并不感到满意。他说了一声:“呸!”

那正是凯塞尔来①在维也纳会议上开列法国赔款清单时的口气。

“你开得对,德纳第先生,他的确应该付出这么多,”那妇人叽叽咕咕地说,心里正想着昨晚当着她两个女儿的面送给珂赛特的那个娃娃,“这是公道的,但是数目太大了。他不见得愿付。”德纳第冷笑了一下,说道:“他会付的。”

那种冷笑正是说明自信心和家长派头的最高表现,说出的话就要做到。那妇人一点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她开始动手整理桌子,丈夫在厅里来往纵横地走动。过了一阵,他又补上一句:“我还足足欠人家一千五 百法郎呢,我!”

他走到壁炉角上,坐下来细细盘算,两只脚踏在热灰上。“当真是!”

那妇人跟着又说,“我今天要把珂赛特撵出大门,你忘了吗?这妖精!她那娃娃,她使我伤心透了!我宁愿她嫁给路易十八也不愿她在家里多留一天!”

德纳第点着他的烟斗,在连吸两口烟的空隙间回答说:“你把这帐单交给那个人。”

他跟着就走出去了。他刚走出厅堂门,那客人就进来了。

德纳第立即转身跟在他的后面走来,走到那半开着的门口时,他停了下来,立着不动,只让他女人看得见他。

那个穿黄大衣的人,手里捏着他的棍子和包袱。

“这么早就起来了!”德纳第大娘说,“难道先生就要离开我们这①凯塞尔来(Costlereagh),英国政治家,反拿破仑联盟的核心人物。

里吗?”她边这样说,边带着为难的样子,把那张账单拿在手里翻来复去,并用指甲掐着它,折了又折。她那张横蛮的脸上隐隐带有一种平日很少见的神情,一种胆怯和狐疑的神情。

拿这样一张账单去递给一显然是个地道的“穷鬼”的客人,在她看来,这确实是件为难的事。

客人好象心里正想别的事,象没有注意她一样。他回答说:“是呀,大嫂,我就要走。”

“那么,”她说,“先生到孟费郿来就没有要办的事?”“是的。我路过此地,没有别的事。”

“大嫂,”他又说,“我欠多少钱?”德纳第大娘一声不吭,把那账单递给他。客人把那张纸找开,望着它,但是他的注意力显然是在别的地方。

“大嫂,”他接着说,“你们在孟费郿这地方生意还好吧?”“就这样,先生,”德纳第大娘回答,她看见那客人并不发作,感到十分惊诧异。

她用一种缠绵绯恻的声调接着往下说:

“呵!先生,日子是过得够紧的了!在我们这种地方,很少有阔气人家!全都是些小家小户,您知道。要是我们不间或遇到一些象先生您这样又慷慨又有钱的过路客的话!我们的开销又这么多。比方说,这小姑娘,她把我们的血都吸尽了。”

“哪个小姑娘?”

“还不就是那个小姑娘嘛,您知道!珂赛特!这里大家叫做百灵鸟!”

“啊!”那人说。她接下去说:

“多么傻,这些乡下人,替别人取这种小名!叫她做蝙蝠还差不多,她哪里象只百灵鸟。请您说说,先生,我们并不求人家施舍,可是也不能老施舍给别人。营业执照,消费税,门窗税,附加税!先生知道政府要起钱来会吓坏人的。再说,我还有两个女儿,我。我用不着再养别人的孩子。”

那人接着说:

“要是有人肯替您带开呢?”他说这句话时,极力想使声音显得平常,但那声音仍然有些发抖。

“带开谁?珂赛特吗?”

“是埃”店婆子的那张横蛮的红脸立刻显得眉飞色舞,丑恶不堪。“啊,先生!我的好先生!把她领去吧,你留下她吧,带她走吧,抱她走吧,去加上白糖,配上蘑菇,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吧,愿您得到慈悲的童贞圣母和天国所有一切圣人的保佑!”

“就这么办。”

“当真?您带她走?”

“我带她走。”

“马上走?”

“马上走。您去把那孩子叫来。”

“珂赛特!”德纳第大娘大声喊。

“这会儿,”那人紧接着说,“我来付清我的账。是多少?”他对那账单望了一眼,不禁一惊。

“二十三个法郎!”他望着那店婆又说了一遍:“二十二个法郎?”从重复这两句话的声调里,可以辨出惊叹号和疑问号的区别。德纳第大娘对这一质问早已作好思想准备。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圣母,是啊,先生,是二十三个法郎。”那外来客人把五枚值五法郎的钱放在桌上。

“请把那小姑娘找来。”正在这时,德纳第走到厅堂的中央说:“先生付二十六个苏就得。”

“二十六个苏!”那妇人喊道。

“房间二十个苏,”德纳第冷冰冰地接着说,“晚餐六个苏。至于小姑娘的问题,我得和这位先生谈几句。你走开一下,我的娘子。”德纳第大娘的心里忽然一亮,仿佛见到智慧之光一闪。她感到名角登场了,她一声不响,立即退了出去。

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德纳第端了一张椅子送给客人。客人坐下,德纳第立着,他脸上显出一种怪驯良淳朴的神情。“先生,”他说,“是这样,我来向您说明。那孩子,我可疼她呢,我。”

那陌生人用眼睛盯着他说:

“哪个孩子?”德纳第接着说:

“说来也真奇怪!真是舍不得。这是什么钱?这几枚值一百个苏的钱,您请收回吧。我爱的是个女孩儿。”

“谁?”那陌生人问。

“哎,我们的这个小珂赛特嘛!您不是要把她带走吗?可是,说句老实话,我不能同意,这话一点不假,就象您是一位正人君子一样。这孩子,如果走了,我要挂念的。我亲眼看着她从小长到大。她害我们花钱,那是事实;她有许多缺点,那也是事实;我们不是有钱人,那也是事实;她一次病就让我付出四百法郎的药钱,那也是事实!但是人总替慈悲的上帝做点事。这种东西既没有奢侈,也没有妈,我把她养大了。我赚了面包给她和我吃。的的确确,我舍不得,这孩子。您懂吗,彼此有了感情,我是一个好人,我;道理我说不清,我爱她,这孩子;我女人性子躁,可是她也爱她。您明白,她就好象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我需要她待在我家里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

那陌生人一直用眼睛盯着他。他接着说:“对不起,请原谅,先生,不见得会有人愿把自己的孩子随便送给一个过路人吧,我这话,能说不对吗?并且,您有钱,也很象是个诚实人,我不说这对她是不是有好处,但总得弄清楚。您懂吗:如果我让她走,我忍痛割爱,我也希望能知道她去什么地方,我不愿丢了以后就永远摸不着她的门儿。我希望能知道她是在谁的家里,好时常去看看她,好让她知道她的好义父确实是在那里照顾她。总而言之,有些事是行不通的。我连您贵姓大名也还不知道。您带着她走了,我说:‘好,百灵鸟呢?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至少她总得先看看一张什么马马虎虎的证件,一张小小的护照吧,什么都行!”

那陌生人一直用那种,不妨这样说,直看到心底的眼光注视着他,又用一种沉重坚定的口吻对他说:“德纳第先生,从巴黎来,才五法里,不会有人带护照的。如果我要带走珂赛特,我就一定要带她走,干脆就这样说吧。您不会知道我的姓名,您不会知道我的住址,您也不会知道她将来住在哪里,我的想法是她今生今世不再和您见面。我要把拴在她脚上的这根绳子一刀两断,让她离开此地。这样合您的意吗?行或是不行,您说。”

正好象魔鬼和妖怪已从某些迹象上看出有个法力更大的神要出现一 样,德纳第也了解到他遇到了一个极其坚强的对手。这好象是种直觉,他凭他那种清晰和敏锐的机警,已经了解到了这一点。从昨夜起,他尽管一面陪着那些车夫们一道喝酒,抽烟,唱下流歌曲,却没有一刻不在窥测着这陌生的客人,没有一刻不象猫儿那样在注视着他,没有一刻不象数学家那样在算计他。他那样侦察,是为了想看出一个究竟,同时也是由于自己的兴趣和本能,而且就象是被人买通了来做这侦察工作似的。那个穿黄大氅的人的每一种姿势和每一个动作,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即使是在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没有对珂赛特那样明显地表示关切的时候,德纳第就已识破了这一点。他早已发现这老年人的深沉的目光随时都回到那孩子身上。为什么这样关切?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荷包里有那么多的钱,而衣服又穿得这样寒酸?他向自己提出了这些问题,却得不出答案,所以感到愤懑。在这些问题上他揣测了一整夜。这不可能是珂赛特的父亲。难道是祖父辈吗?那么,又为什么不立即说明自己的来历呢?当我们有一种权利,我们总是要表现出来的。这人对珂赛特显然是没有什么权利的。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德纳第迷失在种种假设中了。他感到了一切,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管怎样,他在和那人进行谈话时,深信在这一切里有种秘密,也深信这个人不能不深自隐讳,因而他感到自己气壮;可是当他听到这陌生人的那种干脆坚定的回答,看见这神秘的人物竟会神秘到如此单纯的时候,却又感到气馁。他在一瞬间就权衡了这一切。德纳第原是那种能一眼认清形势的人。他估计这已是单刀直入的时候了,他正象那些独具慧眼当机立断的伟大将领一样,在这关系成败的重要时刻,突然揭开了他的底牌。

“先生,”他说,“我非有一千五百法郎不可。”

那外来人从他衣服侧面的一只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旧皮夹,打开来,抽出三张银行钞票,放在桌上。接着他把大拇指压在钞票上,对那店主人说:“把珂赛特找来。”在发生这些事时,珂赛特又在干什么呢?

珂赛特在醒来时,便跑去找她的木鞋。她在那里面找到了那个金币。那不是一个拿破仑,而是王朝复辟时期的那种全新的、值二十金法郎的硬币,在这种新币的面上,原来的桂冠已被一条普鲁士的小尾巴所替代了。珂赛特把眼睛也看花了。她乐不可支,感到自己转运了。她不知道金币是什么,她从来不曾见过,她赶紧把它藏在衣袋里,好象是偷来的一样。她同时感到这确是属于她的,也猜得到这礼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然而她感受的是一种充满了恐怖的欢乐。她感到满意,尤其感到惊惶。富丽到如此程度,漂亮到如此程度的东西,在她看来,好象都不是真的。那娃娃让她害怕,这金币也让她害怕。她面对着这些富丽的东西胆战心惊,惟有那个陌生人,她不惶,正相反,她想到了他,心就安了。从昨晚起,在她那惊喜交集的心情中,在她睡眠中,她那幼弱的小脑袋一直在想这个人好象又老又穷,而且那样忧伤,但又那么有钱,那么好。自从她在树林里遇见了这位老人后,她周围的一切好象全变了。珂赛特,她连空中小燕子能享受的快乐也不曾享受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躲在母亲的影子里和翅膀下。五年以来,就是说,从她记忆能够追忆的最远的岁月起,她是经常在哆嗦和战栗中过日子的。她经常赤身露体忍受着苦难中的刺骨的寒风,可是现在她仿佛觉得已经穿上了衣服。在过去,她的心感到冷,现在感到温暖了。她对德纳第大娘已不那么害怕。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和她在一道了。

她赶忙去做她每天早晨的工作。她身上的那枚路易是放在围裙袋里的,就是昨晚遗失那枚值十五个苏的口袋,这东西使她心慌意乱。她不敢去摸它,但是她不时去看它,每次都得看上五分钟,而且还该说,在看时,她还老伸出舌头。她扫扫楼梯,又停下来,立着不动,把她的扫帚和整个宇宙全忘了,一心只看着那颗在她衣袋里闪闪发光的星星。

德纳第大娘找着她时,她正在再一次享受她的这种眼福。她奉了丈夫之命走去找她。说也奇怪,她没有请她吃巴掌,也没有对她咒骂。

“珂赛特,”她几乎是轻轻地说,“快来。”过了一会儿,珂赛特进了那矮厅。这外来人拿起他带来的那个包袱,解开了结子。包里有一件小毛料衣、一条围裙、一件毛布衫、一条短裙、一条披肩、长统毛袜、皮鞋,一套八岁小姑娘的全身服装,全是黑色的。

“我的孩子,”那人说,“把这拿去赶快穿起来。”天渐渐亮了,孟费郿的居民,有些已经开始开大门了,他们在巴黎街看见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汉子,牵着一个全身教服,怀里抱着一个粉红大娃娃的小姑娘,他们正朝着利弗里那面走。那正是我们所谈的这个人和珂赛特。

谁也不认识这个人,珂赛特已经脱去了破衣烂衫,很多人也没有认出她来。珂赛特走了。跟着谁走?她莫名其妙。去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

她所能认识到的一切,就是她已把德纳第客店丢在她后面了。谁也不曾想到向她告别,她也不曾想到要向谁告别。她离开了那个她痛恨的、同时也痛恨她的一家。

可怜的小人儿,她的心,直到现在,从来都是被压抑着的!珂赛特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她睁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空。她已把她的那枚路易放在她新围裙的口袋里了。她不时低着头去看它一眼,接着又看看这个老人。她有一种感受,仿佛觉得自己是在慈悲上帝的身旁。

十 弄巧成拙

德纳第大娘和往常一样,让她丈夫作主。她一心等待着大事的发生。那人和珂赛特走了以后,又足足过了一刻钟,德纳第才把她引到一边,拿出那一千五百法郎给她看。

“就这!”她说。自从他们开始组织家庭以来,敢向家长采取批评行动她这还是第一次。

这一挑唆奏了效。

“的确,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个笨蛋。去把我的帽子拿来。”他把那三张银行钞票折好,插在衣袋里面,匆匆忙忙出了大门,但是他搞错了方向,出门后转向右边。他向几个邻居打听以后,才摸清路线,有人看见百灵鸟和那人朝着利弗里方向走去。他接受了这些的指点,边迈着大步向前走,边还在自言自语。“这人虽然穿件黄衣,却显然是个百万富翁,而我,竟是个畜生。他起先给了二十个苏,接着又给了五法郎,接着又是五十法郎,接着又是一千五百法郎,全不在乎。他也许还会给一万五千法郎。我一定要追上他。”

还有那事先替小姑娘准备好的衣包,这一切都很奇怪,这里一定有许多秘密。我们抓住了秘密就不该松手。有钱的人隐情是浸满金汁的海绵,应当知道怎样来挤它。所有这些想法都在他的脑子里打转。“我是个畜生。”他说。

出了孟费郿,到了向利弗里去的那条公路的岔路口,人们便能见到那条公路在高峰原上一直延伸到远方。他到了岔路口,估计一定可以望见那人和小姑娘。他纵目望去,直到他眼力所及之处,却什么也没看见。他再向旁人打听。这就耽误了时间。有些过路人告诉他,说他所找的那个人和孩子已经走向加尼方向的树林里去了。他便朝那个方向追赶上去。他们本来走在他的前面,但是孩子走得慢,而他呢,走得快。并且这地方又是他很熟悉的。

忽然他停下来,拍着自己的额头,好象一个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想转身折回去取的人那样。

“我本该带着我的长枪来的!”他向自己说。德纳第本来是那样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那种人有时会在我们中蒙混过去,混过去以后也不至于被发现。有许多人就是那样半明半暗地度过他们的一生的。德纳第在安定平凡的环境中完全可以当一个——我们不说“是”一个——够得上称一声诚实的商人、好绅士那样的人。同时,在某种情况下,当某种动力触动到他隐藏本性之时,他也完全能变成一个暴徒。这是一个具有魔性的小商人。撒旦偶然也会蹲在德纳第过活的那所破屋的某个角落里,并对这个丑恶的代表人物做着好梦的。

在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他想:

“唔!也许他们已有足够的时间逃跑了!”他继续赶他的路,快速向前奔,差不多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就象一只凭嗅觉猎取鹧鸪的狐狸一样敏捷。果然,当他已超过池塘,从斜刺里穿过美景大道右方的那一大片旷地,走到那条生着浅草、几乎一半绕那个土丘而又延展到谢尔修院的古渠涵洞上的小径时,他忽然望见有顶帽子从丛莽中露出来,对这顶帽子他早已提过多次疑问,那的确是那人的帽子。丛莽并不高。德纳第认为那人和珂赛特都坐在那里。他望不见那孩子,因为她小,可是他望见了那个玩偶的头。

德纳第没搞错。那人确实坐在那里,为的是让珂赛特休息一下。客店老板绕过那堆丛莽,突然出现在他寻找的那两个人的眼前。

“对不起,请原谅,先生,”他一面喘着气,一面说,“这是您的一千五百法郎。”

他这样说着,同时把那三张钞票伸向那陌生人。那人抬起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德纳第恭恭敬敬地回答:“先生,这意思就是说我要把珂赛特带回去。”珂赛特浑身战栗,紧靠在老人怀里。他呢,他的眼光直射到德纳第的眼睛里面,一字一顿地回答:“你——要——把——珂赛特——带——回——去?”“是的,先生,我要把她带回去。我来告诉您。我考虑过了。事实上,我没有把她送给您的权利。我是一个诚实人,您知道。这小姑娘不是我的,而是她妈妈的。她妈妈把她托付给我,我只把她交还给她的妈妈。您会对我说:‘可是她妈死了。’好。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只能把这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人,一个带着一封经她母亲签了字的信,信里还得说明要我把孩子交给他的人。这是显而易见。”这人并不回答,却把手伸到衣袋里,德纳第又瞧见那个装钞票的皮夹出现在他眼前。

客店老板喜得浑身酥软。

“好了!”他心里想,“沉着些。他要来腐蚀我了!”那陌生人在打开皮夹以前,先向四周望了一望。那地方是绝对荒凉的。树林里和山谷中都不见一个人影。那人打开皮夹,可是他从那里抽出来的,不是德纳第所期望的那一叠钞票,而是一张简单的小纸,他把那张纸整个儿打开来,送给客店老板看,并且说:“您说得有理。念吧。”

德纳第拿了那张纸,念道:

德纳第先生:请将珂赛特交来人。一切零星债款,我负责偿还。此颂大安。

芳汀滨海蒙特勒伊,一八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您该认得这签字吧?”那人又说。那确实是芳汀的签字。德纳第也认清了。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了。

他感到两种强烈的悔恨,恨自己必须放弃原先期望的腐蚀,又恨自己被击败了。那人又说:“您可以把这张纸留下,好推卸责任。”

德纳第向后退却,章法却不乱。

“这签字摹仿得很好,”他咬紧牙咕哝着,“不过,让它去吧!”接着,他试图作一次无望的挣扎。

“先生,”他说,“这很好。您既然就是来人。但是那‘一切零星债款’得照付给我。这笔债不少呢。”

那个人立起来了,他边用中指弹去他那已磨损的衣袖上的灰尘边说:“德纳第先生,她母亲在一月份计算过欠您一百二十法郎,您在二 月中寄给她一张五百法郎的账单,您在二月底收到了三百法郎,三月初又收到三百法郎。此后又讲定数目,十五法郎一月,这样又过了九个月,共计一百三十五法郎。您从前多收了一百法郎,我们只欠您三十五法郎的尾数,刚才我给了您一千五百法郎。①德纳第感觉到的,正和狼感觉到自己已被捕兽机的钢牙咬注钳住时的感受一样。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心里想。他和狼一样行动起来。他把身体一抖。他曾用蛮干的办法获得过一次成功。这回他已把恭敬的样子丢在一边了。斩钉截铁地说:“无——名——无——姓的先生,我一定领回珂赛特,除非您再给我一千埃居②。”这陌生人心平气和地说:“来,珂赛特。”他用左手牵着珂赛特,用右手从地上拾起他的那根棍棒。德纳第望着那根粗壮无比的棍棒和那一片荒凉的地方。那人带着珂赛特深入到林中去了,把那呆若木鸡的客店老板丢在那儿。

正当他们越走越远时,德纳第一直望着他那两稍微有点伛偻的宽肩膀和他的两个大拳头。随后,他的眼睛折回到自己身上,看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和瘦手。“我的确太蠢了,”他想道,“我既然是出来打猎,却又没把我的那支长枪带来!”可是这客店老板还不肯善罢干休。

“我要知道他去哪里。”他说。于是他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手里只捏着两件东西,一件是讽刺,即芳汀签了字的那张破纸,另一件是安慰,即那一千五百法郎。

那人领着珂赛特,朝着利弗里和邦迪的方向走去。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这姿式表明他正在运用心思,并且感到悲伤。入冬以后,草木都已凋零,显得疏朗,因此德纳第虽然和他们相隔颇远,但却不至于望不见他们。那个人不时回转头来,看看是否有人跟他。忽然,他瞧见了德纳第。他连忙领着珂赛特转进矮树丛里,一下子两人全不见了。“见鬼!”德纳第说。他加紧脚步往前追。树丛的密度迫使他不得不走近他们。那人走到枝桠最密处,把身子转了过来。德纳第想再藏到树枝里去也枉然,他没有办法不让他看见。那人带着一种戒备的神情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客店老板仍旧跟着他。突然一下,那人又回转身来。他又瞧见了客店老板。他这一次看人的神气是如此阴沉,以致德纳第认为“不便”再跟上去了。德纳第方才转身回家。

①此处数字和前面叙述芳汀遭难时欠款数字不完全相符,原文如此,照译。

②埃居(ecu),法国古钱币名,因种类较多,故折合的价值不一。

十一 九四三○号再度出现,珂赛特偶然得到了它冉阿让没有死。他掉进海里时,应该说,他跳进海里去时,他已脱掉了脚链,这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他在水里弯弯绕绕地潜到了一舨泊在港里的海船下面,海船旁又停着一只驳船。他设法在那驳船里躲了起来。一直躲到傍晚。天黑以后,他又跳下水,泅向海岸,在离勃朗岬不远的地方上了岸。在那里他又搞到了一身衣服,因为他身边并不缺钱。当时在巴拉基耶附近,有家小酒店,经常替逃犯们供给服装,这是一种一本万利的特殊行当。这之后,冉阿让和所有那些企图逃避法网和社会追击的穷途末路之人一样,走上了一条隐蔽迂回的道路。他在博塞附近的普拉多地方找到了第一个藏身之所。随后,他朝着上阿尔卑斯省布里昂松附近的大维拉尔走去。这是一种尝试着向前的提心吊胆的逃窜,象田鼠的地道一样,究竟有哪些岔路,谁也不知道。日后才有人发现,他的足迹曾到过安省的西弗利厄地方,也到过比利牛斯省的阿贡斯,在沙瓦依村附近的都美克山峡一带,又到过佩利格附近勃鲁尼的葛纳盖教堂镇。他到了巴黎。我们刚才已看见他到了孟费郿。

他到了巴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买一身丧服,再替自己找个住处。办妥这两件事以后,他便到了孟费郿。我们记得,他在第一次逃脱以后曾在那地方,或在那地方附近,有过一次秘密的行动,警务机关在这方面也多少觉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因此更不容易查破他的秘密。他在巴黎偶然得到一张登载此事的报纸。也就放了心,而且几乎安定下来了,好象自己确是死了一样。

冉阿让把珂赛特从德纳第夫妇的魔爪中救出来以后,当天傍晚便回到巴黎。他带着孩子,从蒙梭便门进了城,当时天色刚黑。他在那里坐上一辆马车到了天文台广常他下了车,付了车钱,便牵着珂赛特的手,在黑夜里两人一同穿过乌尔辛和冰窖附近的一些荒凉街道,朝着医院路走去。

这一天对珂赛特来说,是一个奇怪而充满惊恐欢乐的日子,在人家的篱笆后面,他们吃了从荒僻之地的客店里买来的面包和干酪,他们换过好几次车子,他们徒步走了不少路,她并不叫苦,可是疲倦了,冉阿让也感觉到她越走到后来,便越拉住他的手。他把她驮在背上,怀里一 直抱着卡特琳的珂赛特,头靠在冉阿让的肩上,睡着了。

第四卷戈尔博老屋

一 师爷戈尔博

四十年前,有个行人在妇女救济院附近的荒僻地段独自徘徊,继而又穿过林荫大道,走上意大利便门,到达了 我们可以说,巴黎开始消失的地方。那地方并非绝对荒凉,也还有些行人往来,也还不是田野,多少还有几栋房屋和几条街道;既不是城市,因为在这些街道上,正和在乡野大路上一样,也有车轮的辙迹,又不是乡村,因为房屋过于高大。那是个什么地方呢?那是一个没有人住的住宅区,无人而又间或有人的僻静角落,是这个大都市的一条大路,巴黎的一条街,它在黑夜比森林还苍凉,在白天比坟场更凄惨。

那便是马市所在的古老地区。那行人,如果他闯过马市的那四堵老墙,如果他再穿过小银行家街,走过他右边高墙里的一所庄屋,便会看见一片草场,场上竖着一堆堆栎树皮,好象一些庞大的水獭窠;走过以后,又会看见一道围墙,墙里是一片空地,地上堆满了木料、树根、木屑、刨花,有只狗立在一杂物堆上狂吠;再往前走,便有一道又长又矮的墙,已经残缺不全了,墙上长满了苔藓,春季还开花,并且还有一扇黑门,好象穿着丧服似的;更远一点,便会在最荒凉的地方,看见一所破烂房屋,墙上写了几个大字:禁止张贴;于是那位漫无目标的行人就走到了圣马塞尔葡萄园街的转角上,那是个不大有人知道的地方。当时在那儿,在一家工厂附近和两道围墙间有所破屋,乍看起来好象小茅屋,而实际上却有天主堂那样大。它侧面的山尖对着公路,因而显得狭校整个房屋几乎全被遮住了。只有那扇大门和一扇窗子露在外面。

那所破屋只有一层楼。

我们仔细看去,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便是那扇只配装在破窑上的大门,而那扇窗子,如果它不是装在碎石墙上而是装在条石墙上,看起来就会象阔人家的窗子。

大门是用几块到处有虫蛀的木板和几根不曾好好加工的木条胡乱拼凑而成的。紧靠在大门里面的是一道直挺的楼梯,梯级高,满是污泥、石膏、尘土,和大门一样宽,我们可以从街上看见它,象梯子一样直立在两堵墙的中间,上端消失在黑影里。在那不成形的门框上端,有一块狭窄的薄木板,板的中间,锯了一个三角洞,那便是在门关了之后的透光洞和通风洞。在门的背面,有一个用毛笔蘸上墨水胡乱涂写的数字:52,横条上面,同一支毛笔却又涂上了另一数字:50,因而使人难以肯定。这究竟是几号?门的上头说五十号,门的背面却反驳说不对,是五 十二号。三角通风洞的上面挂着几块说不上是什么的灰溜溜的破布,权且当作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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