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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20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窗子很宽,也相当高,装有百叶窗和大玻璃窗框,不过那些大块玻璃都有各种程度不同的破损,被许多纸条巧妙地遮掩着,同时也显得更加触目,至于那两房脱了榫和离了框的百叶窗,与其说它能保护窗内的主人,还不如说它只能引起窗外行人的戒惧。遮光的横板条已经散落,有人随意钉上几块行政的木板,使原来的百叶窗成了板窗。

大门的形象是非常恶劣的,窗子虽破损但还相当结实,它们一同出现在同一所房屋的上面,看去就好象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乞丐,共同乞讨,相依为命,都穿着同样的破衣烂衫,却各有不同的面貌,一个生来就穷苦,一个则出身于望族。走上楼梯,便可以看到那原是一栋很大的房屋,就象是由一个仓库改建的。楼上中间,有一条长过道,作为房子里的主要通道;过道的左右两旁有着或大或小的房间,必要时也未尝不可作为住屋,但与其说这是些小屋子,还不如说是些鸽子笼。那些房间从周围的旷野采光,每一间都是昏暗凄凉,令人感到怅惘忧郁,阴森得如同坟墓一样;房门和屋顶处处有裂缝,因缝隙所在处不同而受到寒光或冷风的透入。这种住屋还有一种饶有情趣的特点,那便是蜘蛛体格的硕大。

在那临街的大门外的左边,有个被堵塞了的小四方窗口,离地面约有一人高,里面积满了过路的孩子所丢的石块。这房子最近已被拆去一 部分。保留到今天的这一部分还可使人想见当年的全貌。整栋房子的年龄不过才一百挂零儿,一百岁,对礼拜堂来说这是青年时期,对一般房屋来说却是衰落时期了。人住的房屋好象会因人而寿短,上帝住的房屋也会因上帝而永存似的。

邮差们管这所房子叫五○一五二号,但是在那附近一带的人都称它为戈尔博老屋。

谈谈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

一般爱搜集珍闻轶事,把一些易忘的日期用别针别在大脑上的人们,都知道在前一个世纪,在一七七○年前后,沙特雷法院有两个检察官,一个叫柯尔博,一个叫勒纳。这两个名字都是拉封凡①所预见了的。这一巧合太妙了,为使刑名师爷们不要去耍贫嘴。不久,法院的长廊里便传开了这样一首歪诗:柯尔博老爷高踞案卷上,嘴里衔着张缉搏状,勒纳老爷逐臭来,大致向他这样讲:喂,你好! 那两位自重的行家受不了这种戏谑,他们经常听到在他们背后爆发出来的狂笑声,头都听大了,于是他们决定要改姓,并向国王提申请。申请送到路易十五手里时,正是教皇的使臣和拉洛许—艾蒙红衣主教双跪在地上等待杜巴丽夫人赤脚从床上下来,以便当着国王的面,每人捧着一只拖鞋替她套在脚上的那一天。国王原本就在说笑,他仍在谈笑,把话题从那两位主教转到这两位检察官,并要这两位法官老爷易姓,或者就算是赐姓。国王恩准柯尔博老爷在原姓的第一字母上加一条尾巴②,改称戈尔博;勒纳的运气比较差,他所得到的只是在他原姓的第一个字①柯尔博,原文是 Corbeau(乌鸦),勒纳,原文是 Renard(狐狸),都是拉封丹(1621—1695)寓言中的人物。

①这是把拉封丹的寓言诗《乌鸦和狐狸》改动几字而成的。

② Corbeau(柯尔博)的第一字线 C改为 G,而成 Gorbeau(戈尔博)。

母 R前面加上 P,改称卜勒纳③,因为这个新改的姓并不见得比他原来的姓和他本人有什么相象的地方④。根据当地历来的传说,这位戈尔博老爷曾是医院路五○——五二号房屋的业主。并且他还是那扇雄伟窗子的创造者。这便是戈尔博老屋这一名称的由来。

在路旁的树木间,有棵死了四分之三的大榆树,正对着这五○——五二号,哥白兰便门街的街口也几乎正在对面,当时在这条街还没有房屋,街心也还没有铺石块,街旁载着一些很不顺眼的树,有时发绿,有时沾满了污泥,随季节而不同,那条街一直通到巴黎的城墙边。阵阵硫酸化合物的气味,从附近一家工厂的房顶上冒出来。

便门就在那附近。一八二三年时城墙还在。这道便门会使我们想起一些阴惨的情景。那是通往比塞特⑤的道路。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的死犯在就刑的那天回到巴黎城里来时,都得经过这个地方。一八二九年的那次神秘的凶杀案,所谓“枫丹白露便门凶杀案”,也就是在这地方发生的,司法机关至今还没有找出凶犯,这仍是一件真相不明的惨案,一个未经揭破的恐怖的哑谜。你再往前走几点,便到了那条不祥的落须街,在那街上,于尔巴克,曾象演剧似的,趁着雷声,一刀刺杀了伊夫里的一个牧羊女。再走几步,你就到了圣雅克便门的那几棵丑恶不堪、断了头的榆树跟前,那几棵树是些慈悲心肠的人用来遮掩断头台的东西,那地方是店铺老板和士绅集团所建的一个卑贱可耻的格雷沃广场①,他们在死刑面前退缩,既没有废止它的气量,也没有保存它的魄力。

三十七年前,如果我们把那个素来阴惨、必然阴惨的圣雅克广场放在一边不谈,那么,五○——五二号这所破屋所在的地方,就整个这条死气沉沉的大路来说,也许是最死气沉沉的地段了,这一带直到今天也还是缺少吸引力的。

直到二十五年前有钱人家的房屋才开始在这里出现。这地方在当时是凄凉满目的。妇女救济院的圆屋顶隐约可辨,通往比塞特的便门也近在咫尺,当你在这里感到悲伤压抑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处在妇女救济院和比塞特之间,就是说,处在妇女的疯病和男人的疯病②之间。我们极目四望,看见的只是些屠宰尝城墙和少数几个类似兵营或修院的工厂的门墙,四处都是破屋残垣、黑得和尸体一样的旧壁、白得和殓巾一样的新墙,四处都是平行排列着的树木、连成直线的房屋、平凡的建筑物、单调的长线条以及那种令人感到无限凄凉的直角。地势毫无起伏,建筑毫无匠心,毫无丘壑。这是一个冷酷、死板、丑不可耐的整体。再没有比对称的格局更令人感到难受的了,因为对称的形象能使人愁闷是悲伤之源,失望的人总爱打呵欠。人们如果能在苦难的地狱以外,还找得到更可怕的东西,那一定是使人愁闷的地狱了。假使这种地狱确实存在的话,医院路的这一小段地方,正可以当作通往这种地狱的门。

当夜色下沉残辉消逝时,尤其是在冬天,当初起的晚风从成行的榆③ Renard(勒纳)改为 Prenard(卜勒纳)。Prenard含有小偷的意思。

④指他为不正派,说他象狐狸或小偷。

①格雷沃广场(PlacedeGreve),巴黎的刑场,一八○六年改称市政厅广常②妇女救济院同时也收容神经错乱和神经衰弱的妇女。

树上吹落那最后几片黄叶时,在地黑天昏不见星斗或在风吹云破月影乍明时,这条大路便会陡然显得阴森骇人起来。那些直线条全会融入消失在黑影中,犹如茫茫宇宙间的丝缕寸寸。路上的行人不能不想到历年来发生在这一带的数不尽的命案,这种流过那么多次血的荒僻地方确会叫人不寒而栗。人们认为已感到黑暗中有无数陷阱,各种无可名状的黑影好象也都是可疑的,树与树之间的那些望不透的方洞,好象是一个个墓穴。这地方,在白天是丑陋的,傍晚是悲凉的,夜间是阴惨的。

夏季,将近黄昏时,随处都有些老婆子,带着被雨水浸得发霉的凳子,坐在榆树下向人乞讨。

此外,这个区域的外貌,与其说是古老,不如说是过时,在当时就已有改变面貌的趋势了。从那时起,要看看它的人非趁早赶快不可。这整体每天都在丧失它的一小部分。二十年来,直到今天,奥尔良铁路起点站就建在这老郊区的旁边,对它产生影响。一条铁路的起点站,无论我们把它设在一个都城边缘的任何一处,都等于是一个郊区的死亡和一 个城市的兴起。好象在各族人民熙熙攘攘来往的这些大中心的四周,在那些强大机车的奔驰之中,在吞炭吐火的文明怪马的喘息中,这个活力充沛的大地会震动,吞没人们的旧居并让新的产生出来。旧屋倒下了,新屋上升了。

自从奥尔良铁路车站侵入到妇女救济院的地段以后,圣维克多沟和植物园附近一带的古老的小街都动摇了,络绎不绝的长途公共马车、出租马车、市区公共马车,每天要在这些小街上猛烈奔驰三四次,并且到了一定时期,就把房屋向左右两旁挤。有些奇特而又极其正确的现象是值得一提的,我们常说,大城市里的太阳使房屋的门朝南,这话是实在的,同样,车辆交驰的频繁也一定会扩展街道。新生命的征兆是明显的,在这村气十足的旧城区里,在这些最荒野的角落里,石块路面出现了,即使是在还没人走的地方,人行道也开始蜿蜒伸展了。在一个早晨,一 个值得纪念的早晨,一八四五年七月,人们在这里忽然看到烧沥青的黑锅冒烟;这一天,可以说是文明已来到了鲁尔辛街,巴黎和圣马尔索郊区连接起来了。

二 枭和秀眼鸟的窠

冉阿让便是在戈尔博老屋门前停下来的。和野鸟一样,他选择了一 个最荒僻的地方来做窠。

他从坎肩口袋里摸出一把路路通钥匙,开门进去以后,又仔细把门关好,走上楼梯,一直背着珂赛特。

到了楼梯顶了,他又从衣袋里取出另外一把角匙,用来开另一扇门。他一进门便又把门关上。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破屋子,地上铺着一条褥子,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屋角里有个火炉,烧得正旺。路旁的一 盏回光灯微微照着这里的贫苦情景。里面有一小间,摆着一张帆布床。冉阿让把孩子抱去放在床上。仍然让她睡着。

他擦火石,点燃了一支烛,这一切都是已准备好了摆在桌上的。正和昨晚一样,他呆呆地望着珂赛特,眼里充满了感叹的神态,一片仁慈怜爱的表情几乎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而小姑娘那种无忧无虑的信心,是只有最强的人和最弱的人才会有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和谁在一道,却已安然睡去,现在也不用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还是睡着。

冉阿让弯下腰去,吻了吻孩子的手。他在九个月前吻过她母亲的手,当时她母亲也正刚刚入睡。同样一种苦痛、虔敬、辛酸的情感充满了他的心。他跪在珂赛特的床旁边。

天已经大亮了,孩子却还在睡。岁末的一线惨白的阳光从窗口射到这破屋子的天花板上,拖着一长条一长条的光线和阴影。一辆满载着石块的重车忽然走过街心,象迅雷暴雨一样地把房子震得上下摇晃。

“是啦,太太!”珂赛特惊醒时连声喊道,“来了!来了!”她连忙跳下床,眼睛在睡眠的重压下还半闭着,便伸着手摸向墙角。

“啊!我的天主!我的扫帚!”她说。

她完全睁开眼以后才看见冉阿让满面笑容。

“啊!对,是真的!”孩子说,“早安,先生。”孩子们接受欢乐和幸福最为迅速,也最亲切,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幸福的欢乐。

珂赛特看见卡特琳在床脚边,连忙抱住它,她一面玩,一面对着冉阿让唠唠叨叨问个不休。“她是在什么地方?巴黎是不是个大地方?德纳第太太是不是离得很远?她会不会再来? ”她忽然大声喊道:“这地方多漂亮!”

这只是个丑陋不堪的破窑,但她感到自己自由了。“我不用扫地吗?”她终于问出来。

“你玩吧。”冉阿让说。这一天便是那样度过的。珂赛特没有想到要去了解什么,只在这娃娃和老人间,感到了说不出的愉快。

三 苦与乐

第二天早晨,冉阿让还是立在珂赛特的床边。他呆呆地望着她,等着她醒来。

他心里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冉阿让从来未曾爱过什么。在这世上二十五年来,他一向孑然一身。

父亲,情人,丈夫,朋友,这些他全没有当过。在苦役牢里时,他是凶恶、阴沉、寡欲、无知、粗野的。这个老苦役犯的心里充满了处子的纯真。他姐姐和姐姐的孩子们只给他留下一种朦朦胧胧的印象,到后来几乎完全消逝了。他曾努力寻找他们,没有找着,也就把他们忘了。人的天性本是那样的。青年时期那些儿女之情,如果他也有过的话,也都在岁月的深渊中泯灭了。

当他看见珂赛特,当他得到了她,领到了她,救了她的时候,他感到满腔血液全沸腾起来了。他胸中的全部热情和慈爱都苏醒过来,灌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走到她睡着的床边,快乐得浑身发抖,他好象做了母亲一样,因而感到十分慌乱,但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心在开始爱的时候,它那种极伟大奇特的骚动是颇难理解而又相当甘美的。

可怜一颗全新的老人的心!

可是,他已经五十五岁,而珂赛特才八岁,他毕生的爱已经全部化为一点无可言喻的星光。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光明的启示。主教曾在他心中唤醒了为善的意义,珂赛特又在他心中唤醒了爱的意义。最初的一些日子便是在这种其乐陶陶的心境中度过的。而珂赛特,在她这面,她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她没有意识到的,可怜的小人儿!当她母亲离开她时,她还那么小,她已经不记得了。

孩子好象都是葡萄藤的幼苗,遇到什么,便攀附什么,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也曾想爱她左右的人。但是她没能做到。所有的人,德纳第夫妇、他们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把她推在一边。她曾爱过一条狗,可那条狗死了。在这以后,便不曾再有过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要过她。说起来这是多么惨,我们也曾指出过,八岁上她便冷了心。这不是她的过错,她并不缺乏爱的天性,她缺少的只是爱的可能。因此,从第一天起,她整个的心,即使是在梦寐中,便已开始爱这老人了。她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心花怒放的感觉。

这老人在她的心目中,好象已成了一个既不老也不穷的人。她觉得冉阿让美,正如她觉得这间破屋子漂亮一样。

这是朝气、童年、青春、欢乐的效果。大地上和生活中的新鲜事在这方面也都产生影响。住室虽陋,如果能有幸福的彩光的照耀,那也就是无比美好的仙境了。在过去的经验中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某种海市蜃楼。

年龄相差五十岁,这在冉阿让和珂赛特之间是一道天生的鸿沟,可是命运把这鸿沟填平了。命运以它那无可抗拒的力量,让这两个无家可归、年龄迥异而苦难相同的人,骤然撮合在一起了。他们彼此确也能相辅相成。珂赛特出自本能正在寻找一个父亲,冉阿让也出自本能正在寻找一个孩子。萍水相逢,却是如鱼得水。他们的两只手在这神秘的刹那间一经接触,便紧紧握在一起了。两人相互了解后,彼此都意识到相互的需求,于是紧密地融和在一起。

从某些词的最明显的最绝对的意义来解释,我们可以说冉阿让是个鳏夫,正如同珂赛特是个孤女一样,因为他们都是被坟墓的墙隔离在世上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冉阿让天生就是珂赛特的父亲。

而且,从前在谢尔的树林深处,冉阿让曾牵着珂赛特的手从黑暗中走出来,珂赛特当时得到的那种神秘印象并非幻觉,而是现实。这个人在这孩子的命运中出现,确实也就是上帝的降临。

此外,冉阿让选了一个合适的住处,在这个地方他好象十分安全。他和珂赛特所住的这个带一个小间的屋子,便是窗口对着大路的那间,整所房子只有这一扇窗子是临街的,因此无论从侧面或是从对面,都不必担心邻居的窥视。五○一五二号房屋的楼下,是间破旧的敞棚,是蔬菜工人停放车辆的地方,和楼上是完全隔绝的。楼上楼下相隔一层木板,仿佛是这房子的横隔膜,既没有暗梯,也没有明梯。至于楼上,我们已经说过,有几间住房和几间储藏室,其中只有一间是由一个替冉阿让料理家务的老奶奶住着的。其余的屋子全没有人祝老奶奶的头衔是“二房东”,而实际任务是照管门户,圣诞节那天,就是这老奶奶把这间住房租给他的。他曾向他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原先是个靠收利息过日子的人,西班牙军事公债把他的家产弄光了,他要带着孙女儿来住在这里。他预付了六 个月的租金,并且委托老奶奶把大小两间屋子里的家具布署好,布置情形是我们见到过的。在他们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烧好炉子准备一切的也是这位老奶奶。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一老一小在这简陋不堪的破屋子里,过着幸福的日子。

一到天亮,珂赛特便又说又笑,唱个不停。孩子们都有他们在早晨唱的曲调,正和小鸟一样。有时,冉阿让捏着她的一只冻得发红发裂的小手,送到嘴边亲一亲。

那可怜的孩子,挨惯了揍,全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怪难为情地溜走了。

有时,她又一本正经地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服。珂赛特现在所穿的已不是破衣,而是孝服。她已脱离了苦海,走入了人生。冉阿让开始教她识字。有时,他一百遍地教这孩子练习拼写,心里却想着他当初在苦役牢里学文化原是为了要作恶。最初的动机转变了,现在他要一心教孩子读书。这时,老苦役犯的脸上显出了一种不胜感慨的笑容,宛如天使的庄严妙相。他感到这里有着上苍的安排,一种凌驾人力之上的天意,接着他又浸沉在遐想中了。善的思想和恶的思想一样,也是深不可测的。教珂赛特读书,让她玩耍,这几乎是冉阿让的全部生活。除此而外,他还和她谈到她的母亲,要她祈祷。她称他做“爹”,不知道用别的称呼。他经常一连几个钟头,看她替她那娃娃穿衣脱衣,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东道西。他仿佛觉得,从今以后,人生是充满意义的,世上的人也是善良公正的,他心里不需要再责备什么人,现在这孩子既然爱他,便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要求活到很老。他感到珂赛特象盏明灯一样,已把他未来的日子照亮了。最善良的人也免不了会有替自己打算的想法。他有时带着愉快的心情想到她将来的相貌一定很丑。这只是一点个人的看法,但是为了说明我们的全部思想,我们必须说,冉阿让在开始爱珂赛特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不需要这股新的力量,来支持他继续站在为善的一面。不久以前,他又在不同的情况下看到人的残酷和社会的卑鄙(这固然是局部的情形,只能表现真相的一面),也看到以芳汀为代表的这类妇女的下场,以及沙威所体现的法权,他那次因做了好事又回到苦役牢里,他又饱尝了新的苦味,他又受到厌恶和颓丧心情的控制,甚至连那主教的形象也难免有暗淡的时候,虽然过后仍是光明灿烂欢欣鼓舞的,可后来他那形象却越来越模糊了。谁能够说冉阿让不再有失望和堕落的危险呢?他有所爱,他才能再度坚强起来。唉!他并不见得比珂赛特站得稳固些。他保护她,她使他坚强起来。有了他,她才能进入人生,有了她,他才能继续为善。他是这孩子的支柱,孩子又是他的动力。两人的命运必须互相依傍,才能得到平衡,这种妙合,天意使然,高深莫测!

四 二房东的发现

冉阿让很谨慎,他白天从不出门。每天下午,到了黄昏时分,他才出去蹓跶一两个钟头,有时是独自一人,也常带着珂赛特一道,但总是找大路旁那些最僻静的小胡同走,或是在天快黑时跨进礼拜堂。他经常去圣美达教堂,那是离家最近的礼拜堂。当他不带珂赛特出门时,珂赛特便待在老奶奶身边,但是这孩子最爱陪着老人出去玩。她感到即使是和卡特琳作伴,也还不如和他待上个把钟头更有趣。他牵着她的手,一 面走一面和她说些开心的事。

珂赛特有时玩得兴高采烈。老奶奶料理家务,做饭菜,买东西。

他们过着节俭的生活,炉子里经常有一点火,但是总活得象个手头拮据的人家。第一天用的那些家具冉阿让从来不曾掉换过,不过珂赛特住的那个小间的玻璃门却换上了一扇木板门。

他的穿戴一直是那件黄大衣、黑短裤和旧帽子。街坊也都把他当作一个穷汉。有时,他会遇见一些软心肠的妇人转过身来给他一个苏。冉阿让收下这个苏,总深深地鞠躬。有时,他也会遇见一些讨钱的化子,这时,他便回头望望是否有人看见他,再偷偷地走向那穷人,拿个钱放在他手里,并且常常是个银币,又赶紧走开。这种举动有它的不妥之处。附近一带的人开始称他为“给钱的化子”。

那年老的“二房东”是个心眼狭窄的人,逢人便想占些小便宜,对冉阿让她非常注意,而冉阿让却并未提防。她耳朵有点聋,因而爱多话。她一辈子只留下两颗牙,一颗在上,一颗在下,她老爱让这两个牙捉对儿相叩。她向珂赛特问过好多话,珂赛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答不上,她只说了她是从孟费郿来的。有一天早晨,这个蓄意窥探的老婆子,看见冉阿让走进这座破屋的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里去了,觉得他的神情有些特别。她便象只老猫似的,踮着脚,跟上去,向虚掩着的门缝里张望,她能望见他却不会被他发现。冉阿让,一定也留了意,把背朝着门。老奶奶望见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针盒、一把剪子和一绺棉线,接着他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大衣一角的里子拆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币,打开来看。老奶奶大吃一惊,那是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她有生以来看见的第二张或第三张。她吓得瞠目结舌,赶紧逃了。

一会儿过后,冉阿让走来找她,请她去替他换开那一千法郎的钞票,并说这是他昨天取来的这一季度的利息。“从哪儿取来的?”老奶奶心里想,“他是下午六点出去的,那时,国家银行不见得还开着门。”老奶奶走去换钞票,同时也在说长论短。这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经过大家议论夸大以后,在圣马塞尔葡萄园街一带的三姑六婆中,就引起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怪话。

几天之后,冉阿让偶然穿着短褂在过道里锯木头。老奶奶正在打扫他的屋子。她独自一人在里面,珂赛特看着锯着的木头正出神,老奶奶一眼看见大衣挂在钉子上,便走去偷看,大衣里子是重新缝好了的。老婆子细心捏了一阵,觉得在大衣的角上和腋下的部分,里面都铺了一层层的纸。那一定全都是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了!

此外,她还注意到衣袋里也装着各式各种的东西,不仅有针、线、剪子,这些东西都是她已见过的,并且还有一个大皮夹、一把很长的刀,还有一种可疑的东西:几顶颜色不同的假发套。大衣的每个口袋都装着一套应付各种不同意外事件的物品。

住在这栋破屋里的居民就这样过到了冬末。

五 一枚五法郎银币丁零落地

在圣美达礼拜堂附近,有个穷人时常蹲在一口填塞了的公井的井栏上,冉阿让老爱给他钱。他从那人面前走过,总免不了要给他几个苏。有时还和他谈话。嫉妒那乞丐的人都说他是警察的眼线。那是一个七十 五岁的礼拜堂里当过杂务的老头儿,他嘴里的祈祷文是从来不断的。

有一天傍晚,冉阿让从那地方走过,他这回没有带珂赛特,路旁的回光灯刚点上,他望见那乞丐蹲在灯光下面,在他的老地方。那人和平时一样,好象是在祈祷,腰弯得很低。冉阿让走到他面前,把布施照常送到他手里。乞丐突然抬起了眼睛,狠狠地盯了冉阿让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这一动作快得和闪光一样,冉阿让为之一惊。他模模糊糊感到刚才在路灯的微光下见到的不是那老杂务的平静愚戆的脸,而是一副曾见过的吓人的面孔。给他的印象好象是在黑暗中撞见了猛虎。他吓得倒退一步,不敢呼吸,不敢说话,不敢停留,也不敢逃走,呆呆地望着那个低着头、头上盖块破布、仿佛早已忘了他还站在面前的乞丐。在这种奇特的时刻,有一种本能,也许就是神秘的自卫的本能使冉阿让说出话来。那乞丐的身材,那身破烂衣服,他的外貌,都和平时一样。“活见鬼 ”冉阿让说,“我疯了!我做梦!不可能!”他心里乱作一团,回到家里去了。

他几乎不敢对自己说他感到那看见的面孔是沙威。

晚上他独自捉摸时,后悔不该不向那人问一句话,以迫使他再抬起头来。

第二天夜晚时,他又去到那里。那乞丐又在原处。“您好,老头儿。”

冉阿让大着胆说,同时给了他一个苏。乞丐抬起头来,带着悲伤的声音说:“谢谢,我的好先生。”这确是那个老杂务。

冉阿让感到自己的心完全安定下来了。他笑了出来。“活见鬼!我几时看见了沙威?”他心想。“真笑话,难道我现在已老糊涂了?”他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几天过后,大约是在晚上八点钟,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高声教珂赛特拼字时,忽然听见有人推开破屋的大门,随后又关上了。他觉得奇怪。和他同屋住的那个孤独的老奶奶,为了不耗费蜡烛,从来都是天黑就上床的。冉阿让立即向珂赛特示意,要她不要作声。他听见有人上楼梯。也许充其量只是老奶奶害着病,到药房里去一趟回来了,冉阿让仔细听。脚步很沉,听起来象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不过老奶奶一向穿的是大鞋,再没有比老妇人的脚步更象男人脚步的了。可是冉阿让吹灭了烛。

他打发珂赛特去睡,低声向她说“轻轻地去睡吧”,正当他吻着她的额头时,脚步声停下了。冉阿让不吭声,也不动,背朝着门。仍旧照原样坐在他的椅子上,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听到没声了,才悄悄地转过身子,向着房门望去,看见锁眼里有光。那一点光,出现在黑暗的墙壁和房门上,正象一颗灾星。明显有人拿着烛在外面偷听。

几分钟过后,烛光远去,不过他没有再听见脚步声,这也许可以表明来到房门口窃听的人是脱去了鞋子的。

冉阿让和衣倒在床上,整夜合不上眼。

天快亮时,他正因疲惫而朦胧睡去,忽然又被叫门的声音惊醒过来,这声音是从过道里面的一间破屋子里传来的,接着他又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正和昨夜上楼的那人的脚步声相同。脚步声越走越近。他连忙跳下床,把眼睛凑在锁眼上,锁眼相当大,他希望能趁那人走过时,看看昨夜上楼来到他门口偷听的人究竟是谁。从冉阿让房门口走过的确是个男人,他一直走过并没有停。当时过道的光线还太暗,看不清他的脸,但当这人走近楼梯口时,从外面射进来的一道阳光,把他的身体象个剪影似的突现出来了,冉阿让看见他的整个背影。这人身材高大,穿一件长大衣,胳膊底下夹着一条短棍。那正是沙威的那副吓坏人的形象。冉阿让本来可以设法到临街的窗口去再看他一眼。不过那样非先开窗不可,他不敢。

很明显,那人是带着一把钥匙进来的,正象回在到自己家里一样。不过,钥匙是谁给他的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早晨七点,老奶奶进来打扫屋子,冉阿让睁着一双刺人的眼睛望着她,但是没有向她问话。老奶奶的神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她一面扫地,一面对他说:“昨天晚上先生也许听见有人进来吧?”在那样的年头,在那条路上,晚上八点,已是夜深人静时分了。

“对,听到的,”他用最自然的声音回答说,“是谁?”“是个新来的房客,”老奶奶说,“我们这里又多一个人了。”“叫什么名字?”

“我闹不大清楚。都孟或是多孟先生,象是这样一个名字。”“干什么事的,这位都孟先生?”

老奶奶睁着一双鼠眼,盯着他,回答说:“吃息钱的,和您一样。”她也许并无言外之意,冉阿让听了却不免多心。老奶奶走开以后,他把放在壁橱里的百来个法郎卷成一卷,收在衣袋里。他做这事时非常小心,恐怕人家听见银钱响,但是,他尽管小心,仍旧有一枚值五法郎的银币脱了手,在方砖地上滚得好一阵响。太阳落山时,他跑下楼,到大路上向四周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人。

路上似乎绝对清静。也很可能有人躲在树后面。他又回到楼上。

“来。”他向珂赛特说。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道出门走了。

第五卷无声的狗群在黑夜搜寻

一 曲线战略

有一点需要在这里说明一下,这对我们即将读到的若干页以及今后还会遇到的若干页都是必要的。

本书的作者——很抱歉,不能不谈到他本人——离开巴黎已经多年①。自打他离开以后,巴黎的面貌改变了。在某些方面这个新型城市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用不着说他爱巴黎,巴黎是他精神上的故乡。由于多方面的拆除和重建,他青年时斯的巴黎,他以虔敬的心情保存在记忆中的那个巴黎,现在已只是旧时的巴黎了。请允许他谈那旧时的巴黎,好象它现在仍然存在一样。作者即将引着读者到某处,说“在某条街上有某所房子”,而今天在那里却可能既没有房子也没有街了。假使不嫌麻烦的话,读者不妨勘查。至于他,他不认识新巴黎,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旧巴黎,他怀着他所珍惜的幻象而加以叙述。梦想当年在国内看见的事物,现在还有些存留下来并没有完全消失,这对他来说是件美好的事。当人们在祖国的土地上来来往往时,心里总存着一种幻想,以为那些街道和自己无关,这些窗子、这些屋顶、这些门,都和自己不相干,这些墙壁也和自己没有关系,这些树木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树木,自己从来不进去的房屋对自己也都是无足轻重的,脚底下踩着的石块路面,只不过是些石块而已。可是,日后一旦离开了祖国,你就会感到,你是多么惦记那些街道,多么怀念那些屋顶、窗子和门,你会感到那些墙壁对你是不可少的,那些树木是你热爱的朋友,你也会认识到你从来不进去的那些房屋,却是你现在每天都魂牵梦系的地方,在那些铺路的石块上,你也曾留下了你的肝胆、你的血和你的心。那一切地方,你现在见不到了,也许永远再不会见到了,可是你还记得它们的形象,你会觉得它们妩媚到令你心痛,它们会象幽灵一样忧伤地显示现在你的眼前,使你如同见到了圣地,那一切的地方,正可以说是法兰西的本来面目,而你热爱它们,不时回想它们的真面目,它们旧时的真面目,并且你的这上面固执己见,不甘心任何改变,因为你眷念祖国的面貌。正如眷念慈母的音容。

因此,请容许我们面对现在谈过去,这一层交代清楚以后,还得请读者牢记在心。现在我们继续谈下去。冉阿让立即离开大路,转进小街,尽可能走着弯弯绕绕的路线,有时甚至突然折回头。看是否有人跟踪他。这种行动是被困的麋鹿专爱采用的。这种行动有多种好处,其中的一种便是在会留下迹印的地方,让倒着走的蹄痕把猎人和猎狗引入歧路。这在狩猎中叫做“假遁”。

那晚的月亮正圆。冉阿让并不因此感到不便。当时月亮离地平线还很近,在街道上划出了大块的阴面和阳面。冉阿让可以隐在阴暗的一边,顺着房屋和墙朝前走,同时窥伺着明亮的一边。也许他没有充分估计到①作者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因反对拿破仑第三发动的政变,被迫离开法国,直到一八七○年九月拿破仑第三垮台后才得以回国。本书发表于一八六二年。

阴暗的一面也是不容忽视的。不过,他料想在波利弗街附近一带的胡同里,一定不会有人在他后面跟着。

珂赛特只走不问,她生命中最初六年的痛苦,已使她的性情变得有些被动了。而且,这一特点,我们今后还会不止一次地要提到,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对这老人的独特行为和自己命运中的离奇变幻习惯了。此外,她觉得和他在一起会始终是安全的。

珂赛特固然不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冉阿让也未必知道,他已把自己交给上帝,正如她把自己交给了她。他觉得他也一样牵着一个比他伟大的人的手,他仿佛觉得有个无影无踪的主宰在引导他。除此而外,他没有一点确定的主意,毫无打算,毫无计划。他甚至不能十分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沙威,并且即使是沙威,沙威也不一定就知道他是冉阿让。他不是已经改了装吗?人家不是早以为他死了吗?可是最近几天来发生的事却变得有些奇怪。他不能再观望了。他决计不再回戈尔博老屋。好象一头从窠里被撵出来的野兽一样,他得先找一个洞暂时躲躲,以后再慢慢地找个安身之处。

在穆夫达区冉阿让神出鬼没,好象左弯右拐地绕了好几个圈子,当时区上的居民都已入睡,他们似乎还在遵守中世纪的规定,受着宵禁的管制,他以各种不同的方法,把税吏街和刨花街、圣维克多木杵街和隐士井街配合起来,施展了巧妙的战略。这一带原有一些供人租用的房舍,但是他甚至进都不进去,因为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其实,他深信即使万一有人要找他的踪迹,也早已迷失方向了。

圣艾蒂安?德?蒙礼拜堂敲十一点钟时,他正从蓬图瓦兹街十四号警察哨所门前走过。不大一会儿,出自我们上面所说的那种本能,他又转身折回来。这时,他看见有三个紧跟着他的人,在街边黑暗的一边,一个接着一个,从哨所的路灯下面走过,灯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那三个人中的一个走到哨所的甬道里去了。领头走的那个人的神情十分可疑。

“来,孩子。”他对珂赛特说,同时他赶紧离开了蓬图瓦兹街。

他兜了一圈,转过长老通道,因时间已晚胡同口上的门早已关了,他大步穿过了木剑街和弩弓街,走进了驿站街。

那地方有个十字路口,便是今天罗兰学校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圣热纳维埃夫新街分岔的地方。

(不用说,圣热纳埃夫新街是条老街,驿站街在每十年中也看不见有辆邮车走过。驿站街在十三世纪时是陶器工人居住的地方,它的真名是瓦罐街。)月光正把那十字路口照得雪白。冉阿让隐在一个门洞里,心里打算,那几个人如果还跟着他,就一定会在月光中穿过,他便不会看不清楚。

果然,还不到三分钟,那几个人又出现了。他们现在是四个人,个个都是高大个儿,穿着棕色长大衣,戴着圆边帽,手里拿着粗棍棒。不单是他们的高身材和大拳头使人见了不安,连他们在黑暗中的那种行动也是十分阴森的,看去就象是四个画皮为士绅的鬼物。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中央,停下来,聚拢在一块,好象在交换意见。其中一个象是他们的首领,回转头来,坚决伸出右手,指着冉阿让所在的方向,另一个又好象带着执拗的神情指着相反的方向。正当第一个回转头时,月光正照着他的脸,冉阿让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沙威。

二 幸亏奥斯特里茨桥上正有车通行

冉阿让不再怀疑了,好在那几个人还在犹豫不决,他便利用他们的迟疑,这对他们来说是浪费了时间,对他来说却是争取到了时间。他从藏身的门洞里走出来转进驿站街,朝着植物园一带走去。珂赛特开始感到累了。他把她抱在胳膊上。路上没一个行人,路灯也没点上,因为有月亮。

他两步并作一步地往前急走。他几下便跨到了哥伯雷陶器店,月光正把店门外墙上的几行旧式广告照得清晰可读:祖传老店哥伯雷,水罐水壶请来买,还有花盆,瓦管以及砖,凭心出卖红方块①。他跨过钥匙街,然后圣维克多喷泉,顺着植物园旁边的下坡路走到了河沿。到了那里,他再回头望。河沿上是空的。街上也是空的。没有人跟来。他喘了口气。

他到了奥斯特茨桥。

当时过桥还得付过桥税。他走到收税处,付了一个苏。

“得付两个苏,”守桥的伤兵说,“您还抱着一个自己能走的孩子。

得付两个人的钱。”他照付了钱,想到别人也许可以从这里发现他过了桥,心里有些嘀咕。逃窜总应该不留痕迹。

恰巧有一辆大车,和他一样,要在那时过桥到塞纳河的右岸去。这对他是有利的。他可以隐在大车的影子里一同过去。快到桥的中段,珂赛特的脚麻了,要下来走。他把她放在地上,牵着她的手。

过桥以后,他发现在他前面稍稍偏右的地方有几处工场,他便往那里走去。必须冒险在月光下穿过一片相当宽的空地才能到达。他毫不迟疑。搜索他的那几个人显然迷失方向了,冉阿让自以为脱离了危险。追,尽管追,跟,却没跟上。

在两处有围墙的工场中间,出现了一条小街,这就是圣安东尼绿径街。那条街又窄又暗,仿佛是特意为他修的。在进街口以前,他又往后望了一眼。

从他当时所在的地方望去,可以望见奥斯特里茨桥的整个桥身。有四个人影刚刚走上桥头。

那些人影背着植物园,正向右岸走来。这四个影子,便是那四个人了。冉阿让浑身寒毛直竖,象是一头又入罗网的野兽。他还存有一线希望,他刚才牵着珂赛特在月光下穿过这一大片空地的时候,那几个人也许还没有上桥,也就不至于看见他。既是这样,就走进那小街,要是他能到那些工尝洼地、园圃、旷地,他就有救了。

①心和红方块指纸牌上的两种花色。

他好象觉得可以把自己托付给那条静悄悄的小街。他走进去了。

三 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市区图

走了三百步后他到了一个岔路口。街道在这儿分作两条,一条斜向左边,一条向右。摆在冉阿让面前的仿佛是个 Y字的两股叉。选哪一股好呢?

他毫不踌躇,向右走。为什么?

因为左边去城郊,就是说,去有人住的地方;右边去乡间,就是说,去荒野的地方。

可他已不象先头那样走得飞快了。珂赛特的脚步拖住了冉阿让的脚步。

他又抱起她来。珂赛特把头靠在老人肩上,一声也不吭。他不时回 头望望。他一直注意靠着街边阴暗的一边。他背后的街是直的。他回头看了两三次,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走,心里稍微宽了些。忽然,他往后望时,好象又看见在他刚刚走过的那段街上,在远处,黑影里,有东西在动。他现在不是走而是往前奔了,一心只想能有一条侧巷,从那儿逃走,再次脱险。

他撞见一堵墙。

那墙并不挡住去路,冉阿让现在所走的这条街,通到一条横巷,那是横巷旁边的围墙。

到了那里,又得打主意,朝右,或是朝左。

他向右边望去。巷子两旁有一些敞棚和仓库之类的建筑物,巷子象一条盲肠似的伸展出去,无路可通。可以清晰地望见巷底,那儿有一堵高粉墙。

他向左望。这边的胡同是通的,而且,在相隔二百来步的地方,便接上另一条街。这一边才是生路。冉阿让正要转向左边,打算逃到他隐约看到的巷底的那条街上去,他忽然发现在巷口和他要去的那条街相接的拐角上,有个黑魆魆的人形,伫立着不动。那确是一个人,显然是刚才派来守在巷口挡住去路的。冉阿让赶忙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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