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悲惨世界》作者:[法]维克多·雨果【完结】 > 悲惨世界.txt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21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他当时所在地处于圣安东尼郊区和拉白区之间,巴黎的这一带也是被新建工程彻底改变了的,这种改变,有些人称为丑化,也有些人称为改观。园圃、工尝旧建筑物全取消了。今天在这一带是全新的大街、竞技尝马戏尝跑马尝火车起点站、一所名为马扎斯的监狱,足见进步与刑罚离不开。

当时冉阿让到达的地方在半个世纪以前,叫做小比克布斯,这名称完全出自传统的民族常用语,正如这种常用语一定要把学院称为“四 国”,喜歌剧院称为“费多”一样。圣雅克门、巴黎门、中士便门、波舍垄加利奥特、赛莱斯坦、嘉布遣、玛依、布尔白、克拉科夫树、小波兰、小比克布斯,这些全是旧巴黎替新巴黎遗留下来的名称。对这些残存的事物人民一直是念念不忘的。小比克布斯从来就是一个区的雏型,存在的年代也不长,它差不多有着西班牙城市那种古朴的外貌。路上多半没有铺石块,街上多半没有盖房屋。除了我们即将谈到的两三条街道外,四处全是墙和旷野。没有一家店铺,没有一辆车子,只偶然有点烛光从几处窗口透出来,十点过后,所有的灯火都灭了。全是些园圃、修院、工尝洼场,有几所少见的矮屋以及和房子一样高的墙。

这个区在前一世纪的形象便是如此。革命曾替它带来不少灾难,共和时期的建设局把它毁坏,洞穿,打窟窿。残砖破瓦,处处堆积。这个区在三十年前已被新建筑所淹没。今天已被一笔勾销了。

小比克布斯,在现在的市区图上已毫无影踪,可是位于巴黎圣雅克街上正对着石膏街的德尼?蒂埃里书店,和位于里昂普律丹斯广场针线街上的让?吉兰书店,在一七二七年印行的市区图上却标志得相当清楚。小比克布斯有我们刚才说过的象 Y字形的街道,Y字下半的一竖,是圣安东尼绿径街,它分为左右两支,左支是比克布斯小街,右支是波隆梭街。

这 Y字的两个尖又好象是由一横连接起来的。这一横叫直壁街。波隆梭街通到直壁街为止,比克布斯小街却穿过直壁街以后,还上坡通到勒努瓦市常从塞纳河走来的人,走到波隆梭街的尽头,向他左边转个九十 度的急弯,便到了直壁街,在他面前的是沿着这条街的墙,在他右边的是直壁街的街尾,不通别处,叫做让洛死胡同。

当时冉阿让正是到了这地方。正如我们先头所说的,他望见有一个黑影把守的直壁街和比克布斯的小街的转角处,便往后退。毫无疑问,他已成了那鬼影捕捉的对象。

怎么办?已经来不及退回去了。他先头望见的、远远地在他背后黑影里移动的,一定就是沙威和他的队伍。沙威很可能是在这条街的口上,冉阿让则是在这条街的尾上。从所有已知的迹象看来,沙威是熟悉这一小块地方复杂的的地形的,他已有了准备,派了他的一个手下去守住了出口。这种猜测完全符合事实,便在冉阿让痛苦的头脑里,象一把在急风中飞散的灰沙,搅得他心慌意乱。他仔细看了看让洛死胡同,这儿,无路可通,又仔细看了看比克布斯小街,这儿有人把守。他望见那黑魆魆的人影,出现在月光雪亮的街口上。朝前走吧,一定落在那个人的手里。向后退吧,又会和沙威撞个满怀。冉阿让感到自己已经陷在一个越收越紧的罗网里了。他怀着失望的心情望向天空。

四 寻找出路

为了理解下面即将叙述的事,必须正确认识直壁胡同的情况,尤其是当我们走出波隆梭街转进直壁胡同时,留在我们左边的这只角。沿着直壁胡同右边直到比克布斯小街,几乎一路上全是一些外表看来贫苦的房子;靠左一面,却只有一栋房屋,那房屋的式样比较严谨,是由好几部分组成的,它高一层或高两层地逐渐向比克布斯小街方面高上去,因此那栋房屋,在靠比克布斯小街一面,非常高,而在靠波隆梭街一面却相当矮。在我们先头提到过的那个转角地方,更是低到只有一道墙了。这道墙并不和波隆梭街构成一个四正四方的角,而是形成一道墙身厚度减薄了的斜壁,这道斜壁在它左右两角的掩护下,无论是站在波隆梭街方面的人或是站在直壁胡同方面的人都望不见。

和这斜壁两角相连的墙,在波隆梭街方面,一直延伸到第四十九号房屋,而在直壁街一面——这面短多了——直抵先头提到过的那所黑暗楼房的山尖,并和山尖构成一个新凹角。那山尖的形状也是阴森森的,墙上只有一道窗子,应该说,只有两块板窗,板上钉了锌皮,并且是永远关着的。

我们在这里所作的关于地形的描写与实际情况完全吻合,一定能在曾经住过这一带的人的心中唤起极其精确的回忆。斜壁的面上完全被一种东西遮满了,看起来仿佛是一道又高又大丑陋不堪的门。其实只是一些胡乱拼揍起来直钉在壁面上的条条木板,上面的板比较宽,下面的比较窄,又用些长条铁皮横钉在板上,把它们连系起来。旁边有一道大车门,大小和普通的大车门一样,从外形看,那道门的年龄大致不出五十年。

一棵菩提树的枝桠从斜壁的顶上伸出来,靠波隆梭街一面的墙上盖满了常春藤。正在走投无路时,冉阿让看见了那所楼房,冷清清,就象里面没有人住一样,便想从那里找出路。他赶紧用眼睛打量了一遍。心里盘算,如果能钻到这里面去,或许有救。他先有了一个主意和一线希望。楼房的后窗有一部分临直壁街,在这部分中的一段,每层楼上的每个窗口,都装有旧铅皮漏斗。从一根总管分出的各种不同的排水管,连接在各个漏斗上,好象是画在后墙上面的一棵树。这些分支管,曲曲折折,也好象是一棵盘附在庄屋后墙上的枯葡萄藤。

那种奇形怪状由铅皮管和铁管构成的枝桠最先引起冉阿让的注意。他让珂赛特靠着一块石碑坐下,叮嘱她不要作声,再跑到水管和街道相接的地方。也许有办法从这儿翻到楼房里去。可是水管已经烂了,不中用,和墙上的连系也极不牢固。况且那所冷清的房屋的每个窗口,连顶楼也计算在内,全都装了粗铁条。月光也正照着这一面,可能守在街口上的那个人会看见冉阿让翻墙。并且,珂赛特又怎么办?怎么把她弄上四层楼?

他放弃了抓水管的念头,抓在地上,沿着墙根,又回到了波隆梭街。他回到珂赛特原先所在的斜壁下面后,发现这地方是别人看不见的。我们先头说过,他在这地方,可以避开从任何一面来的视线,并且是藏在黑影里。再说还有两道门。也许撬得开呢。在见到菩提树和常春藤的那道墙里,显然是个园子,尽管树上还没有树叶,他至少可以园中躲过下半夜。时间飞快地过去了。他得赶紧行动。

他推推那道大车门,一下便察觉到它内外两面都被钉得严严实实。他怀着较大的希望去推那道大门。它已经破旧不堪,再加又高又阔,因而更不牢固,木板是腐朽的,长条铁皮只有三条,也全锈了。在这蛀坏了的木壁上穿个洞也许还能办到。仔细看了以后,他才知道那并不是门。它既没有门斗,也没有铰链,既没有锁,中间也没有缝。一些长条铁皮胡乱横钉在上面,彼此并不连贯。从木板的裂缝里,他隐隐约约看见三合土里的石碴和石块,十年前走过这地方的人也还能看到。他大失所望,不能不承认那外表象门的东西,只不过是一所房子背面的护墙板。撬开板子并非难事,可是板子后面还有墙。

五 如果有煤气灯便不会出事

这时,从远处开始传来一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声音。冉阿让冒险从墙角探出头来望了一眼。七八个大兵排着队,正走进波隆梭街口。他能望见枪刺闪光,他们正朝着他这方向走来。他望见沙威的高大个子走在前面,领着那队兵慢慢地审慎地前进。他们时常停下来。很明显,他们是在搜查每一个墙角,每一个门洞和每一条小道。

毫无疑问,那是沙威在路上碰到的临时调来的一个巡逻队。沙威的两个助手也夹在他们的队伍中一道走。

从他们的行进速度和一路上的停留计算来看,还得一刻来钟才能到达冉阿让所在的地方。这是千钩一发之际,冉阿让身临绝地,这是他生平的第三次,不出几分钟他又得完了,并且这不只是苦役牢的问题,珂赛特也将从此被断送,这就是说她今后将象孤魂野鬼一样漂泊无依了。这时只有一件事是可行的。

冉阿让有这样的一个特点,我们可以说他身上有个褡裢,一头装着圣人的思想,一头装着囚犯的技巧。他可以根据情况,两头选择。

在他从前在土伦的苦役牢里多次越狱的岁月中,除了其他一些本领以外,还学会了一种绝技,而且他还是长于这绝技的人中首屈一指的能手,我们记得,他能不用梯子,不用踏脚,全凭自己肌肉的力量,用后颈、肩头、臀、膝,在石块上偶有的一些棱角上稍稍撑持一下,便可在必要时,从两堵墙连接处的直角里,一直升上六层楼。二十多年前,囚犯巴特莫尔便是用这种巧技从巴黎刑部监狱的院角上逃走的,至今人们望着那墙角也还要捏一把汗,院子的那个角落也因此而出了名。

冉阿让用眼睛估量了那堵墙的高度,并看见有棵菩提树从墙头上伸出来。那墙约莫有十八尺高。它和大楼的山尖相接,形成一个凹角,角下的墙根部分砌了一个三角形的砖石堆,大概是因为这种墙角对于过路的人们太方便了,于是砌上一个斜堆,好让他们“自重远行”。这种防护墙角的填高工事在巴黎是相当普遍的。那砖石堆有五尺来高。从堆顶到墙头的距离至多不过十四尺。墙头上铺了平石板,不带椽条。

伤脑筋的是珂赛特。珂赛特,她,不知道爬墙。丢了她吗?冉阿让决不作如此之想。背着她上去却又不可能。他得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巧妙地自个儿直升上去。哪怕是一点点累赘,也会使他失去重心栽下来。

非得有一根绳子不可,冉阿让却没有带。在这波隆梭街,半夜里,到哪儿去找绳子呢?的确,在这关头,假使冉阿让有一个王国,他也会拿来换一根绳子的。

任何紧急关头都有它的闪光,有时叫我们眼瞎,有时又叫我们眼明。冉阿让正在仓皇四顾时,忽然瞥见了让洛死胡同里那根路边柱子。当时巴黎的街道上一盏煤气灯都还没有。街上每隔一定距离只装上一盏回光灯,天快黑时便点上。那种路灯的上下是用一根绳子来牵引的,绳子由街这一面横到那一面,并且是安在柱子的槽里的。绕绳子的转盘关在灯下面的一只小铁盒里,钥匙由点灯工人保管,绳子在一定的高度内有一根金属管子保护着。冉阿让拿出毅力来作生死搏斗,他一个箭步便窜过了街,进了死胡同,用刀尖撬开了小铁盒的锁键,一会儿又回到了珂赛特的身边,他有了一根绳子。亡命人间的急中生智之人到了生死关头,总是眼明手快的。我们已经说过,当天晚上,没有点路灯。让洛死胡同里的灯自然也和别处一样,是黑着的,甚至有人走过也不会注意到它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当时那种时候,那种地方,那种黑暗,冉阿让的那种神色,他的那些怪举动,忽去忽来,这一切已叫珂赛特安静不下来了。要是另一个孩子早已大喊大叫起来了。而她呢,只轻轻扯着冉阿让的大衣边。他们一 直都越来越清晰地听着那巡逻队向他们走来的声音。

“爹,”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怕,是谁来了?”“不要响!”那伤心人回答说,“是德纳第大娘。”珂赛特吓了一跳。他又说道:“不要说话。让我来。要是你叫,要是你哭,德纳第大娘会找来把你抓回去的。”

冉阿让接着不慌不忙地有条有理地以简捷、稳舰准确的动作——尤其是在巡逻队和沙威随时都可以突然出现时,更不容许他一回事情两回做——解下自己的领带,绕过孩子的胳肢窝,松松地结在她身上,留了意,不让她觉得太紧,又把领带结在绳子的一端,打了一个海员们所谓的燕子结,咬着绳子的另一头,脱下鞋袜,丢过墙头,跳上土堆,开始从两墙相会的角上往高处升,动作稳健踏实,好象他脚根和肘弯都有一定的步法似的。不到半分钟,他已经跪在墙头上了。

珂赛特直望着他发呆,一声不响。冉阿让的叮嘱和德纳第这名字早已让她麻木了。她忽然听到冉阿让的声音向她轻轻喊道:“把背靠在墙上。”

她背墙站好。

“不要响,不要怕。”冉阿让又说。她觉得自己离了地,往上升。

她还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已到了墙头上了。冉阿让把她抱起,驮在背上,用左手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平伏在墙头上,一直爬到那斜壁上面。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这里有一栋小屋,屋脊和那板墙相连,屋檐离地面很近,屋顶的斜度相当平和,也接近菩提树。

这情况很有利,因为墙里的一面比临街的一面要高许多。冉阿让朝下望去,只见地面离他还很深。他刚刚接触到屋顶的斜面,手还不曾离开墙脊,便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巡逻队已经走到了。又听见沙威的嗓子,雷霆似的吼道:“搜这死胡同!直壁街已经有人守住了,比克布斯小街也把守住了。我肯定他就在这死胡同里。”

大兵们一齐冲进了让洛死胡同。冉阿让扶着珂赛特,顺着屋顶滑下去,滑到那菩提树,又跳在地面上。也许是由于恐怖,也许是由于胆大,珂赛特一声也没吭。他的手上被擦去了点皮。

六 哑谜的开端

冉阿让发现自己落在某个园子里,那园子的面积很宽广,形象奇特,仿佛是一个供人冬夜观望的荒园。园地作长方形,里面有条小路,路旁有成行的大白桦树,墙角都有很高的树丛,园子中间,有一棵极高的树孤立在一片宽敞的空地上,另外还有几株果树,枝干蜷曲散乱,好象是一大丛荆棘,又有几方菜地,一片瓜田,月亮正照着玻璃瓜罩,闪闪发光,还有一个蓄水坑。几条石凳分布在各处,凳上仿佛有黑苔痕。纵横的小道两旁栽有色暗枝挺的小树。道上半是杂草,半是苔藓。

冉阿让旁边有栋破屋,他正是从那破屋顶上滑下来的,另外还有一 堆柴枝,柴枝后面有一个石刻人像,紧靠着墙,面部已经损坏,在黑暗中隐隐露出一个不成形的脸部。

破屋已经破烂不堪,几间房的门窗墙壁都坍塌了,其一间里堆满了东西,仿佛是个堆废料的棚子。

那栋一面临直壁街一面临比克布斯小街的大楼房在朝园子的一侧,有两个交成曲尺形的正面。朝里的这两个正面,比朝外的两面更加显得阴惨。所有的窗口全装了铁条。一点灯光也望不见。楼上几层的窗口外面还装了通风罩,和监狱里的窗子一样。一个正面的影子正投射在另一 个正面上,并象一块黑布似的,盖在园地上。

此外再望不见什么房屋。园子的尽头隐没在迷雾和夜色中了。不过迷蒙中还可以望见一些纵横交错的墙头,好象这园子外面也还有一些园子,也可以望见波隆梭街的一些矮屋顶。不能想象比这园子更加荒旷更加幽僻的地方了。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很简单,是由于时间的关系,但是这地方,即使是在中午,也不象是供人游玩的。

冉阿让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鞋子找回来穿上,再领着珂赛特到棚子里去。逃匿的人总觉得自己躲藏的地方不够隐蔽。孩子也一直在想着德纳第大娘,和他一样凭着本能,尽量蜷伏起来。珂赛特哆哆嗦嗦,紧靠在他身边。他们听到巡逻队搜索那死胡同和街道的一片嘈杂声,枪托撞着石头,沙威对着那些分路把守的密探们的叫喊,他又骂又说,说些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一刻钟过后,那种风暴以的怒吼声渐渐远了。冉阿让屏住了呼吸。

他一直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珂赛特的嘴上。

此外,当时他所处的孤寂环境是那样异乎寻常的平静,以至在如此凶恶骇人近在咫尺的喧嚣中,也不曾受到丝毫惊扰。仿佛他左右的墙壁是用圣书中所说的那种哑石造成的。忽然,在这静悄悄的环境中,响起了一种新的声音,一种来自天上、美妙到无可言喻的仙音,和先头听到的咆哮恰成对比。那是从黑黢黢的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传来的一阵颂主歌,一种由和声和祈祷交织成的天乐,是一些妇女的歌唱声,不过,从这种歌声里既可听出贞女们那种纯洁的嗓音,也可听出孩子们那种天真的嗓音,这不是人间的音乐,而象是一种初生婴儿继续在听,而垂死的人已经听到的那种声音。歌声是从园中最高的那所大楼里传来的。正当魔鬼们的咆哮渐渐远去时,好象黑夜中飞来了天使们的合唱。

珂赛特和冉阿让一同跪了下来。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可是他们俩,老人和孩子,忏悔者和无罪者,都感到应当跪下。那阵声音还有这么一 个特点:尽管有声,它还是使人感到那大楼象是空的。它仿佛是种从空楼中发出来的天外歌声。冉阿让听着歌声,什么都不再想了。他望见的已经不是黑夜,而是一片青天。他感到自己的心飘飘然振翅欲飞了。歌声停止了。它也许曾延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过冉阿让说不清。人在出神时,从来就觉得时间过得快。一切又归于沉寂。墙外墙里都毫无声息。令人发悸的和令人安心的声音全静了下去。墙头上几根枯草在风中发着瑟缩凄楚之声。

七 再说哑谜

晚风起了。这表明已到了早晨一两点钟左右。可怜的珂赛特一句话也不说。她倚在他身旁,坐在地上,头靠着他,冉阿让以为她睡着了。他低下头去望她。珂赛特的眼睛睁得溜圆,好象在负担着心事,冉阿让见了,不禁一阵心酸。

她一直在发抖。

“你想睡吗?”冉阿让说。

“我冷。”她回答。过一会,她又说:

“她还没有走吗?”

“谁?”冉阿让说。

“德纳第太太。”冉阿让早已忘了他先头用来唬住珂赛特的方法。“啊!”他说,“她已经走了。不用害怕。”孩子叹了一口气,好象压在她胸口上的一块石头拿走了。地是潮的,棚子全敞着,风越来越冷了。老人脱下大衣裹住珂赛特。

“这样你觉得好一点了吧?”他说。

“好多了,爹!”

“那么,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他从破棚子里出来,顺着大楼走去,想找一处比较安稳的藏身之处。

他看见好几扇门,但都是关了的。楼下的窗子全装了铁条。

他刚走过那建筑物靠里一端的墙角,看见面前有几扇圆顶窗,窗子还亮着。他立在一扇这样的窗子前面,踮起脚尖朝里看。这些窗子都通到一间相当大的厅堂,地上铺了宽石板,厅中间有石柱,顶上有穹窿,一点点微光和大片的阴土相互间隔。光是从墙角上的一盏油灯里发出来的。厅里毫无声息,毫无动静。可是,仔细望去,他仿佛看见地面石板上横着一件东西,好象是个人的身体,上面盖着一条裹尸布。那东西直挺挺伏在地上,脸朝石板,两臂向左右平伸,和身体构成一个十字形,丝毫不动,死了一般。那骇人的物体,劲子上仿佛有根绳子,象蛇一象拖在石板上。

整个厅堂全在昏暗的灯影中若隐若现,望去格外令人恐惧。

在事后冉阿让经常说到,他一生虽然见过不少次死人,却从来不曾见过比这次更寒心更可怕的景象,他在这阴森的地方、凄清的黑夜里见到这种僵卧的人形,简直无法猜透这里面的奥妙。如果那东西是死的,那也已够使人胆寒的了,如果它也许还是活的话,那就更使人胆寒。

他有胆量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那东西究竟还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害怕,那僵卧的人形竟一丝不动。忽然,他觉得自己被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控制住了,不得不逃走。他朝着棚子跑回来,一 下也不敢往后看,他觉得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人形迈着大步,张牙舞爪地跟在他后面。

他心惊气喘地跑到了破屋边。膝头往下跪,腰里流着汗。他是在什么地方?谁能想到在巴黎的城中心,竟会有这种类似鬼域的地方?那所怪楼究竟是什么?好一座阴森神秘的建筑物,刚才还有天使们的歌声在黑暗中招引人的灵魂,人来了,却又陡然示以这种骇人的景象,既已允诺大开光明灿烂的天国之门,却又给人以触目惊心的坟坑墓穴!而那确是一座建筑物,一座临街的有门牌号数的房屋!这并不是梦境!他得摸摸墙上的石条才敢自信。

寒冷,焦急,忧虑,一夜的惊恐,真使他浑身发烫了,万千思绪在他的脑子里萦绕。

他走到珂赛特身旁,她已经睡着了。

八 又是个哑谜

孩子早已把头枕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他坐在她身边,望着她睡。望着望着,他的心慢慢安定下来了,思想也慢慢可以自由活动了。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一个真理,也就是今后他活着的意义,他认识到,只要她在,只要他能把她留在身边,除了为了她,他什么也不需要,除了为她着想,他什么也不害怕。他已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珂赛特的身上,他自己身上很冷,可是连这一点他都没有感觉到。

这时,在梦幻中,他不止一次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个受震的铃铛。那声音来自园里。声音虽弱,却很清晰。有点象夜间在牧场上听到的、那种从牲口颈脖上的铃铛所发出的微渺的乐音。

那声音使冉阿让回过头去。他朝前望,看见园里有个人。

那人好象是个男子,他在瓜田里的玻璃罩子中间走来走去,走走停停,时而弯下腰去,继而又立起再走,好象他正在田里拖着或撒播着什么似的。那人走起路来好象腿有些瘸。冉阿让见了为之一惊,心绪不宁的人是不断会起恐慌的。他们感到对于自己事事都是敌对的,可疑的。他们提防白天,因为白天可以帮助别人看见自己,也提防黑夜,因为黑夜可以帮助别人发觉自己。他先头为园里荒凉而惊慌,现在又为园里有人而惊慌。

他又从空想的恐怖掉进了现实的恐怖。他想道,沙威和密探们也许还没离开,他们一定留下了一部分人在街上守望,这人如果发现了他在园里,肯定会大喊捉贼,把他交出去。他把睡着的珂赛特轻轻抱在怀里,抱到破棚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里,放在一堆无用的废家具后面。珂赛特一 点都不动。

从这里,他再仔细观察瓜田里那个人的行动。有一件事很奇怪,铃铛的响声是随着那人的行动而起的。人走近,声音也近,人走远,声音也远。他做一个急促的动作,铃子也跟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他停着不动,铃声也随即停止。很明显,铃铛是结在那人身上的,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和牛羊一样结个铃子在身上,那究竟是个什么人?

他一面东猜西想,一面伸出手摸珂赛特的手。她的手冰冷。“啊,我的天主!”他说。他低声喊道:“珂赛特!”她不睁眼睛。他使劲推她。她还是不醒。

“难道死了不成!”他说,随即站了起来,从头一直抖到脚。他头脑里出现了一团乱糟糟的无比恐怖的想法。有时,我们是会感到种种骇人的假想象一群魔怪一样,一齐向我们袭来,而且猛烈地震撼着我们的神经。当我们心爱的人出了事,我们的谨慎心往往会无端地产生许多狂悖的幻想。他忽然想到冬夜户外睡眠可能会送人的命。

珂赛特脸色发青躺在他脚前的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听她的呼吸,她还吐着气,但是他觉得她的气息已经弱得快要停止了。怎样使她暖过来呢?怎样使她醒过来呢?除了这两件事以外,他什么也不顾了。他发狂似的冲出了破屋子。一定得在一刻钟内让珂赛特躺在火前、床上。

九 系铃铛的人

他望着园里的那个人径直走去。手里捏着一卷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来的钱。

那人正低着头,没有看见他来。冉阿让几大步便跨到了他身边。冉阿让劈头便喊:“一百法郎!”那人吓了一跳,睁圆了眼。

“一百法郎给您挣,”冉阿让接着又说,“如果您今晚给我一个地方过夜!”

月亮正全面照着冉阿让惊慌的面孔。

“啊,是您,马德兰爷爷!”那人说。这名字,在这样的黑夜里,在这样一个没有到过的地方,从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叫出来,冉阿让听了连忙朝后退。什么他都有准备,却没有料到这一手。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腰驼腿瘸的老人,穿的衣服几乎象是个乡巴佬,左膝上绑着一条皮带,上面吊个相当大的铃铛。他的脸正背着光,因此看不清楚。这里,老人已经摘下帽子,哆哆嗦嗦地说道:“啊,我的天主!您怎么会在这儿的,马德兰爷爷?您是从哪儿进来的,天主耶稣!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不希奇,要是您掉下来,您一定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瞧瞧您现在的样子!您没有领带,您没有帽子,你没有大衣!您不知道,要是人家不认识您,您才把人吓坏了呢。没有大衣!我的天主爷爷,敢是今天的诸圣天神全疯了?您是怎样到这里来的?”

一句紧接着一句。老头儿带着乡下人的那种爽利劲儿一气说完,让人听了一点也不感到别扭。语气中夹杂着惊讶和天真淳朴的神情。

“您是谁?这是什么宅子?”冉阿让问。

“啊,老天爷,您是在存心开玩笑!”老头儿喊着说,“是您把我安顿在这里的,是您把我介绍到这宅子里来的,哪里的话!您会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冉阿让说,“您怎么会认识我的,您?”“您救过我的命。”那人说。他转过身去,一线月光正照着他的半边脸,冉阿让认出了割风老头儿。

“啊!”冉阿让说,“是您吗?对,我认识您。”

“幸亏还好!”老头儿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您在这里干什么?”冉阿让接着又问。

“嘿!我在盖我的瓜嘛!”割风老头儿,当冉阿让走近他时,他正提着一条草褥的边准备盖在瓜田上。他在园里已经呆了个把钟头,已经盖上了相当数量的草褥。先头冉阿让在棚子里注意到的那种特殊动作,这是他干这活的动作。

他又说道:

“我先头在想,月亮这么明,快下霜了。要不要去替我的瓜披上大氅呢?”接着,他又呵呵大笑,望着冉阿让又加上这么一句,“您也得妈拉巴子好好披上这么一件了吧!到底您是怎样进来的?”冉阿让心里寻思这人既然认得他,至少他认得马德兰这名字,自己就该格外谨慎才行。他从多方面提出问题。大有反客为主的样子,这真算得上是一件怪事。他是不速之客,反而盘问个不停。“您膝头上带着个什么响铃?”

“这?”割风加答说:“带个响铃,好让人家听了避开我。”“怎么!好让人家避开您?”

割风老头儿阴阳怪气地挤弄着一只眼。

“啊,妈的!这宅子里尽是些娘儿们,一大半还是小娘儿们。据说撞着我不是好玩儿的。铃儿叫她们留神。我来了,她们好躲开。”

“这是个什么宅子”?

“嘿!您还不知道!”

“的确我不知道。”

“您把我介绍到这里来当园丁,会不知道!”

“您就当作我不知道,回答我了吧。”

“好吧,这不就是小比克布斯女修院!”冉阿让想起来了。两年前,割风老头儿从车上摔下来,摔坏了一条腿,因为冉阿让的介绍,圣安东尼区的女修院把他留下来,而他现在恰巧又落在这女修院里,这是巧遇,也是天意。他象对自己说话似的嘟囔着:“小比克布斯女修院!”

“啊,归根到底,老实说,”割风接着说,“您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您,马德兰爷爷?您是一个正人君子,这也白搭,您总是个男人。男人是不许到这里来的。”

“您怎么又能来?”

“就我这么一个男人。”

“可是,”冉阿让接着说,“我非得在这儿待下不成。”“啊,我的天主!”割风喊着说。

冉阿让向老头儿身边迈了一步,用严肃的声音向他说:“割风爷,我救过您的命。”

“是我先想起这回事的。”割风回答说。

“那么,我从前是怎样对待您的,您今天也可以怎样对待我。”割风用他两只已经老到颤巍巍的满是皱皮的手,抱住冉阿让的两只铁掌,过了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才喊道:“呵!要是我能报答您一丁点儿,那才是慈悲上帝的恩典呢!我!救您的命!市长先生,请您吩咐我这无能的老头儿吧!”一阵眉开眼笑的喜色好象改变了老人的容貌。他脸上也好象有了光彩。

“您说我得干些什么呢?”他接着又说。

“让我慢慢儿和您谈。您有一间屋子吗?”

“我有一个孤零零的破棚子,那儿,在老庵子破屋后面的一个弯角里,谁也瞧不见的地方。一共三间屋子。”

破棚隐在那破庵后面,位置确实隐蔽,谁都看不见,冉阿让也不曾发现它。

“好的,”冉阿让说,“现在我要求您两件事。”“哪两件,市长先生?”

“第一件,您所知道的有关我的事对谁也不说。第二件,您不追问关于我的别的事。”

“就这么办。我知道您干的全是光明正大的事,也知道您一辈子是慈悲上帝的人。并且是您把我安顿在这儿的。那是您的事。我听您吩咐就是。”

“一言为定。现在请跟我来。我们去找孩子。”

“啊!”割风说,“还有个孩子!”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象条狗①一样跟着冉阿让走。将近半个钟头之后,珂赛特已经睡在了老园丁的床上,屋中燃着一炉熊熊好火,她的脸色又转红了。冉阿让重新结上领带,穿上大衣,从墙头上丢过来的帽子也找到了,拾了回来,正当冉阿让披上大衣时,割风已经取下膝上的系铃带,走去挂在一只背箩旁的钉子上,点缀着墙壁。两个人一齐靠着桌子坐下烤火,割风早在桌上放了一块干酪、一块黑面包、一瓶葡萄酒和两个玻璃杯,老头儿把一只手放在冉阿让的膝头上,向他说:“啊!马德兰爷爷!您先头想了很久才认出我来!您救了人家的命,又把人家忘掉!呵!这很不应该!人家老惦记着您呢!您这黑良心的!”

①以狗喻忠实朋友,不是侮称。

十 沙威扑空始末

我们刚才所见的,可说是这事的反面,其实它的经过是非常简单的。芳汀去世那天,沙威在死者的床边逮捕了冉阿让,冉阿让在当天晚上就已从滨海蒙特勒伊市监狱逃了出来,警署当局认为这在逃的苦役犯一定要去巴黎。巴黎是淹没一切的漩涡,是大地的渊薮,有如海洋吞没一切漩涡。任何森林都不能象那里的人流那样容易掩藏一个人的踪迹。各色各种的亡命之徒都知道这一点。他们走进巴黎,便好象进了无底洞,有些无底洞也确能解人之厄。警务部门也了解这一点,因此凡是在别处逃脱了的,他们都到巴黎来寻找。他们要在这里侦缉滨海蒙特勒伊的前任市长。沙威被调来巴黎协同破案。沙威在逮捕冉阿让这一公案中,的确是作出了有力的贡献。昂格勒斯伯爵任内的警署秘书夏布耶先生,已经注意到了沙威在这件案子上所表现的忠心和智力。夏布耶先生原就提拔过沙威,这次又把滨海蒙特勒伊的这位侦察员调到巴黎警方供职。沙威到巴黎之后,曾经多次立功,并且表现得——让我们把那字眼说出来,虽然它对这种性质的职务显得有些突兀——忠勤干练。正如天天打围的猎狗,见了今天的狼便会忘掉昨天的狼一样,以后沙威也不再去想冉阿让了,他也从来不看报纸,可是在一八二三年十二月,他忽然想到要看看报纸,那是因为他是一个拥护君主政体主义者,他要知道凯旋的“亲王大元帅”在巴荣纳①举行入城仪式的详细情况。正当他读完他关心的那一段报道之后,报纸下端有个人名,冉阿让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张报纸宣称苦役犯冉阿让已经丧命,叙述了当时的情形,言之凿凿,因而沙威深信不疑。他只说了一句:“这就算是个好下常”说了把报纸扔下了,便不再去想它了。

不久以后,塞纳一瓦兹省的省政府送了一份警务通知给巴黎警署,通知上提到在孟费郿镇发生的一件拐带幼童案,据说案情离奇。通知上说,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由她母亲托付给当地一个客店主人抚养,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女孩的名字叫珂赛特,是一个叫芳汀的女子的女儿,芳汀已经死在一个医院里,何时何地不详。通知落在沙威手里,又引起了他的疑惑。

芳汀这名字是他熟悉的,他还记得冉阿让曾经要求过他宽限三天,好让他去领取那贱人的孩子,曾使他,沙威,笑不可抑。他又联想到冉阿让是从巴黎搭车去孟费郿时被捕的。当时还有某些迹象可以说明那是他第二次搭这路车子,他在前一日,已到那村子附近去过一次,我们说附近,是因为在村子里没人见到过他。他当时到孟费郿去干什么?没人能猜透。沙威现在可猜到了。芳汀的女儿住在那里。冉阿让要去找她。而现在这孩子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这个不知名姓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冉阿让?可是冉阿让早已死了。沙威,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问题,便去小板死胡同,在锡盘车行雇了一辆单人小马车直奔孟费郿。他满以为可以在那里访个水落石出,结果却仍是漆黑一团。

①巴荣纳(Bayonne),法国西南部邻近西班牙的小城。亲王大元帅指昂古莱姆公爵。一八二三年四月昂古莱姆公爵率领十万法军进入西班牙,镇压资产阶级革命,年终班师回国便驻扎在此。

德纳第夫妇在最初几天心里有些懊恼,曾走漏过一些风声。百灵鸟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立即就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传说,结果这件事被说成了幼童拐带案。这便是那份警务通知的由来。可是德纳第,他一时的气愤平息以后,凭他那点天生的聪明,又很快意识到惊动御前检察大人总不是件好事,他从前已有过一大堆不清不白的事,现在又在“拐带”珂赛特这件事上发牢骚,其后果首先就是把当局的炯炯目光引到他德纳第身上,以及他其它的暖昧勾当上来。枭鸟最忌讳的事,便是人家把烛光送到它眼前。首先,他怎能开脱当初接受那一千五百法郎的干系呢?于是他立即改变态度,堵住了他老婆的嘴,有人和他谈到那被“拐带”的孩子,便故意表示诧异,他说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确是埋怨过人家一下子便把他那心疼的小姑娘“带”走了,他确实是舍不得,原想留她多待两三天,可是来找她的人是她祖父,这也是世上最平常不过的事。他添上一个祖父,效果很好。沙威来到孟费郿,听到的正是这种说法。“祖父”把冉阿让遮掩过去了。

可是沙威在听了德纳第的故事后追问了几句,想探探虚实。

“这祖父是个什么人?他叫什么名字?”德纳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是个有钱的庄稼人。我见过他的护照。我记得他叫纪尧姆?朗贝尔。”

朗贝尔是个正派人的名字,听了能使人安心。沙威转回巴黎去了。

“冉阿让明明死了,”他心里说,“我真傻。”他已把这件事完全丢在脑后了,可是在一八二四年三月间,他听见人家谈到圣美达教区有个怪人,外号叫“给钱的化子”。据说那是个靠收利息度日的富翁,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他独自带着一个八 岁的小姑娘过活,那小姑娘只知道自己是从孟费郿来的,除此以外,她全不知道。孟费郿!这地名老挂在人们的嘴上,沙威的耳朵竖起来了。有一个教堂里当过杂务的老头,原是个作乞丐打扮的密探,他经常受到那怪人的布施,他还提供了其他一些详细的情况。“那富翁是个性情异常孤僻的人”,“他不到天黑,从不出门”,“不和任何人谈话”,“只偶然和穷人们谈谈”,“并且不让人家和他接近,他经常穿一件非常旧的黄大衣,黄大衣里却兜满了银行钞票,得值好几百万”。这些话着实打动了沙威的好厅心。为了非常近地去把那怪诞的富翁看个清楚又不惊动他,有一天,他向那当过教堂杂务的老密探借了他那身烂衣服,去蹲在他每天傍晚一面哼祈祷文、一面作侦察工作的地方。

那“可疑的家伙”果然朝这化了装的沙威走来了,并且作了布施。沙威乘机抬头望了一眼,冉阿让惊了一下,以为见到了沙威,沙威也同样惊了一下,以为见到了冉阿让。

但当时天色已黑,他没看真切,冉阿让的死也是正式公布过的,沙威心里还有疑问,并且是关系重大的疑问,沙威是个谨慎的人,在还有疑问时是决不动手抓人的。

他远远跟着那人,一直跟到戈尔博老屋,找了那“老奶奶”,向她打听,那并不费多大劲儿。老奶奶证实了那件大衣里确有好几百万,还把上次兑换那张一千法郎钞票的经过也告诉了他。她亲眼看见的!她亲手摸到的!沙威租下了一间屋子。他当天晚上便住在里面。他曾到那神秘租户的房门口去偷听,希望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是冉阿让在锁眼里见到了烛光,没有出声,他识破了那密探的阴谋。第二天,冉阿让准备溜走。但是那枚五法郎银币的落地声被老奶奶听见了,她听到钱响,以为人家要迁走,赶忙通知沙威。冉阿让晚间出去,沙威正领着两个人在路旁的树后等着他。沙威请警署派了助手,但没说出他准备逮捕谁。这是他的秘密。他有三种理由需要保密:第一,稍微泄露一点风声,便会惊动冉阿让;其次,冉阿让是个在逃的苦役犯,并且是大家都认为死了的,司法当局在当年曾把他列入“最危险的匪徒”一类,如果能捉到这样一个罪犯,将是一件非常出色的功绩,巴黎警务方面资格老的人员,决不会把这类要案给象沙威那的新进去的人办;最后,沙威是个艺术家,他要出奇制胜。他厌恶那种事先早就公开让大家谈得乏味了的胜利。他要暗中立下奇功,再突然揭示。沙威紧跟着冉阿让,从一棵树跟到另一棵树,从一个街角跟到另一个街角,眼睛没有离开过他一下。就是在冉阿让自以为极安全时,沙威的眼睛也始终盯在他身上。

沙威当时为什么不逮捕冉阿让呢?那是因为他有所顾虑。必须记住,当时的警察并不是完全能为所欲为的,因为自由的言论还起着些约束作用。报纸曾揭发过几件违法的逮捕案,在议会里也引起了责难,以致警署当局有些顾忌。侵犯人身自由是种严重的事。警察不敢犯错误;警署署长责成他们自己负责,犯下错误,便是停职处分。二十种报纸刊出了这样一则简短新闻,试想这在巴黎会引导起的后果吧:“昨天,有个慈祥可亲的白发富翁正和他的八岁的孙女一同散步时,被人认作一个在逃的苦役犯而拘禁在警署监狱里!”

再说,除此而外,沙威也还有他自己的顾虑,除了上级的指示,还得加上他自己良好的指示。他确是拿不大准。冉阿让一直是背对着他的,并且走在黑影里。平素的忧伤、苦恼、焦急、劳顿,加以这次被迫夜遁的新灾难,还得为珂赛特和自己寻找藏身的地方,走路也必须配合孩子的脚步,这一切,冉阿让本人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改变他走路的姿势,并且使他的行动添上一种龙钟之态,以致沙威所代表的警署也可能发生错觉,也确实会发生错觉。过分靠近他,是不可能的,他那种落魂的私塾老夫子式的服装,德纳第加给他的祖父身份,还有认为他已在服刑期间死去的想法,这些都加深了沙威思想上越来越重的疑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