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阵,他曾想突然走上前去检查他的证件。可是,即使那人不是冉阿让,即使那人不是一个有家财的诚实好老头,他也极可能是一 个和巴黎各种为非作歹的秘密组织有着密切和微妙关系的强人,是某一 危险黑帮的魁首,平日施些小恩小惠,这也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老手法,使人看不出他其他方面的能耐,他一定有党羽,有同伙,有随时可去躲藏的住处。他在街上所走的种种弯弯绕绕的路线,似乎已能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如果逮捕得太早,便等于“宰了下金蛋的母鸡”了。观望一下,有什么不妥当呢?沙威十分有把握,他决逃不了。
所以他一路跟着走,心里着实踌躇,对那哑谜似的怪人,提出了上百个疑问。
只是到了很晚的时候,在蓬图瓦兹街上,他才借着从一家的酒店里射出的强烈灯光,真切地认清了冉阿让。
世上有两种生物的战栗会深入内心:重新找到亲生儿女的母亲和重新找到猎物的猛虎。沙威的心灵深处登时起了那样的寒战。
他认清了那个猛不可当的逃犯冉阿让后,发现他们只是三个人,便赶到蓬图瓦兹街哨所搬了援兵。为了要握有刺的棍子,首先得戴上手套。这一耽搁,又加上在罗兰十字路口曾停下来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几乎使他迷失了方向。可是他很快就猜到冉阿让一定会利用那条河来把自己和追踪的人隔开。他歪着头细想,好象一条把鼻尖贴近地面来分辨踪迹的猎狗。沙威凭自己的本能,会非常正确地判断,一直到走到了奥斯特里茨桥,和那收过桥税的人交谈以后,他更了解了:“您见着一个带个小孩的汉子吗?“我叫他付了两个苏。”收过桥税的人回答说。沙威走到桥上恰好望见冉阿让在河那边牵着珂赛特的手,穿过月光下的一 片空地。他看见他走进了圣安东尼绿径街,他想到前面那条陷阱似的让洛死胡同,和经过直壁街通到比克布斯小街的唯一出口。正如打围的人所说的,他“包抄出路”,他赶忙派了一名助手绕道去把守那出口。有一队打算回兵工厂营房去的巡逻兵,正走过那地方,他一并调了来,跟着他一道走。在这种场合士兵就是王牌。况且,那是一条原则,猎取野猪,就得让猎人劳心猎犬劳力。那样布置停当之后,他感到冉阿让右有让洛死胡同,左有埋伏,而他沙威本人又跟他后面,想到此处,他不禁闻了一撮鼻烟。
于是他开始扮演好戏。在那时他真是踌躇满志杀气冲天,他故意让他的冤家东游西荡,他明明知道稳操胜券,却要尽量拖延下手的时刻,明知道人家已陷入重围,却又看着人家自由行动,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乐趣,正如让苍蝇翻腾的蜘蛛,让老鼠逃窜的猫儿,他的眼睛不离开他,心中感到无比的欢畅。猛兽的牙和鸷鸟的爪都有一种凶残的肉感,那硬是去感受被困在它们掌握中的生物那种轻微的扭动。置人死地,妙不可言!
沙威得意洋洋。他的网是牢固的。他深信一定成功,他现在只需把拳头捏拢就是了。他有了那么多的人手,无论冉阿让多么顽强,多么勇猛,多么悲愤,即使连抵抗一下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了。
沙威缓步前进,一路上搜索街旁的每个角落,如同翻看小偷身上的每个衣袋一样。
当他走到蜘蛛网的中心,却不见苍蝇。
不难想象他胸中的愤怒。他追问那把守直壁街和比克布斯街街口的步哨,那位探子一直守着他的岗位没有动,绝对没有看见那人走过。牡鹿在群犬围困中有时也会蒙头混过,这就是说,也会逃脱,老猎人遇到那种事也只好哑口无言。杜维维耶①、利尼维尔和德普勒也都有过气短的时候。阿尔东日在遭到那种失败时曾经喊道:“这不是鹿,是个邪魔。”
沙威当时也许有此同感,要同样的大吼一声。
①杜维维耶(Duvivier),路易—菲力浦时代的将军,死于一八四八年巴黎巷战。
拿破仑在俄罗斯战争中犯了错误,亚历山大②在阿非利加战争中犯了错误,居鲁士在斯基泰③战争中犯了错误,沙威在这次征讨冉阿让战役中也犯了错误,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他当初也许不该不把那在逃的苦役犯一眼便肯定下来。最初一眼便应该解决问题。在那破屋子里时,他不该不直截了当地把他抓起来。当他在蓬图瓦兹街上确已辨认清楚时,他也不该不动手逮捕。他也不该在月光下面、在罗兰十字路口,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当然,众人的意见是有用处的,对一条可靠的狗,也不妨了解和征询它的意见。但是在追捕多疑的野兽,例如豺狼和苦役犯时,猎人却不应当过分细密。沙威过于拘谨,他一心要先让犬群辨清足迹,于是野兽察觉了,逃了。最大的错误是:他既已在奥斯特里茨桥上重新发现踪迹,却还要耍那种危险幼稚的把戏,把那样一种人吊在一根线上。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以为可以拿一只狮子当小鼠玩弄。同时,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渺小,因而会想到必须请援兵。沙威犯了这一 系列的错误,但仍不失为历来最精明和最规矩的密探之一。照狩猎的术语他完全够得上被称作一头“乖狗”。并且,谁又能是十全十美的呢?
最伟大的战略家也有失算的时候。重大的错误和粗绳子一样,是由许多细微部分组成的,你把一把绳子分成丝缕,你把所有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一一分开,你便可把它们一一打断,而且还会说:“不过如此!”你如果把它们编起来,扭在一道,却又能产生极大的效用。那是在东方的马尔西安和西方的瓦伦迪尼安之间游移不决的阿蒂拉①,是在卡普亚晚起的汉尼拔②,是在奥布河畔阿尔西酣睡的丹东③。
总而言之,当沙威发觉冉阿让已经逃脱之后,他并没有失去主张。
他深信那在逃的苦役犯决走不远,他分布了监视哨,设置了陷阱和埋伏,在附近一带搜索了一整夜。他首先发现的东西便是那盏路灯的凌乱情况,灯上的绳子被拉断了。这一宝贵的破绽却正好把他引上岐途,使他的搜捕工作完全转向让洛死胡同。在那死胡同里,有几道相当矮的墙,墙后是些被圈的围墙里的广阔的荒地。冉阿让显然是从那些地方逃跑的。事实是:当初冉阿让如果向让洛死胡同底里多走上了几步,他也许真会那样做,那么他确实玩完了。沙威象寻针般地搜查了那些园子和荒地。
黎明时,他留下的两个精干的人继续看守,自己回到了警署里,羞惭满面,活象个被小毛贼暗算了的恶霸。
②亚历山大地出往北非时,死于恶性疟疾。
③居鲁士(Gyruss),公元前六世纪波斯王,以武力扩大疆土,出征斯基泰(Scythie)时战死。斯基泰是欧洲东北亚洲西北一带的旧称。
①马尔西安(Marcien),五世纪东罗马帝国的皇帝;瓦伦尼安(Valentinien),同时代西罗马帝国皇帝;阿蒂拉(Attila)是当时入侵罗马帝国的匈奴王,他从东部帝国获得大宗赎金后,率军转向高卢,而不直趋罗马,最后为罗马大军击败。
②卡普亚(Capoue)在罗马东南,是罗马帝国的大城市。汉尼拔是公元前三世纪入侵罗马帝国后来失败的迦太基将领,攻占卡普亚后曾一度沉湎酒色之中。
③奥布河畔阿尔西(Areis—sur—Aube),在巴黎东南,是丹东(Danton)的故乡。
第六卷小比克布斯
一比克布斯小衔六十二号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的这道大车门,在五十年前,与任何一道大车门是完全相同的。这道门常常以一种很引人注目的方式打开了一半,门内透出两种少许凄凉的景物:一个四周墙上爬满葡萄藤的院落和一个无事徘徊的看门人的面容。院底的墙头上可以看到几株大树。当一缕阳光给那院注入生气,一杯红葡萄酒给那看门人带来愉悦时,从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门前走过的人一下就对它产生欢畅的感觉,但是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悲伤的地方。
门外的人在微笑,屋里的人在祈祷和流泪。如果我们能够——这是不太容易的事情一——通过看门人这一关——这差不多对所有人都是无法做到的事,因为这里有一句话“芝麻,开门!”①是我们应该知道的,如果我们过了看门人这一关后朝右步入一间有一道夹在两面墙中、每一次只可容一个人上下的狭窄楼梯的小厅,如果我们不惧怕墙上鹅黄色的墙面和楼梯、以及楼梯两边墙脚上的浅咖啡颜色,如果我们大着胆子向上走,走过楼梯中间的第一级宽梯,然后又走过第二级宽梯,我们就来到了第一层楼的过道里,过道的墙上也粉刷了黄色的灰浆,墙底也是浅咖啡色,仿佛楼梯两边的颜色正悄然地、不屈地跟随我们上了楼似的。阳光从而扇精巧的窗子照入楼梯和过道。转了个弯过道就暗淡下来了。如果我们也拐弯,往前再走上几步,就到了一扇门前,这门却没有关上,因此看上去非常神秘。我们推门进去,就到了一间小屋里,那小屋大约有六尺见方,小方格地板,擦过了的,洁净,冷清,墙上裱着十五个苏一卷印着小绿花的甫京纸。一片晦暗的天光从左边的一大扇小方格子玻璃窗里浸进来,窗子和屋子一样宽,我们看过去,看不见一个人;我们听,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没有半点人间的气息。墙上没有装饰,地上也无家具,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我们继续看,就会看到正对房门的墙上有一个一尺大小的方洞,洞口装着黑色铁条,有许多根而且坚固,交叉成方孔,我差不多会说交织成密网,孔的对角线,还不到一寸半。南京纸上的一朵朵小绿花,齐楚安详地与这些阴冷的铁条相接触,并不感到害怕,也不四处乱窜。如果有个身材纤细的人儿想试着从这方洞里进出,也必定会被它的铁网所阻拦,它不许身子出入,但让眼睛通过,也就是说,让精神通过。仿佛已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在那墙上稍稍偏后的地方还镶嵌了一块白铁皮,白铁皮上有许小孔,比漏勺上的孔还要小.在那铁皮的下面,开了一个口,和信箱的口一模一样。一条棉纱带子,一头搭在那有掩护的洞口右边,一头系在铃上。
如果你牵动那条带子,小铃便会丁了当当响起来,你会听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冷不丁声音会从你耳畔很近的地方发出,使你听到时寒毛都竖了起来。
“哪一位?”那声音问道。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种柔软得叫人听了觉得悲伤的声音。到了这里,还有一句话是必须知道的。如果你不知道,那边说话的声音就沉默消失了,四周的墙壁又变得宁静了,仿佛隔墙就是阴暗骇人的坟墓。
①原是《一千零一夜》中阿里巴巴为了使宝库的门自动打开而说出的咒语,后来成了咒语或秘决的代名词。
如果你知道那句话,那边便说道:
“请从右边进来。”我们往右边看过去,就会看到在窗子对面,有一扇上方嵌了一个玻璃框子的灰漆玻璃门。我们拉开门闩,走过门洞,留下的印象正好象进了戏院池座周围那种装上铁栅栏的包厢,看到的是一种铁栅栏还没放下、分伎挂灯也还没点上的情形。我们确实来到了一间包厢里,玻璃门上透进些许微暗的阳光,室内暗淡,窄小,仅有两把;日椅子和一个破了的擦脚草垫,那的确是间真的包厢,还有一道与时弯一般高的栏杆,栏杆上有一块黑漆靠板。这包厢是有栅栏的,不过并非歌剧院里的那种金漆栅栏,而一排离奇古怪紊乱错杂的铁条,用些拳头般的铁樟嵌在墙里。
起初几分种之后,当视力逐渐适应这种明暗不定的地窖,我们就会向栅栏里面张望,可是视野仅能达到离栅栏六寸远的地方。看到那儿我们的视野叉会碰见一排黑板窗,板窗上钉了几根与果酱面包一样黄的横木,让它坚固。那些板窗是由几块长而薄的木板拼成可开可关,一排板窗遮掩了整个铁栅栏的宽度,一直紧紧关闭着。
过了一会儿,会听到有人在板窗的后面唤你并且说:“我在这儿。您找我做什么?”那声音是一个亲人的,有时是爱人的。你看不见人,你也几乎听不见呼吸。仿佛是隔着墓墙在和幽魂谈话。
假如你符合某种必备的条件——这是不大会有的事——板窗上的一条窄木板就会在你的眼前打开,那幽魂也就显出了样子。你会在铁栅栏所许可的界限内看见一个人头出现在铁栅栏和板窗的后面,你只能看见嘴唇和下巴,其它部分都遮掩在黑纱里了,那个头在和你说话,但并不看着你,也从来不向你笑。
光从你身后照来,使你看见她浸在光辉里,而她看见你却是在黑暗中。
如此的情景颇具象征意义。此时你的双眼会通过那条木板缝,向那和外部世界彻底隔离的地方贪心地射去。一片模糊的薄雾笼罩着那个身穿黑衣的人影。你的双睛在薄雾中搜寻,想区分出那人影周围的事物,你立即会发觉你一切都看不见。你能看见的仅是迷蒙、黑暗、以及夹杂着垂危的冷烟、一种可怕的静谧、一种了无声息甚至连叹息声也难听到的死寂、一种什么都看不见连鬼魂也没有的阴暗。
你在此所看见的正是一个修道院的内景。
这就是所说的永敬会伯尔纳女修道院的那所森严肃穆的房子的内景。我们所在的这间侧室是会客厅,首先与你说话的那人是传达室小姐,她老是坐在墙那头有铁网和千孔板双重遮上的方洞旁边,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侧室为何如此阴暗,是因为会客厅通往尘世的这一面有扇窗子,而在通往修道院的那里却没有。凡尘之眼绝不应该窥视圣洁的地方。
但是在黑暗的这面还是有光明,死亡里也仍有生命。纵便那修道院的门禁非常森严,我们还是想进去看一看,而且要让读者们也进去看一看,同时我们还要在恰当的范围内说些讲故事的人根本不曾见过,所以也根本不曾谈起过的事。
二玛尔丹?维尔加旁系
到一八二四年这个修道院已经在比克布劳动保护小街存在很多年了,它是从属于玛尔丹?维尔加支系的伯尔纳修道会的修女们的修道院。
正因为此这些伯尔纳修道会的修女们,和伯尔纳修道会的修士们不同,她们不属于明谷①,而是与本笃会②的修士们一样,属于西多。也就是说,她们并非圣伯尔纳的门徒,而是圣伯努瓦的门徒。
只要是翻过一些对开本的人都会知道玛尔丹?维尔加在一四二年创建一 个伯尔纳一本笃修道会民并将总会地址设在萨拉曼卡,阿尔卡拉③为分会地址。
那个修道会的分支遍布了欧洲全部的天主教的国家。一个修道会转移进另一个修道会,这在拉丁教会里也是寻常所见之事。
这里牵涉到圣伯努瓦的这一系,我们在此谈谈这一系的情况,除了玛尔丹?维尔加这一支不算在内外,和它同一体系的还有四个修道会团体,两个在意大利,蒙特卡西诺和圣查斯丁?德?帕多瓦,两个在法国,克吕尼和圣摩尔;除此之外还有九个修道会也和它同一体系,瓦隆白洛查修道会,格拉蒙修道会,则肋斯定修守,卡玛尔多尔修道会,查尔特勒修道会,下层人修道会,橄榄山派修道会,西尔维斯特修道会和西多修道会;因为西多修道会本来虽然是好几个修道会的发源地,对圣伯努瓦来说,它仅仅是一个分支,西多修道会在圣罗贝尔时代就已经产生了,圣罗贝尔在一○九八年是朗格勒主教区摩莱斯姆修道院的住持。而邪魔是在五二九年从阿波罗庙旧址被驱逐的。当时他已隐居到苏比阿柯沙漠(他已老了,但是他已浪子回头了吗?),他当时是通过圣伯努瓦才住进阿波罗庙里去的,那时圣伯努瓦年仅十七岁。
圣衣会修女们光着脚走路,颈项上绕一根柳条,而且从来不坐,除圣衣会修女们的教规之外,玛尔丹?维尔加一系的伯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们的教规应该是最严格的了,她们一身黑衣,遵照圣伯努瓦的特殊规定,头巾必须遮住下巴。一袭宽袖哗叽袍服,一个宽大的毛料面罩,遮住下巴的头巾方方正正地垂在胸前,一条扎额中压齐眼睛,这就是她们的装扮。除扎额帽是白色以外,其它都是黑的。刚来的学生也穿同样的衣服,一色白。那些已经发愿的修女们还外加一串念珠,挂在身旁。
玛尔丹?维尔加一系的伯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们,和那些所谓圣事嬷嬷的本笃会修女们相同,全修永敬教规,本笃会的修女们。本世纪初,在巴黎有两所修道院,一所在大庙,一所在圣热纳维埃夫新街。可我们现在所说的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们,和那些在圣热纳维埃夫新街和大庙出家的圣事嬷嬷们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修道会,在教规上有很多区别,在服装上也有很多区别。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们戴黑头巾,圣热纳维埃夫①伯尔纳修道会是圣伯尔纳(salniDernar)在公元一一一五年创建的。明谷(clairvu)是法国北部奥布省(Aub)的一个小幢,圣伯尔纳在那里创立了一个有名的修道院。
②本笃会是意大利本笃(ffenedictus,约 480—550).于五二九年在意大利中部蒙特卡西诺(Mont’CassinO)创立的。西多会(CJtestix)由法国罗贝尔(Robert’1027—1111)建立于第戎(Dijon)附近的西多乡野,因此而得名。罗贝尔主张遵守本笃会教规,故西多会又称“重整本笃会”。一一一四年伯尔纳率领三十人加入后迅速壮大起来,故后面的建会人将伯尔纳及本笃之名混称在一起。
③萨拉曼卡(Salamqnque)和阿尔卡拉(Alc81a)均是西班牙城市。
新街的本笃会的圣事嬷嬷们却戴白头巾,胸前还挂一个三寸多高银质镀金或铜质镀金的圣像。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绝对不挂那种圣像。小比克布斯的修道院和大庙的修道一样只修永敬教规,但完全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把两个修道院搅在一处,有关这一仪式,圣事嬷嬷们和玛尔丹?维尔加系的伯尔纳会的修女们之间,只是看上去相似,恰如菲力浦?德?内里在佛罗伦萨建立的意大利经堂和皮埃尔?德?贝鲁尔在巴黎建立的法兰西经堂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间或甚至不互相愤恨的修道会,可是在关于耶稣基督的幼年、活着和死亡及关于圣母的各种神奇的研究和歌颂方面,这两个修道会之间还是有共同之点的。巴黎经堂自认为处于领先地位,因为菲力浦?德?内里仅是一个圣者,而贝鲁尔却是一个红衣主教。
我们再来到玛尔丹?维尔加的西班牙式的严格的教规上看看。这一支系的伯尔纳—本笃会的修女们常年食素,在封斋节和她们确定的其它很多节日中还要绝食,晚上睡一点觉就得起身,从凌晨一点开始念日课经,唱早祷,一直到三点;常年累月全睡在哗叽被单中和麦秸上,完全不洗澡不生火,每个星期五自行检视纪律,严守坚持肃静的教规,仅在课间休息时才说话,那种休息已是极短暂的,每年要穿六个月的棕色粗呢衬衫,这六 个月也是一种变通办法,按规定是全年,但是那种棕色粗呢衬衫在炙热的夏天是受不了的的,常常引发热病和神经性痉挛症,因此只得限制使用期,即便有了这种关照,修女们在九月十四日穿上这件衬衫,仍要发烧三四天。遵命,清贫,绝欲,安居在修道院里,这是她们所发之愿,教规却把她们的心扭曲为沉沉的负担。
院长的任期为三年,由嬷嬷们选举,参加选举的嬷嬷叫做“参议嬷嬷”,原因是她们在宗教事务会上有发言权。院长只许连任两届,所以一个院长的任期最长也不过九年。
她们从不与主祭神甫会面,她们同主祭神甫之间总悬挂着一条七尺高的哗叽。宣讲道士步上圣坛进经时,她们就扯下面罩掩住面孔.无论何时她们全得低声细语,行走时她们也只能低下头,眼望着地下,唯有一个男人可以进入这修道院,那就是这个教区的大主教。
此外也还有另一个男人,那就是园丁,但那园丁只能是一个老头,而且为了让他独自一人永住在园子里,为了修女们能及时回避他,就在他膝间挂上一个铃铛。
她们对院长是完全听从的。这是教规所规定的那种逆来顺受的献身精神。恰如亲领基督之命(ut voci Christi)①,体察如微,会意立行(ad nutum,ad primum signum),迅捷,愉悦,坚贞,完全服从(prompte,hilariter,perseveranter,et cecaet quadam obe-dientia),恰如工人手中的挫刀(quasi limam in manibus fabri),没有确切的指示,就不读也不写任何东西( legere velscribere non adiscerit sine expressa superioris licentia)。
她们中间的每一人都要轮番举行她们的所谓“赎罪礼”,赎罪礼是一种替凡人免去所有过失、所有错误、所有打扰、所有暴力、所有不仁、所有罪行的祷告。举行“赎罪礼”的修女得持续十二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到凌晨四 点,或是从凌晨四点到下午四点,跪于圣像面前的一块石板上,双手合上,①这儿及以下括孤内的每一句拉丁文的意思都与它前面的译文相同。
颈脖上有一根绳索,累得支撑不起时,就全身匍匐于地,两臂伸展,形成十 字,这是唯一的休息办法。在这种姿势里,修女替人间一切罪人祈祷,竟然崇高到了卓越的程度。
这种仪式是在一木柱前进行的,柱子顶端点上一支白色蜡烛,为此她们随便把它称为“行赎罪礼”或“跪柱子”。修女们,因为内心自卑,所以乐意采取第二种说法,因为它有着受罪和被辱的含意①。
“行赎罪礼”必须集中精力,柱子面前的修女,即使感到有雷火落于她背后,也绝不回头去看一下的。
除此之外,圣像前总须有一个修女跪着。每一班跪一小时。她们就象士兵站岗一样,轮流换班,这便是所谓永敬。
院长的嬷嬷差不多每人都要取一个意义深远的名字,这些名字不是出自于圣者和殉道者的身世,而是出自于耶稣基督一生中的某些事迹,此如诞生嬷嬷、初孕嬷嬷、贡献嬷嬷、受难嬷嬷。但并不禁用圣者的姓名。
其他人与她们相见时,一贯只能看见她们那一张嘴,她们每个人的牙齿全是黄牙。一直都未有过一把牙刷进过这修道院的门。刷牙,在每级送走灵魂的罪过中是属于最高级别的。
她们对所有东西从不说“我的”。她们从未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不忍割舍的东西。她们对所有东西都说“我们的”,比如我们的面罩、我们的念珠,如果她们讲到自己的衬衫,也只说“我们的衬衫”。偶尔她们也会爱上一些小东西,一本日课经书、一件遗物,一枚受过祝福的纪念章。她们一旦发觉自己开始对某件东西有点依恋难舍时,便会把它送给别人。她们常常园忆泰雷比的一段话:有个贵妇人在入了圣泰雷丝修道会时对她说:“我的嬷嬷,请让我派人去把一本圣经拿来,我很想保留它。”
“哦!您还有难以忘怀的东西!如是这样,您就不必到我们这里来呀!”
任何都不能将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也不能有一个“她的环境”,一间“房子”。她们打开监狱过日子。她们在相互碰面时,一个说:“愿祭坛上最高尚的圣像得到赞扬与崇拜!”另一个人就答道:“唯愿长存。”在叩旁人的房门时,也用相同的礼仪。门还没有太叩响,房间里平和的声音已急忙说出了“唯愿长存!”这与其他所有行为一样,成为习惯以后就变为呆板的动作了,偶尔,这一个的“唯愿长存”早已顺口而出,但对方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句非常冗长的“愿祭坛上最高尚的圣像得到赞扬与崇拜!”
访问会的修女们,在进入别人房间时说,“赞美玛莉亚”,在房间里迎接出的人说“仪态万千”。这是她们互相打招呼的方式,倒确实是仪态万千。每到一个钟头,这修道院的礼拜堂上的钟都须多敲三下。听到这信号这后,院长、参议嬷嬷、发愿修女、服务修女、刚来的学生①、备修生②都得将她们所说所作所想的事情一概放下,并且全部一起 如果是五点,就齐声说道:“在五点种和每一点钟,愿祭坛上最高尚的圣像得到赞扬与崇拜!”如果六点钟,就说:“在六点钟和每一点钟 ”其余时间、全随着钟点以此类椎。这种习惯,目的在于中断人的思考,任何时候都把它引向上帝,很多教①耶稣曾被绑在柱子上。
①刚来的学生是已结束备修阶段,但还未发愿的修女或修士。
②备修生是请求人院修道的初级修女或修士。
会都有这种习惯,只是方式各有不同而已。比如,在圣子那稣修道会里就如此说:“在这个钟点和每一个钟点,愿天主之爱激奋我心!”
半个世纪前,在小比克布斯幽居的玛尔丹?维尔加系的伯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们在每日念经时,都用一种低低的声调唱着圣歌,地道的平咏颂①,并且还得用饱满的音色从开始念经一直唱到念经完毕,唱到弥撒经本上印着星号处,她们便不唱了只低声说着“耶稣—玛莉亚—约瑟”。在举行葬礼时,她们的声音更加低沉,低到几乎不能再低的地步,那样能产生一种凄凉的动人的效果。
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曾在她们在正祭台上修建了一个地窖,想把它用于安放棺木。但是“政府” 这是她们说的,不准在地窖里安放棺木。因此她们死后还得被抬出修道院。她们为这事感到难受,好象受了非法的干涉,一直不得安宁。
她们只得到一种很小的安慰,在从前的伏吉拉尔公墓里,有一块地原是属于她们修道院的,她们得以获准,死后可以在一个特定的时间葬在这公墓里一个指定的地方。
那些修女们在星期四和在星期日一样,必做大弥撒、晚祷和其他一切日课。除此之外,她们还得严格遵循一切小的节日,那些小的节日几乎是修院以外的人所不知道的,在旧时的法国教会里很流行,到目前只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教会里流行了。她们时时守在圣坛上,为了表明她们祈祷的次数和每次析祷所用的时间,最好是引用她们中某个修女所说的一句单纯的话:“备修生的祈祷能吓死人,初学生的祈祷更能吓死人,发愿修女的祈祷更更要吓死人。”
她们一星期要集中一次,院长主持,参议嬷嬷们出席。修女一个个依次走去跪在石板上,当着大家的面,高声交代她在这星期里所犯的小大错误。参议嬷嬷们听了一个修女的交代后,便交换意见,然后大声宣布惩处的办法。除了大声交代的错误外,还有所谓补赎微小错误的补赎礼。行补赎礼,就是在每日念经时,全身匍匐在院长的面前,直到院长——她们在任何时候都称她为“我们的嬷嬷”,从来不用别的称呼——在她的神职祷告椅上轻微敲一下,她才能够站起来。因为一个极小的过失修女们也要行补赎礼,如打烂一只玻璃杯,撕破一个面罩,做日课时一不小心迟到了几秒钟,在礼拜堂里唱错了一个音符,诸如此类的事都已够行补赎礼了,行补赎礼完全自发的,由罪人——从字源学出发,这个字①用在这里是恰当的——自己反省,自己处罚,每逢节日和星期日,有四个唱诗嬷嬷要在唱诗台上的四个谱架前面随着日课唱圣诗。一次,有个唱诗嬷嬷在唱一首圣诗时,那首诗本是以“看呵”开始的,可是她没有唱“看呵”而是高声唱了“多,西,梭”这三个者符,因为这一疏忽,她就行了一场和日课同样长短的补赎礼。她的这个过失之所以严重,是由于在场的修女们全都笑起来了。修女被叫到会客室去时,即使是院长,我们记得,也必须放下面罩,只把嘴巴露在外面。只有院长一人可以和外界的人交谈。其它的人都只能接见最亲的家人,见面的时候也极少。万一有个外面的人要拜访一个曾在社交中相识或喜欢的①不咏颂(plain—chant),欧洲中世纪的宗教音乐,旋律极少起伏。
①批 cOu1pe(补赎札)和 xoupalbe(罪人)两字同出于拉丁 coulpo。
修女,就得千求万求不可,假如这是一个女的,有时还能被允许,那修女便走来和她隔着板窗谈话,除了母女和姊妹相见之外,那板窗是从来不打开的。男人来访当然一概被拒。
这是圣伯努瓦定出的教规,可是已被马尔丹?维尔加改得更加严格了。这里的修女们,与别的修会里的姑娘们不大一样,她们一点也不活泼健康。她们脸色苍白,神情阻郁。从一人二五年到一八三○年就疯掉了三人。
三严厉
她们至少要当两年的备修主,时常还是四年,初学生四年。能在二十三 岁或二十四岁以前正式发愿①那是少有的事。玛尔丹?维尔加支系的伯尔纳一 本笃会的修女们绝不容许寡妇加入她们的修会。
她们在自己的斗室里经受着各种各样的折磨,那是外人无法想象并且她们自己也永远不该说出来的。
初学生到了发愿的那天,大家要尽量把她打扮得齐齐整整,给她戴上白蔷薇,把她的头发弄得润泽而蜷曲,接着她伏在地上,大家给她搭上一块大黑布,唱着悼亡的诗歌,举行度亡的祭礼。在这时,全体修女排成两队,一 队从她跟前绕过,悲伤他说“我们的姐姐死了”,另一队则用洪亮的声音回 答道“她活在耶稣基督的心中。”
在本书所讲故事发生时代,这个修院里还设有一个寄读学校。是一所为淑女们设立的寄读的学校,那些淑女中大部分是有钱人,其中有德?圣奥莱尔小姐和德?贝利桑小姐,还有一个英国姑娘,姓德?塔尔波,也是天主教里很有名声的望族。这些年轻的姑娘在那四堵围墙内受的是修女似的教育,在对这个世界的仇视中成长。一天,她们中的一位曾对我们讲了这样一句话:“我看见了街上的石头路面就会头昏脚软。”她们都穿蓝衣,戴白帽;胸前带着一个银质镀金或铜质的圣像。在一些重大的节日里,尤其是在圣玛尔泰节,她们要一整天穿着修女的服装,按照圣伯努瓦规定的仪式做日课,这对她们来讲,是一种恩典和极大的幸福。开始,修女们常把自己的黑衣借给她们穿。后来院长不许她们借用,认为这样是对圣衣的亵渎,只有初学生还可以惜用。让淑女们穿上修女的服装本是道院中一种通融的办法,带有让孩子们预尝圣衣的滋味、吸引她们逐渐走向出家的道路的隐密的目的,值得注意的是,寄读生竟会以此为真正的幸福和真正的快乐。她们只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这是一种新东西,可以改变她们。”我们这些世俗之人却无法从那些天真雅气的想法中去体会她们为什么会那样自得其乐地拿着一根洒圣水的枝条,四人一排地站在一个谱架跟前,不停地一连唱上好几个小时。
那些女弟子,除了苦修之外,也同样要遵守修道院里所有的教规。有个少妇,还俗之后,结婚也好多年了,却还不能改变习惯,每当有人敲她的房门时,她总还要赶紧回答:“永远如此!”寄读生和修女一样,只能在会客厅中接待她们的亲人。即使她们的母亲也不能拥抱她们。让我们看看在这方面究竟严格到何种地步。一天,有个年轻的姑娘接待她母亲的来访,她母亲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妹妹。那年轻的姑娘,很想抱抱她的小妹妹,由于不被允许她哭了起来,她央求至少让她的的小妹妹把小手从铁栅栏缝里伸过去让她吻一下,可这也被拒绝了,这件事差点还惹起了一场风波。
①发愿是当众宣誓出家修行,永不还俗的仪式。
四愉悦
那些年轻的姑娘在这严肃的院子里也留下过一些轻快的事情。有些时候,那修道院中也会洋溢起天真的气氛。休息的钟声响了,园门突然打开。小鸟们说:“好啊!孩子们快出来了!”随即就涌出一群孩子,在那片象殓中一样被一个十字架划分的园地上跑散开来,无数容光焕发的面容、白哲的头额、烁亮微笑的眼睛和各种曙光晓色都在那阴沉的园里缤纷飞舞。在歌声、钟声、铃声、报丧钟、日课以后,突然出现了小女孩声音,比蜜蜂群的鸣叫更为动听。欢乐的蜂巢开放了,并且每一个都带来了蜜汁。大家一起游戏,相互打招呼,三五成群地互相追逐;在角落里小巧洁白的牙齿在喃喃私语,而那戴面罩的却躲在远处窃听她们的笑声,黑暗窥伺着光明,但是无关紧要!大家照样欢乐,照样畅笑。那四道沉闷的高墙也有了它们片刻的欢畅。它们处在蜂群的嬉戏攘扰之中,面对那么多的欢笑,也多少受到一点春光的影响,那好象是一阵荡涤忧伤的玫瑰雨。小姑娘们在那些修女的面前痛快地戏嬉,吹毛求疵的目光并能妨碍活泼天真的个性。幸而有这些孩子,这才在那么多的清规戒律中见出一点天真的欢乐,小的跳。大的舞。在那修道院中,游戏的欢乐,使人恍如登上九重天。没有什么能比所有这些欢跃纯洁的灵魂更为优美庄严的了。荷马若是知道了,他也会来这里与贝洛①同乐,在悲惨的园子里有青春,有健康,有人声,有叫嚷,有天真,有乐趣,有幸福,这能使所有的老妈妈笑逐颜开,无论是史诗里的还是童话中的,宫廷中的还是茅屋里的,从赫卡伯②直到老大妈。
“孩子活”总是很有风趣的,能使人发笑,诱人深思,任何其他地方说的孩子话也许都不如那修道院中的多。下面这句话便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一天在那四道惨不忍睹的墙里说来的:“妈!一个大姐姐刚才对我说,我只需在这里再待上九年零十个月就够了。多好的运气啊!”
这下面一段难忘的对话也是发生在那里的:一个参议嬷嬷:“你为什么哭,我的孩子?”孩子(六岁)痛哭着说:“我告诉阿利克斯说,我已读熟了法国史。可她说我没有读熟,我读熟了。”
阿利克斯(大姑娘,九岁):“不。她没有读熟。”嬷嬷,“怎么会呢,我的孩子?”阿利克斯:“她要我随便打开书,提出一个问题来问她,她说她都能回答。”
“以后呢?”
“她没有回答出来。”
“你说。你向她提了什么问题?”
“我照她说的随便打开了,把我最先看到的一个问题提出来问她。”
“那问题是什么样的?”
“那问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在那里,有位太太带着孩子在那里寄读,那小女孩有些贪馋,有人仔细观察她之后发现:①贝洛(P.Ttult).十七世纪法国诗人和童话作家。
②赫卡伯(Hecute),特洛伊最后一个国王普里阿摩之妻,赫克托尔之母。
“这孩子很乖巧!她只吃面包上的那层果酱,简直就象个大人一样!”下面一张仟悔饲是在那修道院中石板地上拾到的,这是一个七岁的犯罪姑娘事先写好以免忘记的:“父啊,我控告我吝啬。”
“父啊,我控告我淫乱。”
“父啊,我控告曾抬起眼睛看男人。”下面这个童话是一张六岁的樱红小嘴在那园里草地上临时编出来讲给四五岁的蓝眼睛听的:“从前有三只小公鸡,它们有一块地,那里有很多花。它们采下花,放在它们的口袋中,后来,它们又采了叶子,放在它们的小玩具里。在那地方有只狼,也有许多树,狼在树林中,吃了这些小公鸡。”
还有这样一首诗:来了一棍。
那波里希内儿①给猫的一棍。那对猫没有好处,只有难受。于是有位太太就把波里希内儿监禁。
有一个被遗弃的私生女,修道院为了行善将她收养了,她在那时里说过这样一句幼稚好笑的话。她听到别人在谈她们的母亲,她就在一旁悄悄他说:“我嘛,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不在我身边!”
那里有个跑腿的肥胖女佣人,经常带着一大串钥匙,急急忙忙地在那些过道里跑来跑去,她的名叫阿加特嬷嬷。那些“大姑娘”——十岁以上的——称为她阿加多克莱①。
食堂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阳光从和花园处于同一水平面的圆拱回廊那里照进去,大厅里黑暗潮湿,按照孩子们的说法,满是虫子。大厅中四处都有昆虫。于是四个墙角用些寄读生的话来说,都得到了一个形象化的专用名词。有蜘蛛角、毛虫角、草鞋虫角和蛐蛐角。蛐蛐角靠近厨房,是极受重视的。那里比别处暖。食堂里的这些名称继又转用一寄读学校,用来区分四 个区,正如从前的马萨林②学院那样。每个学生都按她吃饭时在食堂里所坐的地方而属于某一个区。一天,大主都来巡视,正穿过教室,看见一个金发朱唇的美丽小姑娘走进来,便问他身边的另一个桃腮褐发的漂亮姑娘:“那个小姑娘叫什么?”
“大人,她叫蜘蛛。”
“哟!那一个呢?”
“那是个蛐蛐。”
“还有那一个呢?”
“那是条毛虫,”
“真是奇怪,那么你自己呢?”
“大人,我是个草鞋虫。”
①波里内儿(Polichinelle),法国木偶剧中的小丑,鸡胸龟背,大长鼻子,声音尖哑,爱吵闹。
①阿加多克莱(AgathOclc.)是公元前三世纪西西里锡腊库扎城的暴君,读音又和 A8athett11 6es(带着许多钥匙的阿加特)相同。
②马萨林(Mborin),红衣主教,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首相,他创立了一个马萨林学院,招收新占领地区的学生并将学院校阴新占领地区分为四区。
凡是这类性质的团体都自有特色。在本世纪初,艾古安也是一处让小姑娘们阴郁沉闷环境中长大的那种庄严有致的地方。在艾古安参加圣体游行的行列中,有所谓童贞和献花女。也还有幔亭队和香炉队,前者牵慢亭的挽带,后者持香炉熏圣体。鲜花当然由献花女捧着、四个“童贞女”走在前面。在那盛大节日的清晨,寝室里常会听到这样的问话:“谁是童贞女?”康邦夫人曾说到过有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曾对一个在游行队列前面领头的十六岁大姑娘说过一句话,当时那小姑娘走在行列的最后:“你是童贞女,你;我,我不是童贞女。”
五谑浪
在食堂大门的上面,有一篇用大黑字写就的祈祷文,叫做《白色主祷文》,据说有指导正派之人进入天堂的魔力:小小的白色主祷文,天主所创,天主所说,天主曾贴在天堂上,夜晚我去睡,看到三个天使躺在我床上,一个在脚边,两个在头上,仁慈的童贞圣母在中间,她叫我去睡,千万别迟疑。仁慈的天主是我的父,仁慈的圣母是我的母,那三个使徒是我的弟兄,那三个贞女是我的姊妹。天主降世的那件衬衣,现在披裹在我身上,圣玛格丽特十字架已经画的在我胸前;圣母夫人去田里,正想着天主流眼泪,遇见了圣约翰先生。圣约翰先生,您从哪里来?我从祷祝永生来。您没有看见仁慈的天主吗?一定看见了,对吗?他在十字架上,垂着脚,钉着手,一顶白荆棘帽子戴在他头上。谁在晚上念三遍,早上念三遍,最终一定进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