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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23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一八二七年,那篇具有独特风格的祈祷文在墙上已被三层灰浆所遮盖。到现在,它也快从几个当年的年轻姑娘,今天的老太婆的记忆中混灭了。

我们好象已说过到那食堂只有一扇门,开向园子,墙上挂一个巨大的十 字架,这便是食堂里的装饰。两张窄桌子,每张桌子两旁各有一条木条凳,从食堂的这一端伸到那一端,形成两条长的平行线,墙是白色的,桌子是黑色的,这两种办丧事的颜色是修遭院里唯一的色调。饮食是粗糙的,孩子们的营养也很不好。只有一盘菜,肉和蔬菜拼在一起,要是有咸鱼,就算是打牙祭了。这种为寄读生预备的简单便饭却已是一种特殊优待了,孩子们在一 个值周嬷嬷的监督下,静悄悄地吃站饭,假如有只苍蝇敢于违反院规嗡嗡飞进来的话,嬷嬷便随时打开一本木板书,啪的一声又合上。在那受难十字架的下面有个小讲台,讲台上放了一个独脚架,有个人立在那讲台上宣读圣人的传记好象要为那安静的餐饮,增加一些美味,宣读者是个年龄较大的学生,也是值周生。在那光桌子上,每隔一定距离都放着一个上了漆的尖底盆,学生们在那里自己洗涤她们自己的白铁圆盘和其他餐具,有时也丢进一些吃不下去的东西,硬肉或臭鱼之类,那是要遭惩罚的。她们称那种尖底盆叫圆水钵。

如果一个孩子吃饭时说了话,她便会被罚用舌头画十字。画在哪里呢?

画在地板上。她得舐地。灰土,在一切快乐的末尾,负有惩罚那些因一时叽喳讲话而获罪的玫瑰花瓣的责任。

在那修道院里有本书,从来就只印一册的“孤本”,并且还是禁止阅读的,那就是圣伯努瓦的教规,是俗眼不容窥探的秘密。“我们的规章或我们的制度,不足为外人道也。”

有一天寄读生们竟然偷出了那本书,聚精会神地读起来,同时又胆颤心惊,惟恐被人发现,几次停下来忙把书合上。她们冒了极大的危险仅获得些少许的快乐,她们觉得“最有趣”的是那几个看不大明白的有关男孩子们犯罪的篇章。

她们时常在那园中的小路上玩耍,小路旁边栽有几棵长得不好的果树。监视尽管严密,处罚尽管厉害,当大风吹摇了树枝,她们有时能也偷偷摸摸地捡起未成熟的苹果、已烂了的杏子或一个生虫的梨子。现在我让我手边的一封信来说话,这封信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寄读生写的,她现在是××公爵夫人,巴黎最风雅的妇人之一。我把原文抄录于下:“我们千方百计把我们的梨或苹果藏起来。我们趁晚饭前上楼去放面罩时把那些东西塞在枕头底下,等到晚上,便在床上吃,如果不便的话,便在厕所里吃。”那是她们感到最惬意的一桩事。

一次,又是在那大主教先生到那修道院去视察的时候,有个叫布沙尔的小姐,和蒙莫良西①多少有些瓜葛,她打赌说她要请一天假,这在那样严肃的场合里是件办不到的事。很多人跟她打了赌,但是没有一个相信她能请准假,到了时候,当大主教从那些寄读生的面前走过时,布沙尔小姐,在使她的同学们震惊的情况下,走出了队列并且说:“大人,请准我一天假。”布沙尔小姐是个美艳绝伦、亭亭玉立、有着世上最美丽红润的小脸蛋的姑娘。德?桂朗先生笑眯眯他说:“哪里的话,我亲爱的孩子,一天假!三天,成吗?我准三夭假。”院长无可奈何,大主教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全体修女觉得有失体统,但是所有的寄读生没有一个不兴高彩烈。试想想那种后果吧。

然而那面目凶恶的修道院并不是无懈可击,修道院之外的情魔孽障并不是一点也飞不进去的。为了证实这一点,我们只在这里简单陈述和指出一件无法辩驳的真事事件,这件事并非和我们所讲的故事丝毫没有关连。我们把这件事讲出来是要让读者在思想上对那个修道院的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

当时在那个修道院里有个神秘的人物,她并不是修女,大家对她却非常尊敬,并称她为阿尔贝尔丁夫人。人们仅知道她神经出了问题而不知她的身世,世人也都把她看成个死人。据说在她的个人的经历中,有着一桩由婚事而引起的财产纠纷事件。

那妇人年近三十岁,皮肤和头发颜色却很深,长得极漂亮,眼睛狭长而秀丽,眼珠深黑,但看起人来却没有神,她能看得见吗?没有人敢肯定。她走起路来象飘而不象走,她人不说话,别人也无法确定她究竟呼吸不呼吸,她的鼻孔,瘦削而青苍,象人已死后的那种样子,碰着她的手就象碰着了雪。她有一种神奇的幽灵般的韵味。她走到哪里,哪里便会有一股冷气。一天,有个修女看见她走过,就对另外一个修女说:“人家都把她看成死人。”“她也许真是死人。”另一个回答说。

关于阿尔贝尔丁夫人的传说非常的多。她是寄读生们津津乐道的怪人。

在礼拜堂中有个台子,叫“牛眼台”。台上只有一个圆窗,“牛眼窗”,阿尔贝尔夫人就在这里做日课。她经常独自一人待在上面,因为那个台在楼上,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宣道甫或主祭神甫,那是修女们禁止观望的。一天,一个年轻的高级神甫来到那讲坛上,他叫罗安公爵先生,法兰西世卿,一八 一五年的红火枪队军官,当时他也是莱翁亲王,一八三○年后在他做了红衣主教兼贝桑松大主教之后才去世的,德?罗安先生到小比克布斯修道院去讲道,那还是第一次。阿尔贝尔丁夫人平日参加听道和日课时总是十分安静,纹丝不动的。那天,当她一看见德?罗安先生,便半站起身,在寂静的礼拜堂中大声说道:“哟!奥古斯特!”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人们把头掉过去看她,宣道神甫也抬头望了一眼,但阿尔贝尔夫人又已回到她那种木然和无动于衷的神态中去了。外界的一阵微风,人生的一线微光,一时曾在那冷却的冰透了的脸上飘拂过去,但是一切又随即消逝了,疯人又成了尸体。可是那几个字却足已使修道院里的人议论纷纷。“哟!奥古斯特!”这包藏着多少东西!泄露了多少消息!德?罗安先生的小名确是奥古斯特,这①蒙莫朗西(Montmorecy),法国的一个大族。

说明阿尔贝尔丁夫人出身于上流社会,因为她认得德?罗安先生,也说明她自己在那社会里的地位也很高,因为她用极其亲呢的口吻称呼一个地位高贵的人,也说明他俩之间有某种种关系,也许是亲戚关系,总之肯定是极其密切的关系,因为她知道他的“小名”。

舒瓦瑟尔夫人和塞朗夫人是两个非常严厉的公爵夫人,她俩经常访问那个修道院,她们以贵妇人的姿态出现在修道院中,使得那些寄读生十分害怕。当那两位老人经过时,那些可怜的年轻姑娘都低着眼睛害怕得浑身发抖。

德?罗安先生也是那些寄读生注意的对象,他本人却并不知道。当时他被任命为巴黎大主教的大助理主教还不久,并且有升为主教的可能。他到小比克布斯修女们的礼拜堂里来参加日课唱圣诗,那是常有的事。所有那些年轻的修女,谁也看不见他,因为有那条哗叽帷幕遮挡着,但是他的声音柔和而细腻,这是她们能够听得出来的。他当过火枪手,并且他爱打扮,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梳成转倚式,很整齐地围绕着脑袋,腰上系一条华美的黑宽带,他的黑道袍也是世上裁剪最好看的,他使那些豆寇年华的少女们春心欲动。外界的声音从来不会到达那修道院里去,但是有一年,有个人的笛声却飞了进去,那是一桩大事,当年的寄读生们都还记得。有人在那附近吹笛子。吹的始终是个老调,到今天那调子已显得相当陈旧了:《我的泽蒂贝姑娘,来弥补我的灵魂吧。》白天里,他总要吹上几次。

那些年轻姑娘时常长时间倾听这笛声,嬷嬷们气坏了,想方设法,雨点似的处罚落在姑娘们的头上。这情形持续了好几个月。寄读生们对那个不曾露面的吹笛人都多少有些好感,人人都梦想自己是泽蒂贝。笛声是从直壁街那面传来的,她们打算抛弃一切,冒所有危险,想尽方法去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秒钟,去看一下,去瞄一眼那个以整个身心吹奏着又能把笛子吹得那样美妙动人的“青年”。有几个姑娘从仆人进去的门中偷偷跑出去,爬到临直壁街一面的三楼上,想从那些钉死了的窗口望出去,但却没有成功。有一个姑娘甚至把她的手高高地伸在铁条外面,挥动她的白手帕。另外两个还更大胆,她们找到了办法,一直爬上屋顶,总算看见了那个“青年”。那是一个年老的流亡贵族,眼瞎了人又穷,住在他那间阁楼上,以吹笛子来解闷。

六小院落

在小比克布斯的花园中,有三个完全分开的院落:修女们住的大院,小学生们住的寄读学校,最后还有所谓小院。那是个带园子的房屋的小院,一 些在革命中被摧毁了的修道院留下来的、原属不同修会的各式各样的老修女都一起住在那里,那是黑色、灰色、白色的混和物,是形形色色的修会团体和五花人门、应有尽有的品种的汇合,我们可以管它叫——如果词儿可以这样搭配的话——什锦院。

从帝国时代起,便已允许所有那些可怜的失去家园的姑娘们到这里来,受伯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们的保护。政府还发给她们一点点钱,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热情地接纳了她们,那是一种稀奇古怪的杂拌儿。各人遵守着各人的教规。寄读的小学生们有时会得准许去拜访她们,这似乎是她们的一大乐趣,因此在那些年轻姑娘的记忆中留下圣巴西尔嬷嬷、对斯柯拉斯狄克嬷嬷、圣雅各嬷嬷和其他一些嬷嬷的形象。

在那些流亡的修女中,有一个认为自己差不多是回到了老家。那是一个圣奥尔会的修女,她是那修会里唯一活着的人,圣奥尔修女们的修道院旧址,从十八世纪初起,正好是小比克布斯的这所房屋,过后才转到玛尔丹?维尔加支系的本笃会修女们手中。那个修女,因为太穷,穿不起她那修会规定的华美服装:白袍和朱红披肩,便一片诚心地做了一套这样的小衣服穿在一个小小的模特儿身上,高高兴高地把它拿给大家看,临死前,还把它捐给了修道院。那个修会,在一八二四年只剩下一个修女,到今天,只留下一个玩偶。除了这些真正够得上称为嬷嬷的人之外,还有几个世俗中的老妇人也和阿尔贝尔丁夫人一样,获得了院长的许可,隐居在那小院里。在那一批人中,有波弗多布夫人和迪费雷纳侯爵夫人。另外还有一个专以擤鼻涕声响亮震耳而闻名小院,小学生们都管她叫哗啦啦啦夫人的人。

一人二○或一八二一年间,有个名叫让利斯的夫人,她当时在编一本名为《勇士》的杂志,她要求进入小比克布斯修道院当一个独修修女。她的介绍人是奥尔良公爵。那修道院顿时混乱起来象一个马蜂窝一般,参议嬷嬷们慌到发抖,因为让利斯夫人写过小说。但是她宣布她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小说,并且已经进入了更为痛恨的阶段。承上帝保佑,也承那亲王保佑,她进了修道院。六个月或八个月之后她离开了那里,理由是那园里没有树荫,修女们因而大为高兴。尽管她年纪已经很大,但却仍在弹竖琴,并且弹得相当好。她离开时,她在她的斗室里留下了痕迹。让利斯夫人迷信而且还是个拉丁语学者。这两个特点使她与众不同。在她的斗室中有个小柜,是她平常藏银钱珍宝的地方,几年以前,人们都能看到在那柜子里还贴着一张由她亲笔用红墨水写在黄纸上的这样五句拉丁诗,那些诗句,在她看来,是具有避邪的魔法的:三个善恶悬殊的死尸挂在木架上,狄斯马斯和哲斯马斯,真正在中央,狄斯马斯升天国,哲斯马斯下地狱,析求尊神保护我们和我们的财物,念了这首诗,你的财物再不会被盗贼偷去。这几句用六世纪的拉丁文写成的诗使我们想到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想知道受难圣地上的那两个强盗的名字,究竟是象我们通常所承认的那佯,叫狄马斯和哲斯塔斯呢还是叫做狄斯马斯和哲斯马斯。上一世纪的哲斯塔子爵自称是那坏强盗的后代,他如果看见了这种写法,也许不大高兴吧.此外,那几句诗所具有的那种能劈强盗的魔力是仁爱会修女们所深信的。

那修道院的礼拜堂,从方位上说,位于大院和寄校学校之间,不过它仍是由寄读学校、大院和小院井同使用的。甚至公众也可由一道特设在街旁的大门进去。但是整个布置能使修道院的任何女人看不见外界的一张脸。礼拜堂中唱诗台那一段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并且被捏走了样——不是变得象一般的礼拜堂那样的祭台后面突出去一段,而是在主祭神甫的右边捏出了一 大间或是一个黑洞。你再想象那间大厅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被一道七尺高的哗叽帷幕所遮住,在帷幕后面的阴影中有一排排的活动坐板椅,你把唱诗的修女们放在左侧,寄读生们放在右侧,勤务嬷嬷和初学生们放在底里,你对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参与圣祭的情形便有一个了解了,那个黑洞,大家称它为唱诗台,经过一条地道,和修道院相通。礼拜堂里的阳光来自园中。修女们参加日课,按照规矩是绝对不能出声的,外面的人,如果不听见她们椅子上的活动坐板在起落时相互撞击的声音都不会知道她们在礼拜堂里。

七几个黑暗中的人影

在一八一九到一八二五的六年中,小比克布斯修道院的院长是德。勃勒麦尔小姐,宗教界称她为纯贞嬷嬷。她和《圣伯努瓦会诸圣传》的作者玛格丽特?德?勃勤麦尔是一家。她两次担任院长。她是一个六十开外的矮胖妇人,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那钵信里说她“唱起诗来象个破罐”,除此之外,人非常好,在那修道院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性情开朗的,因此为大家所喜爱。她能承继先人玛格丽特——修会中的泰斗——的遗风。多才多艺,学识渊博,谙悉奇闻异事,满脑子的拉丁文,满肚子的希腊文,希伯来文,虽是女流之辈,却有大丈夫气。副院长是个眼睛半瞎的西班牙者修女,西内莱斯嬷嬷。在那些“参议”中最受重视的是圣奥诺雷嬷嬷,司库;圣热尔特律德嬷嬷,初学生们的第一导师;圣安滇嬷嬷,第二导师;领报嬷嬷,司衣;圣奥西斯丁嬷嬷,护士,她是修道院中唯一的坏人;还有圣梅克蒂尔德嬷嬷(戈梵小姐),很年轻,声音甜美;安滇嬷嬷(德鲁埃小姐),她曾在圣女修院和吉索尔与马尼问的宝藏修院里待过;圣约瑟嬷嬷(柯戈鲁多小姐);圣阿德拉依德嬷嬷(奥威尔涅小姐);慈悲嬷嬷(西弗安特小姐,她爱不了艰苦刻板生活);温情嬷嬷(罗第尼埃小姐);入庙嬷嬷(西甘查小姐),一八 四七年当院长;最后,圣赛利尼嬷嬷(雕塑家赛拉奇的姐妹),后来疯了;圣尚达尔嬷嬷(苏松小姐),也疯了。

在那些顶美丽的姑娘里,还有一个芳龄二十三岁的美人,她出生在波旁岛①,是罗兹骑士的后裔,社会上叫她罗兹小姐,在那里名叫升天嬷嬷。圣梅克旁尔德嬷嬷负责指导唱歌和唱诗,她喜欢选用寄读生。她一般选择七个人,年龄从十岁到十六岁,每岁一个,声音和高矮也都要相当,把她们组成一个完整的音阶,她要求她们站着唱,从最小到最大,按照年龄,看去好象一座五彩屏风,一种由天使组成的排萧。

在那些勤务嬷嬷中,寄读生们最喜欢的是圣欧福拉吉嬷嬷、圣玛格丽特嬷嬷,老糊涂圣玛尔泰嬷嬷和那使人看了便要发笑的长鼻子圣米歇尔嬷嬷。所有那些妇女对孩子们都是很亲热的。修女们只对自己才严厉。只有寄读学校里才生火,她们的伙食,和修道院里的伙食比较起来,就会好得多。其他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的。不过,当孩子从修女身边走过对她讲话时,修女却从来不回答。

修道院要保持安静。这院规导致这样一种结果,那就是在全院,语言已从人的身上消失并交给了无生命的东西,有时是礼拜堂上的钟在说话,有时是那园丁的铃在说话。在担任传达的嬷嬷身边,挂着一口音色极其洪亮全院都能听到的铜钟,通过各种不同敲法,好象是种有声电报似的,来表达在物质生活中所应进行的全部活动,并且,在必要时,还可把修院里的这个或那个人叫到会客室里去。每个人和每件东西都有一定的敲法。院长是一下接一 下,副院长是一下接两下。六下接五下表示上课,以致小学生们从来不说去上课,而是说去六五。四下接四下是让利斯夫的呼号。大家听到这呼号的次数非常多。“四头鬼又来了,”一些不大厚道的姑娘们时常这样说。十下接九下报告一件大事,就是“围墙大门”的开放,那是一道锈迹斑斑、令人害①波旁岛(I”lle Bourbon),即留尼汪岛,在印度洋。

怕的铁板大门,只有在迎送大主教时才打开。我们说过,除了主教和园丁,任何男人都不能走进修道院。寄读生还见过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是又老又丑的教义导师,巴内斯林甫,这是可以让她们从唱诗台上隔着铁栅栏看看的,另一个是图画教师昂西奥先生,也就是我们在前面见了几行的那封信里所提到的“安西奥先生”和“驼背者妖怪”。

可以看出,每一个男人都是经过挑选的。这就是那个怪修道院的面貌。

八人心背后是石头

在初步描绘了那修道院的精神面貌之后,再把它的物质外形也描述一下也不会是无益的。读者在这方面也早已有个概念了。

小比克布斯圣安东尼修道院大部分领地位于那个广阔的不等边四边形,这是由波隆梭街、直壁街、比克布斯小街和那条已被堵塞而在旧地图上叫着奥玛莱街的死巷交叉组成的,那四条街就象一道潦沟圈住那不等边四边形。那修道院是由好几栋房屋和一个园子组成的。那栋主要的房屋,就它的整体来说,是由几座不同风格的建筑物凑合起来的,从空中看下去,那一组建筑物就很象一把放在地上的曲尺。曲尺的长臂从比克布斯小街一直延伸到波隆梭街,占有整条直壁街的街边;短臂面临比克布斯小街,那一面的房屋高而灰暗,形象庄严,正面的门窗都装有铁栅栏,六十二号的大车门标志着那一 带房屋的尽头。在那一带房屋的正中。

有一道老式的矮圆拱门,门上到处是白灰土,门洞里结满了蜘蛛网,那道门只在星期日打开放一两个小时,或在有修女的棺材要抬出修道院时才偶而开一下。那也就是公众进礼拜堂的地方。在曲尺转角的地方,有一间当作储藏室用的方厅,修女们把它叫着“账房”。沿着长臂一带,有厨房、带走廊的食堂和札拜堂。在六十二号大门和关闭了的奥玛莱街巷口之间的地方是寄读学校,人们从外面看去,却看不见那学校,不等边四边形的其余部分便是园子,园子要比波隆梭街的街面低许多,因此围墙在园里的一面和外面比起来要高一些,园里的地面是呈有坡度的,中间有个稍高的部分,长着一株美丽的圆锥形枞树,宛如圆盾中心的突刺,四条大道从那圆心出发,伸向四 方,每一条大道又都有两条小道,一左一右分叉出去,各各相通,因此那片园地,假使是圆的话,这些道路所构成的几何图案就如一个加在轮子上面的十字架。所有道路都抵达院墙,由于那园子的围墙很不整齐,道路的长短也就不一样。醋栗树夹道而立。在直壁街的角上有着老院的遗迹,有条小道,在两行高大的白桦下面,从那里延伸到奥玛莱巷拐弯处的小院。小院的前面有所谓小园。我们在这样一个整体中再加上一个天井,加上由内部各院房屋所形成的各式各样的转角、监狱的围墙、一长列遥遥相望的沿波隆梭街的黑房顶,我们就能想象出四十五年前存在于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女修院的整个面貌了。从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那里是个著名的球场,叫“一万一千个魔鬼的俱乐部”,正是日后建造那圣洁的修院的基地。

这些街道在巴黎,都是最古老的。直壁、奥玛莱这类名称,已够古老的了,以这类名称命名的街道则更为古老。奥玛莱巷原称摩古巷,直壁街原称野蔷薇街,因为上帝使百花开放远在人类开凿石头之前。

九头兜下面的一个世纪

我们既然在谈小比克布斯修院过去的一些小事,也敢于把那禁宫的一扇窗子敞了开来,读者谅能允许我们再另生一小小枝节,叙述一件与本书实际无关的故事,这故事不但有它特殊之处,而且对帮助我们了解那座修道的一 些奇特现象也有益处。

在那小院住着一个来自封特弗罗修道院来的百岁老妇人。她在革命前还没有出家。她经常谈到路易十六的掌玺官米罗迈尼尔先生和她所熟悉的一个狄勃拉首席法官夫人。由于爱好,也由于虚荣,她无论谈什么事总要扯到那两个名字上去。她常把那封特弗罗道院说得好上加好,说那里很象个城市,修院里有很多大街。

她以庇卡底人的风度讲话,使寄读生们听了特别高兴。她每年要郑重发一次誓愿,在发愿时,她总向那神甫说:“圣方济各大人向圣于连大人发过这个愿,圣于连大人向圣欧塞勃大人发过这个愿,圣欧塞勃大人向圣普罗柯帕大人发过这个愿,”等等,“因此我也向您,我的神父,发这个愿。”寄读生们听了,都咯咯地笑,不是在兜帽底下笑,而是在面纱下面笑,多么可爱的压抑着的娇笑啊,这使那些参议嬷嬷都皱起眉来。

另外一次,这百岁老人讲故事,她说“在她年青的时候,伯尔纳修士不肯在火枪手面前让步”那是一个世纪在谈话,不过,这是十八世纪。她讲了香摈和勃良第人献四道酒的风俗,革命前,如果有一个大人物,法兰西大元帅、亲王、公爵和世卿,经过勃艮第或香槟的某个城市,那城里的文官武官便来向他致欢迎词,并用四个银爵杯,敬给他四种不同味道的酒。在第一个爵杯上刻着“猴酒”两字,第二个上刻着“狮酒”,第三个上刻着“羊酒”,第四个上刻着“猪酒”。那四种铭文标志着人饮酒人醉的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活跃阶段,第二,激怒,第三,迟钝,最后,胡涂。

她有一件非常喜爱的东西,一直锁在一个柜子里,秘不告人。封特弗罗修院的院规并不禁止她那样做。她从不把那件东西给任何人看。她独自关在屋里,那是她的院规允许的,偷偷欣赏那东西。如果她听见过道里有人走动,那双干枯的手便急忙把柜门锁上。一当有人向她谈到这事时,她又立即缄默不语,尽管她平时最爱谈话。最好奇的人在她那种沉默面前,最顽强的人在她那种固执面前也都无能为力。这也就成了修道院中所有一切闲散无聊的人热心关注的东西。那百岁老人如此珍视、那样秘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宝贝呢?这肯定是本什么天书了?或是某种独一无二的念珠?某种经过考证的遗物?百般猜测也无从解开那个谜,当可怜的老妇人死了之后,大家跑到那柜跟前——按理说,也许不该跑的那么快——打开了柜门。那东西找到了,它裹在三层布当中,好象一个备受呵护的祝福过的祭品盘。那是一个法恩扎①窑的盘子,上面描画着儿个当药剂师的孩子,手里拿着硕大无比的注射器,在追逐一群飞着的爱神。追逐的神情姿态各不相同,但都能使人发笑。在那些小巧美丽的爱神中,已有一个被那注射器扎住了。它挣扎着,拍打着翅膀想飞走,可是那个滑稽的小丑望着它发出淫邪的笑。这情景表达的是爱情在痛苦下面屈服了。那个盘子的确是稀罕的东西,也许曾荣幸地触动过莫里哀的创作灵感,它在一八四五年还在,存放在博马舍林荫大道的一家古董店里待售。

①法恩扎(Faenza),意大利城市。

那个慈祥的老妇人生前从不接待外来的亲友,“因为,”她说,“那会客室阴森森的,太凄惨了。”

十永敬会溯源

此外,我们刚才提到的那间像坟墓一样的会客室,只是极个别的,在其他修院里还没有这么严厉。尤其是在大庙街,老实说在属于另一系统的那个修道院里,那种不见光明的板窗是由栗黄色帘幕替代的,会客室也是一间装了镶花地板的小厅,窗上挂着雅致的白纱窗帘,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玻璃框,有一幅露出了脸的本笃会修女的画像、几幅油画花卉,甚至还有一个土耳其人的头像。

被看成法国全国最美最大并在十八世纪善良的人民口中誉为“王国一切栗树之父”的那棵印度栗树,正是栽在大庙街上那个修道院的园子里的。

我们说过,大庙街上的这座修院是属于永敬会一本笃会的修女的,那里的本笃会修女不同于西多的本笃会修女。永敬会的历史并不长久,没有超过两百年。一六四九年,在巴黎的两个礼拜堂里,圣稣尔比斯和格雷沃的圣约翰,圣体曾两次被亵读,前后两次相差不过几天,那种少见的读神罪发生后全城的人都十分震惊。圣日耳曼?德?勃雷的大助理主教兼院长先生传谕给他的全体圣职人员,举行了一次盛大的迎神游行仪式,那次仪式由罗马教皇使臣主持。两个高贵的妇人,古尔丹夫(即布克侯爵夫人)和沙多维安伯爵夫人,感到游行赎罪还不够。那种对“神坛上是崇高的圣体”所犯下的罪行,虽是偶然发生的,但在那两位圣女看来,却认不该就此算完,她们认为只有在某个女修道院里进行“永久的敬礼”才能补赎罪过。她们俩,一个在一六 五二年,一个在一六五三年,为这虔诚的心愿捐献了大笔的钱给一个叫卡特琳?德,巴尔的嬷嬷,又名圣体嬷嬷的本笃会修女,要她替圣件努瓦系创建一个修道院,圣日耳曼修院院长梅茨先生首先允许卡特琳?德?巴尔嬷嬷建院,“约定申请入院的女子必须每年缴纳住院费三百利弗,也就是六千利弗的本金,否则不许入院。继圣耳曼修院院长之后,国王又颁发了准许状,到一六五四年,修院的许可证和国王的准许证又一并经财务部门和法院通过批准。

这就是本笃会修女们在巴黎建立圣体永敬会的起源和法律根据。她们的第一个修道院是用布克夫人和沙多维安夫人的钱在卡塞特街“修筑一新”的。由此我们明白,那个修道会不可以和西多的本笃会修女搅在一起。它从属于圣日耳曼?德?勃雷的修道院院长,尤如圣心会的嬷嬷从属于耶稣会会长,仁爱会的嬷嬷从属于辣匝禄会一样。

它与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修女们也绝对是另一码事,小比克布斯内部情形是我先前已谈过的了。罗马教皇亚历山大七世一六五七年有过专令,允许小比克布斯伯尔修女和圣体会的本笃系的修女一样,修持永敬教规。可是那两个修道会并不为此而属于同一系统。

十一小比克布斯的结局

到了王政复辟时代,小比克布斯修道院已逐渐衰弱下去了,那是它那个支系全部修道会彻底死亡的部分现象,那一支系,到了十八世纪之后,也随着所有其他宗教组织同时进入衰败期。静察与祷告一样,也是人生的一种需求,但是,它和所有一切经革命影响过的事物一样,自己也会改变,而且将由仇视社会的进步,变化为有利于社会的进步。

小比克布斯院里人口消失得很快,到了一八四○年,小院消亡了,住读学校消亡了。那里不但没有老妇人,也没有小女孩,老的死去了,小的又走了。真是身世飘零。

永敬会的教规严格到了令人心存恐惧的地步,有祈愿的人裹足不前,会中人找不到后继力量。到一八四五年,担当杂务工作的修女还或许能够找到几个,至于唱诗的修女,就完全没有了。四十年前,修女的总人数几乎有一 百,十五年前,仅有二十八人了。今天还剩多少呢?一八四七年,院长是一 个青年人,这就是说挑选的范围更小了。她当时还不满四十岁。人数锐减,负担就更重,每个人的工作也更加艰难,那时有人已预料到很快就会只余下十多个人、压弯疼痛的肩膀来担负圣伯努瓦的那些沉重的教规。那副重担是始终不变的,不管人的多少,全一样,它压迫着,猛烈地压迫着,于是她们被压迫死了,当本书作者仍住在巴黎时,就死了两个。一个人二十五岁,一 个人二十三岁。后者可以象朱利亚?阿尔比尼拉所说:“我埋在这儿,终年二十三岁。”正是由于这种萧索,修道院才摈弃了对小女孩们的教养。

我们从那所超凡的无人知晓的黑暗院门前经过,无法不走进去瞧瞧,无法不引着我们的伙伴和听我们讲述冉阿让悲惨史的人的思绪一起走进去,这对有些人来说或许是有益处的。我们已经对那些有着很多古老习俗的组织看了一眼,在今天看来,那些古老习俗是够新鲜离奇的了,那是个紧闭的园子,是一座禁宫。对那奇异之地我们已说得十分详细,但依然是满怀虔敬之心来说的,至少是在详细和虔敬还能相互揉合的范闺内说的。我们并非全面懂得,但是我们不诽谤任何东西。约瑟夫?德。梅斯特尔高声呼吁,他连杀人者也颂扬,伏尔泰却喜笑怒骂,连耶稣受难像也讽刺,而我们站在了他们两人的等距离中间。

伏尔泰缺乏逻辑,这是随便谈起的,因为伏尔泰极可能用为卡拉斯①一辩的态度同样来为耶稣一辩,而且,对那些绝对否认神化的人,耶稣受难像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被害死的哲人而已。

到十九世纪,宗教思想处在危机阶段。人们忘记了某些东西,那是好的,只要在忘却那些东西的时候不能学到别的一些东西就好了。人心多不能怀有空虚。某些破坏行为在进行,进行得不错。但是破坏之后不须有建设。

在此期间,让我们研究一下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东西,认识那些东西是有必要的,即使只是为了回避它们。人们对于复古的行为偏爱加上一个不真实的名字,叫做维新。古,是惜尸还魂,最会制造假护照。我们要防备陷阱,提高警惕。古,有副真面孔,那就是迷信;也有副假面具,那就伪善。让我们揭开它的真面孔,撕下它的假面具。

①卡拉斯(Calas),十八世纪法国商人,被人诬告因不许其儿子摆脱新教而将其杀害,被判处轮刑。死后三年,伏尔泰为他昭雪,改判无罪。

至于修道院,那是个纷坛复杂的问题。这是一个文化问题,但文化抛弃官;这是一个自由问题,但自由又庇护它。

第七卷题外话

一从抽象角度谈修院

此书是一出剧,其问主角是无极。人是配角。

既便如此,我们在路上又遇到了一个修道院,我们理应走进去。为什么?那是因为修道院,西方有,东方也有,现代有,古代也有,基督教有,异教、佛教、伊斯兰教全都有,它是人类指向无极的测量器。

这儿不是过份发挥某些思想的地方,但是,在完全坚守我们的保留姿态时,我们的宽容,甚至我们的愤怒,我们理应如此说,每次当我们遇见无极存于某个人的心中时,不论他的理解程度怎样,我们总会觉得顿生敬意。圣殿、清真寺、寺庙、神舍,所有这些地方都有其丑陋的一面,是我们所不容的,同时也有崇高的一面,是我们所敬仰的。人类心中的静察和冥想是永无止境的,是照射在人类之上的上帝的清辉。

二从史实上谈修院

从历史、理念和真理的视角出发,僧侣制应该受到谴责。修道院在一个国家,如果发展大多,它就成为行动的羁绊,缚脚的机构,它本该是劳动的中心但却成为怠情的中心。修道组织,对于广大的人类社会来说,恰如檞树上寄生虫,人身体上的瘤子。它们的兴旺和肥硕正是地方上的贫困,僧侣制对于早期的文明是有益处的,在精神上它可以减少暴力的风气,但到了人的精力饱满的时刻它却只能有害了。而且当它已衰亡时,当它已进入腐烂时,尤如无穷的事迹所显现的那样,所有这一切在它纯洁阶段使它成为有益的因素,在此都使它变成有害的因素。

修道院制度早已成就了它的历史使命。修道院对于现代文明的初步形成是有好处的,可也会阻碍其的成长,更能毒害其发展。从组织和教育人的方法着手,修道院在十世纪是好的,在十五世纪开始出现了问题,到十九世纪就已令人厌恶了。意大利和西班牙在许多世纪中,一个是欧洲的辉煌,另一 个是欧洲的奇彩,僧侣制这一麻疯病人侵这两个缤纷的国家的骨髓后,到我们这个时代,这两个卓越的民族只是在一七八九年那次健康而有效的医治中才开始恢复。

修道院,尤其是古代的女修道院,正如本世纪初还不断在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存在,这确是一种最悲伤的中世纪的活现。修道院,这种修道院,是各类恐惧的集中地。地道的天主教修院是充分溢满了灭亡的暗光的。

西班牙的修道院最是阴惨,在那儿,有一座座大得象教堂、高得象宝塔那样的祭坛伸入幽暗的天空,烟雾檬檬的圆拱,暗影重重的穹窿;在那儿,黑暗中条条铁链上挂着无数白色的又高又大的那稣受难像;在那儿,有魁悟赤裸的基督,一个个全用象牙雕成,安放在乌木架子上;那些像,不仅是血腥的,而且是血肉模糊的,既恶心,又富丽,时间露出白骨,骸骨翻着外皮,伤口有血肉,戴一顶银白荆棘冠,用金钉钉上十字架,额问有一串串以红宝石雕琢的血珠,眼中有金刚钻凝成的泪珠,金刚钻的红宝石看上去象是润泽的,一些女人戴着面纱,腰身被毡毛内衣的铁针制成的鞭子扎得伤痕体,乳房被柳条网紧紧困住,膝盖因祷告而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爬在雕像下的幽暗中哭泣,那些凡妇以神妻自居,那些幽灵以天女自居。那些女人在想些什么?没有。有所欲求吗?没有。有所爱恋吗?没有。可是活着的吗?不是。她们的神经早成骨头,她们的胄头早成瓦砾。夜神织成了她们的面纱。而她们面纱下的呼吸恰如死人那种无以名扰的悲惨气息,修道院的女院长,一个恶魔,在圣化她们,恐骇她们,神圣的主在她们之上,冷冰冰的。那正是西班牙古老修道院的样子。残酷的苦行地,处女们的地狱,绝不讲理的地方。

和罗马相比信仰天主教的西班牙,实有过之而无不及,西班牙修道院是天主教修道院的典型。它具有东方趣味。大主教,天国的宦官头头,他紧密封锁,时时注视着为上帝留下的后宫。修女是嫔妃,神甫是太监,满含幽怨的信女们常在睡梦中被遴选,并受到基督的宠幸。夜间,那赤身裸体的美少年从十字架上下来,这时静室里就会神迷心醉。沉沉高墙使那个把十字架上人当作苏丹的苏丹妃子幽闭起来,不准她得到一丁点人生的快乐。往墙外看一下就是不守教规,“地下室”替代革囊。东方扔进海里去的,西方抛在坑里。东西方的妇女都同样扼腕长叹,这面是波涛,那面是黄土,这里水淹,那边土埋,同出一辙,惨不忍睹。

崇古的人们到今天,在无法否认那些事的情形下,便决定一笑了之了,并且还流行一种神奇简便的方法,用来消解历史的警示,抵毁哲学的批判,掩饰所有恼人的事实和模棱两可的问题。灵巧的人说,“这是提供花言巧语的好材料。”笨蛋却说:“这是花言巧语。”这样卢梭成了花言巧语的人,伏尔泰在卡拉斯、拉巴尔①和西尔旺②的问题上也成了一个花言巧语的人。不知是谁,最近还有所发明,说塔西伦是个花言巧语的人,而尼禄③却是被中伤,并且无用置疑,我们应该同情“那位可悲的奥勒非④。”

事实并非如此轻易被击退的,它不会动遥笔者曾去过离布鲁塞尔八法里的维莱修道院,那是放在大家面前中世纪的缩影,我曾亲眼看过乡野中的那个古修道院遗址上的土牢洞,又在迪尔河边,亲眼看过四个一半在地下一 半在水下的石砌地牢。那就是所说的“地下室”。每个那样的地牢都还残留下一扇钦门、一个粪坑和一个装有铁条的通风洞,那洞,在墙外高过河面两尺,在墙内离地下有六尺。四尺深的河水从墙外边流过。地面终年潮湿。住在“地下室”里的人只能以湿土为床。在那些地牢中,有一个还留下一段固定在石壁间的一段颈镣;在另外一个地牢中,能够看见一种用四块花岗石砌成的四方盒子,长还不够躺下一个人,高也不够站直一个人。当年竟有人把一个活人拘束在那里,上面再压上一块石板。那确是踏实得很啊,大家全看见了,大家全摸到了,那些“地下室”,那些地牢,那些铁门,那些颈镣,那些开得很高、却有河水顺着洞口流过的通风洞,那种花岗石盖子的石板盖,象不埋死人只埋活人的墓穴,那种污泥地面,那种粪坑,那种湿透的墙壁,这些东西难道也能花言巧语!

①拉巴尔(Labarre)。十八世纪法国的世家子弟,因折断了一个耶稣受难像被判处斩首,又被焚尸,伏尔泰曾替他申诉,但无效。

②西尔旺(Sirven),十八世纪法国新教徒,因不准其女儿信天主教,并迫害她,被判处死刑。伙尔泰代为申诉,死后五年,改判无罪。

③尼禄(Nercn),一世纪罗马帝国暴君。

④奥勒非(Holopherne).公元前六世纪新巴比伦王国的大将,在进犯犹太人对被一个犹太美女所诱杀。

三在何种情况下我们能尊重过去

对文化来说,象存在于西班牙和西藏那样的僧侣制一样,那是一种痨玻它干净利落地扼杀了生命,简而言之,它减少了人口。进修道院,等于当太监,在欧洲那成了灾难。除此之外,还碍加上常常附在信念上的暴虐手法,言不由衷的心愿,以修道院为主干的封建势力,使人口大多家庭的子女出家的宗子制,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野蛮作风——“地下室”,紧闭的嘴,密锁的大脑,许多终身在地牢里受煎熬的智慧,服装的变化,灵魂的活埋。除了民族的堕落之外,还要加上个人所受的磨难,在僧衣和面纱——人类发明的两件装殓死人的服饰面前,无论你是谁,你都会不寒而栗。

但是,在有些角落和有些地方,出家修道之风居然无视哲学,无视进步,继续流行在十九世纪青天白日之下,更怪诞的是苦修风气目前竟有一浪逐一 浪的趋势,使文明世界为之震撼。一些本已作古的团体还想永存下去,那种顽固的想法,尤如要人把哈喇了的头油朝头发上抹的那种偏执,把腥臭的鱼吃进的肚子的那种狂想,要大人穿小孩衣服的那种蠢动,也象回到家的死尸要与活人相拥的那种慈爱。

衣服:“你这忘恩负义之人!我在风雨中袒护过你。现在你为什么就扔下我了呢?”鱼说:“我出自大海。”头油说:“我是从玫瑰花炼出来的。”僵尸说:“我曾爱过你们。”修道院说:“我教育过你们。”

对这一切,我们唯有一个回答:那是过去的事。

无限期地存在下去的是梦想死亡的东西,并采取以香料防止尸体腐朽的办法来管理人们,修订腐朽的教条,在法宝箱上再次涂上金漆,把修道院修缮一新,重新净化圣器匣,补写迷信上的漏洞,鼓吹信教狂蛮劲,替圣水瓶的马刀重新上柄,重新建立僧侣制度和军事制度,相信社会的幸福系于寄生虫的繁衍,把过去强加于现在,这一切,好象很奇怪。可是竟然还有支持那些理论的理论家。那些理论家,而且还是一些具有才智的人,他们用一套极简便的办法,为过去涂上一层色彩,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社会秩序、神权、道德、家庭、敬考、古代礼法、神圣传统、合法地位、宗教,于是见人就嚷:“快啊!接受这些东西吧,忠诚的,人们。”那种逻辑是古人早已知道的。

罗马的祭司就能运用那种逻辑。他们为一头小黑牛涂上白膏粉,就说:“你已经白了。”

对于我们,我们每每都心怀警意,也无论何时都避免受过去的影响,只要过去愿意承认它已死了。假如它还要表示它活着,我们就打它,而且要把它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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